【无敌流】【十里坡剑神】【无厘头】
……
李楚穿越到十里坡,成为了一名小道士。
在这个神鬼横行、妖魔肆虐的世界,弱小无助的他本想在十里坡苟活一世。
直到有一天,不得已踏入江湖,他才发现……
原来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剑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
那就两剑。
“七十一级……”
李楚喃喃一声,长剑信手挥落。
身前丈许处一盏闪烁着幽幽鬼火的灯笼瞬间熄灭,而后分成两半落地,原来是被他这随手一剑隔空斩断!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却有一名身着水火袍服的青年道士在这荒郊野外闲逛,场景颇为诡异。
远见其身材颀长、俊逸出尘,再靠近些,还能看清他清朗的眉眼五官,顾盼之间眸光璨璨,端得是一副不染俗尘的好相貌。
随着他的闲庭信步,不时便有一盏鬼火灯笼被引得从黑暗中窜出,想要欺近他身。只可惜,剑芒起落间,没有一盏灯笼能够越雷池半步。
每斩灭一盏灯笼,便会有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白色光点从灯笼的残躯上升起,汇入道士的体内。
“唉——”李楚轻叹一声,自语道:“果然随着我等级越来越高,灯笼怪提供的经验也越来越少了。起初一只灯笼怪就可以升一级,这次居然花了整整两个月。这样下去,下一次升级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是……”他话锋一转,紧接着道:“这样升级虽然缓慢,却胜在……安全!”
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某个方向,似乎洞悉了无尽黑暗,看见了那些择人而噬的凶恶存在。
“这个世界实在太危险了,妖物、魔头、厉鬼、怪兽……邪物充斥着整片天地,可以说是步步危机!要找经验高的怪,势必要冒更大的风险。虽然不清楚我现在实力如何,但一定不强就是了。稳妥起见,还是安心在十里坡再待一段时间。”
“男人,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禁得起诱惑……杀得了灯笼怪!”
在他自言自语的当口,已经又随手斩杀了五六只灯笼怪,动作之娴熟,走位之精准,已臻化境。
……
李楚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一年之前,他还是一个刚刚结束高考的毕业生,因为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只考了全省第二名而闷闷不乐。
在某个无聊的下午,他点开了一款古老的仙侠游戏。不曾想,是推开了一扇罪恶的大门。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余杭镇外有片十里坡,十里坡上有一座德云观,他成为了德云观里的一个小道士。
当然,他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神仙道法、妖魔鬼怪……游戏中的这些设定全都成了真实的存在!而原本操纵着虚拟人物的李楚,也变成了会疼会死的血肉之躯!
他的心态顿时崩了。
隔着屏幕谁都可以大杀四方,但是当真人来到这种世界,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笑着活下去。
十里坡西侧毗邻一片乱葬岗,荒野枯坟,加上灵气充裕,难免会衍生出一些鬼怪,灯笼怪便是最为常见的一种。
灯笼怪的力量相当弱小,其本质就是一些灵性微弱的孤魂野鬼依附在磷火上,显现出灯笼的模样。行路人一旦靠近,魂魄便会受到冲撞。
这种级别的鬼怪,只要是阳气稍微重点的男子,都能反将其冲散。就算被它冲撞成功,也只不过是小病一场,不会有什么大碍。
所以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修行人来整治——因为大家都懒得出手。而余杭镇附近的百姓也都知道夜晚不要经过十里坡,便没有什么人受害。
直到李楚出现。
当他发现可以通过杀怪获取经验来提升自己的实力,十里坡的灯笼怪们便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谁让它们是方圆百里最弱的鬼怪,并且可以源源不断地生成,简直就是绝佳的升级选择。
夜色过半。
李楚收剑,转身回走。
他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不会赶尽杀绝,每次刷完灯笼怪,都要给它们三四天的时间休养生息。
这几天时间里,他会去东边的林子里打鬼蜂,去南边的废土找酒瓮怪,去北边的山脚刷黑毛球。
这些五花八门的小鬼怪,如果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弱小……
在这危险的世界里,弱小无助的李楚,就是靠着这些更加弱小的鬼怪,一点点壮大着自己。
……
乘着月色,山风鼓荡衣袍,背剑的小道士一路大步前行,很快便看到一座古旧的道观。
道观外墙可以清晰看见岁月斑驳的痕迹,半边墙上布满了爬山虎。上方匾额金漆脱落,只剩下“德云观”三个空洞的字痕。
李楚推门进入,宽敞的前院里青砖铺地,正中央是一口铜铸的大鼎,鼎内插着三根粗壮的千年香。迈过前院,便是三清正殿。
殿内神台上供奉着三清金身,李楚随意朝神台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然后径直穿了过去。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即使是来到了一个怪力乱神的世界,也对这些神明提不起太多的敬意。
李楚的思想很朴素,如果信你真的能够实现我的愿望,那我一定信你。如果不能,那不好意思,大家各走各路。
他刚来第一天,就许过一个想要回家的愿望,显然,并没有实现……
后院就要小得多、也凌乱得多,黄土地面,墙角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槐树下一口石盖封着的水井,水井旁摆着石桌石凳。即使是夏日三伏,这口水井周围也是冰凉沁骨,坐在旁边好像正对着打开的冰箱门,是以师徒俩常在这里纳凉谈天。
院内三间小房,一间是余七安的,一间是李楚的,另一间是厨房——也算是李楚的。
李楚蹑手蹑脚地走进小院,悄悄回到自己的卧室,生怕惊扰到师傅。
他的师傅、德云观主余七安,是一名真正的得道高人——起码据他自己说是这样的。
余道长自称早年行侠江湖、除魔卫道,造过许多杀业,所以才来到这间小道观隐居,立誓不再杀生。
他兴之所至时,常会给李楚讲一些年轻时候的故事。什么朝歌杯酒斩魔头、东海踏浪杀蛟龙、昆仑月下开天门……玄之又玄的大场面不胜枚举,令人叹为观止!
以至于李楚每天努力打怪升级的最高期冀,就是成为像师傅那样的大能。
简单洗漱过后,他结束了疲惫而充实的一天,除衣上床,准备入睡。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的时代,他的睡眠反而安稳许多。
想到弱小的自己,又向着强大的师傅靠近了一步,李楚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翌日清早,晨曦大好。
李楚近来的精神越来越旺,即使每晚只睡两个时辰也不会觉得困顿。一出门,就见师傅正坐在院里石凳上出神。
余七安五十许岁年纪,却丝毫不显老态,一身利落青衣,云鬓双垂,正襟危坐于树下,仙风道骨浑然天成。恰好此时微风拂过,头顶叶落簌簌,满满的高人风范简直要溢出画面。
见李楚出来,他瞄了一眼,便道:“不错啊徒儿,修为又有进境。”
李楚暗道一声厉害,自己升级果然逃不过师傅法眼,于是颔首道:“小有进步而已,多谢师傅夸奖。”
“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快要赶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了,要多加勉励,不要心生懈怠。”余七安淡淡地说道。
李楚闻言,颇为振奋,忙道:“徒儿知道了!”
余七安微微颔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早些时候,余七安称他的本门功法只有百年一遇的天灵根才能修行,所以无法传给李楚,李楚也曾深感失望。
多亏后来他发现了自己身上带着打怪升级的特性,才开始踏上修行之道。他一直没敢妄想追赶余七安,今日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属实是意外之喜。
简单地做完早饭,师徒两个吃过以后,李楚就换上了一身规整的道袍,来到前殿。
毕竟是一名道士,白天里他的主业就是坐在三清殿里的蒲团上,等待着香客们光临。
余七安不用在这里等,一是因为观主身份,二是因为德云观的香客少得可怜,大半天没有一个人影也是常事。
即使有人来,也多是附近村子里的穷苦百姓,给不了几个香火钱,不必他亲自出面迎接。
只有那几个有名有姓的香火大户来了,李楚才会跑到后院去将师傅请出来。
往往余七安用他醇厚的嗓音一番舌绽莲花,就能换来师徒俩一个月的用度。
每当此时,李楚都会在他身后感叹,这就叫专业!
不愧是余杭镇中老年妇女的偶像。
此时这位偶像,正仙风道骨地坐在石桌旁,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本画册。
风吹动书页,上下飘忽间,可以看见画册的封皮上写的几个大字,依稀像是灯、草、和、尚。
……
端坐在蒲团上。
李楚默默运转着体内的力量,虽然这样运转不会促进力量增长,但是会让自己身体产生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可以缓解疲劳、疏通经络、活血化瘀、重振男人雄风。
通过这样的运转,他可以在蒲团上盘腿坐一整天也不会腿麻。
这对道士来说,是一个相当实用的技能。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这股力量,它与体力和精力不同,像是一团气,充盈周身,一旦离开身体就会瞬间挥发,变得无形无质。
这个世界有许多正八经儿的修者,他自然也知道真气的存在。那是天地灵力在人体中的具现,是一切神通道法的基础,玄奇无比。
但不同的是,真气是要通过呼吸吐纳、运转周天的方式来增强。而李楚这股力量,唯一的增强方式就是打怪升级。
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必冒着“风险”去欺负灯笼怪呢?
没错,一丝风险也是风险。
在他看来,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实在太多危险了!
妖魔鬼怪,统称邪物。
李楚穿越过来第一天,就目睹了一件邪物害人的惨案。
隔壁村的牛二哥,被水鬼拖走。
而且他的亲人为了将他尸体要回来,还要忍痛祭祀那只水鬼,才寻回了他的遗体。
人间惨剧。
之后还是由于身为道士的原因,李楚又见识了一些邪物作祟的案件,给他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灵魂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尽管实力提升以后,他也出手帮忙解决了其中一部分,并且过程通常都很顺利。
但杀归杀,怕归怕。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广阔天地的一个小小角落而已。这世上强大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
对于邪物,该有的敬畏还是要有的。
道经有云:年轻人不能太气盛。
其实客观来说……当今之世绝对算是一个太平盛世。
当今天下处于河洛王朝的统治。
这是一个强大的封建王朝。
经过荡气回肠的神魔大战定鼎天下的河洛姬家,建朝至今已然接近八百年,依旧坚如磐石。
内部有完善的官僚体系,外部有强大的护国军队,商业繁荣,律法森严。针对邪物方面,朝廷有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机构,江湖上也有诸多修者组成的门派传承。
河洛开国皇帝曾亲自敕封十二仙门,创建神仙科举,鼓励江湖修者除魔卫道。
道佛两门、文武两道,都乐于贡献自己的力量保护一方平安,借此扩充自己的信徒。
但是整座王朝实在太过幅员辽阔,哪怕再多修者,一旦你遭遇邪物,没人敢保证能及时将你救下。
他们只能尽量替你报仇……
余杭镇就是河洛王朝、江南洲、杭州城下属的辖区,而十里坡,顾名思义,就在余杭镇外十里处。如果细细划分,可能还要归属到某处村落。
有时候李楚也会想,作为一个穿越者自己是不是太怂了点。
这都快一年了,还没出新手村。
但转念再一想。
你也没给我穿越者应该有的待遇啊。
远一点的有各种随身老爷爷,近一点的各种花式的系统,再不济也得有个超超超超超神器级别的法宝吧,自己呢?
连可供修行的灵根都没有。
就一个打怪升级的能力,要每天晚上兢兢业业去刷小怪,才能提升“微不足道”的一点实力。
这样一想,李楚就坦然了。
出山是不可能出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山的,金手指又没有,只能刷刷灯笼怪,勉强维持升升级这样子。
余杭镇的百姓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在这里的!
……
阳光明媚,白云悠悠。
树上知了欢快地叫。
道观中,小道士在前殿安静地等待香客,老道士在后院安静地看着画册。
所谓岁月静好。
空气中飘荡着石楠花的芬芳。
当夕阳余晖洒落山际,牧童晚归的笛声响起。
李楚神色如常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整理了下道袍上的褶皱。
又是没有一个香客上门的一天啊。
这一天直到此刻起,李楚的精神和肉体才算完全属于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通俗点说,他下班了。
尽管他一天什么也没做。
小道士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转回后院,开始准备晚饭。
师徒俩吃过晚饭之后,他起身对余七安说道:“师傅,弟子要出去一下。”
余七安轻轻点头:“注意安全。”
“是。”
打过招呼之后,李楚走出观门。
这次出门比平时稍早一些,天还没黑,十里坡的鬼怪都还没出来。他走的方向,也与以往不同。
他是朝河边走的。
余杭镇靠近东海入海口,周围河流水系众多,其中有一条黑水江。
黑水江在周遭这些河流中,宽度、深度都算不上突出,但它却比较特别,从来没有人敢靠近。
因为江中有水鬼。
其实但凡大江大河,多少都有点水鬼传说,但是黑水江这只格外厉害。
据说是因为百多年前的那场巨大洪灾,黑水江中死了不少人,这只水鬼吸了许多阴魂,一下涨了好高的道行。
别的地方闹水鬼,最多不要下水罢了。而黑水江,哪怕你站在岸边,只要看一眼江面,就可能会被迷下去。
久而久之,整条黑水江两岸都成了禁地。
本来很久没人出过事了,但是去年不知谁家的熊孩子没看好,跑到江边去玩,结果就被水鬼迷了下去。
恰好隔壁村的牛二哥看见了,一时不忍心,便下水去救。
牛二哥是常年出海打渔的好水手,哪怕绑上双手双脚都能扑腾得比鱼还快。
可是他将孩子推上来之后,自己却没上来。
而且,牛二哥死后尸体重如铁石,沉入江心浮不上来,没有人敢去打捞他的尸身。
牛二哥的家人求告无门,只得听了村里人的主意,请道士来搭建神台,诚心祭祀江中水鬼。
水鬼这才让尸体浮上水面,牛二哥才得以入土为安。
霸道如斯!
李楚就是在这场祭祀之前穿越的,所以这只水鬼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或者说,很坏的印象。
当时也有人问为什么不请修者诛灭这只水鬼,村里老人都说,早年间就请过了。
但是这水鬼早成了气候,道行很高,寻常修者来了就是送死,修为高一些的也拿它没办法。
因为它已经几乎与这黑水江融为一体,在江中来去自如、无形无迹,如何消灭?
除非真有大能出手,但那等人物,哪是小小一个渔村能请到的。
只能等再过几十年,或许它就修成了这黑水江的河神也说不定,到时候就不需要害人了。
但是李楚觉得这不合理。
牛二哥无疑是个好人。
这水鬼无疑是条恶鬼。
那为何恶鬼害死人以后还有机会功德圆满,好人却连死了都要被人拿尸身要挟?
这件事让他觉得有些愤怒。
师傅说人各有天命。
但他觉得好人的命不该如此。
恶鬼的命,也不该如此。
于是他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包括那份愤怒。
昨晚升到七十一级后,他第一时间便想来这里走走。
江畔花红柳绿,草地葱郁,莺雀在其中翔跃起舞,在晚霞中是一幅很美的光景。
李楚沿着这光景漫步。
于是这画面更美了。
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一丝凉风从江面吹过来,水中泛起涟漪。
他扭头看向江面。
可他看见的不是俊秀的面庞。
相反,水中倒映的是一张青面獠牙的大脸,狰狞、可怖、丑陋。
李楚微微一笑。
终于等到你。
在他笑之前,水中的鬼影先露出笑容,那是贪婪的狞笑。
一人一鬼,相对而笑。
旋即,李楚眼中的景象变了。
水下不再是鬼脸,而是一堆金灿灿的黄金,就在触手可得的地方,仿佛一弯腰就能捞起那价值连城的财物!
他没动。
光影一转,水下又出现了一张龙椅,龙椅上搁着一枚大号玉玺。耳畔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坐上去,坐上那个位子,全天下就都是你的。
他还是没动。
光影再变,这次变成了一群莺莺燕燕的美人。她们个个如花似玉,却不肯好好穿衣服,这个露一抹酥胸,那个露两条长腿,更深处若隐若现。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将那薄薄的纱裙扯下来。
李楚终于动了。
他拔出身后的铁剑,朝前一挥。
嗤——
剑尖划破空气。
紧接着,流动的江水一滞。
轰——
大江逆流!
轰然间,一直徐徐流动的江水猛然从中间截开!两侧刹那间垒起几丈高的水墙!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涨!
在他挥剑的部位,出现了一道近十丈宽的真空地带,一瞬间暴露了干枯杂乱的河床。许多倒霉的游鱼不明就里,突然从水中出现在了空中,顿时瞪大了眼睛。
眼中满是疑惑与无辜。
在这片河床上,同样暴露出的还有一道青虚虚的影子,那就是水鬼真身。年深日久,已经脱了人形,但是双眼还是依稀可以辨认。
它眼中的情绪,和鱼眼里也差不太多。
但水鬼的灵智还是比鱼强的,除了瞪大眼睛之外,它还产生了一系列飞快的心理活动。
这你马……
是啥……
神仙吗?
水鬼仰望着岸上那个随手挥了一剑的俊秀少年,有点懵。
他把水拦住了?
不……
他把江斩断了!
他用这样的方式,将融入到江水中的自己,生生逼了出来!
这小子是冲我来的!
不打算谈谈吗?为什么啊?
等等!
危!
没错,李楚就是冲他来的。他想了一顿饭的时间,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既然你在江水中来去自如、无形无迹,那我就先把这江斩断。
水鬼没了水,是什么?
鬼?
不。
是死鬼!
李楚的手轻轻一抬,第二剑落下。
嗤——
那靑虚虚的影子忽然粉碎,带着他的百余年道行与成为河神的大梦,然后被重重落下的大江之水冲散。
他鬼生最后的念头,只有两个字。
耍赖……
李楚淡然收剑归鞘。
一剑截江。
一剑斩鬼。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剑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剑。
电光火石间,空中的鱼又重归水底。这短暂的空当甚至不足以让它们想清楚自己究竟是鸟还是鱼。不过没关系,七秒钟之后,它们就会忘记在这次惊险的旅程。
一阵浓郁的白光融入体内,李楚长呼一口气。不愧是百年水鬼,给的经验值还真是多。
不过回报与风险相当,他也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凶险的情况——若那水鬼的幻术再强上一千倍,说不定就真的将他迷住了。
想到此处,李楚不禁有些后怕。
“小李道长,散步啊。”
“是啊。”
“小李道长,吃了嘛?一起啊!”
“吃过了,谢谢。”
返回的一路上,有吃过晚饭的村民同他热情地打招呼,也有刚刚起炊烟的人家邀请他上桌,李楚都一一微笑回应。
德云观在这里多年,周边村子对师徒俩都非常熟稔了,李楚也向来很受欢迎——谁会不喜欢一个英俊、谦虚、有礼貌的小道士呢。
尤其是村子里的年轻姑娘们。
英不英俊倒无所谓,主要是喜欢道士。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一脸人畜无害的小道士,片刻之前才在河边帅杀了一波水鬼。
李楚也懒得炫耀。
在他看来,一剑截江算不得什么厉害手段。
他在余杭镇的说书摊上听过,昆仑白玉京有一个姓童的,号称天下无敌。西域有两个国家的国主对白玉京不敬,他直接从昆仑山脉上拔下了两座峰头,飞过去一手一个,生生将两个国家全部镇压。
东海有一族养龙为生,河洛皇室曾想要强征他们为朝廷效力,其族人便驭使九条天龙,掀起滔天海啸,水淹四洲之地,生灵涂炭。当时的皇帝亲自登坛认错,划出十二座海岛给他们建国,这才罢休。
这些才叫大神通、大场面。
远的不提,近处就有师傅这样一尊大神,让他怎么能升起骄矜之心?
之后又是兢兢业业的刷怪时间,暂且不表。
入夜,李楚做了一个怪梦。
在梦里,他又来到了黑水江畔,还看见了一条浑身金鳞带着六条白须的鲤鱼从江里钻上来,它将身一闪,忽地化作一位白胡子老头。
老头朝他作揖道:“小老儿是黑水江中锦鲤一族,这些年那水鬼霸占我们家乡兴风作浪,我们又无力驱赶他,始终敢怒不敢言。今日小道长剑斩了那水鬼,实乃是帮我们一族圆了多年夙愿,特地来此道谢。”
李楚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修行中人的职责。”
“哈哈。”老头笑了两声:“小道长如此秉持正道,来日必定气运亨通、福寿绵长!”
说着,他转过身,又重新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水中,掀起一阵大浪。
李楚蓦然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还特地跑来托梦道谢吗?何必呢。不过是小小的举手之劳罢了,我也不是很在意。”
李楚自言自语着,嘴角却不自觉翘得老高。
锦鲤通灵,在水族之中是极为罕有的智慧族群,据说还能帮人转运,常有大户人家养锦鲤做风水鱼,就是出于此因。
得到它的祝福,或许自己真要走运了也说不定。
吃过早饭,来到前殿,重复着那一套流程。
不同以往的是,今早外面很快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听来很急促,李楚忙坐正身子,神情严肃。
来道观上香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日常信仰,这种人的香火钱大多细水长流,虽然经常上供,但是不会太多。另一种就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大腿,这种来得急的人,多是有求于神明,出手就大方多了。
这种急促的脚步,往往是条大鱼。
进门的还果然是条大鱼。
来人穿一身缀锦玄衣,戴着缁帽,腰间挎一口黑鞘长刀,足蹬亮牛皮官靴。虽然身材略有些走样,相貌也没甚出奇,但靠着这一身行头和多年积攒的气势,倒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味道。
这人李楚熟悉,是余杭镇的捕快班头,周大福。
他来找李楚,肯定是镇上又发生事涉鬼神的案子了。不然他这种人,去春满楼上百八十次钟,也不会来德云观上一次香。
“小道长,嘿嘿,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周大福脸上堆起笑,坐到李楚对面的蒲团上。
“多谢周捕头挂念。”李楚平静回答:“周捕头来找我,莫不是镇上又有棘手的案子?”
“我本来就打算来观里拜一拜的。”周大福道,顿了顿,又说:“只不过昨晚恰好发生了一起案子。”
他的套话李楚都快背下来了,也懒得回应,只是颔首道:“请讲。”
周大福也不多废话,直接道:“说起来这也着实是一件怪事!开绸缎庄的薛掌柜家里遭了命案,他连带着几位下人被害,且死状极为凄惨!但奇怪的是,死的全都是男人!他家里主人带家丁,男性一个不留,女性却毫发无损。包括薛掌柜新纳的小妾,和他睡一张床上都没事。”
“咦?”
李楚也有些纳闷,这种事他倒是没见过。不过他的见识也确实不多,世上邪物千奇百怪,有些新鲜的很正常。
“调查走访之后,我怀疑此事与怨灵有关。”周大福继续道:“所以想请小道长随我走一趟。”
“可以。”李楚点头。
“可能今晚还要住在那边。”周大福又道。
李楚眉峰微蹙。
如果晚上住在镇里的话,那就代表今天的修行没法做了,自己坚持了许多天的刷怪记录也要断掉。
周大福忙道:“可以加钱。”
他与李楚打的交道多,很清楚他的习性,知道包夜是另外的价钱。
官府中人如果请修行中人出手相助,是可以领一笔赏金的,按案子的难办程度,赏金高低不等,但总体来说相当可观。
其实周大福还可以去杭州城向上峰求助,杭州城里有朝天阙的驻所,可以请到隶属朝廷的修者帮忙。只不过朝天阙人手繁忙,另外总是求助也会给人一种办案无能的印象,功劳还会被分薄。如此一来,镇上的捕头们就更愿意找周边的修者。
虽然多了一笔赏金支出,但赏金是朝廷出。公家的钱,能叫钱吗?
这样操作下来,李楚领赏金,他领功劳。或许你有的赚,我也绝对不亏……
闻言,李楚的眉头立刻舒展开:“周捕头说的哪里话,为了本镇的安宁,此事我当然责无旁贷!我这就去和师傅打个招呼。”
“小道长高义。”周大福道。
李楚起身去后院,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强调一遍:“这不是钱的事儿。”
“自然。”
周大福笑容满面地附和,同时心中暗道一句,我信你个鬼。
李楚来到后院。
余七安还在石桌旁,手捧经卷诵读,衣袂飘飘,仙气飘飘。
“师傅。”李楚开口道:“镇上周捕头唤我去帮忙处理一起可能与怨灵相关的案子,可能今晚不会回来。”
余七安抬眼,关切道:“万事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有对付不了的邪祟,千万留得性命,回来告诉为师,为师替你兜底。”
“弟子明白!”
闻听此言,李楚略为振奋,这就是他每次出去办事都信心满满的原因。
有师傅兜底!
得了余七安这一句话,天下大可去得。遇见什么对付不了的妖魔鬼怪,回来找师傅就好,多么令人心安。
……
看着李楚背上铁剑离开良久,余七安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画册上。
只听他隐约喃喃道:“如果余杭镇出了你都打不过的邪物,可千万要回来告诉为师……到时候咱们师徒俩一起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微风拂过,翻动着画册的封面,依稀是三个大字,九、尾、龟。
“大娘子!是大娘子!”
薛杨氏失魂落魄地拽着面前俊秀道士的胳膊,就像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凄凄惨惨地叫道。
她是绸缎庄掌柜薛大勇的小妾,入门才不过三天。此时尽管未施脂粉、装发凌乱,依然能看出是个体态娇柔的美人。
李楚安抚道:“薛夫人先不必惊慌,请将昨晚的情形原原本本再与我叙述一遍。”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对啊,小娘子你大可放心,有本捕头和小李道长在,保证能够护你们周全!”
周大福拍着胸脯道,同时将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攀上薛杨氏的香肩摩挲了两下。
年轻、貌美、未亡人!马上还要继承薛家偌大家业。周捕头乐不得想全身心地抚慰她一番。
不过薛杨氏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打量了下周大福,又看了看李楚,旋即白了周大福一眼,一扭身子甩开他的咸猪手。
她重新抱起李楚的另一只胳膊,哭诉道:“那我便说与小道长听,你一定要保护奴家啊!”
这骚娘们!吓成这样子也不忘往模样俊的男人身上扑!周大福心里忿忿地骂了一声。
当然,只是无能狂怒罢了。
“是大娘子!我昨晚看得清清楚楚!”薛杨氏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道:“我嫁进来第一天,本该给大娘子敬茶的,但是……但是她不肯接纳我。老爷说,不用理她,便把大娘子赶到偏院去了。”
“谁知第二天,就昨天早上,那边突然都在喊,说大娘子出事了!晚饭时我问老爷怎么回事,他说大娘子出了点意外,死了。可是……可是我听下人说,都说大娘子是自尽的。”
“当时我就害怕极了,我我我,我嫁进来就知道自己是小妾,可从来没想过跟她争宠啊!万一她变成鬼,来找我报仇怎么办?”
“然后昨天半夜,我想起夜。我睡在床靠外边,老爷睡在床靠里边。当时我起身,发现左边有人,我就想从另一边下床,然后发现……我发现……另一边也有人!”
“我赶紧揉眼睛去看,发现左边躺着的是大娘子!她满脸都是青色的,浑身发冷,我第一时间以为是谁把她的尸身摆上床了,然后……她突然睁眼了!”
“再然后……我就吓得晕了过去。”
周大福在旁边点点头,设身处地想想那个场景,确实有点恐怖。
“等我再醒过来,就是今天早上,丫鬟们把我叫醒。我才发现,我身边的老爷已经不成人形了。简直就像是一摊烂肉,大娘子不知道怎么折磨他的,我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到。丫鬟们还说,家里的男人都死了,家丁、花匠、车把式……光剩下我们女子了。”
“是大娘子在找男人报仇啊!”
“她肯定还在这里,她是带着怨气死的,不会走远的。她这次没杀我们,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杀我们。”
“放心,不会有下次的。”李楚笃定地说道,终于听薛杨氏说完了所有的话,他毅然抽出自己的胳膊,并退出了五步远,和她拉开距离。
薛杨氏怀里一空,失落地望了李楚一眼。
周大福赶紧把自己强劲的臂弯凑上去。
薛杨氏眨眨眼,转身和旁边的丫鬟抱在一起,又抽泣起来。
周大福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到李楚这里来,小声问道:“怎么样?”
李楚踱步走进卧室,一入眼就是一面满是鲜血的屏风,还有丝丝条条的碎肉粘在地上、床榻上、甚至天花板上。尽管大部分尸身都已经被清理走了,还是令人不忍卒视。
他反问道:“尸体周捕头都已经看过了吗?”
“别提了。”周大福一脸晦气:“那些下人还好点,是被活活咬死,最多有几道抓痕。薛大勇的死状可太惨了,比千刀万剐还惨!就像是把人身上的肉用指甲一绺一绺撕下来似的!不可能是人干的,就算是野兽也干不出这种事。我早上看了一眼,把昨天晚饭都吐出来了!”
李楚点点头,随着打怪升级,他的五感也都变得超乎常人的敏锐。此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屋子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与之前闹鬼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鬼物出现后残留的阴气。
“听薛杨氏的叙述,也确实像是怨灵作案。”李楚道:“那我今晚就留在这里,看看她还会不会再出现。”
所谓怨灵,是人在怀着极度怨恨的情况下死去时有可能化成的一种鬼物,仅靠一口怨气留存阳世。
怨灵大多数是地缚鬼,即无法离开自己死亡之地的鬼怪。死后灵智会逐渐消散,它们会遗忘大部分事情,只记得复仇,即使已经杀死了仇人,还是会留在原地向更多无辜的人下手。
随着怨灵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它所积攒的怨气也会越来越重,所以必须趁早予以清除才行。
“不过还是有一些疑点的。”周大福又摸着下巴,思忖道:“怨灵没有那么好产生,我当捕快几十年,也就碰上过三两次,都是有惊天的冤屈。按道理,这薛家大娘子不过是个善妒的妇女,就算她受了冷落,也不至于就非要以死明志。而且如果她是自尽,又不是被人害死,怎么那么容易就化作怨灵了?”
他的怀疑也有道理,怨灵如果那么容易产生,那随便一个小心眼死了之后都可以害人了。
“你是说有可能是薛大勇害死了自己的夫人?”李楚问道。
“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了。”周大福一摊手,“反正薛大勇也下了阴曹地府,让他们夫妻两个自己对质吧。”
说罢,两人走出薛家卧房。
院子里,随着正午的日头照射,宅子里的阴气似乎都被驱散了,薛杨氏的精神也稍稍稳定了些。
见两人过来,她一双哭肿了的杏眼水汪汪地望着李楚:“小道长,你可千万要帮我好好做一场法事。需要神台、香烛、符纸一应物事,你可以尽管吩咐,奴家全都替你准备最好的。”
“额。”李楚迟疑了下,如实道:“我不会做法事。”
薛杨氏一怔:“道士不会做法事?周捕头不是请你来超度大娘子的吗?”
“设坛……诵经……做法,这些我确实不太会。”李楚淡然答道:“不过请放心,我有其他的超度方式。”
本来商定好李楚和一众捕快一起守在薛家,等待怨灵现身。
但衙门里的捕快们都仗义得很,当着薛家残余女眷的面,个个拍着胸脯三吹六哨,号称必然驱除邪祟,还她们一个美丽家园。
等将薛家女眷都安置到附近客栈以后,天色渐晚,这些捕快们就都来了事情。
有的家里老娘生病,有的家里老婆偷人,有的家里老娘偷人……总之一下子作鸟兽散。
最后周大福怒极:“他娘的,老子去个茅厕的功夫,一个不留神就让这帮孙子溜掉了!小李道长你别急,我这就去把他们一个个抓回来!”
周捕头说完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门去,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李楚早就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了。
他也乐得驱鬼的时候旁边没有人碍手碍脚。
……
薛家偏院的卧室内。
李楚坐在屏风后的一张太师椅上,膝间横剑,安静地等待着怨灵出现。
这间卧室冷冷清清,陈设极为简单,和后院那间装潢华丽的大卧室对比强烈,也难怪薛家大娘子骤然被赶到这里,心中会产生那么浓重的怨气。
光秃秃的房梁上有一道磨损的白痕,那就是大娘子上吊的地方,她所化成的怨灵也将由这里出现。
余杭镇的夜静悄悄。
晚风把柳枝轻轻地摇。
因为是夏天,卧室里前后的门窗都开着,一股过堂风穿进来,有些清凉。
这股清凉须臾转化为些许的寒意。
很快变得越来越冷。
又一阵风起,突然将屋内本就不亮的灯火吹灭。
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楚陡然睁开双眼,有东西出现了!
悄无声息间,屏风前面,那房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悬挂的身影。
它的脖子被拉得老长,舌头摇曳,隔着屏风能看见身着厚重的盛装,看样式又像是敛服。
当李楚睁眼看向她的时候,他感觉到,这挂在上面的身影也在打量自己。
良久,房间内响起幽幽森冷的声音:“男人都得死——”
李楚蹙眉,沉吟了下,道:“大娘子,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若是薛大勇辜负了你,你自是也认清了一个负心人,但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来报复。”
怨灵残余的灵智不多,他不知道这番交流有没有效,但是觉得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
每个怨灵都是怀着一口怨气而死,他希望它们不要再怀着这一口怨气魂飞魄散。
但那声音又响起:“男人都得死——”
这次语调更加凄厉,外面的阴风刮得更急了,直呼呼作响,门窗随之咣当咣当地撞。
李楚又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但人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消解仇恨。此番纵是薛大勇被你害死,但你自己也不得善终,何必呢?”
那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男人都得死——”
随着她第三遍喊出这句话,整间房间已经变得寒冷彻骨,甚至有水雾凝成细霜。
李楚的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觉,外面依稀响着婚礼的喜乐,屋子里却有一个肝肠寸断的女子,在一片黑暗中凄惨自缢。盛夏三伏,却如堕冰窟。
“就算你化为怨灵报复,也不该迁怒所有的男人。”李楚不管不顾,继续道:“世间若有对立,也只该是好人与坏人对立,无论如何也不该把男人和女人对立。你害了薛大勇还不算完,薛家的那些家丁又何其无辜?”
李楚说完了自己要讲的最后一句话。
那悬在房梁上的身影摇晃起来,似乎随时要挣脱颈间长绳的束缚,尖利的声音再次不知如何从那喉咙里发出:“男人都得死——”
李楚听着这一如既往的叫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和怨灵讲道理果然行不通啊。
人类的本质都是复读机。
怨灵更是。
嘭!
一声爆鸣,那长绳被挣断,悬着的身形落地却没有倒,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处!下一秒,便穿越了屏风!
霎时间,李楚见到了这位大娘子的真面目。
她穿着厚重的白色敛服,满脸可怖的铁青色,已然看不出生前的五官了,最醒目的自然是那摇曳的红色长舌。
她来到李楚面前,张起双手,做势前扑,指甲暴涨的十指就欲挥出,伴随着她的唯一台词:“男人都……”
李楚双目一凝,右手已然握在剑鞘。
仗剑杀鬼就在瞬息之间!
但大娘子的声音与动作却同时滞住!
她长长的脖颈忽然间变得僵硬,身子弓着,却没扑上来,反而踟蹰着退后了两步。
因为双手恰好高举,本来是要出爪攻击,现在看起来倒像是要投降的架势。
“男人……男人……”她嗓子里呜咽着,半晌,吭出一声:“好英俊的男人。”
嗯?
李楚额头浮起迷惑的黑线。
这突然一句夸奖怎么回事?虽然这句话他每天都要听许多遍,但在这种场景下听还是蛮新奇的体验。
“男人……男人都……”大娘子眼中的猩红血光聚而复散,似乎内心正在经历痛苦地挣扎。
李楚放任她天人交战,没有趁机出手。
她僵硬地摇晃了半天,最后,似乎是深邃的黑色占据了上风。
周遭的阴风忽然停下了。
“如果薛大勇长得如此英俊,我可能也不会恨他了。”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再是那种凄厉的语调。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是……
怨气似乎没有那般浓郁了。
“大娘子……可是已经放下了心中怨念?”李楚手握着剑柄,一时犹豫着要不要出剑。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大娘子摇头冷笑,红色长舌甩来甩去。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也分外骇人。
李楚闻言,又欲拔剑出鞘。
他的力道已经递到了手腕,忽然见大娘子抬起头,一张恐怖的铁青面孔看向他。
“但是,若小道长你肯抱我一下,那我大概就能放下了。”
哈?
李楚头顶瞬间冒出一圈问号。
他见过的世面确实不多,还真不知道,驱鬼……有这个流程吗?
“我这辈子还没抱过这么俊的男人呢。”大娘子又道。
听语气似乎还有些娇羞?
李楚怔了怔,盯着大娘子的脸,这张脸实在有些不入眼。
更何况,让怨灵欺近己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但是……
如果这样能够消解她的怨气的话……
李楚右手松开剑鞘,面无表情地,缓缓张开怀抱。
大娘子的脸上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她飞扑上来,却没有伸出双爪,她说的是真心话。
事实上,她并没有抱到李楚。
鬼物是虚体,人类是实体,二者可以靠灵力互相攻击,但是彼此无法接触。
在飞向李楚的过程中,她的身躯就开始消弭。
一点点回忆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在她年轻时,也有过英俊的年轻人提亲,虽然不及这小道士一半,但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了。
但她却属意了相貌丑陋的薛大勇,因为她觉得长得丑的人更踏实。
正因如此,之后的日子里,她对薛大勇常怀一份怨气。
老娘放弃了俊小伙,跟了你这个丑人,你自然要对我好。
怀着这样的心态,即使是再恩爱的夫妻,也会生出间隙。
薛大勇纳妾,实则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想到那个一直怂包一样的薛大勇敢不顾自己的反对纳妾,还敢为了那小妾将自己赶到偏院来。
在她心中怨气冲天的时候,恰好那个人出现了……
对了!
大娘子猛然睁开眼,她有话想告诉这小道士!
但已然说不出口了,当怨灵失去了最后一口怨气,便会就此烟消云散。
李楚看着大娘子在朝自己飞来的过程中消散,眨了眨眼,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经常听旁人说自己英俊,但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甚至于,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平平无奇。
因为他脸盲。
人们开玩笑说一个人丑,常说他长得辟邪。
其实鬼才不怕丑人,一个人长相再丑,还能有鬼丑吗?
今天李楚用亲身经历证明了,帅才能辟邪。
解决了怨灵,他没有在空荡荡的薛家宅子里逗留,而是径自走了出去。
刚出大门走上大街,就听见对面街传来一阵吆喝。
周大福带着一班捕快从对过的小巷子里钻出来,匆匆忙忙叫道:“小李道长,你这是去哪啊?”
李楚没回答,而是奇怪地打量了下他们。
稍一思忖他就猜到,这些公人根本就没有溜,就是全都害怕不敢进来,才一群人在小巷子里观望着。
现在跑出来,可能是以为自己也要溜掉。
来到近前,周大福被他的视线扫得面皮发烫,嘿嘿一笑道:“我这刚把兄弟们找回来,想要回来给你掠阵呢,咱们可以开始了!”
李楚摇摇头:“已经结束了。”
“啊?”一众捕快大为诧异。
周大福也惊道:“小李道长你……把大娘子……结束了……这么快?”
“嗯,比较顺利。”李楚淡淡说道。
看了看捕快们的脸,他决定把驱邪的过程一句话带过,以免他们伤心。
“那你这是准备去哪啊?”周大福知道李楚不会撒谎,顿时也松了一口气,脸上又堆起笑容。
李楚道:“时候还早,我准备先回十里坡了。”
刚刚入夜不久,他如果现在回去刷怪,基本不会落下每日进度,这让他觉得很满意。
顿了下,他又道:“不过我提前驱除了怨灵,赏金应该还是按商量好的给吧?”
“放心吧,赏金没问题。”周大福一摆手,又凑过来拽了拽李楚的袖子,小声说道:“今晚上要不咱爷们儿庆祝下,一起去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李楚不解。
旁边捕快坏笑道:“就是去春满楼,花花钱、草草……”
李楚汗颜,婉拒道:“不了。”
又有捕快笑道:“小李道长是不是不好意思啊?放心吧,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了。”
“我是觉得……”李楚抬眼看向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种事没必要花钱吧。”
随即,他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有个老捕快小声嗤笑了一句:“看不出这小道士还是个守财奴,嘁,没有花哪来的草啊。”
但说完他立马觉得不太对劲。
想想李楚的脸,好像……哪怕让春满楼的姐儿们倒贴钱,也不会有人拒绝。
这样想来,也难怪他会觉得没必要花钱。
一群捕快互相对视了几眼,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有些凉。
“他娘的!”有人气地骂了句娘。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
清凉的夏夜,星月朗朗。
余杭镇到十里坡,也就是短短十里路,李楚就算不紧不慢地走,一会儿也就到了。
沿途虽然是宽敞的官道,但两旁都是野林地,没有任何人影。
河洛朝的宵禁虽然不算严格,但城门把控还是较严的。更何况这可是邪物横行的世界,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正常人都不会大晚上出城去走夜路。
当然,修行中人除外。
走着走着,在中途的半江亭附近,李楚察觉到有些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野外的夏夜应该有很多活物才对,水洼里的蛤蟆、林中的鼠鸟、树上的知了、山中嗥叫的野兽,平时都吵吵闹闹的,此刻却全都消失了。
而且鼻端开始传来一股腥臭的味道。
妖魔鬼怪四类邪物,这其中妖气腥臭,闻久了会让凡人眩晕。魔气刺鼻,会让凡人心生戾气。鬼气阴寒,会让凡人恶心欲呕。
怪物作为天下异种精怪的集合,千奇百怪,实际上并不属于同类,也没有统一的气息类别。
可以说,气息是邪物最鲜明的特征,也是最重要的判断依据。正因为绝大多数邪物都无法隐匿自己的气息,它们才只能在人类的聚居地外活动。
若非如此,世间邪物都可以随意混入城池,那人类可能就无法如此安宁了。
李楚可以断定,现在闻到的味道就是妖气。
而且是他之前从没感受过的浓郁。
出于谨慎,他不打算多生事端,加快脚步想要赶紧回到德云观。
但事情偏偏躲不开。
快走了三步,他的腰部好像突然触碰到了一条细小却坚韧的丝线,一股弹力骤然反馈回来。
他飞快地一拧身退开,发现白色的腰带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了。
这丝线有毒!
借着通明的月色,他放亮眼睛仔细扫视四周,才发现前方的丝线呈八卦状,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不止是官道被封堵住,两边的树林中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这种黑色丝线!有很几具动物尸体倒在林间草地,看来是触碰到丝线后毒发身亡。
高低左右,飞鸟难逃。
这是要做什么,捕猎吗?
李楚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他小心地退后了两步,想要寻找另外的道路。
这时,一道黑色人影从路边的半江亭里闪了出来。
听到动静,李楚马上看过去。
就见一名身着黑色劲装、束袖绑腿的秃头男子出现。
李楚不知道他为什么穿夜行衣,因为这意义不是很大。
他的光头在夜里实在是太显眼了!月光照上去,反射出来如同一道光环罩身。如果李楚信佛,简直要给他跪下磕头了。
也正因为他的光头太亮,灯下黑的缘故,让人反倒看不清他的五官。
还是因为这颗光头,李楚第二眼才发现,他身上最惊人的地方不是脑袋,而是手臂。
他足足有八条手臂!
看上去每一条都健硕强劲、肌肉虬结。
随着他身形出现,周遭的妖气更加浓郁,而且荡起涟漪,显然他就是正主。
李楚凝视着他,没有出声。他遇见的妖怪不多,在不知道对方来路的情况下,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八臂人也打量了下李楚,年纪轻轻,没有真气波动,看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道士。
于是他发出一阵哼哼哈哈的怪笑。
就在李楚不懂他在笑什么的时候,他陡然发动!
八臂人迅速抬起一只右手,只见他掌心裂开一个黑黢黢的缝隙,嗤一声,射出一道黑色光束,在夜色中近于无形!
若不是李楚眼力极佳,几乎看不见这道黑光,他忙一横移,堪堪避开了这道黑光。
地上响起嘶嘶的怪响,李楚才看出这道黑光是一道毒液,落在官道上,瞬间便将官道的砂土腐蚀穿孔!如果落在人身上,定是骨肉难全。
李楚凝眉看向他:“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突下杀手?”
“嘿嘿嘿嘿。”八臂人残忍地狞笑道:“谁让你今夜出现在这儿呢,怪就怪你倒霉吧!”
八臂人仰起头,李楚才看清,他的一张脸上竟然长着两排眼睛!十分骇人!
他张开全部八臂立于月下,凶神恶煞,状若邪魔!
八臂人走得很安详。
……
当他冲李楚露出自己有八颗眼珠的狞笑面孔,李楚着实被他惊到了一下。
“能死在本大爷的千蛛妖毒之下,也是你这蝼蚁的福气!你的魂魄将化为我千蛛妖毒的一份子,随着本大爷继续杀戮!嘿嘿嘿,趁你还活着尽情的恐惧吧,你的恐惧越多,炼化出来的魂毒就越纯粹!”
八臂人残忍地叫道,恐怖的面容、恐怖的嗓音、恐怖的话语,心智稍微脆弱些的人可能已经被吓得腿软了。
或许他就是要猎物恐惧。
他也确实如愿了。
李楚越听越觉得这妖物实力不俗,若让他再放出妖法攻击,自己恐怕难以抵挡!
怀着这样的恐惧,李楚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呛啷啷一声。
拔剑,出剑,一气呵成。
那一秒,台词还没说完的八臂人,忽然看到了自己此生所见过最绚烂的画面。
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他听过的为数不多的诗词中的一句。
一剑光寒……多少州来着?
宛若游龙天降,恰似匹练行空,人间竟有如此浩荡的剑气吗?
他那张有八颗眼珠的脸庞疯狂扭曲起来,八枚瞳孔瞬间放大。
那一瞬间,他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些离谱的念头。
我不过是一只百余年道行的小小蜘蛛精……
究竟是何德何能……
可以死在这样的剑下……
我配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深深的迷惑。
比如一个没有真气波动的人类是怎样斩出这样一剑的?
为什么在一个不起眼小镇外的路边都能随随便便碰到这种人?
就算这是自己作恶多端的报应,那是不是也来得太夸张了一些?
今晚出现在这……到底是谁倒霉?
但是他都没机会知道答案了,甚至连问题都来不及想完。
千言万语,只化成两个字从他口中喊出。
“误会——”
确实是误会……本以为是个可以随手收拾的凡人,要知道是这种角色,傻子才会跳出来找死。
好像有一道惊雷划过,林间的天空被白芒耀亮了一瞬。
那八臂挥舞的黑色身影被瞬间吞没。
李楚眨了眨眼。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了误会。
算了。
假装没听到好了。
反正听他竟然要收割生魂来炼化毒液,决计不是什么良善的好妖。
一大团浓郁的经验值汇聚到他身上,李楚颇为满意。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一剑的收获已经可以顶平时几天了。
但……
实在太过凶险了。
这种事情还是少遇到为好。
打怪升级虽然会自己体内灵力增加、精神也变得强大,但是外在的体魄却没有得到太大的提升。
现在自己就像是游戏里高攻低防的输出位,纵使可以一剑秒杀一些“弱小”的邪物,可稍有不慎,也还是会丢掉性命。
刚才那八臂妖物若没有那么多废话,自己说不定已经被他炼成毒液了。
如果下次遇到个哑巴怎么办?
想到此处,李楚不禁一阵后怕。
他就此定下决心,要想办法让自己肉一点才行!
……
随着八臂妖物的死,它在方圆百丈内布下的繁复蛛网全部脱落,变为普通脆弱蛛丝。
正如它所说,这丝线上面的毒与魂魄有关,随着它的魂飞魄散,蛛丝上的法力与毒性也就此消失。
李楚施施然迈步,继续朝德云观走去。
他打算把刷怪的事情先放一下,今晚有些不太平,在外面闲逛可能会有事发生。
所幸接下来的路走得风平浪静。
夜色下,小小道观在坡上亮着一点晕黄的灯光。
那是家的光芒。
原本李楚跟师傅说今晚不回来的,想不到回来得比往常还要早很多。
不过对老道士来说都一样,他的作息非常健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李楚像往日一样,小心翼翼地进门,跟三清祖师点头示意,回到自己的卧房。
习惯了每天这时候都在刷怪的日子,此时突然空下来,他居然有些不知道做什么。
古代人的夜生活实在是太贫乏了。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原因。
想一想余杭镇的周大福他们,现在花花草草的,应该就很丰富了。
但李楚始终觉得,那种娱乐方式也不过丰富那三五秒而已。短暂的丰富过后,是更加深刻的贫乏。
又贫又乏。
就在这时,外面大门响起了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铛铛铛——
李楚又起身去开门。
道观和寺庙都有接纳行人的作用,有些找不到客栈的夜行人或者住不起客栈的穷人,会选择来观庙寄宿。
德云观也偶尔会有。
他来到前院,打开门。
敲门的是个身着褐色布衣、外面罩着长儒衫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看上去温文尔雅。
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令李楚有些诧异的是,看装潢与徽记,这辆居然是官家车驾。
通常起码要知县级别才会给配一辆这种车,因为余杭县的县治之所也在余杭镇,所以李楚曾经见过这样的车驾。
“小道长。”中年文士一拱手,闻声道:“我父女二人行至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请进。”李楚点头,将文士请进来。
中年文士见他同意,便回身叫了声:“柔儿。”
马车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穿水蓝色裙裳的绰约女子,她一头长发茂密如海藻,只简单地束起。肌肤白如象牙,脸很小,五官却明晰,尤其一双眉眼,恰似两汪清湖。加之身形高挑,气质淡雅,仿佛一朵白云出岫而来。
女子下车缓步上前,见了李楚,一双漂亮的眸子闪烁了下。
李楚点头示意,而后道:“只是我们小道观不太宽绰,只有两间卧房。我去和师傅挤一挤,可能要委屈二位住一间了。”
“无妨的,小道长能容留我们,已经是很感激了。”文士微笑道。
当下二人在前殿稍作等候,李楚给他们倒了些水,自去收拾了下床铺。
将自己的卧室搭上一架新的床板,再换上新被褥,很快便收拾好了。
他又来前殿通知两人:“二位久等了,卧室已经收拾好了。”
“多谢小道长。”文士再次道谢,而后对女子道:“柔儿,你先进去。”
女子点头,款款进了房中。
中年文士这才对李楚说道:“还请小师傅代为照顾我女儿一阵,至少要到明日午时,才可让她离开。”
“嗯?”李楚一怔,听这文士的口气,好像自己不打算留宿了?
中年文士似乎看到了他疑惑的神情,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唉,恐怕命不久矣。若留在此处,恐怕还会连累了你们。是以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但我女儿是无辜的,我见小道长你不像坏人,才放心把她暂时托付。”
听他语气淡然,想不到说的都是生死大事,李楚也不明就里,只能点头答应。
谁知此时院里忽然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我和爹爹一起走!”
方才进了卧室的女子竟然又回来了。
其实她偷偷开门,蹑手蹑脚地重新靠近前殿,李楚都是听到的。只是他没想到文士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如此严重,再想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柔儿,傻孩子。”中年文士见女儿回来,叹息道:“先前我收到的消息,他们重金请了青翼楼的妖人杀我。那青翼楼派出的八臂修罗已然放出话来,绝不可能让我活着到达余杭镇!他势必在前路拦截,你又何苦陪我送死啊!”
八臂修罗?
李楚心中一动,想开口询问。
那唤作柔儿的女子却不许他插嘴。
她看着中年文士,颤声道:“爹爹既然明知有妖魔拦路,为何还要一意前行?我们一起去别处可以吗?昨日里你不是还说江南景色好,生平未见。咱们不去余杭镇,一起去游览别处的景色不好吗?或者乘船出海,你不是一直向往海外诸国风土吗?”
“呵。”中年文士笑着摇摇头:“我公孙辙乃朝廷命官!纵然贬谪至此,若因一介妖人恐吓便落荒而逃,朝廷尊严何在?反之,我若是死在赴任途中,岂不更能证明那杨氏老贼的嚣张跋扈!纵使不能扳倒他,也可以动摇圣上心中对他的信任。这样的事情,一件、两件,总有一天会足以推翻他杨家的高楼!”
“朝廷有无数的官,可是女儿只有一个父亲。”女子目光哀婉:“爹爹就不能为了女儿放下朝中那些无谓的争斗吗?”
“放不下了,朝廷是个泥潭,但若想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做事,就必须进入其中与人争斗。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泥足深陷。”文士的目光越过前殿大门,眺望远天,“若是你娘亲还在世,她一定懂我的选择。”
“好。”女子点头:“女儿不敢左右父亲的决定,但你若一心赴死,那女儿必须与你同行!”
“柔儿!”文士紧握住她的双手:“你为何这么傻啊?爹知道你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刚强之极。但事已至此,都是我一个人的选择。你青春年华,没见识过、经历过的事情还有很多,大可不必为这些事而牺牲。”
“女儿年龄虽小,却也懂得道理,还要多亏父亲自小教我读书。”女子仰头,直视着文士的眼睛:“难道父亲看不起女儿,觉得女子就不配为大义赴死吗?”
她的声音清朗柔和,所说的话却字字铿锵。
“唉——”文士深深地叹息一声:“我此生最大的骄傲,不是当年考过状元,也不是做过多大的官,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儿啊!朝歌城子弟无数,比得上你的又有几个?可是……”
“女儿懂父亲的心意。”女子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你也是我最大的骄傲!所以父亲也不必多言,女儿心意已决!”
“我公孙辙自问这一生上不愧对天子,下不愧对黎民,俯仰无愧黎民百姓!唯独对你们母女二人,我真是三生三世也还不完!”
他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女子在微笑,文士反倒涕泪纵横、泣不成声。
“父亲……”
“柔儿啊……”
看着他们总算暂时缓下交谈,李楚终于得空,他淡淡地问了一句:“请问先生所说的八臂修罗,可是一个有八条手臂的妖人?”
嗯?
文士抬起头愣了一下,父女俩一起目光怪异地看向这个小道士。
我们这边正舍生取义父女情深慷慨激昂,你突然问我八臂修罗是不是有八条手?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问题吗?
可是看李楚一本正经的样子,中年文士犹豫了下,擦擦眼泪,随口回答道:“或许有吧……又或许没有,青翼楼专门驱使妖物作为刺客,有八条手臂也不出奇,如果仅是个绰号……也有可能。”
这等于没有回答……
李楚又追问道:“还有吗?”
“我只听说他是青翼楼的铜牌杀手,最擅长捕猎和追杀。如果目标不多挣扎,他也会给对方一个痛快。如果目标逃跑,被他抓到以后,就会受到残酷的折磨,甚至将人魂魄炼化,让其永世不能超生。”
文士仔细答道,经过李楚这一打岔,他感觉气氛已经不对了,再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干脆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说完,转回身又看向女儿,重新酝酿情绪,还准备再说些什么。
就听李楚道:“这个八臂修罗可能已经死了。”
“嗯?”文士又猛然一愣。
“方才我从余杭镇回来的途中,遇见一个妖物拦路,我被迫将他斩杀。”李楚淡然说道:“现在想来,他很有可能是那个准备拦截你们的八臂修罗。”
文士再愣。
倒是女子睁大了眸子:“小道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李楚脸上仍旧波澜不惊。
但这表情落在他们眼里,就好像是在说,一只妖怪嘛,路过随手杀一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虽然事情确实如此。
“小道长,你是修行中人?”文士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李楚。
“嗯。”李楚点点头,又道:“我看今晚二位不如在此歇下,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前往余杭镇。如果有妖物上门也不怕,即使我的修为不足以护住二位……还有我的师傅在。”
李楚指了指那一侧的卧房:“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
父女二人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在这样的一座山野小道观,竟然藏着两位高人。
尤其是中年文士,想起自己刚刚在小道士面前演的戏码,顿觉心情复杂。
虽然这小道士救了自己的命,但他还是很想说一句……
下次这种话就早点说出来嘛。
不然人家很尴尬的。
……
第二天一早,李楚额外多准备了一些清粥小菜,叫了父女二人一齐来吃早餐。
余七安日常仙风道骨地出门,看见了身姿曼妙的年轻姑娘,眼前一亮,脸上霎时间挂起了和蔼的笑容。
饭桌上,余七安发挥了他的本领,三两句话,便将两人的来历都套了出来。
原来文士名叫公孙辙,女儿名唤公孙柔,都是从朝歌城来的。
公孙辙当年状元出身,入朝十数载,官至大理寺少卿,称不上官运亨通,但也颇受器重。
只可惜他是前宰相孟有熊的门生,权臣杨鼎天斗败了孟有熊上位,孟有熊一系官员全部惨遭贬谪。
公孙辙直接被贬来江南洲,成了一个小小的余杭县令。
但是他向来受皇帝器重,杨鼎天担心他有重回朝堂的机会,便暗中雇佣了青翼楼的杀手截杀。
随他一路前来的护卫都已经被杨鼎天买通,半途就跑光了。还是其中一名护卫良心未泯,这才将前路有杀手拦截的消息告诉了公孙辙。
可即使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还是坚持要来余杭镇赴命。
听说自己面前这个一脸衰相的中年文士就是即将上任的余杭县令,余七安的眼皮不禁抖了一抖。
山高皇帝远,西北朝歌的风浪再大,到了余杭镇都起不了什么波澜。
但小小县令,虽然京都的官都看不上,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想到自己刚才还色迷迷看着准县令家的小姐,余七安的眼皮又抖了两抖,饭量都骤减八成。
不过,让他纳闷的是,这父女俩跟他说话的时候都特别恭敬,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目光中好像包含着满满的……
敬畏。
吃罢早饭,又寒暄一阵,李楚亲自驾车送公孙辙父女去镇上。
中途路过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很是热闹。听他们叫嚷的声音,好像是发现了一具大蜘蛛的尸体,体型大得吓人。
有人说是蜘蛛精渡劫失败了,立马又有人说这明明是剑伤,肯定是哪路仙人斩杀的。
李楚并不停车,甚至一扬马鞭,加速过去了。
公孙父女都是聪明人,一走一过就听出了事情大概,猜到应该是李楚昨晚所杀的八臂修罗现了原形。
公孙辙便问道:“小道长何不下车说明那是你斩杀的妖物呢?岂不扬你德云观的声威。”
“师傅一向教我,除魔卫道,不为虚名。”李楚道。
公孙辙怔了下,然后由衷敬佩地一拱手:“令师徒真乃高人也。”
李楚用手摸了摸鼻子。
他之所以不说明,一是觉得无所谓名声,二是因为……
那里本来有个亭子来着。
昨天情急之下,下手重了点。半江亭是乡邻凑钱盖的,要是让他赔钱可就得不偿失了。
马车很快停在县衙门口。
三人下车道别。
“小李道长救命之恩,必定不敢忘怀。”公孙辙躬身施礼。
“修行之人的本分而已,公孙先生不必在意。”李楚轻飘飘说道。
公孙柔一双妙目凝视着李楚,嘴唇抿了抿,说道:“小李道长,多谢你的帮助。”
只有父女俩才知道,对李楚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一样的帮助,对他们二人是怎样绝处逢生的际遇。
李楚淡然一笑,而后告辞离去。
公孙柔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挪动脚步。
老父亲回过头,看到女儿这副神情,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行了,人家走远啦。朝歌城里那么多才子王孙、江湖侠少,可没见你这样看过谁。”
公孙柔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摇了摇头:“都不如他。”
公孙辙促狭一笑:“不如他什么?”
公孙柔又抿了下嘴唇,半天才吭声:“不如他英俊。”
“哦?”公孙辙眨眨眼:“我记得我女儿不是说过,看男人才不看脸的吗?”
公孙柔双颊一红,再也不理他了。
世上从来没有不看脸的人,如果有,那只是她还没遇到足够好看的脸……
更何况,这张脸的主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
李楚并不是特地来送公孙父女的,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来镇上。
今天早上,他在房中向余七安请教有没有炼体的法门。
他永远难以忘记,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余七安,未洗脸、未束发,咕噜噜吐出一口漱口水,而后昂首向天道:“道者,万物本源者也。术者,大道枝节者也。舍本源而求枝节,徒儿,你着相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余七安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笼罩,那股气质是如此逼人,甚至令问出这问题的他心生惭愧。
可是……
这改变不了自己的肉身依然脆弱的事实。
他明白,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无法领悟到师傅的境界了。
后来,余七安又让李楚来镇上的杂书斋找一找,那里可能会有收获。
杂书斋,顾名思义,就是很杂的书斋。
书斋内的装潢极有古意,南北通透,光线充足,空气中飘荡着纸张的香气。
里面一半是新书,一半是掌柜收来的二手书,是以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足足摆了两层楼。
李楚上下逛了一圈,大略看了下,好像并没有类似修行秘笈之类的东西。
于是他来到柜台。
杂书斋的掌柜是个老学究,今年五十几岁还在苦读考秀才,眼睛都快看不见东西了。
但是别看他视力差,对于书斋内每本书的摆放位置他一清二楚,真正地闭着眼睛都找得到。
李楚上前问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秘笈?”
“什么秘笈?”老掌柜一愣。
“就是那种关于肉身的。”李楚道:“我师傅说你这里可能会有。”
老掌柜立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
他起身带李楚去找,边走边说道:“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看不出你小子浓眉大眼的,也喜欢这些……”
李楚一头雾水。
直到他看见老掌柜把他带到一个隐秘的柜子前,打开柜子,里面塞得满满的画册。
《金瓶奇谈》、《聊斋风月》、《白玉蒲团》、《官人吾要》……
李楚看着这些奇怪的名字,一时陷入沉思。
“老掌柜,你可能误会了。”他将视线移开:“我要的是可以修行的功法秘笈,炼体功法!我要锤炼肉身,不是要看肉身。”
“修行?”老掌柜眉头紧锁:“你从道观来我书店找修行法门?这个还真没有。咦,不过锤炼肉身的,好像有些武道功法,不知道有没有合你心意的。”
说话间,老掌柜思忖了下,又带他来到另一边,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翻出一柜藏书,这柜书都是些武道修行的法门。
以佛道两家为主体的修者,古时又称炼气士。
对他们来说,只有在入门阶段才会学习武道,因为这时真气未成,需要自保。能炼出真气以后,他们便不会再习武。
炼气士追求的,是神通。
但炼气士门槛较高,必须有灵根才能修行。天生灵根者,万中无一。
武道修行就没有这般限制,任何人都可以一路习武强身,一样能增强实力。
所以在任何时代,武道修者都比炼气士更多。相应的,武道的传承在民间散布的也更广,即使是这样镇上的书斋,也会有一柜子武道的功法秘笈。
只不过这种可以轻易得到的功法秘笈,一定不会多高端就是了。
可能是因为灵根的缘故,炼气士对于武者一向是鄙视的。
尽管修到极致的人间武夫一点不弱于巅峰炼气士,甚至纯战力还要更强。
尽管十二仙门中就有修纯正武道的天王山一脉。
但是不管,就是鄙视。
所以如果是正统的道门修者,定然是不屑于修行武道功法的。
但是李楚根本不是道门修者,他甚至连灵根都没有,心里自然也不存在鄙视链。
于是他问道:“有劳掌柜的,这其中可有炼体的功法?”
“有的。”老掌柜俯身下去,埋头一阵翻,激起阵阵灰尘。片刻之后,他才将一本薄薄的、旧旧的黄色册子怼到李楚脸上。
只见上面八个大字。
《三十天学会铁布衫》
李楚回到德云观的时候,正巧几名附近村里的婶子阿姨从门里出来,个个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平常他接待的时候,虽然婶子们也会笑,可不会有这种由衷的开心,简直像是受到了春雨滋润的禾苗。
看来自己和师傅差距还是很大啊。
如此想着,李楚怀着敬仰的心情走进前殿。
余七安坐在前殿暂时顶替李楚,见他回来,赶紧站了起来:“徒儿你可回来了,累死为师了。来把这些东西拎厨房去,咱们中午加个菜。”
他周围摆了两筐鸡蛋、一捆大葱、一只野山鸡等等,应该就是方才那些婶子们送的。
村里百姓家里银钱不多,送些食材当做香火也是常事,道士们同样感谢,一蔬一饭皆是功德。
余七安捶着腰走回后院,李楚拎起这些东西紧随其后。
吃过加了一个葱炒鸡蛋的丰盛午餐后,李楚又回到了前殿。
夏日午后,草木悠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但李楚的精神很好,他拿出那本《三十天学会铁布衫》,认真研读起来。
细细看来,其中的原理非常简单。
第一步就是将全身的内劲集中到一点,绷紧肌肉,以此来抵挡攻击。只要劲力够强,甚至能够抵挡锐器。
走江湖卖艺常见的譬如金枪刺喉、背滚钉板,都有经过这种训练。
再进阶一步,就是将这种抵挡练成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不论什么时候受到攻击,都可以第一时间绷紧肌肉,不用提前蓄力。
最后,是做到由点及面,将全身上下都练出强大的防御力。
所谓铁布衫,就练成了。
这门功法练到极致处,刀枪不入不是妄言。
这种江湖上常见的防身功夫,肯定不会有多高深。但李楚能弄到的也只有这个了,所以他也不嫌弃。
他没有练过武,体内不存在内劲,但他有另一种可能更强的力量,姑且称之为灵力。
李楚想了想,觉得用灵力来练或许也差不多。
反正都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想来应该没什么不同。
说做就做,当即,他便调动灵力,尝试着将其集中到自己身体表面的某一点。
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操作,之前灵力都是在体内平稳运行,即使是出剑时,也不会进行大量的集中——反正随便漏出一点灵力就足够把敌人抹杀了。
出于谨慎,他不敢立刻在重要部位进行尝试,而是在自己的下半身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部位——
一根虽然很长但是他觉得根本没有用并且还有点丑的东西。
一根如果出现问题可以随时整根切掉的东西。
没错。
他将灵力汇聚到了一根腿毛上。
令他惊奇的是,当自己缓缓将五成灵力汇聚到这根腿毛上时,它开始发光了。
一根会发光的腿毛。
不知为什么,这画面让李楚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当灵力增加到六成时,它开始发烫了!
好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
李楚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觉得熟悉了,在他小时候,家里还在用老式灯泡……
他还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继续将灵力灌注进去,它可能会爆炸。
为了避免还没练成铁布衫的自己反而被伤到,他暂时终止了实验。
看来六成灵力是腿毛承受的极限,不知道皮肤怎么样。
他思忖了一下,皱了皱眉。
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很完美,找不到哪里可以用来做实验……
最终还是选定了掌心。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灵力缓缓聚集。
这次很快汇聚五成灵力,无事发生。
当灵力汇聚到六成时,掌心开始发光。当灵力汇聚到七成时,掌心感觉到了发烫。
看来皮肤的承受能力比毛发强上一点。
有这样一只自带加热功能的手掌……
生活会舒服很多啊……
李楚想到了出门在外的时候,难免要吃干粮,凉的对肠胃不好,加热又没有条件。有这样一只手,就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当他再将灵力撤去时,忽然发现被灵力聚集过的部位,和周围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掌心看起来还不太明显,他又用其他地方试了一次。
果然,被灵力短暂汇聚过的地方,散去灵力之后都会变得更加白皙。
虽然他的皮肤原本就白,但现在是褪去了血色的红润,多了白瓷般晶莹的质感,看上去格外耀眼,摸起来也更光滑。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变化。
他很快用灵力改造了一整只左手,然后开始了最紧张的部分。
左手握住铁剑,轻轻一抹。
嗤的一声。
没感到疼,张开手,只看到一抹淡淡的白色划痕,很快也消失了不见。
刀枪不入!
李楚微微一笑。
成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一些。
看来灵力可能是比内劲要厉害一点。
原本三十天才能学会的铁布衫,自己居然片刻就可以凝练完成。
而且铁布衫是有罩门的,因为身体有些部位无法发力,这些内劲罩不住的部位,对于练功者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江湖上也流传有许多武者罩门被人找到,由此破了功法的故事。
但李楚的灵力却可以汇聚到任何地方,只要他想,可以给每一根头发丝都来个顶级护理。
也就是说他的铁布衫没有弱点,是至臻铁布衫!
不过李楚提醒着自己,不能因此而膨胀。
要知道刀枪不入也是有限定条件的。
那把斩妖除魔的剑没了灵力支撑,其实也就是普通的凡铁而已,镇上铁匠铺子二两银子就能买一把。
如果是有武道高手拿着绝世宝刀、有剑修高手驭使法器飞剑……
肯定可以随便进入自己的身体。
所以,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一点点保命的本钱,自己还是要勤加修炼才行。
旋即,他便开始了兢兢业业地强化之路。
周身上下每一寸骨、肉、皮,都经过灵力聚集来细致地凝练。
仅仅一个下午,李楚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身体都轻健了许多。
要是他此时能照镜子,应该能发现更大的差别。
他现在安稳不动,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尊完美的瓷器,只有双眼湛湛神光外放。
甚至连颜值都提高了三分。
别小看这三分。
颜值一万分的李楚加上这三分也只是一万零三分,或许并不明显。但若换成颜值只有五分的周大福,加上这三分,就可以实现质的飞跃。
“铁布衫不愧是著名的功法。”李楚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铁布衫只不过是一门烂大街的武道功法,充其量让自己增加些许抗击打能力,强也强不到哪里去。
但是现在练成再仔细感受,这门功法带给自己的强化竟然是全方位的。不止是刀枪不入,好像连体内的脏东西都被清除了,简直是伐经洗髓!
我们铁布衫真是太厉害了!
当然。
如果铁布衫的创始人听到这句话,可能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喊一声何德何能。
别人的铁布衫不行!你的铁布衫才行!
隔天,周大福又来到了德云观的门前。
这让李楚有些意外。
他扫了眼周大福的下身,猜测着是不是他哪里不行了,才想把上钟的钱捐来上香,企图以此换回上钟的本钱。
周大福愁眉苦脸的样子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镇上出了案子周大捕头才不会愁,他只会为自家事忧心。
但李楚还真猜错了。
这次还真是镇上出了案子,不过周大福也确实是为自家忧心。
“小李道长,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周大福一张丑脸几乎皱成包子。
“新县令刚刚到任,我为此提前上下整顿了好几天,就是想给他一个好印象。谁知道薛家惨案这才没两天,就又闹了一桩大命案。看这样子,好像又是怨灵做下的。”
“死的人虽然没前几天多,但这是灭门惨案啊!整个河洛朝一年也没有几起灭门案,这绝对是要引起朝歌城重视的。”
“县令大人可不会问余杭镇为什么这么多鬼,他只会问我这个捕头为什么破不了案!”
“你说,这余杭镇为什么这么多鬼啊?”周大福说着说着,都要哭出来了。
李楚也有点纳闷。
怨灵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来一颗就来一颗。
常言道乱世多邪祟,反过来说,如今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正应该不兴邪物才对。
最近的怨灵怎么一茬接一茬?
放大到整座河洛朝,每天都有怀怨而死的人,差不多一万个这样的死者里才能出一个怨灵。
余杭镇这巴掌大的地界,三天出两个,着实有些古怪。
两个人聊了几句,最后定下,今天晚饭后李楚去县衙找周大福,他们再一起去现场察看。
这是李楚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反正白天鬼物又不会出来,不如等天快黑再过去,也不耽误事。
他去得太早也没什么用,等在那里很无聊,还容易被现场的女性纠缠……
虽说这次是灭门惨案,不会再有什么未亡人的剧情出现,但……养成好习惯嘛。
他无端地感觉到,接下来的余杭镇可能都不会很太平。
……
傍晚的天色很好,天边有灿烂的云霞。
周大福早早就完成了案子走访、调查和上报等工作,就眼巴巴的在府衙里头盼,盼着李楚过来,盼着今晚能有一个顺利的过程。
一旦李楚的驱邪不顺利,那他的前途可能也不太顺利了。
可他先等来的却不是李楚,而是一块牌子。
一块七寸见长、五寸见方、沉铁打造的厚重牌子,正面雕着一座通天宝塔,背面雕着端端正正的三个大字:朝天阙。
牌子从天而降,当啷啷地砸在周大福的桌上。
将这牌子扔进来的是一个身着紫色束腰锦衣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
她用一抹红绫束着高马尾,肌肤白皙,柳眉杏眼,翘鼻红唇,姿容明媚如同一枝带露桃花。
更兼腰细腿长,身材窈窕。
走起路来两条长腿一甩,纤细的腰肢跟着扭,脑后的马尾辫跟着蹦,整个衙门的捕快也跟着心颤。
只是那些年轻捕快颤的是那两条腿,周大福颤的却是那块牌子。
有小伙子想要上去搭讪,还是平日里那个嘴脸,上来就是:“这位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啊,来这里是找……”
“我看你娘也眼熟!”
周大福窜过来,一脚就把这不争气的手下踹了出去。
那小伙子扑棱几下滚到了班房外面,人摔得有点傻了,还不忘先扶正帽子,赶紧冲周大福露出一个舔狗的笑容。
“头儿,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先看上她了,嘿嘿。”
他还傻笑了两声,以为和平时在春满楼一样,周大福是因为别人和他抢姑娘生气的。
周大福瞳孔一震,赶紧怒吼道:“我先看上你娘了!滚!”
小伙子如遭雷击,愣了一刹,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那……那我爹有点难办,要不……容我想想办法?”
你可真是个带孝子啊!周大福恨不得冲过去给他来一刀痛快的。
但是面前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盯着他,他哪里还敢动。
菜鸟只能看出她笑得很好看,老江湖才能感觉到她目光有多凌厉!
当即,周大福擦擦冷汗,陪笑道:“小的是余杭镇捕快班头,周大福,见过上官。”
上官?
班房里一片哗然,那些横七竖八没个正形的捕快们立马站直身子,一通乱糟糟的声响。
“周捕头不用这么客气。”
姑娘嘴上说着,两条长腿几步就迈到了周大福的座位上,大咧咧坐下,收回了那块沉甸甸的牌子。
“我是朝天阙杭州府驻所,紫衣卫,李辛夷。”姑娘自报家门:“咱们没有从属关系,我也不是你的上官。”
理论上来讲确实是如此。
但从理论上来讲,朝天阙还只是一座江湖宗门呢。
很多事就是要看实际。
朝天阙奉上命专管鬼神,事涉邪祟有先斩后奏之权。
哪怕是朝天阙里最初级的紫衣,也是修为高超的修者。寻常官吏见了,谁不得客客气气供着。
这种压力,也是周大福不喜欢请朝天阙下来办案的原因之一。
“上……李姑娘大驾光临,可是有事要办吗?”周大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李辛夷柳叶儿似的眉头好看地一蹙:“你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吗?”
“额,可是为了下柳村的灭门惨案?”
“是,但也不仅如此。”李辛夷微微一笑:“我还奉命要来问你,为什么你管辖下的余杭镇邪祟频发?最近一年,你上报了六件邪祟作案,这次更是三天连发两起怨灵案。”
她重站起身,高挑的个子完全不输周大福,气势方面则要完爆。
“我很好奇,究竟是小小的余杭镇藏着什么隐秘,以至于这里邪物不断。还是说其实案子里没鬼,周大捕头你心里有鬼,破不了案就拿邪祟顶罪啊?”
她所说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天底下无法解决的悬案、大案太多了,但分摊到河洛朝的每一位捕头身上,也就那么几件。
有时候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用邪祟作案搪塞一下,再正常不过。
毕竟邪祟作案没头没尾,有些鬼怪消灭了都留不下证据,其中很容易搞猫腻。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太多,像周大福这样一年六起,就属于非常让人怀疑的频率了。
至于三天两起怨灵案这种事就更过分了。
如果是真的,那朝天阙势必要来调查一番。如果是假的,那未免太侮辱人智商,朝天阙也得来惩治一下他。
“天地良心!”周大福苦着脸道:“李姑娘,我也纳闷我治下的邪祟怎么这样多啊!我又不是傻子,就算编故事也不会三天编造两起怨灵案,但是我调查的结果确实如此,总不能撒谎吧?”
李辛夷笑得似冷非冷:“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从来不找我们朝天阙的人?反而都是花朝廷赏金请外面的修者驱除邪祟。我也想知道,余杭镇这么一个小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修为如此高深的修者,可以助你连破诡案!”
周大福道:“我做捕头这些年,不说从来恪尽职守,但无论如何也不敢欺上瞒下啊。我没请朝天阙的上官,是因为本地确实有一座道观,里面有修行中人,请来还算方便,便没想劳动上官。”
“哦?”
李辛夷的目光在他的丑脸上逡巡:“我这阵子会留在这里,好好查一下余杭镇的邪祟源头。至于周捕头你请的那位……未尝没有养鬼自重的嫌疑,这段时间就不要让他到这里来了。”
“这是自然的。”周大福连连点头。
既然朝天阙的人到了,当然是用不上李楚了。
周大福再看重李楚,也不觉得他一个野山门会有朝天阙的正统修者厉害。
至于李辛夷说的养鬼自重,也是从前发生过的案子。有地方修者专门豢养邪祟作案,然后再去帮人驱邪,赚取大笔的酬劳。
做这种案子的人首选的,就是余杭镇这种离府城不算很近,但是又有些繁华的地方。
这种事情,是朝天阙最为深恶痛绝的。
周大福有心帮李楚辩解两句,说明小道士不是这样的人,但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现在李辛夷对自己的观感还不好,帮别人说话什么的,就纯属多余了。
这边正说着,就听大门外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周捕头在吗?我来了。”
“是我请的道士来了,我这就让他先回去。”周大福说了一声,转身迎出来。
李辛夷也随他往外走,想看看这可疑道士的样子。
于是她就看到……
一名眉眼清冽、目光温润的小道士,穿着干净朴素的青衣,站在门外一株杨树下,云鬓摇摇,衣袂飘飘。
霎时间,仿佛漫天的霞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宛若天上谪仙人。
周大福朝李楚叫道:“小李道长,不好意思啊……”
啪。
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从背后切在他脖颈上,及时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李楚眉毛挑了一挑,惊。
就见周大福软倒在地后,显露出身后一个明媚的姑娘。这姑娘温柔地望着自己,笑靥如花。
桃叶儿嘛尖上尖。
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那姑娘蹦蹦跳跳,来到了李楚的身前。
“你好,我是朝天阙的紫衣卫,李辛夷。”她的声音清脆,语调柔和,有些好听。
背后班房里那些捕快们听了,一排人齐齐大跌眼镜,下巴掉了一地。
这位在我们面前明明是表情凶巴巴、声音干巴巴、语气硬巴巴,怎么一瞬间就变软妹子了?
这变脸速度恐怖如斯!
李楚倒不在乎面前是软妹子还是母老虎,他只在乎耳中听到的名字。
朝天阙。
唉。
他暗叹了口气,拱手道:“在下是余杭镇外德云观的道士,李楚。既然有朝天阙的大人在此,那应该不需要我了吧?”
其实他心里真正说的是,那我的赏金应该没了吧?
李楚当然知道朝天阙是干嘛的。
当年河洛朝敕封十二仙门,分为七宗五派。
中州皇廷朝天阙,名列五大派之一。
在一众仙门巨擘中,朝天阙极为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它虽然是独立的门派,却又为河洛朝廷服务。
这其中涉及一些高层的隐秘,不得为外人知晓。
总之,现如今朝天阙就可以视为专司鬼神之事的朝廷机构,在各洲、府城都设有驻所。
李楚是有“自知之明”的。
是因为朝天阙开不到镇上来,他才会有帮官府驱邪的生意做。
既然朝廷来了人,那自己也该识趣地退出。
“诶,怎么不需要?”李辛夷眼珠一转,笑吟吟地说道:“人家刚到这里,还不了解情况,有一个本地人帮我,才能更好地解决诡案嘛。”
说完这话,身后立马传来一片低低的咳嗽声,她脑海中闪过一干捕快猥琐的影子。
他们不算人。
她飞快地下了定义。
咦?
李楚眼睛一亮,道:“那衙门仍旧需要我的帮助?”
“当然啦,待会你就跟我一起去嘛,正好我也没有懂行的帮手。”李辛夷道。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严正声明,这是为了查案。
我本来就有怀疑这个道士的!正好借此机会接近他,看看他有没有搞鬼!
没错,就是这样。
尽管他长得就是很没有嫌疑的样子……
但是总要深入了解一下才知道嘛。
李楚沉吟了下,又问道:“那我的赏金……”
“按原定的给。”李辛夷大手一挥。
虽然朝天阙来了人,按理说就不该出这份赏金了。
但是……反正这钱也是衙门出,就算是拿来请一个无关紧要仅仅是养眼的人也没关系嘛。
公家的钱,能叫钱吗?
李楚闻言一笑,对这透着大气的姑娘也增添了一丝好感。
他点点头,又道:“当然,这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修行中人,原本就有除魔卫道的职责。”
“小道长的觉悟很高嘛。”李辛夷笑眯眯地称赞。
同时心中尖叫道,他明明贪财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好可爱!
说起来。
贪财的人和好色的人……很般配呢。
“谢大人夸奖。”
“哎呀,不要叫人家大人嘛,人家还小啦。”
“额……”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两人就并肩离开,往诡案现场去了。
剩下身后一班捕快面面相觑。
哪里小了?您一点也不小好吧?
很大!
而且……这位很大的大人您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啊?
您办案都不带捕快的吗?虽然我们本来也不想去。
那你起码要带上捕头吧?哦,捕头被你亲手打晕了。
看着两人一潇洒一曼妙的背影,捕快们不禁有些怀疑。
这个画风,你们真是去抓鬼的吗?
……
李楚与李辛夷沿着河堤走了二三里,就来到了诡案发生的下柳村。
沿途波光粼粼,夕照映山,暖风迎面,走得也颇为舒服。
路上,李辛夷仔细探查了下李楚的气息,发现他身上好像毫无真气波动。
于是她问道:“小道长,你如今修到天人七境的哪一境啦?”
“嗯?”李楚怔了下,如实问道:“何为天人七境?”
“呵呵,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李辛夷甩甩手,好像真的无所谓一样。
同时她也彻底放下了对李楚的怀疑。
没有真气波动,连天人七境是什么都不知道,说明李楚完全不懂修炼,根本不可能犯下养鬼作乱之类的大案。
那么很明显……
他只是一个单纯、善良、英俊的江湖骗子罢了。
骗子的事情,就不归朝天阙管了。
如果是丑骗子,李大人倒是不介意替捕快们管一管。
而且,一个人居然能骗了整个余杭镇的衙门这么久,也是很厉害的嘛。
爱了爱了。
……
很快,两个人就走到了下柳村。李辛夷的面色也开始严肃起来,恢复了一些朝天阙门下的风范。
至于李楚,他一直很严肃。
相较于应付李辛夷的聊天,他还是觉得对付怨灵更为轻松。
这起惨案就发生在下柳村的方家。
一个只有几间茅草屋的小破院子,坐落在门户寥寥的村尾。看来这个方家不止日子穷,和村民的关系可能也不太好。
衙门的人一早就来收拾过,此时现场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看上去只是一个空旷的院子,屋内虽然乱七八糟,却没什么血污。
李辛夷早在来之前就看过了几遍卷宗,对这个案子烂熟于心。
“方家一共有四口人,父亲方大,三十三岁。儿子方刚,十二岁。母亲方刘氏,二十三岁。女儿陈莹莹,四岁。”她给李楚简单介绍道。
“方大的女儿陈莹莹?”李楚一下抓住了其中的盲点。
李辛夷一边在院中来回踱步,似乎在丈量着什么,一边解释道:
“方大和方刘氏都是离异过的,方大的前任妻子……被他打死了,方刘氏的前任丈夫病死了,两个人都是带着孩子再成亲的。”
李楚略微沉默。
李辛夷的声音也说到一半也转低。
一个男人打死了妻子还能好端端生活,而且还能再娶到下一任妻子,确实是一件令人沉默的事情。
顿了顿,李辛夷才又说道:“有人说,昨天晚上,看见方刘氏在村里找女儿,说是莹莹失踪了,但是应该没找到。”
“今天一早,就有去田地的人发现不对,方家的门没有开,院内养的家禽和狗全都死了。大胆的村民进去一看,就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仵作验尸的结果,方刘氏是被钝器敲击后脑打死的,方刚是被人下药毒死的。之所以判定是怨灵作案,是因为方大。他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掐死的,尸身寒冷刺骨,脖子上还留下了两个鬼手印,是很明显的怨灵附体痕迹。”
李楚摸了摸下巴,好像有点复杂啊?
方刘氏和方刚应该是被人害死的,因为鬼怪不可能用下毒、敲击这样的手法。
但是方大又是被鬼杀的。
他问道:“那小女孩儿呢?”
“陈莹莹的尸身是在山后面被发现的,她从山坡上摔下来,也死了。”
果然是灭门惨案。
但是这五花八门的死法,李楚一时有些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也没关系,他又不是衙门的捕快,不必探究案情的真相。
只要这里有鬼就可以了。
凉风自山那面吹过来,轻易就吹透了方家茅屋的墙壁,卷起呜呜的声音。
竟像是有人在哭。
不知不觉。
天黑了。
李辛夷极认真地看着李楚:“一会儿没有我命令,你不要轻易动手。怨灵和普通的鬼不同,一旦激怒了它,事情会很麻烦。”
在她心里,李楚已经是个十成十的江湖骗子了。
所以她对李楚的要求是,只要不添乱就够了。
这对朝天阙新晋紫衣卫李辛夷来说,是难得的温柔。
提醒过李楚,李辛夷开始在院落中布置符箓。
此时远天将黯,正是最后一抹夕阳落下之际。
但见她从腰囊中取出一张朱砂写就的黄符,双指夹住,朝前一掷,那黄符便呼啦啦飞过去,有灵性一般,死死地贴在一处墙壁上。
这尚且没完,她又取出一把翠玉雕琢的小剑,一指来长,做工精致,晶莹剔透,看样子就是当成珠宝来卖也价值不菲。
但李辛夷丝毫不心疼,手指一撇,一道青光掠过,这小剑便钉在了那张黄符上。
接着,她夹出一张新的黄符,又重复了一次这个流程。
李楚在一旁观看,虽然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但是觉得很厉害。
这也是他很羡慕的一点。
这些正统修者的世界里,充斥着符箓、法宝、丹药、神通……种种玄奇无比,令人眼花缭乱。
他却从来没接触过。
毕竟他自己打怪又不会爆装备,而师傅……向来不在乎这些大道枝节!
李辛夷绕着院子缓缓走着,每走三步就要打出一道符箓,再用翠玉小剑钉住。如此十八次,她终于绕着小院落走完了一圈。
长舒一口气,她的额头已经出现了细细的汗丝。
没等李楚开口问,她就走过来道:“你知不知道我布下的这是什么?”
“是剑启符灵阵!”没等李楚回答,她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李楚微笑了下,他明白了,自己不需要出声,这位李姑娘就会把自己好奇的东西全部都说出来。
果然,李辛夷又自顾自道:“这些灵符,都是我在朝天阙库房中取出来专门对付鬼物的。再用丹鼎阁出品的法宝碧符剑钉住,到时候每一张符箓打出都会带着一道我的剑气。这个符法,称为剑启符。”
“而十八道剑启符依正反九宫布好,就是较为初级的剑启符灵阵。嘿嘿,对付一只小小的怨灵,必定手到擒来。”
李辛夷露出“炫耀完毕快夸我吧”的笑容。
对面的李楚点点头,心中感慨了一声,这就叫专业。
相比之下,自己驱邪的手法就很枯燥了。
随着李辛夷的灵阵布置完,夕阳也走完了它的最后一段路程,可见她的时间把握得非常精准。
一弯浅白色的月牙显露出来,其实它早已经在半空悬了许久了,只是颜色太淡,难以发现。
两人点燃了灯火,静静地等着。
李辛夷突然又问道:“小道长,你害怕吗?”
李楚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可是怨灵啊。”李辛夷追问。
“对啊,不是怨灵吗?”李楚反问。
两个人似乎说了差不多的话,但是又大大不同。
李辛夷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迷惑。
李楚的表情一向很认真,以至于她不太分得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如果有人问你怕不怕的话,那通常代表着她已经先害怕了。
李辛夷自家人知自家事。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独自驱邪。
以往都是跟随在师长后面的她,修为前不久取得了突破。于是她拽着师傅的袖子,求来了这次独当一面的机会。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独自驱邪?
因为某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出名要趁早!
跟在师长身后,不论除掉了多强的邪祟,功劳和名声都是领头人的。
只有独当一面,做出的成绩才会全都算到自己头上。
她今年其实还不到二十岁,如果现在成名,那江湖上都会称她女侠、仙子。凭她的魅力,所过之处能吸引无数拥趸。
如果等到四五十岁再成名,像自己师傅一样,别人都叫她什么?师太!
李辛夷赶紧摇摇头,甩掉这可怕的幻想。
忽然,李楚目光一凝,望向门外一处黑洞洞的未知之地。
李辛夷刚想问,就也察觉到了不对。
风里有阴气!
他们等的东西,来了。
四周突然飘荡起童稚的声音,好像是孩童在笑,银铃似的,无处不在,清脆、空灵、却又带着几分诡异。
“小心。”
李辛夷只说了一声,就听那声音一转,忽然唱起了歌谣来。
“哥哥杀了我。”
“娘亲杀了他。”
“爹爹杀了娘。”
“我杀了爹爹。”
……
这歌谣幽幽地在风中飘荡,却又无比清晰,好似自带回响,一遍遍地响起。
“哥哥杀了我。”
“娘亲杀了他。”
“爹爹杀了娘。”
“我杀了爹爹。”
……
随着歌谣入耳,李辛夷的眼前忽然光影大变。她的身躯骤然缩小,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还是在这间屋子里,周围的场景变换,竟瞬间鲜活起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娘亲——那个年纪不大却早早佝偻了腰的妇人。
娘亲正按着自己的头,让自己叫爹爹。
可是她记得自己有爹爹。
只是爹爹被人装进黑箱子,埋进了土里。
娘亲带着自己活不下去,只好又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爹爹。
新爹爹还带着一个哥哥,他脸上总是带着坏笑。
她以为新爹爹会像以前的爹爹一样。
保护自己,保护娘亲。
可现实却令她害怕。
他喝醉酒就会打娘亲,很用力地打。
哥哥也会学他的样子。
像他打娘亲那样,用力地打自己。
娘亲教她忍,于是她就乖乖地忍。
就这样过了很久,她们的身上总是带着伤痕。
直到有一天,哥哥突然不打她了。
他想要脱她的衣服。
娘亲终于不再忍,扑上去打了哥哥。
当然,晚上回来的爹爹也狠狠地打了娘亲。
后来有一天,哥哥向她道了歉。
他还带她到集上去,买了一段红绸子。
别的小女孩都有红头绳,她一直很羡慕。
现在她也有了,她很开心。
她决定要原谅哥哥了。
哥哥将她带到山坡上,替她绑头发。
于是她乖乖坐到山坡上。
然后,哥哥将她一把推了下去。
她滚下山坡,很疼。
之后眼前一黑。
不知为何,她突然变成了这样虚无的存在。
她看见娘亲满村子寻找自己,像疯了一样。
她听见娘亲叫自己的名字。
她答应,娘亲却听不到。
娘亲终于还是知道了。
她是跟哥哥出去的,没回来。
娘亲没说话。
她默默地将一包老鼠药倒进了汤里。
哥哥被毒死了。
爹爹很生气,那是他亲生的儿子。
于是他用力地打娘亲。
娘亲就这样被他打死了。
她很生气。
她还很小,她不懂。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啊?
自己一直乖乖的。为什么被人推下山?
这么好的娘亲,为什么会被人活活打死?
于是她出现,很轻易地杀死了爹爹。
她这才发现,原来现在的自己,很强大。
原来她可以不用忍。
……
“啊!”
李辛夷骤然从幻觉中醒来,发现是李楚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李楚道:“抱歉,我见你有些不对,就推了你一下。”
“无妨。”李辛夷摇摇头,好像大梦初醒的状态,犹自剧烈地喘息着,喃喃道:“我……我刚才……”
李楚道:“你刚才紧闭双眼,面色潮红,浑身颤抖,还一直喊我爹爹。”
“……”李辛夷的脸色刷得一下,又红了三度。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李楚:“为什么你没中她的幻术?”
怨灵天生能用怨气影响别人,让别人产生幻觉,李辛夷是知道的,也有加以小心。
只是没想到这只怨灵虽然新死不久,但道行颇高。她将幻术藏在歌谣中,令人防不胜防。
可是……为什么自己都中招了,李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还非常从容地叫醒了自己。
他凭什么啊?
李辛夷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李楚在她的注视下,稍稍怔了一秒,缓缓反问道:“幻术……什么幻术?”
说完,他才开始警觉起来,抬眼,转头,目光谨慎,观察四周。
很稳健。
李辛夷看着他这副后知后觉的样子,头顶开始冒出了黑色的问号。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其实,以她对幻术的了解,也猜测到了两个可能。
第一种可能……
幻术这种攻击,犹如水漫金山。
双方的神识,一面是水,一面是山。
如果你的大水足以漫过我的山头,那么我自然会沉浸其中,任你摆布。
有时候你的水虽然不够,但也足以漫过山腰,这时就要看我有没有漏出破绽。
可能我一个不慎,就被你掀起的大浪拍在山头,那样也会中招。
但是……
假如你的水花对我来说实在太小,就像有小孩子在山脚下撒了泡尿。
那么我感觉不到也是正常。
可是李楚会是那座大山吗?
想了想,李辛夷还是觉得第二种可能比较靠谱。
那就是……李楚是个聋子。
当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说了没两句话,就听阴风忽地一转,陡然强劲起来。院中老旧的茅草屋,在这风中摇摇欲坠。
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气息灌了进来。
李辛夷目光凛然,怨灵是靠一口怨气存世,它的实力也与之相关。这么强的势头,说明这只怨灵的怨气极重,可能没那么好对付!
李楚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将眼看向院子大门。
正主到了。
那里现出了一道孤零零的女童身影,穿着鲜艳如血的红裙,头发披散下来,将面目挡得死死的。
瘦弱的身影看上去让人有些心疼。
二人来到院内,李辛夷再次叮嘱一声:“我没说话你千万别出手。”
李楚乖巧点头。
反正有钱拿,他也乐得不出手,学习一下专业人士是怎么驱邪的。
……
“哥哥杀了我。”
“娘亲杀了他。”
“爹爹杀了娘。”
“我杀了爹爹。”
……
虽然没看见她开口,但童声的歌谣仍旧在风中回荡。
不过李辛夷先前是不慎中招,现在她谨守灵台,没有再给出任何可乘之机。
她看着面前的怨灵,眼神中带着三分怜悯。
方才的幻觉,应该就是她所经历的一切。这个小女孩,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李辛夷也清楚,自己绝不能手软。
无论多可怜的人,一旦成为怨灵,就不再可怜了。
通常来说,怨灵会留在自己死亡的地方。这小女孩的情况稍微特别一点,死亡的地方相距不远,她的怨气又都集中在这座院落里,所以还是会回来。
未来只要是夜晚经过这里的人,都有可能被她所害。
对怨灵心软,就是对更多无辜的人残忍。
一念及此,她的目光忽尔凌厉。
接着,就听风中忽然传来悠悠的问话:“你有家人吗?”
是小女孩儿在问话。
李辛夷知道,这是怨灵在选择报复的对象。
怨灵也不是什么人都杀的。
就像之前的大娘子,她的怨念就在于男人,所以只杀男人。看来这个红衣小女孩儿的怨念,在于家人。
回答怨灵的问题,是不能撒谎的,她能听到你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于是李辛夷摇摇头:“没有。”
她是孤儿,自小在师门长大。如果认真算,师傅与同门应该可以算家人。可是在小女孩儿的概念里,这应该是不算的。
小女孩儿又转向另一侧的李楚:“你有家人吗?”
李楚顿了顿,答:“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
“哦。”
红衣小女孩儿应了一声,幽幽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周遭怒号许久的阴风也开始消弭。
这里没有她怨念所针对的人,她要离开了。也是他们刚好都没有家人,如果有人回答有,那应该就是另一种情景了。
“不能让她走!”李辛夷急道。
这只怨灵已经很强大了,若是放任她离开,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乱子。
李楚也对怨念有一些了解,前日在薛家,他还企图用言语消弭大娘子的怨气。虽然失败了。
但如果情况相反,可能会简单一点。
他心思电转,根据她的问题,猜测着怎样可以引动她的怨念,将她留住。
于是他酝酿了下,温和地叫道:“小妹妹……”
那红衣小女孩儿毫不理会,自顾自朝前走着,身形渐渐变淡,眼看着就要消失。
就听李楚又道:“你娘死了。”
她的脚步一停,身形一顿。
见状,李楚知道有效,继续道:“你是孤儿。”
阴风再起!寒气侵袭!小女孩儿回过身来,红裙子开始猎猎鼓动!
这时,李楚又补上了最后一句:“你家里人死光了。”
素质三连。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口吐芬芳,但他只不过是平静地说出事实而已。
只听轰的一声爆响,小女孩儿身前的栅栏全部炸开!
她的怨气被引爆了!
李辛夷瞥了李楚一眼,也不知该夸他做得好还是怪他说得太过分。此时的怨灵虽然留下,但已经完全进入了暴走状态!
亏她早有布置。
当下,看着朝两人扑过来的红色身影,李辛夷手拈剑诀,喝一声:“疾!”
嗖——
一道青色流光带着符箓,破风而去,正打在怨灵身上!
嘭——
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发乱飞,面容却始终没有显露出来。
她被击中之后,半空中显现出一道巨大的符箓虚影,印在她瘦小的身躯上,如同蛛网般缠在她身上。
被打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浓郁黑色雾气!
“此符名为六甲镇压符,是为了限制她的行动。”
李辛夷见一击得手,稍稍放松,给李楚讲解了一下。
尔后又是一道剑诀,嗖——
嘭——
“此符名为炎阳烈焰符,以太阳之火炙烤鬼物!”
嘭!
“此符名为黄庭祛恶符,专门祛除恶鬼阴气!”
嘭!
“此符名为魁星盖世符,以罡煞之力联合绞杀!”
嘭!嘭!嘭!嘭!
十八道剑启符,接连不断,宛若道道流星,将那半空中的怨灵打得黑雾不断,几乎将红衣鬼影完全包围。
李楚也看得咂舌,羡慕之情油然而涨。
好华丽,好绚烂,好气派。
将鬼物控住在天上翻来覆去地吊打,黑雾一团一团地喷,看着就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辛夷这么久也不杀了这怨灵……
但是她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吧。
自己的见识不多,许是理解不了。
其实李辛夷心里也在犯嘀咕,十八道剑启符都已经打完了,为什么这只怨灵还没死?
换成普通怨灵,可能已经死了三个来回了。
她布下十八道剑启符,只是为了稳妥,实际上她本以为用七八道就已经差不多了。
符箓虽然是朝天阙领的,那碧符剑却是她自己买的法宝,可不便宜!
想不到全都耗在了这里。
更想不到,怨灵居然还没死!
噗通。
剑启符灵阵爆发完毕,控制时间也已经到了,小女孩儿的身体坠落到院中央。
看她虚弱的程度,虽然没死,但也差不远了。
李辛夷这才放心。
她手腕一抹,耀眼的银光划过,一道闪烁剑芒的飞剑瞬间出现,悬空立在了她的胸前,被她一把掣住。
见李楚的眼神看过来,她又说道:“这是飞剑手环,经过祭炼的法器都可以化作饰品带在身上。”
“不错。”
李楚第一次将夸奖说出口,他是真觉得不错,每次出门都背着一把铁剑,其实很麻烦……
如果不是他的长相随和,换一个丑点的道士带着利刃,到很多地方都会被赶出去。
李辛夷听了,耍了个漂亮的剑花,边朝小女孩儿走过去,边道:“此剑名为秋雨海棠,是铸剑城里莫大师的作品,要不是我师傅的关系,有钱都买不到。”
说着,她也走到怨灵身前。
“姐姐!不要杀我!”
红衣小女孩儿忽然爬起来,转为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俯下去,哭泣着说:“我好害怕,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想到小莹莹那怯怯的样子,李辛夷将要刺下的剑为之一顿,心中闪过一丝恻隐。
但很快,这丝恻隐之心便被她压下。对待怨灵,最好的怜悯就是让她早些投胎转世!
可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
地上跪伏着的小女孩儿突然抬起头,覆盖在脸上的黑发自动散开,露出了她的面孔。
嘭!
李辛夷的大脑被狠狠震荡了一下。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
它稚嫩、幼小,却又破碎、腐烂,像是被摔碎的西瓜,狰狞的皮肉间还遍布着黑色的血管,不知什么诡异的东西在其中缓缓蠕动,恐怖至极!
不对!
李辛夷心中骤然闪过一抹警觉,还是幻术!
她的脸是真的,但是就算再恐惧,自己也不会怕得大脑空白。
这还是怨灵的手段!
李辛夷猛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已经晚了。
啪。
小女孩儿已然朝她伸出双手,她纤细的手臂顿时化作一双五尺来长的青色鬼爪,狠狠掐住了李辛夷的脖颈!
糟了。
窒息的一瞬间,李辛夷心中闪过这两个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没想到这经过十八道剑启符轮番打击的怨灵,竟然还有如此的力量。
她努力挣扎,但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调动真气,更无法抗衡那双健壮的鬼爪。反而越挣扎,双脚离地面越远。
这根本不是新死怨灵的实力,这简直像修炼了百年的鬼物!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在绝望中死去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温和的询问。
“李姑娘,现在我可以出手了吧?”
李楚乖巧地站在屋檐下,看着这边风云突变,李辛夷一个不慎又中了招。
虽然李辛夷三番两次警告过自己不要妄动,但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帮忙,这位美女可能就要因公殉职了。
出于礼貌,他还是先问了一下。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字。
“救……命……”
“好。”
李楚平静地踏前一步,枯燥地拔剑,枯燥地出剑。
如果说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这次鬼物手里有人,所以他出剑的力度更小,生怕误伤了李辛夷。
半江亭的惨剧,不能再上演了。
嗤——
一道朴实无华的剑芒划过。
红衣小女孩儿可能还没注意他出剑的动作,剑芒落在身上的一瞬间,她的身躯就开始崩碎。
不过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在这一剑面前,什么诡谲伎俩都失去了意义。
李辛夷嘭的一声摔落在地,捂着脖子大喘了几口气。
颈间森寒凹陷的鬼手印没有影响她的思绪,她很快扭过头,惊讶地看向李楚。
后者正施施然收剑,仿佛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是练剑的,所以能感受到这一剑的威能。刚才那强劲的剑气自她耳边掠过时,她的魂魄都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是她难以形容的强。
于是她颤抖着问道:“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她觉得,那么强大的剑气,绝对不是等闲能施展出的招式。甚至,可能是某种传说中的禁忌剑诀。
名字?
李楚眨眨眼,这个他还真没考虑过。
可是看着李辛夷认真的眼神,他又不好不答,毕竟刚才她也有一个个告诉自己符箓的名字。
略微思忖了下。
他缓缓说道:“这一剑……叫作平A。”
“平诶?”
李辛夷念叨了一遍,完全想不通这名字有什么含义。
李楚也不想多说,便看着李辛夷,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跟余七安学的,只要对着提问题的人这样笑一下,她就算什么都没懂,也会觉得很厉害,然后放弃追问。
平时他问师傅问题,师傅就常常露出这样的笑容。
区别可能在于,师傅是真的很厉害,而他只是懒得解释。
果然,李辛夷虽然一头雾水,但是看着李楚这不明意味的笑,忽然觉得这或许牵扯到不可说的秘密。
于是她就不问了。
拍打下身上的尘土,李辛夷舒口气,道:“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我们回去吧。”
“嗯。”李楚随之动身。
走出院门,李辛夷忽然停下。
怨气消失之后,夏夜的微风渐起。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伸手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红绫,甩了甩头,一瀑秀发披散开来,柔顺之极。
李楚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
然后,她将那段红绫举起,一撒手,让它随风飘远了。
李楚看着她的动作,没出声。
朝红绫飘飞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她才回眸一笑,蹦蹦跳跳地赶了上来。
此时长发披肩的她,比方才少了几分英气,平添了几分柔美,看上去倒更容易亲近了。
与李楚并肩,她笑嘻嘻地问道:“小道长,你是喜欢我绑头发的样子还是喜欢我披头发的样子啊?”
直觉告诉李楚这个问题有陷阱,他拒绝回答。
李辛夷又问道:“小道长,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李楚认真道:“我不厉害。”
“哼,能斩出那么强的剑气,还说不厉害。”李辛夷哼了声,又问:“你是不是故意隐藏了真气波动啊?”
“没有。”
“那——”李辛夷拉了个长音:“你是喜欢我绑头发的样子还是喜欢我披头发的样子啊?”
“……”
月朗气清的夜,蛙鸣、蝉鸣、鸟鸣、犬鸣、李辛夷鸣,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嘈杂中反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驱散了方才的阴霾。
李楚的内心忽然一片祥和。
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好的事,也有很多不幸的人。但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还幸运地过着平静的生活,就应该努力珍惜。
很快走到余杭镇,李辛夷去县衙里,自有人给她安排好住处,李楚则要再走回十里坡。
分别时李辛夷依依不舍地扯着小道士,让他有机会要带自己好好逛一下余杭镇。
李楚说,下次一定。
……
回去的路上,他反思了今天的见闻。
虽然对付怨灵的过程很简单,但也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江湖路滑,人心复杂。
李辛夷的实力明显强过那怨灵,却只因为一时心软,险些被怨灵反杀。
若是自己不在旁边,她肯定要白白枉死。
但转念一想,假如今天李辛夷没有出现,而是自己单独去驱邪,见到那样一个小女孩儿跪在身前求饶,自己能够不心生恻隐吗?
或许也不能。
若没有旁人在,那死的岂不就有可能是自己?
这样想来,他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当走到德云观门前时,他已经总结出了一份今日心得。
道经有云,人不狠、站不稳。
……
翌日清晨。
仙风道骨的师傅仍旧用一个返璞归真的姿势坐在树下,不发一言,目光流转间,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满满的高人风范。
李楚走上前去,恭敬道:“师傅,弟子有一事想要请教。”
“哦?”余七安淡淡一笑:“但说无妨。”
李楚坐到他对面,问道:“弟子想问,何为天人七境?”
“天人七境?”余七安顿了下:“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是昨日有人问弟子修到了天人七境的哪一境,弟子全然不知。所以有些好奇,便想要请教一下师傅。”李楚如实答道。
李辛夷昨天虽然说这无关紧要,但他又不傻,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干嘛要问?
所以心里一直存了个疑惑。
“这个啊,其实不过是一些修者的常识。”余七安缓缓说道。
“天人七境,就是修者通常要经历的七个大境界。所谓天人,即由人向天,这七境,便是通天之路。”
“是为锻体、气海、神合、化龙、万象、斩衰、通天。”
“其中,锻体境修钢筋铁骨、气海境修丹田化海、神合境修元神不灭、化龙境修肉身化龙、万象境修天人合一、斩衰境修超凡脱俗、通天境修陆地神仙。”
原来如此。
李楚了然地点点头,是这个世界的修行境界划分吗?
那自己该怎么算?好像这里面每一个境界的特征自己都没有。
不过,自己的修炼方式和他们不一样,等级划分不一样也是正常。
余七安看他露出思忖的神情,又道:
“其实并非所有修者都要走这一条路,只是如今的主流修者,古称炼气士,会依照天人七境进阶。”
“其余传承譬如武者、蛊者、巫师等等,不一而足,都有自己的境界划分。妖、魔、鬼、怪……也各有大道可走,所以也不必太过拘泥于此,只当个大概参考即可。”
李楚点头受教,道:“弟子还想问,要到哪一个境界,才能算作江湖上的高手呢?”
这个问题其实他一直都想知道。
说到底,就是他想了解自己究竟修行到什么地步,才可以走出新手村去闯荡江湖。
余七安又拈须一笑:“呵呵,这就要看你对高手的理解了。”
“普天之下,生来有灵根能够踏上修行路者,已是万中无一。而身怀灵根者,有九成会终生停留在入门的锻体境。相较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已是绝对的高手。”
“入气海境,就算得上出类拔萃。行走江湖,可称高人了。”
“若有神合修为,便是得天之幸。在江湖宗门中可做中流砥柱,在朝廷供职也能执掌一方。”
“一旦踏入化龙境,可称江湖名宿,随处都可以扬名立万!”
“化龙之后,便是另一番光景。化龙前三境更接近人,化龙后三境更接近天!踏入万象境,可言出法随、引动天象,足以开辟山门,为一派宗祖。”
“若是进入斩衰,便可称天地大能,世间罕有。”
“至于最高的通天境,一旦踏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陆地神仙了。这个境界堪称人间绝顶,除了那传说中的羽化飞升,便再无其他追求了。”
“天人七境,每一境都是一道天堑,每一境都不知挡住了多少天骄。就像爬山,一峰更比一峰高。谁都可以说是高手,但也永远都有比你更高的人。”
李楚听得心中颇为震撼。
原来修者的世界,如此广袤。
他的心中随即又升起另一个好奇。
“师傅,弟子斗胆一问。”他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师傅您如今是什么境界?”
“为师的境界吗?”余七安神秘一笑道:“你猜?”
“师傅早年间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迹,至少……也要是个化龙境吧?”
李楚不敢猜得太高,怕余七安下不来台,于是从一个自己认为对师傅来说比较低的境界开始猜起。
余七安微笑着摇了摇头。
“莫非是万象?”李楚又道。
余七安保持微笑,又摇头。
“难道师傅已是斩衰境界的大能?”李楚目光闪亮。
余七安再笑,再摇头。
“啊……”李楚内心大为激动,“师傅难道已是……通天境,陆地神仙?!”
“呵呵。”余七安笑一声,就在李楚以为自己猜对了的时候,他又摇了摇头。
“咦?”
李楚大为疑惑,这些都不是,可若师傅只是前三境的修者,如何能有这番风姿?
余七安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他双眼凝视着李楚,露出了那熟悉的、高深莫测的一笑。
这一笑,让李楚有些懵,但是不敢再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余七安才徐徐说道:“我辈修行,修的是心境,而非身境。若是拘泥于修为,便是移山倒海又有何用?徒儿,莫要着相啊。”
李楚忙点头道:“弟子明白。”
其实他根本没明白。
他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师傅的境界,绝对不是自己可以估量的!
不多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来到前殿时,李楚意外发现,有一位早到的香客已经拜伏在那里了。
它体型修长,绒毛洁白,趴在那里像是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一双前爪合十垫在头下,双目紧闭,似乎在祈祷什么。
这在殿中跪拜三清祖师的,居然是一只野狐。
李楚没有去打扰它。
禽兽有灵,应当一视同仁。
良久,这白狐睁开眼睛,温润闪亮的大眼睛看向李楚,流露出一丝感激。
李楚冲它点头示意。
这白狐似乎是看到李楚没有在意自己,便放松了下来,起身,虔诚地将双爪摊开,再认认真真地俯身磕了一个头。
如此往复,三拜九叩。
拜过之后,它又深深看了李楚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去。粗大的尾巴缀在身后,行动却异常灵活,三两下就窜得不见踪影,像是一道白光。
庭院中落了雨水,有些泥泞,它轻轻巧巧地过去,一点泥浆也没沾到身上。
李楚虽然觉得新奇,但是这段时间也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倒不至于太惊讶。
午饭的时候,他对余七安提起这件事。
“野狐拜观,看来它是化形在即,来求三清祖师保佑啊,今后可能每天都会见到它。”余七安悠悠说道。
化形对妖物来说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槛,若不化形,就永远是山精野怪,野兽之躯、不受天佑。
必须经历天劫洗礼,化形成功,才能收敛妖气,化有人躯。
人乃万物灵长,人躯修行诸多益处。
“没关系吗?”
“敢来拜三清,说明它也是个守正之妖,未曾有过害人的恶行,随它去吧。来日它化形成功,对人友善,也是我们的一桩功德。”
“妖怪化形,诸多不易啊。”余七安感慨。
有些天生缺少灵性的妖物,诸如草木山石成精,可能几千年才能有一个化形的契机。
而狐族天生通灵,百余年便可化形。
但同样的,面临天劫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至少有五成左右的妖物,会死在化形时的天劫中。
所以山野中向来不乏年深日久却始终残留本躯的妖怪,它们就是不敢经历雷劫。但不化形,境界受阻,一样无法增加寿命。
接受天劫的,为了增加成功率,通常会找一些门路。
像是庙中拜佛、观中拜神,都是些普通的路子,可能会增加一丝福缘,但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
有一些妖物为了化形成功,会投入仙门之中,或是追随大神通者。
有宗门或大能庇佑的妖物,度天劫时会得到许多支持,成功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俗话说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十二仙门中专门有一封正派,就是凭上古传承的封正之法招揽妖物。
受炼气士封正的妖物,渡劫成功的概率可高达八成。
但封正派的条件十分苛刻,凡是想受封的妖物,都要签订血契,化形后在门中为奴百年。百年之后,方可自由。
妖族大多天生天养,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但为了度过天劫,投往封正派为奴者不计其数,可见化形对妖物的吸引力有多大。
阴雨连绵,也没什么人会来道观——实际上晴天来的人也不多。
余七安便给李楚多讲了些。
就着星星点点的雨声,李楚听得入胜。
“封正派每年都会往朝歌城送妖怪,给那些朝廷权贵上供,以此交换其他仙门没有的特权。所以这几年他们势力越做越大,弟子越收越多,拜门的妖怪也越来越多,蒸蒸日上的。”余七安眺望着远处,拈着胡子,睥睨道:“修为不知道怎么样,做生意倒是有一套。”
“送妖怪?”李楚侧头,疑惑。
“嘿嘿。”余七安一笑:“朝歌城的大人物,什么宝贝没见过?但……架不住啊。”
一阵风把雨丝送进厨房,凉飕飕的,还挺舒服。
“猫耳娘,狐狸精,美人鱼……”余七安嘴里念叨着:“谁能不动心。”
李楚眨眨眼:“猫、狐狸、鱼?”
“还有兔儿娘啊,蝴蝶仙啊,一阵一个流行,最近好像是流行带翅膀的。我年轻时候过去游历,正赶上流行蛇蝎美人。那些年的朝歌权贵,谁家不豢养一条蛇精,都不好意思出门。”
“咦——”李楚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他一直觉得养蛇做宠物挺变态的。
余七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拿手臂在空中做了个波浪的动作。
“不是蛇,是化成人形的蛇,身子软绵绵滑溜溜,没有骨头似的,舌头伸出来有八寸长。”他解释着,又补充了一句:“还带分叉。”
这时候,李楚隔着后院的风雨,听见前院有脚步声,他便站起了身。
余七安没听见脚步声,他见徒弟起身才知道来人了。
但他听见了,李楚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咕着:“蛇信子都有分叉吧?”
话里意思大概是,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在蛇嘴里分叉不稀奇,但化形成人了,再分叉就……唉。”
看着李楚的背影,余七安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徒弟什么都好,恭敬、孝顺、有礼貌,长得也像自己。
就是脑子怪了点。
小时候还没这么严重,本以为长大就好了,谁知道这两年愈发严重了。
余道长琢磨着:“是不是该给他找门亲事了?”
……
跨个院子而已,李楚也懒得打伞。道袍的针密,布料也硬,到了前殿,身上没落多少水珠,一抖就都掉了。
就是后院铺的黄土,鞋踩得有点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的香客也看见了,于是笑道:“回头我出钱,给你们把后院也铺上青砖。”
李楚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来人坐在蒲团上,一身织锦玄衣,团花镶玉的腰带,领口绣着金线。样貌也还不错,长得浓眉大眼,面皮白净,一张脸颇有英气。
这人是余杭镇上王家的七少爷,名叫王龙七,也是李楚的旧识了。
王龙七此人,在当地富二代中算是较为良善的一位,虽然不上进,但也不顽劣。这番家世加上这般样貌,也一向挺招姑娘们喜欢。
他认识李楚,也是因为姑娘。
话说那是半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王龙七去杭州的青楼参加狐朋狗友的聚会,玩到半夜才骑马赶回家。途中突然风雨大作,前方恰好有一处楼阁,他就进去避雨。
谁知那楼中居然有一个独居的妙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
这少女美丽而热情,不仅邀他进家中沐浴更衣,还叫他喝糖水。
王龙七当时刚在青楼放肆过一场,正像个圣人一样,心中没有半点邪念。
但他一进少女卧室,就好像丢了魂儿似的,不知怎么就和那姑娘云雨了一场。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处荒坟边。
他吓得脸都白了,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姑娘叫他明天这个时辰去娶她。
余杭镇那几天正好兴起鬼新娘的传闻,说是鬼新娘专门迷小伙子去她坟上,和她云雨过后就必须去娶她,不然她就会找上门去害死对方全家。
但是活人怎么能和死人成亲呢?
死人不能复活,就只能让活人去死。
时下已经有两三个壮年男子离奇死亡,衙门也在查这个诡案。王龙七一想,自己肯定也是碰上鬼新娘了,就赶紧去找周大福。
周大福就把他带来见了李楚。
第二天晚上,李楚和他一起去了鬼新娘的坟上。
那鬼新娘果然出现了,穿着凤冠霞帔,乘着鼠役阴车,一身新娘子打扮,飘悠悠过来。
落地那一刻,她看了看王龙七,又看了看李楚,然后……
毫不犹豫地对李楚说了句:“你终于来娶我了!”
王龙七一时不知该是喜是忧。
故事最后以李楚无情的一剑而告终。
……
王龙七就此和李楚交了朋友。
虽然平时见面次数不多,但在他心里,李楚救过他的命,绝对是他一辈子的朋友。
在李楚心里,王龙七给德云观捐了大笔的香火,也绝对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位好朋友,在这样一个雨天,匆匆忙忙来到了观里。
王龙七知道李楚的性格,所以也没多废话。
他开门见山道:“这次来找你啊,是因为我最近喜欢上一个姑娘……”
李楚下意识问道:“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王龙七条件反射似地一窜,气急败坏状:“我一直都喜欢人啊,跟鬼……那次就是个意外!”
说着说着,他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坐回来,委屈巴巴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这半年过的什么日子。”
确实不能怪他这么敏感,上次他和鬼新娘睡过以后,在家养了一个月的阳气才完全恢复。
本来是满心欢喜重出江湖。
但等他再出去玩,就发现自己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流传出去了。
但凡出门,背后必有人指指点点。
生死之交……亡灵骑士……狐朋狗友拿这些绰号取笑自己也就算了。
最绝望的是,他发现青楼里的姑娘们都开始嫌弃他了!
他为此还去偷听过春满楼一位红倌人和老鸨子的窃窃私语……
“那人被鬼睡过了,是不是不吉利啊?”
“肯定啊,鬼吃过的东西人再吃,那不就跟偷吃上坟的贡品一样嘛,还能好的了?”
“咦——可别说了,瘆得慌。谁爱去谁去,我可不做他的生意。”
“可惜好好一个阔少爷,怎么就让鬼给糟蹋了。唉,这不干净的男人,今后谁还敢要?”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也是他大半夜打扮的花枝招展,才会被女鬼盯上的!”
听到这些话,王七少爷气得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你说这个世道还能不能好了?”时隔多日,他回忆起来还是不由得眼含热泪。
委屈。
李楚听他发了一堆牢骚,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看着他。
王龙七瞪大湿润的眼睛,悲愤道:“你不同情我吗?我已经整整半年没碰过女人了!”
李楚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平静地看着他。
王龙七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李楚英俊的脸,上面似乎写满了“十八年”的字样……
悲愤渐渐消失。
“你就是暴殄天物,我要是长你这个样子,那些青楼女子就绝对不会嫌弃了。”王龙七嘟囔了一句,顿了顿,又小声道:“估计带着女鬼大被同眠都行……”
李楚面无表情道:“你该说你来的目的了。”
“噢,差点忘了。”王龙七难得遇到可以倾诉心声的机会,一时太过投入。
他收回思绪,重新开始讲道:“我这不是被迫退出江湖了嘛,仔细想想,本少爷这些年也玩够了,也该找个老实姑娘成亲了。”
“可是玩玩容易,成亲就没那么简单了,我王家好歹也是余杭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要娶的正妻,必须得是出身书香门第,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忠孝节悌缺一不可才行。”
“我找啊找,找啊找,诶,前日里还真被我遇到了一个。”
提起这个,王龙七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神采。
“我见她第一眼就惊如天人,她的出身、容貌、谈吐、气质,全都是我前所未见的完美。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此生非她不娶!”
“但是!”
“可恨那赵良才,非要横插一杠子,他居然也相中了这姑娘!”
“他也不撒泡狗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也敢跟本少爷抢!”
“以前在春满楼,他就好干这事。在杭州城,我也让过他,那次……”
王龙七越说越气。
赵良才不是别人,也是余杭镇上大户赵家的少爷。
王龙七刚才之所以说王家是数一数二,而不是一枝独秀,就是因为有赵家存在。
王家数一,赵家就数二。赵家数一,王家就数二。
他这边跑题去历数二人的恩怨。
李楚无聊地将手揣进袖子里。
王龙七见状赶紧坐正,继续讲道:“上午时候,我和他冤家路窄,撞到了一起。他居然又提我被鬼……迷惑的事情。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那厮着实可恨!我险些和他大打出手,要不是在场有人拦着,呵呵,估计他家里现在都开始吹唢呐了。你别以为我在吹牛,当年……”
李楚不耐烦地皱了下眉。
“我们俩一气之下订了个赌约!”王龙七忙又跑回正题。
“柳家牌坊那里不是有一栋鬼楼吗?他家把那块地都包下来了,鬼楼一直在那里不敢动。他跟我打赌,我们俩都去那鬼楼里住一晚,看谁能全身而退。”
“谁不敢或者害怕跑掉的话就算输,今后就不许再跟对方抢任何姑娘,并且在路上看到了,还要退避三舍!”
“后来是他怂了啊,不是我先怂的,就又加了个条件,我们俩都可以带一个人一起进去,我自然最先就想到你了。”
“李楚,我们是朋友吧?”王龙七握住李楚的衣袖:“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李楚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出来。
柳家鬼楼……
身为余杭镇的人,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大名鼎鼎的地方。没想到,这两个富二代要跑去那里作死。
感觉有点麻烦啊。
王龙七看他露出迟疑的神情,当即道:“你帮我这一次,我给你把德云观整个翻修一遍,把道观规模再扩建一倍。”
李楚抬起头,缓缓道:“这不是钱的事儿……我们是朋友嘛。”
赵良辰看着远处那栋晴天白日下还渗着丝丝阴气的小楼,表情十分淡漠,甚至内心还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乡野间的诡谈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邪物?
“这种小事也配让我出手?”
——他本想这样大声呵斥赵良才的,奈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仔细算的话两人应该是堂兄弟的关系,赵良才好像还要大上几个月。
按族系来说,赵良辰出生在赵家分到杭州去管生意的一房旁系,而赵良才是本家正房的嫡长子。
不管怎么说,赵良才的地位都该比赵良辰高。
但这件事从六岁那年,赵良辰被测出灵根以后就不一样了。
身怀灵根者万中无一,整个赵家几十年也只出过这一位修行种子,他顿时成为了全族的重点培养对象。
正房出了很多资源,替他买来了一个参与正道宗大选的机会。
正道宗是十二仙门之一,天下间一等一的大派,但凡能够入门,前途自然不用多说。
但那位选拔的长老只用了两句话,就抹杀了赵良辰的前途。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再嫌弃的摸了一把,咂咂嘴,说:“这孩子根骨一般,长相也太丑了点,算了吧。”
小小年纪的赵良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晴天霹雳。
万幸他背后有家族支持,赵家又四处请托,将他送入了杭州本地的飞来宗。
飞来宗在杭州府也算名门大派,颇有些底蕴,在比十二仙门低两档的宗门里,算得上是领头羊……
赵良辰从入门那天开始就暗自立下决心,一定要让正道宗的人后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丑!
于是他在飞来宗里拼了命的努力,别人修炼他修炼,别人吃饭他修炼,别人裸奔他修炼,别人睡觉他修炼,日以继夜,十余年未曾间断。
靠着这样坚韧的道心,他成为了这一代弟子中进境最快的人。
弱冠之年,气海境巅峰的修为,即使拿回正道宗去也是足以傲视群……一部分人了。
但是。
等到了飞来宗选拔首席弟子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毫无悬念,却被告知选首席弟子不止要比修为。
几个长老关起门来讨论了一番,最后选定了只有气海境初期的小师弟。
因为小师弟……英俊。
赵良辰懵了。
师傅劝他,首席弟子不止是最优秀的弟子,同时也要是一派的门面,是代表宗门的人间行走,你确实不合适……
师傅说的很委婉。
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丑。
小师弟本就倍受瞩目,成为首席弟子后经过几次宗门精心安排的“驱邪”,很快就崭露头角,收获了大批拥趸,成为了杭州城里风头最劲的仙门新秀。
飞来宗的名头果然也随之提升。
他越出风头,赵良辰的内心就越不忿。
长得丑怎么了?长得丑怎么了?
长得丑吃你家大米了?
他只能用更加努力的苦修来对抗这一切!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用实力让那些看低过他的人后悔。无论再怎么说,他们是修者,最重要的事是追寻大道、是斩妖除魔。
难道那些长得帅的还能靠脸驱邪吗?
哼。
……
“堂兄,堂兄?”赵良才狗腿地叫了两声。
赵良辰这才从思绪中脱出,看向自己这个堂弟。
赵良才一张大饼脸,一双绿豆眼,一副蒜头鼻,半脸麻子半脸痘,赵良辰每次看到他这副长相都气不打一处来。
最气的地方就在于。
他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是的,这俩人虽然是堂兄弟,但看长相倒像双胞胎。
不同之处可能就在于赵良辰由于修行日久,精气神十分饱满,神情姿态也更淡漠一些,整体感觉丑冷丑冷的。
而赵良才整天花花草草,早掏空了身子,看上去更加虚浮,丑虚丑虚的。
“何事?”赵良辰冷声问道。
“我是想说啊,咱们不光是要对付鬼楼里的邪祟。一会儿王家那小子来了,堂兄你有没有什么神通,能帮我整治他一下?就是说,万一那楼里边没鬼,咱们也得把他吓出去。”赵良才贱兮兮地笑道。
“嗯。”赵良辰点点头:“我前阵子刚好抓了几只小鬼,拿来对付凡人是绰绰有余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你说那人也是大户人家,应该也能请到修行中人才是。若是他有修者保护,这些小手段可能不太好施展。”
“嘿嘿,你放心吧,他王家哪有咱们这层关系。”赵良才又往近凑了凑:“我估摸着,他也就请个附近的道士和尚什么的,说不好还是个江湖骗子。就算他能找来修者,难道还能比堂兄你更厉害吗?”
赵良才知道自己这个堂兄喜欢恭维,不出三句话便要舔他一下。
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赵良辰在杭州府地界确实算高手。要比他强,必须得是神合境才行。
那种级别的强者,不是等闲能够请动的。
赵良辰轻轻点点头,表示同意。
赵良才见了,像是得到了鼓励,立刻甩开舌头:
“要我说,咱们赵家绝对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出堂兄你这么一个人物。整个杭州府境内,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天才的修者了,估摸着整座河洛朝都不多。呵呵,明年的仙门科举,和你同期的人可真是惨了,我都替他们担忧……”
赵良辰想保持自己的冷峻形象,但是嘴角却忍不住地胡乱上扬。
这种恭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在飞来宗,他和同门关系一向不太好。不过之前凭着修为一骑绝尘,身后还是有两条舔狗的。
谁知首席弟子落选后,那些人不止收了舌头,还经常反过来在人前人后嘲笑他。
他因此沉寂了一年,本想破境之后再狠狠打他们的脸,却卡在瓶颈始终没有进展。
这次出来,除了收了赵良才一大笔报酬外,也是存着散散心的想法。
现在看来,赵良才还是可以令他开心的。
这边赵良才正舔得热火朝天,就看坡那边闪出两道人影来。
一个织锦玄衣,浓眉大眼。一个青色道袍,超凡脱俗。
他顿时变了表情,冷笑一声:“王龙七,你还真敢来啊!”
这边来的正是王龙七和李楚,王龙七听他呛声,自然不吃亏:“既然有人嫌命长,本少爷当然要来看他怎么死的!”
“好啊,咱们就进去看看是谁死。”
“谁怂谁孙子!”
两个人互呛了一轮,王龙七和李楚也来到了近前。
赵良辰先前为了保持自己的冷峻形象,特地负手而立,眺望远处。
直到此时,他才慢悠悠转过头来,淡漠的目光扫过王龙七和李楚的脸……
他的瞳孔突然急剧收缩了一下,目光像是陷进了沼泽,五官也同时僵住。
呆滞。
身旁的赵良才发现不对,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小声道:“堂兄?”
赵良辰稍稍回神,但仍是盯着李楚,下嘴唇不自主地颤抖。
李楚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目光是和他同款淡漠,气质和他同款冷峻,整体感觉帅冷帅冷的。
至于赵良辰为什么盯着自己看,他也不在乎。每次上街盯着他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不能每个都上去问一句你瞅啥。
“哼!”
半晌,赵良辰才重重哼了一声,似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拂袖转身走到别处。
赵良才赶忙凑过去:“堂兄,你怎么了?”
“没事。”赵良辰摇头。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但还是忍不住有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怒吼,吼的大概是……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这一刻赵良辰觉得。
人世间所有的险恶都在这一张脸上了。
从山坡上俯瞰,能看到整座柳家牌坊都已经荒废了,从前村落的形迹只剩下些许残破的房屋木栅,风一吹就有老房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余杭镇周边有许多带“柳”字的村落,譬如大柳村、小柳村、上柳村、下柳村、柳家集……等等。
但若你再进一步去问,会发现全镇上下几乎找不到姓柳的人。就算有,也肯定是近些年搬来的。
这一切是因为,曾经有一个柳家是余杭镇的第一大族,其历史悠久,族裔众多,还有族人在朝歌为官。
但就是这样一个乡下的大族,在七八十年前,不知怎么牵扯进了谋反大案中。
柳家牌坊这里住的都是家族嫡系,当时就被杀了个干净。周围村落里,但凡姓柳的全部流放到北地戍边。
一夕之间,抄家灭族。
那场面或许太残酷,以至于现在有些上岁数的老人家想起来还会浑身发抖,可想而知给他们的少年时期造成了多么大的阴影。
从那天以后,柳家主人居住的这座小楼,就变成了一处阴森森的凶宅诡地。
据传凡是进入这栋小楼的人都活不过一晚,也有朝天阙的大人来处理过,但那位大人一夜之后也是面色灰败地离开,只留下一句任何人不准靠近。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了居民,加上人人都知道这里闹鬼,也不会主动靠近。所以衙门也就是发了个告示,并没有时刻派人严防死守。
估计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有两个富二代因为争风吃醋而来此作死。
方才短暂的碰面之后,赵良辰感觉自己的道心受到了暴击,背过身去冷静了好一会儿。
赵良才扯了扯他的衣袖:“堂兄,你看王龙七找来那个小白脸,修为怎么样啊?”
“嗯?”赵良辰抬起头,被骤然点醒。
对啊,身为修者,只要实力比他强就行了!
这样想着,他转回身,又来到两人面前。也不看王龙七,就直勾勾盯着李楚,口中问道:“在下飞来宗,赵良辰。不知这位道友,是在哪山哪观修行?”
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但李楚还是很有礼貌地答道:“十里坡上德云观,李楚。”
“哧。”赵良才一下嗤笑出声。
他又背转过身给赵良辰说道:“就是我们这的一座破道观,里面就一个老道士领着个小道士,这个八成是那个小的。”
赵良辰的眼中也恢复了自信的神采:“方才我仔细探察,他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果然就是个江湖骗子!”赵良才右拳捶左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好,我便考校一下他的修为。”
赵良辰冷笑一声,便欲转回身。他说这话,意思是要当场教训李楚一顿,戳穿他的骗子身份。
还有什么比打一个小白脸的脸更爽的事情了吗?在他的世界里,应该没有了。
“诶,堂兄莫急啊。”赵良才一把拽住他。
“怎么?”赵良辰斜睨他。
“你现在戳穿他,王龙七不就先怕了,他借此毁约怎么办?”赵良才坏笑道:“咱们先让他跟这骗子进了鬼楼,等到今晚,慢慢地炮制他们。”
“呵呵,可以。”赵良辰点头。
李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动不动就转过身一顿窃窃私语,觉得有些诡异。
于是他对王龙七说道:“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
王龙七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他们赵家人,这里一向差点事。”
过了会儿,赵良才又转过来,道:“王龙七,咱们别多废话。现在就趁着天没黑赶紧先进去,按约好的,各挑一个房间在里面过一夜,谁跑了就算输。”
“好,过了今晚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抢老婆。”王龙七冷哼。
“凡是女人都是你老婆吗?神经病。”
“别人我不管,公孙姑娘和我反正已经成一半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已经同意了,这不就有一半了。现在就等她同意,另一半就也成了。”
“要不是怕让你尝到甜头,我真想滋醒你!”
……
两个人斗着嘴,正要走下山坡,就听坡顶上忽然有人喊:“你们站住!”
循声望去,就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穿一身蓝白色长襦裙,罩着对襟的流苏小衫,眉目如画,肌肤赛雪,立于微风中,衣袂飘飞,有遗世独立之感。
这人李楚见过,居然是公孙柔。
就见王龙七一笑:“公孙姑娘!你怎么来了?”
赵良才也顿时露出丑陋而热情的笑容:“哎呀,公孙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诶,小妹你怎么也在?”
公孙柔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年纪,梳着个少女髻,一身流翠裙裳,颇有几分伶俐可爱。但是和公孙柔比起来,就略显有些稚嫩了,以至于一开始都没被注意到。
她蹦蹦跳跳的,倒比公孙柔来先来到众人面前,笑道:“哥,堂哥哥,我把你们的事跟公孙姐姐说了,她好像很生气呢。”
“哎呀,你这不是添乱吗?”赵良才面色大变。
公孙柔这才款款走过来,她的神色果然不太好,眉头轻锁,眼中含着薄嗔。但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这番生气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情。
她走来的过程中,眼神在王龙七和赵良才之间来回,似乎是要说什么,但她很快瞥到另一个身影。
表情忽然一滞。
公孙柔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似是意外似是惊喜:“小李道长?”
她刚刚酝酿好的嗔怒随着这一声招呼,好似冰雪消融、云开雾散,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雀跃。
李楚朝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公孙姑娘。”
王龙七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啊,当初那个鬼新娘就是这样移情别恋的,当下不禁暗道一声,坏了。
他僵硬地笑了下:“李楚,公孙姑娘,你们认识?”
“略有交集。”
“小李道长是我的救命恩人。”
两人同时道。
听到李楚的回答,公孙柔望了他一眼,眼神好像有点受伤似的。
李楚云淡风轻。
赵良才就算再蠢,也能感觉出气氛不对劲,怎么公孙姑娘一见了这小道士,就把别人都忘了似的。
他赶忙问道:“公孙姑娘,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把“找我”两个咬的很重。
公孙柔回了回神,这才又重新瞪向他们两个,道:“我听小苗说,你们两个因为我,打赌要来这鬼楼中过夜?”
“额……”王龙七支支吾吾,一指赵良才:“是他提议的。”
赵良才顿时急道:“是他先挑衅的!”
“哼。”
只听面前的女子轻轻一哼,他们顿时不敢再出声,像两条被训的狗子一样低下头。
公孙柔本想好好斥责他们一下的。
自己的父亲刚刚就任余杭县令,他们就来这里作死。镇上最大的两户人家的少爷要是一起出了什么事,岂不是给父亲添了大麻烦?
更何况他们还号称是因为自己才打赌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说不定还会有人说自己的闲话。
如果柳家鬼楼的传闻是假还好,如果是真,那后果不敢设想。
她这次赶过来本是要坚决制止他们的。
但是……
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李楚,心中忽然一动。
就听公孙柔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你们说是因为我打赌来的,好,那我与你们一起进去。”
啊?
远看柳家鬼楼觉得不大,但来到近前才发现,这栋四层阁楼的占地相当宽阔,只是设计精巧,外观不显。
每一层都有十余间房环绕排列,天井中央有完好的雨棚和网兜,上面承接雨水,下面防止楼上的孩童掉落。
与外面整座柳家牌坊的破败完全不同,这栋楼看上去保存的相当完整。几十年的风雨,没有毁坏一扇门窗,没有留下一丝斑驳。
这本身也是一件怪事。
和公孙柔同来的少女,名叫赵小苗,是赵良才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拽着公孙柔的衣角,不停地央求道:“公孙姐姐,求求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吧。”
公孙柔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摇头:“你跟我出来玩,那我就要对你负责。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赵良才也有心让赵小苗回家,但是赵小苗向来不甩他,见他要张嘴,直接一眼瞪过去,赵良才立马闭上了嘴。
赵小苗不怕他,他可怕赵小苗。他在外面鬼混,不知道有多少把柄被抓在这个妹妹手里,家里长辈也宠她,她但凡去告个状,就能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赵小苗继续撒娇道:“万一有危险的话,那你不是一样嘛?”
“对啊。”王龙七插嘴劝道:“公孙姑娘,要不你们两个就都别来得了,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公孙柔看向他,实则视线越过他看着旁边的李楚,浅浅一笑:“我不怕。”
赵小苗眼珠转了转:“公孙姐姐,你想啊,进去以后他们都能两个人住一间房,你只能一个人睡一间,多可怕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万一那些鬼专门欺负落单的人,你怎么办?”
公孙柔沉吟了下,似乎还是不想同意,可又没再说什么。
赵小苗嘻嘻一笑,直接搂住她的胳膊:“你可不能丢下我。”
赵良才这边心里默默打着盘算,看样子公孙姑娘还是怕的呀。嘿嘿,知道怕就好办了。在这样的环境下,稍微用点小手段吓唬吓唬,她岂不是就要主动扑到我怀里?
公孙柔又看了一眼李楚的侧脸,心脏不觉怦怦跳了两下。心下也想,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如果害怕,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扑到小李道长怀里?
王龙七离公孙柔稍近,鼻端能闻到淡淡的幽香,心神为之一荡。也开始想,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怎么让公孙姑娘扑进我怀里而不是别人怀里呢?
这几人各怀心思,只有赵良辰和李楚淡定自若,一个丑冷,一个帅冷,保持着各自的做派。
众人先在一楼空地逛了一圈,发现这楼里不仅没有蛇虫鼠蚁,连一株植物都没有。
空地上的青砖经过这么多年雨水浸蚀,也滑溜溜没有一丝青苔。
赵良辰此时才开口:“孤阴不生,这楼里阴气太重,阳气不存,看来鬼物之说不是虚妄。”
说罢,他冷冷地看向李楚。
一般的江湖骗子,这时候应该已经要找借口开溜了吧?
李楚根本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其实还没进来他就感觉到,这一栋小楼存的阴气,比十里坡的乱葬岗还要浓郁。
这地方要是不生点什么鬼物,才是奇怪。
不过这里的鬼物既然从来没离开过,那应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他的判断有一定依据,因为他遇见的地缚鬼确实大多是低端鬼物,譬如灯笼怪和怨灵。
但又有些没道理,因为对很多修者来说,怨灵已经算厉害了……
上下看了一遍,赵良才狗腿地指了一间房,对公孙柔说道:“公孙姑娘,据我观察,这一间是这栋楼里最好的房间了。宽敞干净,而且离门口近。就在二楼,外面有飞檐,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们直接跳出去也不会受伤。”
公孙柔点点头,不置可否。
王龙七道:“原来你还一直留意门口啊,看来是一直存着逃跑的心思啊。”
“哼,我是为公孙姑娘着想。”
“然后你再找借口说要住在公孙姑娘隔壁,这样自己逃跑也方便,是不是啊?”王龙七嗤笑。
“你!你胡说!”赵良才被他戳破了小心思,顿时脸色通红。
“好啊,那你敢不敢住去最高的四楼,离楼梯最远的地方?”王龙七指着高处道。
“有何不可!”赵良才大声道。
“好!那我们住公孙姑娘隔壁。”王龙七一转头,就抢着推门而入。
公孙柔原本没有同意住他选的这间房,但是见李楚已经和王龙七进了隔壁,便笑了下,朝赵良才一点头,也轻轻走了进去。
“……”赵良才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套路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赵良辰:“堂兄,你得给我做主啊。”
“呵呵。”赵良辰看着头顶渐黑的天色,冷笑两声:“由他们去吧。”
……
今夜月轮饱满,但是不知为何,在柳家鬼楼上看月亮,总像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再大月亮也没有光彩。
房间内一尘不染,床榻、屏风、桌案,全都干净整洁,像是每日有人打扫一般。
手不管摸在哪里,都是凉凉的,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闻得多了,还有点恶心。
赵良才坐在椅子上,不禁有些脊背发毛,随着夜幕降临,心里的不安也愈发浓郁。
他忍不住道:“堂兄,你说这里该不会每天是鬼打扫的吧?”
赵良辰正在床上打坐,珍惜每一刻时间修炼,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坚持运行完一个大周天,他才不悦地睁开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赵良才:“不然呢?难道还能是人?”
“啊?”赵良才一下惊地站起来,有些慌:“说归说,闹归闹,可别拿这事儿开玩笑啊。我虽然是想吓吓他们,可没想着真见鬼。”
“有我在,你怕什么?”赵良辰目光睥睨:“想来不过是当年柳家有些人心中不甘,生魂留在这里不肯散去。呵,它们若敢出现,我就清了此间凶宅又有何难?”
赵良才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有了点底,毕竟他也是一直知道自己这位堂兄厉害的。
有底之后,他又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堂兄啊。”他凑过来道:“你之前说用手段去吓唬他们,是什么啊?现在天也黑了,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出手了?”
赵良辰闻言,从袖口掏出一个黑色小瓶子:“对付他们,用这几只小鬼即可。”
他拔下瓶口封着符箓的小瓶塞,向下一倒,便有一股羊脂一样的浓浓白雾流淌出来,转眼漫过了半边屋子。
这白雾里,渐渐显现出几个小小的身影,似虚非虚,都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起,头埋在膝盖上。
赵良才看得胆战心惊:“这……这是什么?”
“无服鬼,也叫童子鬼,是我前些时候偶然捉来的。”赵良辰道。
赵良才隐约听过一些无服鬼的传闻,不满八岁夭折称为无服之殇,这个年纪的孩童很容易化鬼。因为他们还没怎么享受过人间的乐趣就死了,心里会有不甘。
但是小孩子心性单纯,怨气不重,往往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随着白雾慢慢化开,这些身影也清晰起来,是四个男童一个女童,都穿着厚厚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纸扎的。
当白雾散尽的那一刻,童子鬼们抬起了头……
随即,赵良才听见一声嘹亮的、清脆的、兴奋的、整齐划一的问话。
“吃饭了嘛?!”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赵良辰皱着眉哼了一声。
对面几个小鬼听他语气不善,立刻从烟雾里站直身子。
“报数!一!”一个女娃声音响起。
“二!”“三!”“四!”“三!”
“嗯?”
烟雾彻底散去的时候,出现在赵良才眼前的是五个小娃娃。
当头是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女娃,梳着两个冲天的羊角辫,脸上虽然一片惨白,但是肉乎乎的,看着倒也不可怕。
甚至还有点可爱。
她身后是四个男娃娃,都穿着黑袄子,脑后一根小细辫儿,最大的也就五六岁,最小的看着就三岁左右,都是胖乎乎的。
五个娃娃,六条辫子。
小女娃回过头瞪着那最小的娃娃:“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四之后是五!是五!”
小娃娃扁着嘴,有点怕,但是又不敢反驳的样子。
委屈。
中间有男娃娃出来劝:“小五只会数到三,姐姐你让他站第三个不就好了。”
小女娃大声道:“他是小五,怎么能站第三个?”
“我没关系的。”那个报三的男娃娃小声说。
“那今后吃饭他也排在你前面可以吗?”小女娃寸步不让。
小三一听,顿时摇摇头,不再出声。
兄弟之间,让位可以,让饭不行。
“咳。”赵良辰轻咳一声。
小女娃立马回过身,五个童子鬼一起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向他,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鸡崽。
“现在要你们给我办点事,办好了,回来就有东西吃。”赵良辰道。
“没问题!”五个小鬼异口同声。
赵良辰给赵良才一个眼色:“你吩咐他们吧。”
“好嘞。”赵良才点点头,也不敢往前凑,就站在堂兄身前,道:“我想要你们做的事呢,有两件。”
原本他的计划就是借助赵良辰的手段将王龙七吓走,赢得赌约的胜利。但是现在既然公孙柔也来了,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下面二楼那两个房间有人,左边是两个男人,你们去吓唬他们一下,一定要把他们赶走。记住,对待他们下手一定要凶狠!”
几个小娃娃闻言一起龇牙,露出两颗锃光瓦亮的板牙,以表示自己的凶狠。
“然后呢,你们再到右边的房间,那里是两个女孩子,这次不要那么凶。就稍微的吓唬她们一下就好,我会在外面等着,只要她们一发出尖叫,我就会立马冲进去。”
他贱兮兮地一笑:“这时候呢,你们就装作很怕我的样子,被我打跑,让我救下她们,明白了吗?”
“明白!英雄救美嘛。”小女娃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
“嘿嘿,去吧。”
交待完毕,五个小娃娃排成一排,脚不沾地,轻悠悠就飘了出去。到了墙边也不开门,就那么咻的一下就穿了过去。
赵良才咽了口唾沫,但是一想到待会王龙七和李楚被它们吓得半死,他的丑脸上就忍不住泛起了笑容。
随即,二人也走下楼去,藏在二楼的拐角处。就等公孙柔她们响起尖叫,赵良才就冲出去救人,随便呼喝两声,赵良辰再施法收回小鬼。
天衣无缝的计划。
赵良才来追求公孙柔,不止是他自己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同时也是赵家长辈的授意。
这年头,再有钱也不如两种人,官员和修者。前者有权力,后者有法力。
而在赵家长辈给他讲述的构想里,有赵良辰在,赵家未来百年就有了修者守护。若是赵良才这边再能搭上公孙柔,家族就也有了官场的支柱。
有这两大助力,家族腾飞指日可待!
什么王家,到时候给赵家提鞋都不配!
“把你的口水擦一擦。”赵良辰厌恶的声音打断了赵良才的意淫。
……
“我第一次见公孙姑娘是在前日的一场宴会上,她白衣飘飘,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子。”
“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此生非她不娶。时至今日,我已经苦恋了她整整……两天了。”
“我遇见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情,什么叫做……爱。”
“……”
李楚皱着眉头,看着像是一只发情的公猫一样在地上走来走去的王龙七,觉得这会是个难熬的夜晚。
或许来个鬼还会好一点,起码能让他稍稍安静一会儿。
王龙七和赵良才争相追求的姑娘原来是公孙柔,让他觉得也挺巧的。
但是想一想,也并不惊讶。
毕竟余杭镇上的姑娘,这些年王龙七也见得差不多了,不可能突然出现一个让他惊为天人的。
也只有从朝歌城来的公孙柔,有如此大的魅力。
但是李楚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和公孙柔仅有一面之缘,可以说毫无交情——她没在德云观捐过一文钱的香火。
但自从进了房间开始,王龙七就一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做作地讲述自己对公孙柔的感情有多么深,似乎意有所指的样子。
他是想让隔壁的公孙柔听到吗?
那你应该站在墙边说啊。
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聒噪的王龙七打晕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嗯?会不会是公孙姑娘来找我了。”王龙七急忙忙过去开门。
但是打开门之后,发现外面什么也没有。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关门回来。
但是还没走几步,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咚。
“什么人!”王龙七喊了一声,没人回答,他去打开门,发现门外还是空空如也。
“嘶——”他吸了口凉气。
王龙七转身回来,但是这次他的脚步放得很慢。
咚、咚……
就在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迅速返回身立马打开了门:“抓到你啦!嗯?”
就算他这次动作这么快,还是没有看到敲门的人。
王龙七心里有点发毛,关上门,朝李楚道:“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脏东西吧?”
李楚默默看向墙角的方向。
那里有流动的阴气。
“嘿嘿嘿。”“哈哈哈。”“呵呵呵。”“……”
屋子里突然响起孩子的笑声,不止一个,好像有一群孩童在屋子里玩耍一样!
好像还有人绊了王龙七一脚,让他险些摔倒。
“啊——”王龙七怪叫一声,一步窜到李楚身边,颤声道:“什么玩意!李楚,你看到了吗?”
李楚淡然道:“别怕,是鬼。”
“诶?”
王龙七隐约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是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李楚霍然起身,朝屋子中央走过去。
接着就有哎呦一声响起,好像是有人要绊李楚,却发出了惨叫。
下一秒,他就惊恐地看见,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突然出现了四五个阴森森的小鬼!
它们看上去都是小孩子的样子,却面色惨白,悬空出现!
“咬他!”有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叫。
一道穿着红棉袄的身影率先窜到李楚肩头,张开锃亮的板牙,用力咬了下去!
然后。
嘎嘣。
紧接着又有四道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冲了上来,他们抱紧李楚的胳膊、大腿,然后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表情极其凶狠。
然后。
五连嘎嘣。
鬼物的手段多种多样,但是具体到某一只鬼物来看,可能就会比较贫乏了。
像是幻术之类的手段,大大小小的鬼物都可能会一点,但那说白了就是障眼法,要靠幻术杀人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只有高阶的鬼物才掌握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诡术,大多数普通鬼物对人类的攻击,还是要通过灵力将虚体具现成实体才能进行。
对于弱小的鬼物来说,它们的灵力不足以具现全身,所以它们只能先将一部分的身体具现成实体。
像是之前下柳村那怨灵小女孩儿,具现的实体就是一双鬼爪。
而眼下这五只童子鬼,变成鬼的年头很短,平时吸收阴气也不是很努力,所以道行很弱。
他们唯一具现了的部位,是牙。
这样做,也仅仅是为了吃东西方便……
但是今天以后,可能就不方便了。
李楚本想是循着阴气来斩杀了这几只小鬼的,因为这股阴气实在不强——大概也就十五只灯笼怪的程度,所以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谁知这几只小鬼如此有勇气,居然直接朝他冲了过来,还亮出大板牙一齐咬在了他身上。
随着几乎同一时间响起的五声清脆的“嘎嘣”,几只小鬼撒开了手。
它们捂住自己的牙齿,退后,难以置信地摸了摸断牙的伤口,然后……
“哇——”
它们居然一起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几只小鬼,李楚眨了眨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碰瓷?
我可一下没动手啊。
小女娃捂着嘴,抽泣道:“你……你怎么这么硬啊?”
周围几个男娃娃一起点头。
它们的牙落在李楚身上,不止咬不动,还感觉到突然有什么东西,将自己咬下去的力气几倍弹了回来,牙齿瞬间就崩飞了。
虽然变成鬼以后没有那么痛了,但是想到以后吃东西就不方便了,还要浪费几年时间才能具现出新的牙齿,他们还是哭的很伤心。
李楚见它们的怨气不重,灵智好像也很高,便想问一下它们的来路。
于是他说道:“不要哭了。”
几个小娃娃置若罔闻,小孩子哭起来哪能轻易止住,尤其是周围有其他孩子在哭的时候,很容易互相影响,愈演愈烈。
李楚只好再说一句:“不要哭了。”
他一向不喜欢大喊大叫,所以语气一直是很平和的,对这些小孩子当然也起不到作用。
王龙七在后面畏畏缩缩的,正想来凑下热闹。
忽觉脚下一动,异变陡生!
轰——
一股浓重的火气从床板下方窜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双恐怖的手臂!
这双手臂满是鲜红中泛着烟黑色的伤疤,血肉狰狞,完全没有皮肤,带着一股焦与臭混合的难闻气味。
“好烫啊——”
这样喊着,它突然从床板下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王龙七的脚踝!
王龙七立马高喊了一声:“李楚救我!”
没等他喊,感知到后方骤然有浓郁的阴气爆发,李楚就已经回过身来。
火燎鬼的左手抓住王龙七的脚踝,居然开始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是铁板烧肉一般,王龙七开始惨叫,也不知是被烫的还是吓的。
这双手后面,是一张王龙七有生以来见过最丑的脸。
之前他也是见过鬼——不止是见过,但是那鬼新娘为了迷惑人,在他眼中自然是幻化出了一副好看的样子。前边这五只小鬼,虽然阴气森森的,但是胖乎乎也不吓人。
而这只火燎鬼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就是一块被火烤的血肉干涸的烂肉,一双眼窝也被烧干,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来看路的。
“好烫啊——”
它继续怪叫着,脸探出来以后,它还想将整个身子都爬出来!
五个小鬼的六条小辫子齐齐一跳,异口同声地喊道:“鬼啊!”
其余四个娃娃顿时围绕着小女娃拥在一起,试图抱团取暖。
但小女娃很快想起了什么,嫌弃地推开他们,道:“我们也是鬼啊,干嘛要怕它?”
“咦?”
就在它们怀疑鬼生的功夫,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面前的年轻小道士忽然掣出他背后的铁剑,然后,一剑斩了出去。
剑起,剑落。
剑芒一晃而过。
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震。
那只还没完全爬出来的火燎鬼,瞬间不见了。
消失得彻彻底底。
这一剑,让五只小鬼突然失去了任何声音,六根小辫子,高高地翘向天上。
果然,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哎呦。”
风暴中心的王龙七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抓住在自己脚踝的手就松开了,他立马跌到在地。
仔细一看自己的脚腕,就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裤袜有一圈都被烫进了皮肉里。
但他顾不上这个,慌忙地抬起头,爬到李楚身边,惊恐地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个屋子有点奇怪。”
李楚看着床板下方被斩出的大洞,已经露出楼下的房间了,说明并没有通向其他地方。
但是方才毫无征兆出现的鬼物又是怎么回事?
沉吟了下,他才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五只童子鬼。
转过头,就见那五只刚才怎么劝都不听话的小鬼,齐刷刷坐成一排,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仰望自己。
老老实实。
乖巧。
“啊!”
就在李楚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也传来了尖叫声!
五只小鬼互相看了下,一、二、三、四、五,诶?
谁在隔壁?
……
听到那边房间里传来王龙七接二连三的惨叫,蹲在角落里的赵良才激动不已,心里不由得暗暗夸了一声那几只小鬼靠谱。
又等了一下,果然,这边房间的声音刚刚平息,就听隔壁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是时候了!
赵良才回身看了堂兄一眼,得到了一个眼神鼓励,然后立马箭步冲了出去,高喊着:“公孙姑娘我来了!”
嘭——
他飞起一脚踹开了公孙柔和赵小苗的房门,就见两个姑娘正惊惶地跑出门来。
“小妹,公孙姑娘,怎么了?”他装模作样地问道。
“那里,那里有鬼!”赵小苗手指着床板下方叫道。
赵良才搭眼一看,就见一只娃娃的小手正从床板下伸出来,似乎在摸什么。
“娘——”
“娘亲——”
“娘亲别杀我——”
森幽幽的房间里,童稚的叫声丝毫不引人怜惜,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嘿嘿,还挺会搞气氛的嘛。
赵良才微不可察地一笑,然后立马换上义愤填膺的面孔,高声喝道:“呔!你这鬼物,竟敢惊扰公孙姑娘,着实可恨!”
说罢,他竟大踏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了那只胖乎乎的手臂!
“哥!”赵小苗叫了一声,神情错愕。
公孙柔的表情相差不多:“赵公子?”
她们都想不到,赵良才竟然胆子这么大,敢去徒手抓鬼!
“给我出来!”
赵良才只觉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豪横的时刻,大吼了一声,昂首挺胸,气沉丹田,垫步拧腰,肩随肘动。
哗——
床板下的鬼物被他一把拽了出来,拎在手上。
原来是一只通体鲜红的婴儿。
看上去体型不大,浑身流淌着淋漓的鲜血,被他拎着一只胳膊悬在那里,皱巴巴的丑脸上,似乎是困惑的表情。
“咦?”
赵良才皱了下眉头,有点纳闷,刚刚那五只小鬼里,好像没有这么小的啊?
婴儿的眉头也皱着,它也在纳闷,眼前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为一只鬼物中较为凶狠的婴灵,在它漫长的鬼生里,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如此践踏尊严的时刻。
眼前这个人的气势是那么嚣张,以至于它一时间竟也不太敢轻举妄动。
说实话,有点懵了。
就在赵良才和这婴灵相对两懵的时候。
特地落后几步的赵良辰也来到了门口,抬眼一看,赵良才手里拎着的,根本不是他豢养的童子鬼,而是一只血淋淋的婴灵。
婴灵此物,是在娘胎中便被杀死的婴儿所化。细算的话,也应该是怨灵一种。
而且是最凶的那一种。
未曾降生便被娘亲抛弃,这怨气该有多浓?
此时见赵良才这般,他的眼睛顿时瞪大,当即暴喝一声:“赶紧放手!那是婴灵!”
婴灵?
赵良才瞳孔一紧,他刚刚的大脑是有些空白的,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将他狠狠锤醒。方才短暂的迷惑瞬间化作浓重的惊惧,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
草!
他一把将手里的鬼物丢掉,转身就跑!来得有多霸气,跑得就有多狼狈。
婴灵这时候也醒悟过来,原来你怕我啊?
既然你怕我,那我就不怕你了!
它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周,腾空朝着奔跑的背影扑了过去。
“斩!”
赵良辰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指诀一拈,手环一亮,瞬间化作飞剑,一道剑芒虹光直刺婴灵。
嘭——
那婴灵被这道横空的剑虹正中,当胸穿刺,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但婴灵的凶名不是凭空来的,中这一剑不仅不死,但见它一双小手握住剑刃,嗤的一声将飞剑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随着它一声怪叫,这些伤口喷出的鲜血突然化作一片血河,向前方倒卷过去!
赵良才此时堪堪跑到门口,背后的血河飞快地追上来想要将他吞噬。
赵良辰一把扣住赵良才的肩膀,将他朝后一丢,左手拈起一道符箓,掌心推出,嘭——
翻滚的血河打在符箓上,红光一闪,轰然爆开。
但这还没完,血河之后,婴灵的本体骤然扑出,浑身污血,面貌狰狞。
“斩!”
赵良辰又喊一声,被婴灵丢在地上的飞剑登时重新亮起剑芒,倒飞回来。
嗤——
血光再闪,婴灵小小的身躯被斩为两段。
灭杀。
赵良辰将飞剑重新握在手中,看着剑身上光芒明灭,不由得一阵心疼。
这法器飞剑为婴灵血所污,灵光受损,得花费不少力气与材料重新祭炼才行。
旋即,这心疼便化为怒气,使得他狠狠瞪了赵良才一眼:“你这蠢材!胆子倒大!”
赵良才见婴灵已死,挺了下胸膛,讪讪道:“我这不是看公孙姑娘受惊,太过着急了吗……”
但公孙柔是没在意他这番表衷心的,她看见李楚和王龙七从隔壁走出来,立刻就凑了过去。
“公孙姑娘,你没事吧?”王龙七问道。
“没事。”公孙柔摇了摇头,见王龙七走路一瘸一拐,问道:“你受伤了?”
“嘿嘿,刚才和一只鬼物搏斗来着,最终我与李楚合力将其斩杀。”王龙七道。
人家给钱了,李楚这样想着,就在心里原谅了王龙七的无耻。
“不要脸。”五只小鬼异口同声道。
他们也跟在李楚身后,排成一排飘了出来。
看见那边的赵良辰,赶紧溜了过去,躲在赵良辰身后。
“这几只小鬼……”王龙七顿觉不太对劲,指了指赵良辰。
赵良辰不理他,迅速用黑瓶将几只小鬼重新收了,而后沉声道:“这栋楼有大问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啊?鬼物不是已经被斩杀了吗?”赵良才不情愿地道。
他和王龙才可是有赌约的,自然不想轻易离开。
赵良辰又瞪了他一眼,道:“这里阴气实在太浓了,鬼物绝不止三两只,说不定每间房里都有!”
“什么?”众人惊诧。
李楚倒是不惊讶,随着夜色渐深,这里的阴气越来越浓郁,他也是有所感应的。
只是有些奇怪,因为他感觉不到这些阴气的来路,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王龙七回头望向这一圈圈的楼阁,大大小小可能有近百间房,每间都有一只鬼物,那不就是上百只?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赵良才:“赌约作废,咱们一起出去怎么样?”
赵良才梗了梗脖子,有心放些狠话,但他也是不敢再待下去了,便道:“既然你后悔了,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赵良辰一马当先,朝楼下走去。
几人紧跟在他身后,王龙七因为脚受伤,走得最慢,李楚放慢速度陪他。公孙柔想靠近李楚,便也放慢脚步,六人渐渐分成两队。
赵家三人走在前面,赵良辰沉声提醒道:“安静点,千万别惊动了它们。”
“好。”赵良才赶紧点头答应。
没等话音落地,他左边的门上,突然有一张枯槁苍黑的大脸钻了出来。
“啊——”赵良才被这突然一吓,直接踉跄两步,撞在围栏上,身子一折,惨叫着就翻了下去!
还好下方有网兜,但那网兜放了几十年,早就不结实了,加上他身子痴肥,呲呲两声,就坠破了网兜,嘭地摔到地上。
这一下,动静可就大了。
赵良辰左手拈诀,一指点在那鬼物头上,右手径直一记火部符箓就打了出去,轰——
那探头出来的黑面鬼还没看清什么东西,就惨遭烈焰焚身,钻回了屋子。
赵良辰再回头看时,面色大变!
那些紧闭的门户统统都已经颤动起来,转眼之间,就有十余只鬼物从门墙钻出,开始幽幽飘荡。
这些鬼物里,有苍颜白发骨瘦如柴的老者,有咿咿呀呀唱戏的伶人,有身披甲胄的青面壮汉,有身穿前朝服饰的典雅女鬼,更多不成人形的鬼物。其唯一的共同点是道行都不低,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赵良辰紧皱眉头,抓着赵小苗的胳膊纵身一跃,飞掠下去,落到赵良才身边。
赵良才还在地上的破网里打着滚,口中呜哇乱叫,赵良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喝道:“别叫了!”
将两个人都提在手里,他的身形飞快朝一楼大门掠去,想要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怪吼,一只庞然大物窜出,拦住了去路。
……
而李楚守着王龙七和公孙柔,仍在安步当车地走着。
公孙柔看着周遭出现的鬼物越来越多,脸色早已一片煞白,但她胆气却不弱,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李楚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位公孙姑娘外表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是蛮刚强。
反倒是王龙七,走路本就一瘸一拐,惊惧之下,直感觉小腿不停抽筋,行动更加迟缓。
尤其当他一抬头,发现几乎所有房间里的鬼物都钻了出来,正在渐渐向下方靠拢。形形色色的鬼物,一眼看不过来,整个人都吓傻了。
骤然之间,百鬼夜行!
简直让人绝望。
他一咬牙,大声道:“李楚!”
你带着公孙姑娘先走吧,别让我拖累你们!你出去以后替我照顾好公孙姑娘,我在阴间也会祝福你们的!不用担心我,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本想大义凛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就在这时,天上一只三头夜叉按捺不住心中嗜血的杀性,俯冲了下来!三颗头颅俱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仅凭这副形象就能吓死一些胆小的人。
它六条肌肉虬结的锋利巨爪探下来,其中一只就能捏爆狮虎的头颅。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王龙七的话都无法出口,心脏几乎停了。
然后,前面的李楚连看都没看一眼,信手拔剑,一挥。
哧——嘭!
锋利的白芒透体而过,剑光才走到一半,三头夜叉的鬼躯就已经经受不住,轰然崩碎。
李楚这才回过头,看向王龙七:“你刚刚叫我?”
“额……我叫你小心点。”王龙七期期艾艾地说。
“噢。”
“猰貐。”
赵良辰面沉似水,如临大敌。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通体红毛的庞大鬼物,人面、牛身、马腿,一双铜镜似的巨大眼珠,倒映着凌森森的寒芒。
传说荒古年代猰貐本是天神,却被人害死,堕入弱水之中,化为鬼族凶兽。
从此以后,这支血脉就只流传在阴间。
而在阳间只有一个地方可能有猰貐遗种留存。
“此地竟然和人间鬼国有关?”
有冷汗沿着赵良辰的丑脸滑落,只要和这个字眼沾边,就足以让他这样的年轻修者心中凛然。
但远的还不需要他考虑,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逃离。
道行大成的猰貐有神鬼难敌之力,上古时期猰貐自鬼国现世,是大神后羿出手才将其诛杀。
面前这只替人看门的遗种,当然不会有那样的实力。
可是赵良辰,也不是后羿。
多想无益!赵良辰眼中闪过一丝利芒。
身后百鬼虎视眈眈,身前猰貐强势拦路,非得杀出一条血路不可。
“风雨雷电疾!”
他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是自己当前的最强手段!
在他落选首席弟子之际,师傅为了安慰他,给了他一张雷部诛厄符。天雷为世间正道,此物最克邪祟。
轰——天雷滚滚!
虽然后来知道小师弟每次驱邪都是用十几张雷部诛厄符堆死对方,降低了这张符在他心里的价值。
但它本身的威力不会降低。
霎时间通明的墨蓝色光芒耀亮了整座鬼楼,上方数不清的鬼物发出恐惧的嘶吼,纷纷退避三舍!
而那堵门的猰貐被符箓激发的十二道天雷轮番轰炸,也发出了忌惮的嚎叫。
就是现在!
赵良辰猛然翔跃腾空,沾染了婴灵血的飞剑虽然灵性受损,但依然可以施展出他的最强杀招,飞来宗内传男又传女的秘剑。
“飞来一剑诀!”
赵良辰口中不自觉喝了一声,似乎这样可以增长这一剑的威势。
一道水桶粗细的虹光从天而降,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猰貐硕大的瞳孔中似乎有紧张的情绪闪过,轰然一声,它的周身红毛忽然竖起!仿佛是燃烧起来了一般!不,它就是燃烧起来了!
是殷红如血的火焰!
嗤——剑芒刺入猰貐的身体,同时也经受到这血焰的炽烤。
三尺。
赵良辰咬牙暗恨。
飞剑只刺入猰貐的脊背三尺,剑上虹光便被消磨殆尽,最终陷了进去。
若是师门赐给小师弟的神剑夜龙,以自己的修为,定然能够穿透这猰貐的鬼躯,将其彻底击杀!
若是先前没有被婴灵血所污,自己这飞剑也至少可以再进三尺,穿透到六尺处,就可以对这鬼物造成重创。
可惜,时也命也。
剑透三尺,对这猰貐来说,是一个可以让它感到疼痛的深度。其程度大概就是,刚刚好足以将其激怒,又不足以影响其战力。
可谓恰到好处的糟糕。
身为一个男人,赵良辰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急切又怅然的情绪。
要是能再深一点就好了!
但猰貐不是这么想。
它原本以为这把剑只能在外面蹭蹭的。
没想到居然真的突破了自己的护体血焰,带来了疼痛,这让它感到意外而愤怒!
于是它的瞳仁充血,周身血焰爆发。
暴走。
强烈的死亡威胁瞬间笼罩了赵良辰和他身后的弟弟妹妹,赵良才整个人都瘫掉了,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作死的想法,会遭遇到这种事情。
小小一个余杭镇,怎么会有连堂兄都对付不了的邪祟存在?他难以理解。
赵小苗则是直接哭出了声:“我要回家。”
赵良辰能感受到弟弟妹妹的绝望,但此时此刻,他也束手无策。实际上,他手中仍然握有能令自己脱身的底牌,只是那样的话,就相当于将其他人抛弃了。
但是。
眼前这只猰貐绝对已经有了鬼将级别的实力,自己确实对付不了,至于其他人……
佛祖有云。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对不住了。
等我回去以后绝对找师门的人来给你们报仇!
就在他暗自掐诀念咒,想要施展逃命神通的前一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淡然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不走啊?”
赵良辰回头,就见李楚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李楚问的这话,让赵良辰愣了一下。因为他问话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很正经。以至于赵良辰听到的一瞬间是有些恍惚的,究竟……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嗯?
我为什么不走?
是啊,他娘的我们为什么不走啊。
那么大一只猰貐在前面你是不认识吗?你就是不认识,好歹也能看出这玩意很凶吧?还问,你走一个给我看看啊!诶,等等?
在他心中吐槽的时候,李楚真地就慢悠悠走了上去,好像完全没看见那只暴走的猰貐似的!
李楚究竟是骗子还是傻子,这一刻,赵良辰猜不透了。
而周身燃烧着血焰的猰貐,也冲他露出了残忍的獠牙!轮廓依稀有些其先祖在荒古的威严!
“吼——”
猰貐怒吼。
赵良辰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李楚被猰貐撕裂的画面了,想到那张极度英俊的脸被猰貐放在嘴里嚼的样子,他竟然还产生了一丝诡异的爽感。
脸好看又怎么样?吃起来味道也不会也好一点吧。
但是下一秒,他的一切情绪就都被错愕所取代了。
就见李楚握剑在手,举起,落下,一道恢弘霸道的剑气随之一荡。
那是怎样的一剑啊?
赵良辰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傅,一位神合境巅峰的强大修者。他曾在带自己讨伐一条双头河蛟的时候斩出自己此前见过最强大的剑气,一剑就摧毁了蛟龙的一颗头颅。
那一刻起,他才决定要选取飞剑作为自己的核心法器,就是为了要成为师傅那样强大的剑修。
想起这个,不是因为李楚这一剑与师傅的同样强。
而是看过这一剑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师傅就是个垃圾。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他突然想指着自己师傅的鼻子大骂一句,你也配教人用剑?
呸。
猰貐的躯体承受不了这强大的剑气,瞬间崩碎。
鬼物的虚体一旦承受了过于强大的伤害,便会当场崩碎。
但实际上做到这种程度是很难的,像赵良辰斩杀那婴灵的时候,也仅仅是斩断而已。
而这只猰貐可能要比婴灵强上百倍,尤其是洪荒遗种,其躯体即使化鬼依然强悍出奇。
在李楚剑下却脆得像是什么一捅就破的东西。
这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恐怖如斯。
赵良辰看着李楚已然自顾自走出小楼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能看出玉树临风的气质。
又英俊,又强大。
不知不觉的,就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等等,我为什么哭了?
……
余杭镇西北三百里,有一座白骨山。
白骨山上有座伏尸洞。
伏尸洞里,忽然响起两个沙哑沉闷的声音。
“鬼楼那边出事了,有人进去,又活着离开了。”
“什么?吾王的封印破除在即,那里的布置绝对不能出乱子!”
“他们应该没发现太多东西。”
“可万一呢?你没有放出猰貐吗?”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会儿才又响起。
“我放了,一剑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啊?”
“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士,很可怕。如果我亲自出手留他们,可能一样回不来。”
“这……总之,余杭镇的事情一定要盯好,只要吾王重临人世,任何人都不能再阻拦我们的步伐!”
“希望如此。”
夜,幽深空寂。
阳光明媚,老槐树下。
余七安正坐在井口边吃西瓜。
李楚走过来,就见师傅连吃西瓜的样子都是那么的仙风道骨,一挽袖,一吐籽,都挥洒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
“诶,来一块?”余七安笑呵呵道。
“谢谢师傅。”李楚也坐下。
余七安看着李楚,心想自己这个徒弟吃西瓜的样子都是这么英俊潇洒,一探头,一擦嘴,真有我当年的风采。
他拈了拈胡子,笑道:“谢什么,这些水果都是昨天那位李姑娘送过来的,人家来找你的,我才是沾光了。”
“李姑娘?”
“名字挺晦涩的,我忘记了。就是一位腰很细、腿很长、胸满臀圆,身材很好的姑娘。”
李楚摇摇头,想不起来。
“哦,她左心口上有颗痣。”余七安补充道。
“嗯?”李楚更迷惑了。
“对了,她还留下五十两银子。”
“李辛夷。”李楚立刻回忆了起来:“她是朝天阙的门下,之前我们一起处理过诡案,那五十两是我应得的赏金。”
说着,他又眨眨眼。
李辛夷的左心口有痣吗?
不对,他的疑惑是为什么送钱这种小事要由李辛夷来做,以往周大福都是直接派一个小捕快来的。
而且她早就应该回杭州府了吧。
余七安适时地道:“她好像还有其他事情找你,可是看你不在,只好先走了。”
“哦。”李楚点点头。
余七安又吃了块西瓜,擦擦嘴,抬眼瞥了下李楚:“你不去找人家问问什么事吗?”
“有重要的事情她会再来的。”李楚无所谓地耸耸肩。
“唉。”余七安看着徒弟,叹了一口恨铁不成钢的气。
“师傅,弟子是有事情想问的。”被余七安一打岔,李楚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
“哦?什么事?”
“我有一个疑惑,如果有一群鬼物,它们安心待在一处地方,人类不去打扰它们,它们也不害人。这样的话,我可以去消灭这群鬼物吗?”李楚认真问道。
“这样的事情你不是一直在做吗?”余七安反问。
最近一年李楚在十里坡刷小怪练级,他虽然不清楚其目的,但是这个行为他是知道的。
“可是这些鬼物道行更高,已经有了灵智,和灯笼怪不一样。”李楚道。
余七安想了下,徐徐答道:“呵呵,我们修者行走江湖,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妖怪可教、魔鬼难度。”
李楚身子前倾,露出虚心求教的姿势。
“意思是,妖魔鬼怪这四种邪物,其实也有所不同。”
“妖物,是万般生灵修行而成,是一种生命的升华。妖物本身不存在善恶,行善的是好妖,作恶的是坏妖。好妖可以教化,可以引导,就像每天来拜观的那只小狐狸,我们可以与之和平共处,只有坏妖才需要被铲除。”
“怪物,是天生地长的异种生灵,本质上和飞禽走兽没什么不同。同样的,如果它们安分守己,那人类也不该去侵扰它们。”
“因为,它们有自己的大道可走。”
“自己的大道……”李楚喃喃,似乎有所思考。
“而魔物,是由其他生灵魔化而成。”余七安的表情略微严肃:“一旦入魔,难以回溯,若放任其在人间存活,定会造成大血腥大杀戮,势必要铲除。”
“鬼物,也是其他生灵的阴魂所化,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踏上轮回路,才留在了人间。但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不是它们应该走的路。它们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入了歧途。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消灭鬼物都等于是帮它们重返正道。”
“对于魔与鬼来说,是可以不问正邪,遇见即消灭的。也正因为如此,消灭鬼物才会被称为度化,度化是可以积累功德的。不论它们有没有灵智,都不能算作杀生。”
“所以,判断该不该杀的标准,就是生灵有没有走在正道上,对吗?”李楚问。
“可以这样说。”余七安微笑颔首。
李楚若有所得,也点了点头。
看着李楚起身离开,余七安对着他的背影念叨了句:“不知道哪里的鬼这么倒霉。”
……
是夜。
柳家鬼楼。
昨夜的风波好像对这里完全没有影响,依旧是那样安宁又阴森的气氛。
但是随着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近,画面变得有了些许美感。
其实近来李楚都在想,灯笼怪能提供的经验值越来越少了,要是能有一个新的稍微高级点的练级点就好了。
可是远的地方他又不熟悉,说不定会有麻烦。
柳家鬼楼的出现,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人少,鬼多,离家近。
而且目前看来,这里的鬼物似乎可以凭空出现。这样一来的话,很可能是会源源不断的。
简直是为了给他练级而准备的。
只有一点顾虑是,这些鬼物原本安稳地生活在这里,如果没有人来作死,它们也不会溜出去害人,那自己来这里拿它们升级,会不会有些不人道?
今天余七安一番话,算是解开了他的顾虑。
自己不是在练级,不是在杀死这些鬼物。而是在度化,是在帮助误入歧途的它们走上正道。
就像治病救人的医生,教书育人的老师,是伟大而崇高的行为。
我消灭你,是为你好。
当然,在治病或学习的过程中,也会伴随些许痛苦。
但是他保证,只会疼一下。
疼过一次之后,就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怀着这样崇高的心情,李楚又走进了柳家鬼楼的大门。
这一刻,正道的光,洒在了鬼楼上。
他依着顺序,从第一间开始敲起房门:“请问有鬼在吗?”
里面有咿咿呀呀的怪叫,看来是有的。
李楚推门走进去,看见了一个伶人装扮的鬼物,穿着春衫水袖,分不清是男是女。
看见李楚进来,它尖着嗓子唱了一句:“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李楚听着,觉得这唱戏鬼有点不正经。
但他仍然非常礼貌地道:“你好,我是来度化你的,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耐一下子,很快就好了。”
唱戏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想要身体力行地表示一下反对。
但是李楚没有给它机会。
嗤——
一道剑芒闪过,咿咿呀呀的腔调仍旧回荡在房间内,鬼躯却凭空消失了。
度化成功。
李楚觉得自己又崇高了几分。
相应的,离七十二级又近了一步。
走出房间,看着满满的四层阁楼,李楚觉得,可以先定一个小目标。
先升到一百级再说。
……
余杭镇西北三百里。
白骨山、伏尸洞。
两个沙哑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明显带上了惊惶的情绪。
“那个小道士杀回来了!他在一间间敲门找鬼,挨个斩杀!这才一晚上的时间,他就把整座鬼楼清空了!”
“什么!你就拿他丝毫没办法?”
“你如果看到他出剑的样子,就不会说这种傻话了。”
“我们总要做些什么!否则吾王解除封印之日,你我都要领罪!”
另一个声音又沉默了下,然后再响起。
“我有在祈祷,祈祷他明天不要再来了。”
有人发现黑水江的水在变清澈。
原本漆黑的水色,经过最近几天的变化,已经是一片碧波了。对此有人说是过路的仙人惩治了水鬼,也有人说是水鬼修成了河神开始洗白。
还是前者的支持者更多一点,毕竟大家都不希望恶鬼修成正果。
但水鬼多年积威下,还是没有人敢下水一试。顶多是有胆大的年轻人跑过去,飞快地瞧一眼江面。
这天正午,草长莺飞。
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从江岸的方向走来。
远远看去,她穿着缀满了彩色流苏的云裳罗裙,肌肤白得晶莹剔透,五官精致得好似瓷娃娃般。梳着双马尾,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显得娇憨可爱。
一边走着,一边睁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眸,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离得近了,还能听见她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些什么。
大概是些“你好”、“我叫月儿”、“请问……”之类的字句。
走了一阵子,她才看见一位扛着锄头的农夫,赶紧甩开两条长腿追了上去。
“你好!”她冲到农夫面前才停了下来,险些刹不住脚。
农夫看见突然有人从一旁冒冒失失地闯出来,差点撞到自己,本来是眉毛一拧的。
但再一看是位肤白貌美的少女,聚拢的眉毛顿时又舒展开,平直的嘴角翘了起来。
“女娃子,你怎么啦?”他放下锄头,和煦地问道。
少女喘了两口气,然后快速问道:“你好,我叫月儿,我想找一位很英俊的小道士,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噢,你说的一定是小李道长吧。”农夫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很耐心地给少女指了下路:“你沿着这条柳树堤一直走,别过河,下河堤以后向左转,走三里路就能看到一片小山坡,德云观就在山坡上,小李道长通常就在观里面。”
“谢谢你!”
名叫月儿的少女很认真地道谢,然后开心地沿着河堤走过去。
农夫看着少女欢快的背影,笑了下,也扛起锄头继续赶路了。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回过头不久,沿堤岸走出不到一百步的少女。忽然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座桥。
她挠了挠头:“咦?要不要过河?”
这时恰好有一个老人从桥上走下来,少女又赶紧跑过去。
“你好,我叫月儿,我想找一位很英俊的小道士,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吗?”她重复着这句话。
“噢,小李道长是吧?你沿着河堤一直走,下了河堤左转,很快就到德云观了。”老人呵呵一笑,也耐心地给她指了路。
“谢谢你。”
少女朝老人鞠了一躬,又欢快地沿着河堤走了下去。
很快走过不长的河堤,少女下去,忽然又愣住,茫然地看着前面的岔路:“咦?该走哪边来着?”
她左右张望了下,看见一位包着头巾的农妇,于是她又跑了过去:“你好。”
……
王龙七的动作很麻利,头天从柳家鬼楼回来,伤还没好,就已经把道观的工人安排上了。
德云观所有的建筑都要修缮,前后院全部翻新,还要加盖一间客房——这样今后再来客人,李楚就不用跑过去跟师傅挤了。
整座院子都在动工,师徒两个只好搬着小马扎坐到大门外,并肩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场景。
脸上是同款幸福的微笑。
仿佛是在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
这几天道观不能营业,王龙七原本还邀请师徒俩去王家住几天的,让他们等道观施工结束再回来。
余七安先拒绝了,虽然观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他有一些珍藏还是比较怕见人……不,怕丢失的,所以一定要留下来监工。
李楚则是对这类不必要的人际交往一向敬而远之。
在他看来,王龙七出了钱,已经足以证明二人之间的友谊了。
那些无法量化的客套与热情,能免则免就好。
于是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师徒俩排排坐在门槛外,无所事事,但幸福。
身后突然传来特别急促的脚步声。
李楚回头,就看见一位白得耀眼的少女朝自己飞奔过来。
她的神情很激动,张着双手,流苏飘舞,发丝凌乱,风尘仆仆。
李楚淡定地站起身。
见了自己极度兴奋的姑娘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就在少女眼看要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从容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啾。
他的食指正戳在少女的额头上,将少女前冲的势头完全阻住。
少女撞在李楚的手指上,顿了一下,身子被弹了回去,额头上瞬间浮起一个小红印。
“啊,好痛。”她捂住额头,蹲了下来。
李楚重新坐到小马扎上,道:“抱歉,最近几天德云观不开门。”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少女揉了会儿脑门,重新仰起脸,眨着闪亮亮的大眼睛看向李楚:“你就是我爷爷说的那位很英俊的小道士吧?”
李楚眨眨眼,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余七安笑眯眯地冲着小姑娘道:“虽然不知道你爷爷是哪位,但是余杭镇方圆几百里,最英俊的道士都在我们德云观了。”
“嗯,一定是你!”少女仔细端详了下李楚的脸,然后重重地点头。
“有事吗?”李楚问。
少女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叫月儿,我爷爷说,让我来余杭镇找一位很英俊的小道士,认他做我的主人,只有他能救我们的族人。”
“救人?”李楚侧头,觉得有点乱。
“主人?”余七安也迅速捕捉到重点,眼睛里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光芒。
少女又道:“我爷爷说他见过你的,在你除掉那只水鬼之后,它来感谢过你。”
“你不是人?”李楚顿时想起了她说的是谁。
当日除掉水鬼之后,曾有一条锦鲤化成的老者托梦向他表达感谢。
原来是他。
“对啊,我爷爷是锦鲤一族的族长,我是我们族里最漂亮的七彩锦鲤。”月儿说的时候翘了下鼻子,有点小骄傲,但是很快又情绪低落下来。
“锦鲤?”余七安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
“我们全族都被坏人抓走了,只有我溜了出来,我爷爷让我来找你,他说只有你能救它们。求求你了,我认你做主人,你帮帮我们吧。”月儿哀求道。
可怜巴巴。
“别的先不急,你先告诉我它们在哪里?”李楚道。
“不知道,它们被坏人抓走了。”月儿摇头。
“那抓走它们的人是谁?”李楚再问。
“不知道,我不认识。”月儿再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救你的族人?”李楚最后问。
“不知道,但是,但是我爷爷说只有你能救它们。”月儿最后可怜巴巴地说。
“……”
李楚陷入了沉默。
余七安也摇了摇头,心说挺漂亮个小姑娘,可惜是个傻子。
清风拂过李楚的衣角,仿佛有一只乌鸦从德云观上空飞过。
空气一阵安静。
过了会儿,还是余七安打破了沉默:“小姑娘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爷爷有没有提示过怎样去救它们,你是不知道还是一时忘记了?”
月儿睁着自己天真无邪又美丽的大眼睛放空了好一会儿,在脑海中努力搜罗回忆,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越搜越少……
“我只记得,当时……当时我溜出去外边玩,然后爷爷突然用灵术联系我,对我说了好多话,说他们被抓了,叫我来找小道士什么的……我回去之后发现,果然族人们都不见了……别的,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无妨。”余七安笑呵呵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先留下来吧,等有了你族人的线索,我们再去救人,额,救鱼,可以吗?”
月儿的眼神在师徒俩的身上逡巡了一阵,有些纠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反正爷爷叫我认他做主人。”
“月儿姑娘……”
李楚想说些什么,余七安扯了下他的衣袖,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背过身来。
“锦鲤认主是天大的机缘,好处多多,你就接受就好了。”余七安提醒道。
“可是……”李楚微微皱眉,还是觉得有些不好。
他始终觉得众生平等,妖奴什么的,他之前从未想过。
“锦鲤的所谓认主也不是说要做你的奴仆,而是气运绑定的意思。”余七安解释道:“认主以后,她可以帮助你增长气运,你的气运越旺,她的修行也可以大受裨益,是双赢的好事。她爷爷让她来找你,可能也是之前见过你的气运,觉得你是可以个有前途的宿主。”
原来如此,李楚这才了然地点点头。
他回过身道:“那月儿姑娘你便暂时留在这里,之后也不必叫我主人,叫我李楚就好。今后只要得到和你族人有关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前去营救。”
月儿眨了眨眼:“好的,主人。”
李楚第一次感觉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
“呵呵,也不能怪小姑娘。”余七安小声笑道:“她还没完全化形,现在虽然看起来是人形,但应该还不能适应人类的记忆方式。等她修为增长之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锦鲤的灵性在普遍痴愚的水族之中,是极为罕见的,它们不止拥有得天独厚的转运之能,还能比其余妖物更早领悟化形的奥妙。
只是修为尚浅的情况下,即使能够化成人形,也只不过空有一个躯壳而已,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需要走。
像是眼前的月儿姑娘,就可以视作一个长着鱼脑子的人。
或者一条长着人身的鱼。
观里突然多了一个成员,这可是大事,师徒俩正要商量今后怎么安置她,忽然听那边工人们一阵喧闹。
不多时,工头捧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过来。
“余道长,小李道长,这是在旧墙根下面挖到的,应该是你们道观的前人埋的吧?”
王家请的工人也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壮劳力,对德云观也算熟识,所以也没有贪墨之心。更何况是在三清的注视下,就更没了那些小心思。
李楚看了眼他送来的箱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皮破损,沾满了泥土,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久。
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箱银子,满满登登,怕不是有小一百两。
“嚯。”
师徒狂喜。
德云观建成也有一些年头了,之前也没少动土,这还是第一次挖出钱来。
余七安满眼慈祥地看着小月儿:“看来咱们德云观是真要转运了啊。”
“你们很喜欢这东西吗?”
小月儿一直在用天真无邪又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咳。”余七安轻咳一声:“修行中人,自然是不看重钱财的。”
李楚也认真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但是……嗯,捡到钱总是该开心的嘛。”余七安又道。
“对。”李楚道。
“是嘛?那这些都给你们吧。”
月儿的手伸进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胸口,掏出一个小荷包,哗啦啦倒出一堆散碎银两、铜钱,居然还有条手指粗细的小金鱼儿。
“你一个水族,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捡的啊。”月儿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每次上岸玩都会捡到这些东西,我觉得亮晶晶的蛮好看的,就都存起来了。”
李楚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郑重说道:“请务必留在德云观。”
……
傍晚。
李楚去柳家鬼楼前,还特地去看了眼小月儿。
她暂居在厨房的一个大水缸里,水缸底铺着绵绵的细沙,四尺多的修长身躯,周身鳞片七彩斑斓,极具美感。
看见水面上出现李楚的脸,她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泡泡。
她化成人形虽然可以持续蛮长一段时间,但是这段时间里有一个问题是,她没法睡觉。
李楚仔细观察了下,发现其原因是她不会闭眼睡觉……
这个问题说来不复杂,但让一条习惯睁眼睡觉的鱼闭眼睡觉,就跟让一个习惯闭眼睡觉的人睁眼睡觉一样,还是艰难了些。
于是晚上只好让她化为原形回到水中。
水缸里还是略有些逼仄了,李楚想着,下一步建设道观的目标是给她建一个专门的水池。
花多少钱没关系。
锦鲤值得。
不知有多少豪门大户为了豢养锦鲤专门开挖了池塘,他们养的也仅仅是不通灵性的普通风水鱼。像小月儿这样通灵的锦鲤,且是相当罕见的七彩锦鲤,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再进一步,可能就是足以影响国运的气运兽了。
另外,当务之急是要给她培养起散步的爱好,这个由余七安负责,每天带小姑娘出去走走。
遛鱼嘛。
老人家最喜欢干这个了。
尤其是在出门就有钱捡的情况下。
而且锦鲤的转运还不止能帮人捡钱,当李楚到达柳家鬼楼后,他发现今晚度化的鬼物经验值都特别高!
他昨晚才突破七十二级的关卡,今晚结束时,已经接近七十三级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有锦鲤,真好啊。
……
白骨山、伏尸洞。
两张司马脸。
两个低沉的声音。
“今晚我组织了一批精英去抵抗,结局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一剑秒杀,我怀疑小道士可能都没发现它们的实力和之前有差别……”
“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吾王的子民就要被他杀光了。”
“能不能……先避避风头,让灵界里的鬼物先别出来?”
“灵界失去了吾王的力量支撑后,在里面的鬼物长期得不到阴气补充,一样会死掉。”
“那怎么办?”
“只能加快破除封印的速度了,只要吾王重临人世,一切敌人都将血债血偿!”
山风轻柔,鼓动衣裳。
花间草下,翻飞的蝴蝶像是少女的裙袂,活泼而跃动。
德云观外,三个小马扎排成一排,余七安领着李楚和小月儿,摆出一个左手托腮的同款姿势,一起看着里面发呆。
第一天看觉得幸福,第二天看觉得充实,第三天看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只有小月儿依然保持着兴致勃勃的样子,不时地问一下,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是做什么的。
当然,八成是她昨天问过的问题。
有时候她也记得这个问题昨天问过,但还是要问一遍。
因为她不记得回答是什么了。
道观的日子就是这样,仿佛山外闲散的白云。
悠悠而过。
李辛夷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她今日的穿着极引人瞩目,衣色玫红,左肩斜开,整个洁白圆润的肩与半边深深的锁骨都裸露在外,胸前挺翘,紧窄的腰身让傲人曲线一览无遗。
一双雪白长腿,在裙裳开叉处若隐若现。
长发依旧高高束起,一双美目沁着波光,远远便锁定了李楚慵懒的身影。
随着她走近,前院铺砖的工人全都魂不守舍起来。但他们并没有被责骂,因为工头也看呆了。
离得近了,李辛夷才看见挨着李楚坐的小月儿。
少女精致的面孔和清亮的眼眸,让她眼中蓦然浮起如临大敌的紧张。
等她的目光再落到少女胸口。
这份紧张顿时消解了七分。
自古豪杰爱高山,未闻骏马踏平川。
……
“余道长,小李道长。”李辛夷招呼了一声。
李楚看着李辛夷昂首挺胸走上前来,特地往那里扫了一眼。
嗯。
果然有一颗痣。
这坦坦荡荡不加掩饰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李辛夷的眼中。
她微微一笑。
呵,男人。
一番双方互不知情的心理活动之后,她才阐明了今天来此的正题。
简而言之,怨灵案尚未完结。
“前日里我来找过你,当时你不在,那时就已经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下柳村驱邪的第二天,当时李辛夷还没启程回转杭州府。
两名捕快在早上去班房的路上一起买烧饼,谁知其中一名捕快在接过烧饼之后,刚刚转过身,就突然暴毙了。
他死得毫无征兆,当时就把另一名捕快吓傻了,喊了好半天快报官才想起来自己就是官差。
尸体抬到衙门查验之后,令仵作一度怀疑人生。
因为这具尸体没有任何问题,该捕快平日里身强力壮,没有任何疾病,也没中毒,没有外伤,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
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死了。
似乎只能用诡案来解释。
就在周大福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件事情引起了他注意。
那名卖烧饼的小贩将捕快买烧饼的钱全部交到了衙门,说是死人钱自己不敢收。
不过几枚铜板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平时周大福也不会在意。但当时他正毫无头绪,就盯着那些铜钱发了会儿呆。
这一盯,他猛然发现了不对。
正常铜钱上写的都是“河洛通宝”,可是这些铜钱中却有一枚,写着“阴司通宝”,这字样前所未见。
他当即就把案子交给了李辛夷。
李辛夷上报了朝天阙,得来的消息是,“阴司通宝”是鬼国的铜钱。
人间鬼国,传说中是留存于阳间的无数鬼物建立的国度,虚无缥缈却又切实存在。自荒古时期传承至今,每次现世都会带来莫大浩劫。
事情大了。
周大福再去查这名捕快是从何处得来的这鬼国铜钱,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这铜钱与前两次怨灵案有关。
当日下柳村惨案,这名死去的捕快曾去收敛尸体,小女孩儿的尸体就是他在山下找到的。
这枚铜钱,当时就被小女孩儿握在手里。
收容尸体的时候铜钱掉在地上,他也没仔细看就揣了起来。当时另一名同僚还说过他,捡死人的便宜,说不定会遭报应。
但是他贪小便宜成性,还笑着说这就算作自己帮她收尸的报酬了。
后来他随手拿这枚铜钱出去买烧饼,钱刚刚花出去,命就没了。
周大福也是多年的老捕头了,该有的嗅觉还是有的。
他又立刻去查了薛家大娘子的尸体。
当日大娘子自尽之后,尸身是薛家自行收敛。周大福带人撬开大娘子的棺椁,发现她的口中果然也含着一枚铜钱。
正是“阴司通宝”。
前后串联,暗中的隐线终于浮出水面。
为什么余杭镇诡案频发,罕见的怨灵接连出现?
背后有强大鬼物作祟!
案件虽然还没有水落石出,但是这下彻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没有办事不利,没有虚报诡案。
不是我撒谎,我被针对了,懂吗?
周大福扬眉吐气。
之后就换成李辛夷发愁了。
她又问了自己的师傅,确定了这枚铜钱就是鬼物的一种手段,唤作“买命钱”。
这是一门极为歹毒的诡术,专门蛊惑心怀怨气的人,用此钱买走人的性命,人死后便会化作怨灵。
至于那捕快的死,属实有些无妄之灾,花了别人的买命钱,就将自己的命也送出去了。亏他心无怨气,还不至于化作怨灵。
她意识到,这边确实有她所期待的大案,如果能够解决,绝对是大功一件。
但同时她也担心,自己的能力够不够解决这件诡案,毕竟她上次对付一只怨灵都差点翻船。
所以她前日才会来找李楚帮忙。
只是当时扑了个空,她只好自己想办法。
梳理之前的怨灵案,她发觉背后作祟的鬼物应该是有能感受到怨气的法门。
每当有旺盛的怨气出现,它就过去加以蛊惑,让人卖命给自己,来换取化作怨灵报复仇人的机会。
怨灵出现之前,必然先有人死亡。
于是她让周大福等一班捕快日夜紧盯,一旦余杭县境内有人失踪或者死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果然不出两天,就传来了新的死讯。
……
她讲这些的时候,德云观的男女老少就都围在一旁,像是听故事似的。
听她讲完,小月儿害怕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原来捡别人的钱会死的吗?”
余七安赶紧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安抚道:“月儿不怕,咱们只捡不花,保证没事。”
要是小月儿因为听完这个事,今后出门不敢捡钱了,那可就亏大了,她现在可是振兴德云观的关键人物!
李辛夷看着小道士俊朗的侧脸:“你能来帮我吗?”
李楚这几天待得也有些无聊,便没多想,直接点头道:“好。”
女子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恰似花开。
她主动提道:“赏金会按之前的给,如果能揪出幕后真凶,还可以再加。”
李楚点点头,云淡风轻。
有了小月儿这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倒还真不用太在意衙门那不稳定的赏金了。
赚钱多麻烦,哪有捡钱方便。
他这次答应帮忙,有一半是出于想要维护余杭镇安宁的正义之心。
嗯,至少一小半。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死者吧。”李辛夷很快站起身。
“去哪里?”李楚问。
李辛夷道:“春满楼。”
春满楼,是余杭镇上唯一一家青楼。
原本余杭镇上就算有妓女,也不过是些流莺暗娼,上不了台面。自从春满楼开门以后,凭借着优美的环境和一流的服务,迅速成为了当地“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
这里是余杭镇男人的温柔乡,也是余杭镇女人的眼中钉。每逢天色稍晚,家家户户的妻子就都要看好自己的丈夫,以免有人找些借口就要去春满楼所在的街上逛两圈。
大多数人都是无缘登门的,但是就在附近转悠转悠,看看那些衣不蔽体的“好姑娘”们倚门凭栏卖弄风情,有时说不定还能捞到一个媚眼,也是极好的。
资深文人雅士王龙七王少爷曾经说过,春满楼比起杭州府里那些青楼楚馆,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这里他比较的,自然是青楼最关键的部分——好姑娘。
一家大型的青楼,必须拥有全方位的人才。初入风尘的青涩少女,久经沙场的风韵徐娘……这些满足客人形形色色要求的,只能算底层的好姑娘。在这之上,还得有能拿得出手的红倌人才行。
红倌人的要求就不止有美貌那么简单了,要欢场扬名,得有能让人开眼的本领。要让人当宝贝似的供着,必须色艺双绝。
而春满楼,就有几位这样的红倌人。
昨晚的死者就是其中之一。
“死者名叫阮红梅,艺名叫梅香,是春满楼里的红倌人。”
站在典雅考究的楼阁外,李辛夷介绍道。
她又特地噘着嘴提醒了一句:“待会儿进去了,眼睛不要乱看喔。”
“嗯。”李楚点头。
文人雅士向来喜好夜间聚会,白日里的春满楼门庭寥落,行人稀少,敞着的两扇小门也不见有人进出。里面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慵懒的脂粉气。
偶有一两个衣衫凌乱的女子打开窗,伸个懒腰,打个哈欠,透透气便又关上了。
但今天,那关上的窗子又立即打开。
睡眼惺忪的好姑娘揉揉眼睛,立刻转过身尖叫一声:“姐妹们——”
李辛夷还是失策了。
李楚进了青楼,不是乱不乱看的问题,而是被人乱看的问题。
旁的地方女子就算看见英俊男子心生爱慕,顶多也就是含羞带俏地看一下。
青楼里的姐儿们可不管这些,转眼间就围上来一大群的莺莺燕燕,簇拥着李楚叽叽喳喳,就差上手去摸了,这让李辛夷大为光火。
李楚眨眨眼,对这种情况他也缺乏应对经验,只能用冷淡的表情来示意生人勿近。亏得身边还有个横眉立目的李辛夷,帮他屏退众人。
“干嘛呢?干嘛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人群后传来懒洋洋的一个声音。
一众好姑娘顿时收敛了举止,纷纷退后,看来是来人颇有威严。
李辛夷这才松口气,看向人群分开的方向。
来的是春三娘,春满楼的老板。
据说春三娘当年是神洛城里的红人,后来攒够了钱就自赎自身,来到余杭镇开了春满楼。
神洛城是河洛朝第二大城池,而且不像朝歌那般有帝都威严,娱乐行业极为发达,素来有“花都”之称,可谓风月无边。
每年的花都大会,更是河洛朝第一大盛事。
春三娘也不愧是神洛城出身,调教出来的好姑娘个顶个的专业,才能短短时间打出春满楼的名头。
她此时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居家常服,对襟白绸的衫子,素色的里衬与长裤。衣裳毫不惹眼,但那丰腴的身段却怎么也藏不住。可谓胸如峰峦,臀如满月,做了几年老板也没养胖的杨柳腰条,人又高挑,走起路来款款摇摆,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相较之下,周围那些好姑娘们顿时就显得俗气了。
她早间是见过李辛夷的,便眼如月牙儿似地笑道:“李大人,衙门不是已经来查过了,确定梅香是自尽的。尸体也收敛了,怎么又来啦?哟,还带了位这么俊朗的小道士,是要给梅香超度吗?”
李辛夷看她这风情隐隐的做派,目光不太友善,板着脸道:“梅香姑娘自尽是有定论了,我们因为旁的事来的。这位是德云观的小李道长,是我专门请来驱邪的,你们放尊重点。”
“哦?还有什么事?”
“带我们去梅香姑娘的房间,我再跟你详谈。围着这么多人,你们……成何体统。”
李辛夷扫了一眼周围,皱了皱眉头。和那些好姑娘比起来,她今日的穿着简直像个大家闺秀。
“好,随我来吧。”春三娘答应一声,回身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就跟生下来就没见过男人一样。”
“是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嘛。”有好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
“明天就送你去德云观出家!”
春三娘横了她一眼,边骂还边抬手在那肥硕的臀上拍了一记,吨的一下。
两人随她上楼,走出两步,李楚极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们观现在不收人的。”
春三娘看了他一眼,眯眼一笑:“小道长可真有意思。”
李辛夷看着她的笑脸,又看了看她的胸口。
如临大敌。
二楼就是红倌人们的房间了,每一间卧室都要比楼下的大许多,都带着厅堂,每一间厅室都有一个典雅的名字。
甫一上楼,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声音不大,涓涓流水似的,但深入人心,让人不自觉就心神安宁。
行过前庭,他们在阁楼中央的露台处见到了抚琴者。
这是一个身着荷色轻纱的女子,身子在八扇屏风之后,只透出一道婉约的影子。背后是流云远天,身前是一盏瑶琴。
画面颇有意境。
李楚忽然驻足在此,停了一下。
他觉得这女子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仔细看过去,她脸上还额外蒙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孔。
春三娘又笑道:“这位是碧萝姑娘,我们这儿新晋的红倌人。不过碧萝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别说卖身,她连脸都不肯露呢。”
“哦。”李楚答应一声,就想继续走。
忽听琴声一停,那碧萝姑娘收起葱葱玉指,问道:“小道长想看我的脸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绵绵的,很好听。
“那可不行。”春三娘抢先摇头:“你当初说的,被谁看了脸,可就是要嫁给谁了。”
碧萝姑娘站起身,在穿庭风里衣袂飘飘,微笑道:“若是小道长有兴趣,那便给他看看也无妨。”
言下之意,倒是有些值得玩味了。
随即,就听李楚又认真地说道:“大可不必。”
李辛夷顿时露出笑容,扯着他离开了。
只留下了碧萝姑娘独自风中凌乱。
春满楼内里格局极大,是以走了挺远才来到梅香的卧室。
身为红倌人之一,梅香的卧室也是宽阔而雅致的,有厅堂和内外间。
伺候梅香的丫鬟也被叫了过来,小丫鬟今年才十二三岁,尽管已经害怕过一阵了,但是一问话还是哭得不像样。
“我昨晚就睡在外间,姑娘睡在里间,睡之前还好好的。谁知道,谁知道怎么就不声不响地上吊了!”
春三娘抚着小姑娘的肩膀,拍了拍,又看了李辛夷一眼,没好气地道:“这话早上明明都问过了,干嘛非得再招这孩子一次。”
“因为梅香死得有蹊跷。”李辛夷淡然回答:“她自尽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铜钱是吗?”
“是的,铜钱也给衙门的捕快老爷收上去了。”丫鬟回答。
李辛夷沉默了下,而后道:“我们可以断定,梅香死后会化作怨灵。”
“啊?”
春三娘大惊,她是见多识广的,也知道怨灵是怎么一回事。
惊了好一会儿,她才摇头道:“不对啊,梅香平日里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就算有心不顺心的事,哪里来那么大的怨气?”
“这就是我要问你们的。”李辛夷道:“梅香平日里都和什么人结过怨,她最想报复的人是谁?”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尽管梅香死在春满楼。但她的怨气汇聚在哪里,她的怨灵也会一直往那边去。想要防止她害人,必须先一步找出她的怨气所在。
她盯着小丫鬟问,小丫鬟被她看得害怕,一个劲摇头,也说不出什么来。
春三娘搂着小丫鬟,答道:“我们楼里姑娘,接触的人就那么多。梅香平日心高气傲,和楼里几个红倌人关系都不太好。但是要说变成鬼也要报复,实在也谈不上。”
李辛夷想了想,换问题道:“那梅香平时有没有跟你抱怨过什么?她昨晚自尽之前,有没有骂过什么人?你一直跟在她身边,应该会听到吧。”
小丫鬟抽泣了两下,思索一会儿,说道:“姑娘昨晚,确实骂过一个人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不念旧情……”
“谁?”
“是……是王家的七少爷。”
“你说我是不是流年不利?出门就撞鬼,鬼鬼不相同。现在好了,我在家里不出门,还能摊上这种事情。”
王龙七苦着脸,看着李楚和李辛夷,悲愤地道。
李楚想了想,觉得假如在家里就有怨灵找上门……好像还蛮不错的。
打怪升级就很方便了。
但是转念一想,沾染这种怨灵之前必须先见缝插针,还是算了吧。
这太麻烦了。
不过也对,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如果王龙七能够看出他在想什么,一定会为他神一般的因果逻辑所拜服。
李楚淡然出神,李辛夷则对王龙七撇了下嘴:“哼,若不是你薄情寡义、始乱终弃,又哪会落得如此下场?”
站在朝天阙的立场上,她当然要保护王龙七的性命,避免有百姓为怨灵所害。
但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她对这种王龙七的无耻行径极度唾弃。
“天地良心,我不知道这梅香为何会对我有怨气,始乱终弃的可不是我。”王龙七戟指发誓道:“李楚,你记得前两天我跟你说,春满楼有红倌人和老鸨子背后说我坏话,那人就是梅香!”
李楚点点头。
“唉——”王龙七又叹口气:“想当初她与我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也曾日久生情,私订终身。可谁知,我被女鬼迷惑之后,她不仅不关心我,还故意躲着我,背后讽刺我!我是从那时起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才彻底疏远她的。”
“她这个人,用你时朝前不用你时朝后。昨天早上,她突然叫小丫鬟来叫我去春满楼一叙,可能是又缺钱花了吧。本来嘛,我们也是……”
说到这,他突然瞥了一眼李辛夷,朝天阙修者还是有威严的,于是他收回了一些粗俗的字眼,稍加酝酿了一下。
“我们毕竟是多年的管鲍之交,她无情,我却有义。但我刚要应下,突然想起赵良才这厮,一旦知道我这段时间去了春满楼,他肯定要去公孙姑娘面前编排我。所以我说改天再约,只让小丫鬟拿回去一百两银子给她。”
“你说我对她这般,也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吧。她居然死前还在抱怨我,甚至化成厉鬼来找我报复,属实有些说不过去。”
李楚听完他的话,想了想,道:“那她晚上如果来找你的话,你可以尝试着跟她解释一下,说不定可以净化她的怨气。”
在他看来,既然当日大娘子都能因为一张素不相识的脸散尽怨气,那可能净化怨气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这就算了吧。”王龙七一缩脖子:“还是你们给她个痛快吧,来日我去她坟前再慢慢解释。”
“春满楼那边也不能放松。”李辛夷道:“听你说的,好像梅香姑娘对你的怨气也不至于那么强……那说不定她的怨灵还是会在春满楼出现。”
“嗯。”李楚认同她这个说法。
李辛夷道:“那我们兵分两路,一人留在这里保护他,一人留守春满楼,如何?”
李楚沉吟了下,略微觉得有些不妥。
上次李辛夷对付怨灵可是出过意外的……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反对,王龙七抢先叫道:“好啊,那就让李楚留在我这吧!”
语气突出一个急切。
李辛夷柳眉一竖:“你什么意思?”
王龙七眨了下眼,弱弱道:“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么急着要小李道长留下来,是认为他比我强咯?”李辛夷问。
当然啦!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王龙七心中理直气壮地说道。
贼大声。
不过这种危险发言心里想想就好,他当然不会傻兮兮地说出口。
他委婉一笑道:“不是啦,要保护我难免要深夜共处一室,咱们孤男寡女,影响肯定不好。我爹从小就教我,名节,重于泰山!”
李辛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心里当然也很清楚。
李楚确实强过自己。
但是。
这件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若是传了出去,说我堂堂朝天阙紫衣卫都是靠外人办案,我还怎么扬名?
她拿眼偷瞄了下李楚,李楚仍旧在思忖些什么,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李辛夷微微一笑,小道士这个不在乎虚名的性格真是太好了。
爱了爱了。
这时,李楚才抬眼,对王龙七道:“不如咱们一起去春满楼吧。”
“啊?”王龙七一怔,然后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咱们一起……不好吧,李姑娘还在这呢……还是说,你们之间连这个都不避讳了?”
李辛夷斥道:“你想什么呢!”
她立刻就明白了李楚的意思。
春满楼是死的,王龙七是活的。
把他带回春满楼,不管怨灵的怨气在谁身上,都只能来此。
一旦怨灵出现,那事情就简单了。
……
王龙七去春满楼,那就跟回家一样,进了大门,轻车熟路地到了梅香居室,惯性地往竹椅上一仰,悠哉道:“红枝,上茶。”
红枝就是那小丫鬟的名字。
叫了下,没回音,他才反应过来,这和自己以往来这里已经不一样了。
“唉。”他又叹了口气,一脸深情地感慨:“梅香这是何苦啊。”
李辛夷在一旁幽幽道:“她就是踩着这个椅子上吊的。”
“咦——”王龙七赶紧起身,换了个地方坐。
过了会儿,春三娘才又带着小丫鬟红枝来了。
春三娘看见王龙七,就白了他一眼,梅香怎么说也是她从小带大的姑娘,绝对是有感情的。此时见了王龙七,难免心中有气。
王龙七忙告饶道:“三娘,你就别冲我冷眉冷眼了,梅香去世,我心里已经够伤心了。”
“哟,王七少爷还有心?那人活着时候怎么不见你上点心?现在把人逼死了,知道跑这装模作样来了。”
春三娘一抱手臂,轻怒薄嗔也有风情荡漾。
王龙七一摊手,招呼了下小丫鬟,“来,红枝,你仔细跟三娘说说,我昨天是不是给了你一百两银子让你捎给姑娘?我也没说什么狠话,原话就说改天再见,不必操之过急……对不对?”
说完,他又把梅香背后说自己坏话的事交代了,说明为什么自己疏远她,自己又有多大度。
委屈。
春三娘听完,脸色变了变:“哪个老鸨子跟她背后编排人,我回去非好好教训不可。但是王七少爷,你让人家怀了身孕,只想拿一百两银子打发了,也未免太轻贱人了吧?不知道这事儿还说你仁义,知道的,只当你羞辱我们姑娘呢。”
“啊?”王龙七听完,面色勃然一变:“梅香有身孕?”
李辛夷道:“衙门验尸,梅香姑娘确实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两个月?”王龙七再惊。
“这事儿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我们楼里姑娘向来有自己的手段保证出入平安,绝不会轻易怀了谁的种。”春三娘道:“想必梅香也是想要赎身了,才会使法子傍上你,借种进个大户人家。这事她没敢叫我知道,我要知道了准得拦着她,这傻丫头,男人哪有带良心的。”
李楚无声地望了她一眼。
她忙补充道:“小李道长这么英俊的,当然另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龙七连连摇头。
春三娘道:“她向来只和你相好,还能是别人的不成?”
“我自打半年前就没再……没再和她见面,更遑论见缝插针,此事绝无可能!”王龙七断然否定道。
春三娘眉头蹙紧,然后猛然看向小丫鬟红枝。
小丫鬟浑身发抖。
“梅香还和别人有勾搭?”春三娘问道。
春满楼的红倌人管理都是相当严格的,普通的好姑娘当然可以笑迎八方来客,红倌人若是这样,无异于自降身价。
所以春三娘定下规矩,红倌人梳拢之后,一段时间内只能有一位入幕之宾。想换下一位,必须得和上一位了断了才成。
如有违反,会遭重罚。
也正是这样的规矩,才让春满楼的红倌人万众仰慕。
因为文人雅士们知道,自己只要追到这姑娘,就是她的唯一,哪怕是暂时的。
这心态可是完全不一样。
小丫鬟支支吾吾道:“其实……其实姑娘一直都不止和王少爷一个人相好……孩子……也确实不是王少爷的。”
春三娘追问:“那另外的人是谁?”
“是……”小丫鬟道:“那人是……赵家的赵良才少爷。”
“是他。”王龙七顿时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
这种感觉,和妻子背着自己偷人是差不多的。而且偷的那人,还是自己的一生之敌。
难怪梅香敢对自己爱搭不理,原来早攀上了别的高枝儿。
李楚向他投去一个目光。
要坚强。
春三娘神情复杂,看向王龙七:“王少爷,方才原来是我错怪你了,向你赔个不是。另外梅香的事我一直不知道,如今……”
“如今人都死了,我还计较这些做什么。”王龙七苦笑了下。
“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啊。”
今天对整个余杭镇的“文人雅士”们来说,绝对是黑暗的一天。
因为就在傍晚时分,大家或三五成群或偷偷摸摸来到春满楼的时候,看见此间大门紧闭,门外挂着高高的免战牌。
一众文人雅士不免呜呼哀哉。
春满楼内。
往日到了这个时辰,正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今天却是一片安静。
楼里的好姑娘都被集中到了二楼的几个房间,方便受到保护。大家聚在一团,窃窃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尽管梅香性子不好,平日里没什么朋友,但想到昨天还活生生看在眼里的一个人,今天突然有可能变成鬼回来,都难免会为之心有戚戚。
梅香的卧室里,赵良才扁着嘴,长吁短叹道:“梅香确实说她怀了我的孩子,但是青楼女子岂会轻易怀孕,她分明是算计了我。若是之前,我娶她做个小妾也没什么,但现在我若收了她,让公孙姑娘知道了该怎么想?”
“所以昨天早上她派人邀我来春满楼见面,我才回绝了她。我给了她一千两银票,让她好自为之,也不算绝情吧?这孩子不论她要不要,都够她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
“谁知道她……怨念居然这么重……”
他支支吾吾,言语间也是有些委屈。
说着,他又目光殷切地看向李楚:“小李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你神通广大,降服怨灵绝对不在话下!”
或许在几天以前,他对李楚毫无印象,但是经历过柳家鬼楼以后,这印象可就太深了。
拿自己那位堂兄来说。
从柳家鬼楼回去以后,赵良辰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宿,说梦话都是些什么“又帅又能打”之类的字眼。
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就回杭州府了,说不入神合境此生不再下山。
可见李楚带给他的心理阴影有多强烈。
王龙七道:“你既然觉得自己委屈,不如等梅香回来了,你好好跟她解释一下,说不定能净化她的怨气。”
“滚。”赵良才瞪了他一眼:“你少在一边说风凉话,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王龙七嘿嘿坏笑两声。
李楚摸了摸鼻子,感觉有被冒犯到。
想一想,驱邪的过程中很容易出现伤亡,偶尔有点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譬如某些口无遮拦的富二代。
赵良才不知是感受到李楚的目光了还是怎的,转过头,冲李楚露出了一个舔狗的笑容。
李姑娘在角落,站着如喽啰。
她眯着眼打量着屋子里几个人好一会儿,然后将李楚拽到一边,悄悄说道:“这次驱邪,我来出手,你先不要动。”
这话和她上次警告李楚的差不多,但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次她是怕李楚贸然出手给自己添乱。
这次她是怕李楚出手太快,根本没有自己表现的机会!
看看赵良才和王龙七的嘴脸,李辛夷一阵不爽。凭什么他们对着李楚就是舔狗笑,对着自己就是敷衍笑。
好像自己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一样。
自己必须要重振朝天阙的声威才行!
李楚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答应了。
他一向是个儒雅随和的人。
……
夜色渐浓,很快来到了子时。
赵良才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想要说些什么,又没人理,只好坐在墙边独自瑟瑟发抖。
王龙七倒是安稳睡着了。
自从发现孩子是赵良才的之后,他就放心了许多。虽然乍一听见这个消息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仔细想想,现在这反倒是件好事。
因为这样一来,梅香的怨念八成不会在自己身上。
我太干净了!
所以他睡得很坦然。
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李楚正在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起风了。
他清朗的双眸蓦然睁开。
阴气袭来。
见的鬼物多了以后,他对阴气的量级也越来越敏感。他察觉到,来的这股阴气好像不太对劲。
正常的怨灵,阴气大概是两百个灯笼怪的强度。
而这股阴气,大概有四百四十三个灯笼怪的强度。
略微强了一丝。
但想起方才李辛夷叫自己先不要动时那自信而笃定的眼神……
她应该是有必胜的决心的。
反正也只是比普通怨灵强了一丝丝,对朝天阙的正统修者来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他又安然闭上了眼。
啪。
整座春满楼的灯火,都在一瞬之间熄灭。
顿时响起一阵恐慌的声音,惊叫声连成一片,恐慌好像炸营一样迅速蔓延。
“都别慌!有朝天阙的大人在,咱们安稳待在原地!”春三娘高声道,迅速稳定了局势。
阴风从露台与窗口刮进来,窗户一扇扇被推开。
这风彻骨的凉。
“我出去看看。”李辛夷推门而出。
所有人都被安置在附近几个房间内,她来到走廊里,可以同时观察到几个房间的情况。
随即,她便在走廊那边,看到一片液体淅沥沥流动过来。
殷红的颜色,粘稠的质感。
是血。
她的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果然随着那一大片流淌的鲜血,一个小小的影子爬了过来,像个婴儿,还要更小一些。
婴灵!
李辛夷心头一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但她很快明悟,梅香是带着身孕自尽的。化为怨灵的,不止是母亲!
糟糕了。
那婴灵通体鲜红,皱巴巴的脸上,两个小眼珠还带着白蒙蒙的颜色,见了李辛夷,忽然诡魅地咧嘴一笑:“咯咯。”
噗——
随着它一声怪笑,一大股血流席卷而来,速度奇快!李辛夷此刻身在走廊中央,避无可避,抬手就打出了一道符箓。
嘭!
凭空出现了一道宽阔的金色虚影,拦截了第一波的血河冲击。
但就听哧啦一声,这道符箓也随之失去了灵性,自动撕裂,飘飘落下。
婴灵血是一种极诡异的存在,可以污染法器符箓,这也是许多修者都不愿意遭遇婴灵的一大原因。
但李辛夷没有选择,她只能硬着头皮召唤飞剑。
咻的一声,名剑“秋雨海棠”掣在手上,她左手玉指拈诀,右手挥剑斩出,喝一声:“小梅花剑气!”
嗖!嗖!嗖!嗖!嗖……
一道无形剑气脱离剑身,顷刻间一化数十,好似漫天飞箭。
那小小的婴灵,顿时乱箭攒身!
噗噗噗……
“啊——”
一阵剑气雨点似的落在身上,婴灵发出哀嚎,满地翻滚。但随着剑气临体,血光迸现,那些血滴一离开它的身体,就会化为更浓厚的血流,汇入血河之中!
李辛夷咬牙。
这是婴灵的另一个麻烦之处,你对它造成的伤害只要杀不死它,就会让它的血河变得更强大,它对你的攻击也会成倍地增强。
简言之,这是一种生命值越低攻击力越强的鬼物。
果然,这次涌来的血河更加汹涌澎湃!
李辛夷心疼地将掌中长剑舞了一个剑花,幻化出的剑芒瞬间排成一个圆盾,挡住了血河的又一次冲击。
但她身体被这一击震退了几步,飞剑的光芒也变得黯淡下来。
如果是在野外遇见这样的鬼物,她的选择绝对是转身就跑,每多打一回合,自己的法器都可能会受到更深的污染。
但是两边房间里有那么多百姓要保护,她不能如此。
于是,她毅然使出了自己最后的手段!
“小李道长。”她轻声唤道。
这时叫李楚出来帮忙,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如果是普通怨灵,自己当然可以对付。
但首先,买命钱炮制出来的怨灵是比普通怨灵强一档的,这点之前已经领教过。
再然后,这还是一只怨灵中独一档的婴灵。
里外算起来,眼下这只婴灵早已高出天际,可能已经有接近鬼将的实力了!
那我找人帮忙怎么了?
不是我菜,我被针对了!
“嗯?”李楚闻声开门,他本来以为真的不需要自己出手的。
李辛夷对着他,心安理得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
“救。”
走廊尽头的婴灵看见李楚走出来,突然间弓起身子,脊背高耸,像是被惹怒了的动物一样凶性大发,一双白蒙蒙的瞳孔都泛起了红光。
寻常婴灵的怨念多是针对母亲,但眼前这只应该是针对父亲,所以对男子的凶性更强。
李楚在心里默默猜测着。
当然这没什么所谓,反正婴灵这种可怜又可恨的凶煞之物,决不能放任其存活于世。
早超度、早托生。
做这些都是为了孩子好……
在两侧的窗扉后面,藏着不知多少双眼睛,偷偷地瞄着外面的情形。
有胆小者方才已经吓得晕过去了,但还是有很多胆子大的见识到了鬼物的凶性。
刚刚李辛夷出来还没人出声,李楚现身,顿时有好姑娘情不自禁地轻呼了一句:“小李道长加油!”
刚说完,就听见吨的一声。
看来是有人朝她某处拍了一巴掌,生怕她将鬼物招惹过来。
李楚听到了,朝着声音来源点点头,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其他的好姑娘们听了,顿时忍不住了,一下子好多人一起大呼小叫起来。
“小李道长加油!”
“小李道长是最棒的!”
“小李道长,我要给你生猴子!”
“诶你可别夹带私货啊。”
“小李道长不要紧张,不论输赢我们都爱你!”
“……”
这灯火全熄、阴风呼号、血河流淌的阴森走廊。
竟因为李楚的出现,忽然进入了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之中。
李楚只好笼统地点了下头:“多谢诸位姑娘。”
李辛夷以手抚额、满脸黑线,“这些人见了帅哥就不怕死了是吗?还是她们是真的不知道婴灵有多凶?”
为了让李楚提高警惕,她特地提醒道:“你千万要小心,婴灵与寻常怨灵不同,它这血河能污人法器。而且它每次受伤害都会增强婴灵血的力量,你要提防它的实力突然变强!”
李楚看向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是没来得及等他开口,对面的婴灵已经忍不住了。
周围突然喧闹起来的声音让它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自己被人鄙视了?
我被这个世界抛弃、厌恶、恐惧,我被剥夺了降生的权力!
现在你们甚至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
啊。
从此刻起,我要让世界感受痛楚!
婴灵的怨念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极度愤怒之下,它像是野兽扑食一般猛冲而来!
暴走!
伴随它的,还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血河旋涡。
通常,面对着怨灵的暴走,哪怕实力在其之上的修者,都只能退避三舍,不敢直撄其锋。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中都只剩下一片血色。
场间顿时鸦雀无声,须臾之后,才有接连不断的惊叫声响起。
她们担心李楚的安危,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安危。这婴灵煞气如此之重,一旦李楚驱邪失败,那这里没人能够逃脱!
但是那叫声都只来得及发出一丝。
然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再也叫不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一道更炫目的银光,充斥了眼见的全部天地。
照破山河。
李辛夷站在小道士身后,倒是看清楚了他的动作。
简简单单地拔剑一挥。
剑起,剑落。
和上次没什么两样。
好像真得只是随手斩出来的而已。
和面前骇人的血河旋涡相比,他的动作草率的像是在挥手赶走身边的苍蝇。
但偏偏这一剑,有剑光万朵。
那血河再来势汹汹,在这剑光面前,也成了土鸡瓦狗,被瞬间吞噬消弭。
像是热汤泼雪,不讲道理地融化了。
一片白光中,那一道幼小的黑影多存活了一刹那的时间。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之后便同样湮灭在了这剑芒之中。
是彻底的湮灭。
它的怨念、它的凶煞、它的不甘、它的愤怒……
全部化为飞灰。
剑芒同样转瞬即逝,之后一切复归于平静,好似落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
转眼间,尘埃落定。
李楚淡然地收剑,重新转回头,说了他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要让它增强力量?一剑杀了不就完了?”
他很清楚地记得,在以往打游戏的时候,对付那些越打越强的持续型角色,最好的策略就是这样。
短时间内用高爆发秒杀就好了。
说起来,李辛夷既然清楚婴灵的特点,那为什么不这样做?
奇怪。
……
“额……呵呵。”
李辛夷的大脑正在持续放空中,听了这话,表情呆滞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她能想到李楚会消灭婴灵,但她绝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轻描淡写的画面。
是啊,既然它受伤就变强,那为什么不一剑就杀了它呢?
你说的好有道理哦。
呵呵。
换个人问,她绝对要说。
这是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可是……
在李楚斩出这一剑之后,李辛夷忽然觉得,他说这个话好像也不那么突兀……
说不定他真是这么认为的?
周围爆发的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她,周围的好姑娘见李楚如此耀眼的一剑解决了战斗,顿时发出了齐齐的欢呼。
尤其出剑之后的李楚,衣衫落落,面容清绝,整个人都散发着缥缈脱俗的气息。
简直是神仙下凡!
想到这样一个人保护了自己,谁会不为之心动呢?
眼看着她们就要涌出来,到时候肯定要把李楚围起来,说不好还会有多少人会送上香吻!联想到那个可怕的场景,李辛夷顿时打起精神。
她高呼道:“先不要动!保持镇定!梅香姑娘的怨灵还没出现。”
“对,都冷静下!”春三娘的声音也响起来,制止了一众好姑娘的热情。
李楚也感觉到自己似乎是从什么危机中躲过了一劫,连忙退回房间。
房间里,赵良才缩在角落,惴惴问道:“刚刚来的不是梅香?”
“不是。”李辛夷道:“是她怀着的婴灵……也就是你的孩子。”
“啊。”
赵良才神情一震,半晌说不出话,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随后众人就一起等待梅香的怨灵现身。
怨灵没有完整的灵智,也不存在看见敌人太强就逃跑这种心理,所以只要她的怨念在这里,就一定会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
鸡鸣声响起的时候,睡了一晚上的王龙七才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看着周围几个人,迷迷糊糊问道:“成功了吧?”
在驱邪这方面,他对李楚有绝对的信心。
赵良才顶着大大的两个黑眼圈,呆滞地说道:“梅香没来。”
“嗯?”王龙七疑惑地摸了摸下巴:“她莫非还有别的姘头?”
“不可能的,她已经搭上你我二人,哪还需要去勾搭别人。”赵良才摇摇头。
但是很快,周大福就急匆匆找上门来。
李辛夷看到周大福额头的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不好了,李大人,镇子西边有一户人家死了两个人。”周大福道:“初步推断……是怨灵作案。”
死者是余杭镇上的一名书生,以及他的母亲。
书生姓黄,家中曾经也是大户,早年间没落了才来到这处,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
这母子二人的死状极惨,都是被开膛剖腹,心肝脏肺全都被掏了个干净。手段残忍,阴气浓重,所以认为是怨灵作案。
可是这样的人家会和梅香有关系吗?
经过走访,周大福打探到,黄生以往一直是个大孝子,向来遵从母亲的话,但是前日却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有好信儿的邻居有意无意地偷听到了点,好像是黄生想要娶一个姑娘,但这姑娘是个青楼女子,他母亲坚决不许,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他又来到春满楼,叫来了浑身发抖的小丫鬟红枝。
红枝仔细回忆了下,说好像梅香是认识一个书生,但她从来都是偷偷去和那书生见面,不通过丫鬟联系,所以小丫鬟知道的也不多。
梅香只偶尔对她提过两嘴,都是说那书生很英俊、为人很好、值得托付之类的。起初她是以普通人家姑娘的身份与他相处,后来她坦白了自己是青楼里的好姑娘,书生也没有丝毫厌弃。
前日小丫鬟去王家和赵家送邀约都被拒绝之后,梅香又亲自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见她的脸色很差。
现在想来,的确可能和黄生有关。
只是梅香之前从来没说过黄生的坏话,小丫鬟才没有联想到他。
周大福摸了摸靑虚虚的下巴,心里有了一个脉络。
“这梅香也是个人物,这边明面上和王家少爷相好,暗地里还勾搭着赵家少爷。搭着余杭镇最大的两家少爷还不算,她那里还另外有一个老实人,狡兔三窟啊她这是。”周大福说道。
“狡兔三窟什么意思?”赵良才突然问。
“蠢啊你,就字面意思。”王龙七没好气地道。
“哦——”赵良才了然地点点头。
确实。
“也就是说,梅香当天是先找了王家,被拒绝。之后找赵家,又被拒绝。最后去和那书生谈,想不到黄生的母亲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很可能结果也不好。”李辛夷梳理道:“于是她心生怨懑,此时背后的鬼物出现,蛊惑她卖出了性命,化为怨灵报复。可是……她的怨气为什么在黄生身上?”
她目光不善的打量着王龙七和赵良才,眼神中满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两个废材”的意味。
明明这三个男人里,只有黄生是最无辜的。
可梅香最恨的居然是他。
王龙七和赵良才同时讪笑一阵,赶紧告辞离开了。
多亏有位老实人,他们这次也算逃过一劫。
溜了溜了。
“可能她一直以为自己有很多退路,没想到这些男人全部翻脸,自己突然间走投无路了。黄生的拒绝,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棵稻草。”
说着,周大福又叹口气,“唉,我们老实人招谁惹谁了啊。”
呸。
李辛夷和李楚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啐了一声。
……
来到黄家以后,李楚忽然觉得有点愤怒。
这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二次产生这种情绪。
黄家很清贫,母子俩住在余杭镇的小角落,是穷人聚居的地方,母亲辛辛苦苦将黄生拉扯大。
黄生也足够争气,读书做人都不差。
就等明年进京赶考,就有可能实现平生夙愿。
可惜他遇上了姿容靓丽的梅香姑娘,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以梅香的才貌地位,就算不嫁黄生,也总还有很多选择。若是等她冷静下来,绝不会酿成如此惨剧。
可是她正怨气上头的时候,却被暗中的鬼物盯上了,一番蛊惑,她彻底失去了回头的机会。
看似是一笔糊涂账,可归根结底,所有的账应该算在那些鬼物头上。
谁一生中不会有几次被怨恨、愤怒等负面情绪侵袭的时候,若是每一道怨气都会引出这样的交易,那世界该有多么可怕?
李楚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人也能感知到怨气?”
他的想法是,只要能够感知到怨气,就可以知晓那些鬼物会在哪里出现,从而守株待兔。
李辛夷想了想,道:“道门之中有高深的望气之法,可以看到天地万气。不过那都是白玉京、青羊宫这类道门大派的不传之秘,我朝天阙里,没有这类的神通。”
沉默了下,她又说道:“不过达到神合境后,修者就可以神识外放,感知能力会大大增强。神识强大的修者,神识覆盖整个余杭镇也不成问题,那样的话,只要鬼物一出现就会被发觉。等今天事情了结后,我就去上报宗门,请一位高手来此坐镇,一定要诛除这些鬼物!”
自己严防死守还是出现了新的命案,让她也颇为火大。
“嗯。”李楚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李辛夷的话让他产生了些许的危机感。
挺大一些许。
得想办法提高自己的感知能力才行!
自己的眼力和耳力都不错,但正统修者所谓的“神识”,自己是没有的。
和那些神识覆盖全镇的修者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岂不就跟瞎子和聋子一样?
相应的,道行高深的妖魔鬼怪,也一定都有独门的感知神通,才能在这样的斗争里存活下来。
想到自己茫然地走在路上,就被几百里外的一道飞剑洞穿身体,临死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禁感到一阵害怕。
……
傍晚时分,李辛夷开始布置法阵。
她这次紧皱着小眉毛,布置得格外精细,格外复杂,格外繁琐。
黄符、法剑、铜珠、银弹、玉简、金索、红绳……光是李楚没见过的法器材料就有数十样。重重叠叠,方圆几十丈的地下没有一块净土。
当李楚有些疑惑地问她打算做什么时,她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道:“重振我朝天阙的声威!”
直到梅香的怨灵出现的时候,他才明白李辛夷的意思。
当晚,一个袅袅婷婷的影子出现在黄家门外。
即使黄家母子已经被她害了,但是靠一口怨气存活的她仍旧只记得来这里寻找仇人。
她见到了等候在此的李楚。
“你愿意娶我吗?”她问道。
声音空灵清澈,还蛮好听。
“激怒她。”李辛夷冷静地指挥。
于是李楚答道:“不愿意。”
“为什么!”怨灵的长发砰然倒竖,衣衫开始猎猎舞动,怨气盈身:“你是嫌我脏吗?”
李楚回答:“当然。”
怨灵周身衣裳鼓荡,双目变得猩红慑人。
李楚又道:“看,她急了。”
怨灵再也忍耐不住。
轰——
当场暴走!
不过……暴走的好像不是怨灵,而是李辛夷。
只见她指诀翻飞,猛然一顿。
怨灵的身下,骤然亮起一道错综复杂、剑气交织的金色法阵。
绚丽、豪华、盛大。
“九宫大梅花剑阵!”李辛夷喝一声,指诀闪动。
哧——轰!
数十、成百、上千……数不清的锋锐剑气猛地攒射到一处,竟发出轰然的声响。
梅香瞬间被包裹在一团梅花状的金光中,生死不知。
其实按这阵法的威力,九成九是已经死了。
但李辛夷不管,她指诀翻转,再喝一声:“铜雷银电阵!”
轰——
她埋在地下的铜丸和银弹,全是价值不菲的雷丸和电珠,对于鬼物有极强的克制与杀伤。
这场景说不出的绚烂,像是一团硕大的烟火升空。
李楚感觉,如果昨晚她肯这样布置,那婴灵娃娃说不定也逃不掉。
但这还没完。
天雷地火中已经完全看不见梅香的影子了,但李辛夷又引动了一道阵法鞭尸。
“金门神索阵!”
随即,一座金门虚影凭空出现,轰然砸在空地中央,周围数十道粗大的红色锁链虚影缠绕在上面,四处乱舞,寻找鬼物的影子,想将其拉入金门之中。
但是什么也没拉到……
可怜的怨灵梅香早就化成飞灰,骨灰都被扬到不知哪里去。
嘭——
又过了许久,这片区域的炫目光影才消失。
这时候,已经有许多附近百姓走出门来,看见了半空中震撼的光影,甚至有人开始跪地膜拜,以为神迹。
李楚同样有些震撼。
确实是好大的“声威”。
李姑娘满意地拍拍手,美滋滋地望了一眼远处。
今天摆这么大阵仗,虽然心疼的她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是只要看到的人够多,就是值得的。
之前三番两次的驱邪翻车,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尤其是昨晚当着春满楼那么多人的面,向李楚求救。
这要是传出去了,自己今后还怎么混?
她需要用一番大场面,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实力。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李楚,发现李楚也正在看自己。她不由得心里偷笑,想必现在小李道长对我应该也有了新的认识。
李楚则心中暗道,朝天阙不愧是人间仙门,哪怕是门下的菜鸟弟子也能施展出这么唬人的神通。
李辛夷羞涩地回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虽然小李道长是很英俊没错啦,但是,站在一个仙门弟子的立场。
自己必须要让余杭镇的百姓知道。
德云观也就图一乐,真要驱邪,还得看我朝天阙!
春满楼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是李楚并没有觉得轻松。
依然有一道浓密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余杭镇。
之前离开春满楼的时候,春三娘悄悄对他说:“小李道长今后如果不想努力了,可以来找我。”
说着还递出了一个妩媚的眼神。
对此,李楚不以为然。
开什么玩笑?
不想努力,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如此危险,就连家门口都还有着凶残而神秘的鬼物存在,我不努力岂不是坐以待毙?
春三娘看着他的眼神,隐隐觉得他领会到的意思似乎和自己想表达的有些偏差,但又不知从何解释……
解决梅香怨灵的第二天,李楚就又来到了杂书斋。
杂书斋的老掌柜还是那副样子,老儒打扮,沁着一身故纸堆的味道,在飘荡着灰尘的光柱中打盹。
见李楚走进来,老掌柜睁开眼,笑眯眯问道:“小道长又来啦,想找些什么书啊?”
“依旧是想找一些修行功法,上次的铁布衫效果很好。这次我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增强人感知能力的法门。”李楚说得很详细。
他怕说的稍微含糊一点,老掌柜就又要带他去看些什么十八禁的东西。
“哦?你的铁布衫已经练成了?”老掌柜有些讶异地问。
这店里的秘笈居然还真有人能练成,他有点难以置信。
“略有小成。”李楚谦虚道。
“小李道长……当真天赋异禀。”老掌柜只能这样说。
“谈不上。”
“感知能力……”老掌柜念叨着,又走到上次那一箱子武道功法前面。
其实他对这箱子里的东西也不是很熟悉,一开始买来也就是装点门面,充书架的。
毕竟都是些市面上流传的不值一提的大路货。
但凡是个想要认真练武的,都知道起码要拜个正规的山门,找个正经的师傅。
哪有人整天上书店淘二手功法的?
更何况李楚还是个道士。
只能用奇葩来形容。
不过奇葩归奇葩,有生意上门总不能不做。老掌柜埋头找了一会儿,还真从下面掏出了一本硬邦邦的灰黄色书籍。
看上去这书的年岁不一定比他小。
《心眼术:从入门到精通》
李楚接过,看了看这个书封,不明觉厉。
“哎呦,这本书可是大有来头啊。”老掌柜回忆道:“据说啊,心眼术的创始人是当年江湖上有一位前辈,号称瞽目神剑。这位前辈修为惊人、剑法高超,最奇的是,他竟然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为什么能有如此高的剑道造诣?就是因为这心眼术,让他能够感应到人的气息。对敌之际,丝毫不落下风。”
“按道理,这种级别的功法是不应该流传如此之广的。但是瞽目神剑前辈高风亮节,为了全江湖的福祉,他完全摒弃了门派之别。将此术刊印无数,广传天下,并发下宏愿。”
“前辈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帮助更多人摆脱身体的桎梏。”
“要让普天之下的瞎子,统统成为剑道大师!”
“瞽目神剑前辈……太高尚了。”李楚不禁为之赞叹。
一股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
十里坡上花红柳绿。
穿着斑斓彩衣的少女在其中跑跑跳跳,活泼而美丽。
在她身边还另有一位打着青色纸伞,一袭流云裙裳的婉约美人。
“公孙姑娘。”李楚打了个招呼。
这和小月儿在草地上漫步游玩的,正是几日未见的公孙柔。
“小李道长。”公孙柔也轻轻地招呼了一声,人如其名,眉眼温柔。
“额?”旁边的小月儿抬眼看着李楚,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下什么,才开心地招呼道:“主人你回来啦?”
李楚看看她,又看看她腰间的小挎兜——那是准备给她装钱的。当然,是每天空着出去,装钱回来。
此时小挎兜已经颇有规模了。
李楚顿时满眼慈祥。
慈祥得像是坐在门槛上看着俩美女玩耍的余七安一样。
“我是听闻德云观近日翻修,特地来探望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公孙柔轻笑着坐到余七安对面。
“是啊,公孙姑娘很有心了。”余七安笑眯眯地看着徒弟,意味深长地说道。
李楚只是轻轻点头,说了声:“多谢公孙姑娘。”
“另外……”公孙柔犹豫了下,又说道:“我也是有件事想拜托小李道长。”
“请讲。”
“上次青翼楼派刺客来杀我父女两人,幸得偶然得小李道长出手,我们才逃过一劫。但是我父亲昨日得到消息,青翼楼高层听闻八臂修罗折戟,十分震怒。他们准备派出更高级的刺客来执行任务,不死不休。”
公孙柔忧愁的时候,眉宇轻轻蹙着,好似氤氲的远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想要替她抚去那片阴云。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小李道长再帮我们一次……来保护我们一段时间。”
李楚沉吟片刻,道:“公孙大人是朝廷命官,朝天阙怎么会任由妖人刺杀他?”
“呵。”公孙柔似无奈似讥讽地笑了一下,“朝廷命官自然不该如此。可是假如想要我父亲性命的,也是朝廷命官呢?而且还是目前比他官大百倍的朝廷命官,自然就可以压下他的一切诉求。”
“太过分了!”余七安抢先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奸相就如此和青翼楼勾结,谋害忠良!徒儿,你就搬到公孙姑娘家里住一段时间吧,绝对要把他们父女保护好。”
说着,他还朝李楚挤了挤眼睛。
李楚一愣。
师傅一副“你懂该怎么做”的眼神。
可是他完全不懂。
不过看着公孙柔真挚而漂亮的眸子,他的正义感也不允许自己拒绝。
于是李楚颔首道:“如此自然义不容辞。”
“多谢余道长,多谢小李道长。”公孙柔连连道谢,眸光璨璨。
当下约定好,明日一早李楚自去县衙报道,公孙柔便款款地离开了。
“师傅,您方才……”
公孙柔一走,李楚便不解地问余七安刚才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露骨嘛,嘿嘿。”余七安又露出那个“你懂的”的笑容。
懂的都懂。
李楚更愣了。
“反正,公孙小姐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模样好,身段好,人更好……”余七安抬眼望天,似乎漫不经心地念叨着。
“嗯。”李楚点头表示认同。
但他还是没搞清楚余七安什么意思。
余七安看他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皱起眉头,直接道:“她爹可还是个县令……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啊。”
“哦,我懂了!”李楚忽然道。
方才公孙柔没提报酬的事情,他也不好意思问。现在师傅一再提点,他突然明白。
公孙辙可是县令啊,自己去保护他,任务完成了,那赏金必不可能少。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提高自己!
说罢,他斗志昂扬地走进了院子。
余七安看着他那个兴奋的眼神,感觉他八成是又领会偏了。
当即叹了口气,心道。
你懂了?你懂个屁!
因为前殿在装修,李楚只能在自己的卧室内修炼新功法。
小房间采光不太好,稍微有些暗,不过李楚也不怎么在意这些。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掏出那本《心眼术:从入门到精通》。
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手指稍微一捻就把一块纸张蹭成灰了。
毕竟从书封到书页,这本书已经彻头彻尾地泛黄了。
他就在昏暗的小房间里翻看着这本小黄书。
书很旧,但他读得很认真。
所谓心眼术,说起原理好像也不复杂。
天地万物皆有呼吸。
书中所述,即是闭上肉眼,用身心去感受这万物的呼吸,即万物的“炁”。
这种“炁”不能用简单地用气味、气息或者气场来解释,而是一种很抽象的,生灵存在便会自然散发的一股无形灵质。
就像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世上也没有两道相同的“炁”。
但这些“炁”因为它们的种类、状态、情绪不同,又会汇聚成不同种的集合,譬如好的灵气、福气、喜气,坏的阴气、煞气、怨气……等等。
“心眼”所看到的世界,就是“炁”的世界。
按照书中的描述,此术极难修炼。
第一道门槛就是天赋,有的人即使打坐冥想一辈子,也感受不到“炁”的存在。
第二道门槛就是时间,即使感受到“炁”以后,想要将其扩散到方圆三丈,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至于李楚所想的,感知全镇范围,按照这个修炼进度可能要几百年。
不过……
李楚并不担心速度的问题。
众所周知,他一向是个很快的人。
就像当初高中的教材说要学习三年,他不到一年就学完了。当初说修炼铁布衫要三十天,他也只用了一个下午。
所以到底需要多久,还是得试过才知道。
通读全书之后,他又重新翻到开篇,然后按照指引盘腿打坐,五心向天,沉入冥想的境界。
感受着天地万物的呼吸……
找到它们的节奏……
呼……吸……呼……吸……
随即,他做了个不错的梦。
这一觉睡得很香。
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即使他精神再旺盛,身体还是会在合适的时候进入休眠状态。
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又睁开了精光湛湛的双眼。
“竟然睡着了……明明没感觉到困意。”李楚喃喃道。
他最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奇怪,不论多久不睡觉都不会觉得困乏,始终活力满满。但是如果在熟悉的睡眠状态下,也可以在一息之间迅速入眠。
自己的困顿感似乎已经消失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饥饿感,他尝试过几顿不吃饭,却从来不会觉得饿。同样的,进食也很少会感觉到饱腹,仅仅是能尝出味道。
好像自己不需要吃饭了一样。
他心中有点隐忧,这该不会是修炼出了岔子吧?
记得以前师傅说过,辟谷一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陆地神仙也要定期补充能量。
他们或许可以一顿吃海量的食物,然后很久不吃饭,但是辟谷是不可能的。
陆地神仙都不可能,那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想不通。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紧迫,当务之急还是先练成心眼术。
他重新进入冥想,感受天地万物的呼吸……
呼——
骤然间,他发现整间屋子都化为了朦胧的烟气,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基本都是淡淡的、暗沉的颜色。
不对,自己此时正在冥想,根本没有睁开眼睛!
这……莫非就是“炁”?
不是说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受到吗?
自己睡一觉的功夫就出现了?
嗯……还行吧。
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尽力使自己的精神专注,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点。果然,这烟气之下,是物体朦胧的轮廓。
这间屋子是有气息的,它的气息很苍老。
面前的花草是有气息的,它们的气息很活泼。
自己的剑是有气息的,它的气息很……疲惫?
仿佛身体被掏空。
是自己平时对它的使用太过度了吗?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精神向外扩张,脑海中一下子便涌入了大量的图像。
德云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都蒸腾着属于自己的气焰,有些微弱,有些强盛。
整座院子里,最强盛的气焰居然是那株老槐树,苍绿色的“炁”近乎遮天蔽日。
井下似乎还隐隐有一股“炁”在流动,可是被井盖阻挡着,自己的精神居然无法穿透。
工人们变成了一个个红蓝交织的人形,这应该就是人体内阴阳两气,红色为主的人阳气盛,蓝色为主的人阴气盛。红蓝两气之外,间或会有淡淡的黑气飘过,那应该是他们的情绪。
大太阳下工作,可能有人的情绪不太好。
李楚忽然想到,是不是黑气交结成一片时,就代表着人的怨气深重?这个时候,就有可能被鬼物趁虚而入?
他的感知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四面八方,每进一丈都会扩张很大一片范围。
渐渐的,方圆几里的“炁”尽收眼底。
山川河流,花鸟虫鱼,都有属于自己的气息。
李楚心中被这样的世界震惊地无以复加,原来世界还有这样一面吗?
还是说,这就是它最真实的模样?
当他的大脑出现些许眩晕感的时候,他的感知已经将十里外的余杭镇覆盖了一半,看到了那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可是,他明明感觉自己的精神仍然处于很饱满的状态,并没有被耗竭。
或许是因为,大脑第一次处理这样庞大的场景所以感到疲惫?
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暂时收回了感知。
毕竟是第一次,动作还是轻缓一点为好。
今后再慢慢深入也不急。
睁开眼,李楚看着面前的这本心眼术,目光中流露出意料不到的惊喜。
真的是想不到,自己竟然能从杂书斋里,接连两次淘到如此神奇的功法!
与之前的铁布衫相比,这次的心眼术犹有过之。
这不止增强了他的感知能力,说是让人接触到世界的本质也不夸张!
良久,他才忍不住感慨出声:“瞽目前辈真乃神人也!”
……
“阿嚏——”
江南洲某处,一名瞎了眼的老乞丐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嘟囔了句:“谁家的烧饼这么香,给咱鼻子都闻痒痒了……”
顺着味道,他来到了一处烧饼摊前。
“嘿嘿。”瞎子露出谄媚的笑容:“老板,行行好,赏两个烧饼吧,太香了。”
卖烧饼的是个矮个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别处要饭去,我这小本生意,哪有余粮给你嘞。”
“诶,咱不白吃你家烧饼,听声音我就听的出来,小哥你这根骨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这样,我把我当年创下的独门秘籍传给你。你也不用叫我师傅,就给我俩烧饼就行。”
老瞎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心眼术:从入门到精通》。
矮个子一看,笑道:“你这破书一看名字就知道是骗人的,连傻子都不会信,你还想拿来换烧饼?”
“你不换就不换嘛,怎么就说是骗人。”老乞丐嘟囔了两句,转身要走。
矮个子招呼道:“算了算了,你把这书留下,我给你拿一个烧饼。”
“好嘞。”
老乞丐捧着烧饼,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下你可上当啦。”旁边卖首饰的小贩笑道:“这老瞎子年轻时候就说自己是什么瞽目神剑,整天招摇撞骗。现在逢人就传那本破书,嘿嘿,擦屁股都嫌硬。”
“嗨,我这不是看他可怜吗。”卖烧饼的矮个子摇摇头,笑道。
月儿明,风儿轻。
树叶遮窗棂。
狭小阴暗的房间里,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不是水,而是血。
阿强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紧咬着牙,心中的悲痛与怨恨不住地翻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间如此不公?”他仰头问。
他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名叫阿珍。
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时间,眼中只有彼此。
他早就将阿珍视为他的妻子,阿珍也早将他视为自己的丈夫。
本以为等他攒够了一份聘礼,这一切就会顺理成章的发生。
可是前几天,他却听说阿珍将要嫁给县上一个大户。
他不敢相信,就跑到阿珍家里去问。
阿珍的父母却没有让他进门。
他们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阿珍了。
为什么?
他说没有人对阿珍的感情比他更深厚。
他没撒谎,他一直坚信,这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爱阿珍。
阿珍的父母嗤之以鼻。
再厚,还能比人家的彩礼厚吗?
今天是阿珍成亲的日子。
阿强疯了一样冲过去,拦住了花轿。
他终于见到了阿珍。
他只想问一句,阿珍是不是也不愿意嫁给那个老男人。
只要她说一句是。
他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在乎那些别的。
可是阿珍说。
你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怕我相公误会。
原来她是自愿的吗?
原来之前那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他被大户家的下人打了个半死,丢到了臭水沟里,一直到半夜才跌跌撞撞地爬回家中。
可是身体上的痛,不及心痛的万一。
自己的心就像被人剜掉了一块,无论如何也填补不回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之前十几年一直在被这贼老天愚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衣服。
这时,耳边突然想起一个阴仄仄的声音。
“嘿嘿,因为你太弱了。”
“谁?”
阿强猛地瞪大眼睛,屋子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影。
谁在说话?是幻觉吗?
“因为你太过弱小,就注定会被人踩在脚下!你恨他们,你恨那个狗大户,他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要娶年轻貌美的小妾。你恨那个臭女人,她不念旧情,看着你被打得要死也没有丝毫怜悯。你恨她的爹娘,他们对你不屑一顾,对大户却唯唯诺诺,哈哈,你恨的人太多了。可是,你只能恨,你什么也做不了。”
那声音依旧在耳边,无比清晰,绝对不是假的。
阿强的心脏怦怦跳,慌乱地问道:“你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重要吗?”那声音飘飘忽忽,却又像是充满了无尽的诱惑:“重要的是,我有一份强大的力量,能够让这些你怨恨的人,统统付出血的代价!”
“力量……你,你在说什么?”阿强紧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你这一辈子已经注定了是个蝼蚁,就算被人踩进泥里,你也无法挣扎,只能怀着这份怨恨直到死去。而我有一份力量,能让你变强大,能让他们下辈子都后悔招惹了你,能让这不公平的世界为你而颤抖。你,想要吗?”
阿强双眼圆睁,喘了好一会儿粗气,颤声道:“想……”
“那……”
“你怕死吗?”
那声音越发的诱人,阿强的双眼渐渐亮起了异样的神采,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中。
他就像是沙漠中饥渴了十几天的旅人忽然看见前方有美酒烤肉,从心底迸发出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欲望。
“我不怕。”
“那你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交易。”
“怎么交易?”
“你回过头来。”
阿强听到这句话,有些奇怪,自己明明背靠着墙壁。
可是他还是乖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他毛骨悚然。
原来在自己背后的墙壁上,有一张脸!
五官明晰,双眼灵动,活生生的一张脸!
“嘿嘿,你刚刚恐惧了吗?记住这种恐惧,想到将来你带给他们的,会是这恐惧的百倍千倍,是不是很渴望?”
那张脸渐渐浮凸起来,接着引出了下面的身体,很快,一名穿着蓝幽幽的袍子的诡异身影出现在了阿强的眼前。
“你是什么人?”阿强颤抖着问。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对方不是人,或许应该问你是什么鬼更贴切。
“我是来自鬼国的使者,同时,我也是来帮助你的,我的朋友。”
鬼物用充满诱惑的柔和嗓音继续说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强。
他张开手,只见他指甲尖利的手掌中,是一枚脏兮兮的小铜钱。
“拿走它,你就可以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但是,你得把你的命卖给我。在这个不公的人间,这是难得的公平交易,你……同意吗?”
阿强害怕的想要转身就跑。
可是心里另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接过这枚铜钱,去向他们报仇。
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要拖着那些人一起死!
“我……”
就在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的时刻。
窗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我不同意。”
“嗯?”
鬼物皱眉看向窗外,周身猛然绽出一股寒意,让阿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回过头,就见一个相貌英俊得不像话的小道士站在窗外,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一根竹簪随意地簪着发髻,气度说不出的潇洒。
阿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如果我长这样,或许阿珍就不会走了吧?
但他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我如果长这样,我还要她?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道士冲他说了句:“不好意思,门没开,我就从围墙翻进来了。”
“啊……哦。”阿强怔怔地点了点头。
蓝袍鬼物眯了眯眼:“哪里来的小道士,还真是不知死活。”
它正打算抬手结果这小道士的性命,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电光。
等等,道士?
这个道士……会不会是……那个道士?
它仔细看了看李楚,还有他背后的铁剑。
似乎平平无奇?
但出于谨慎,它还是问道:“小道士,你可曾去过柳家鬼楼?”
“去过几次,怎么,你和里面的鬼物有关系?”李楚反问。
如果这只鬼物想要和他聊天,他不介意和对方对聊聊,要是能弄清楚它的来历和它炮制怨灵的目的就更好了。
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
听他说完“去过几次”这句话,对面的鬼物面色大变!就像是忽然炸了毛的动物一样,鬼躯一颤,而后转身就跑!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飞掠成一道蓝光!
为了不放走它,李楚只能赶紧拔剑,一剑斩出!
蓝袍鬼物已经在一瞬间就提起了几辈子的力气逃跑,可是感受到背后那恐怖的剑压,它还是意识到了死亡的降临。
它只来得及全力向远方传出一道音信。
“我撞道士了!啊——”
李楚收剑,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夜幕,有些遗憾。
虽然把这只鬼物杀了,但是没有收获太多的东西。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阿强扭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院子,有些怀疑人生。
我家的墙呢?
那么大一堵墙,说没就没了?
小道士的声音又打断了他的震惊。
“麻烦你跟我回去一趟。”李楚说道。
在阿强身上的怨气消散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以免有意外发生。
这种时候必须谨慎一些,毕竟人命关天。
“噢。”阿强连忙起身。
他其实是有点怕的。
但是当一个人在你面前,隔空一剑就把十几丈乃至几十丈外的东西全部清空,你很难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李楚在前面一言不发的走,他在后面低眉顺眼地跟着。
绕过几条街,阿强立马认出来,这是去县衙的路。
他壮着胆子问道:“您是朝天阙的大人吗?”
“不是,我是镇外德云观的。”李楚摇头,简单答道。
“哦,您是小李道长是吧?”阿强立刻想起来。
他以前就听人说过,德云观里有个特别英俊的小道士,再一想李楚的脸,顿时对上了。
接着,他又突然想到这件事还是阿珍告诉他的。
又是一阵悲伤。
李楚知道他应该有很伤心的事情,不过他不擅长安慰人。
一路把他带到县衙,这里有近来加大了值守力度的三班衙役,捕头周大福亲自带队。
他把阿强交给周大福,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他去处理就好了。
回到衙署的后院,正看到李辛夷在院子里等着。
“解决了?”
李辛夷是知道他去做什么的。
“嗯,很顺利。”李楚道。
李辛夷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前天两个人才讨论过关于望气的事情,自己才想要上报宗门请调高手过来。
谁知道他今天晚上,就能够监察整个余杭镇的范围了。
方才李楚便是发现了一处怨气浓重之地,提前过去守株待兔,果然一举消灭了一只前来蛊惑人心的鬼物。
可是……
李辛夷很想大声质问一下眼前这个男人。
你为什么这么快?
但她知道,问也是问不出结果的。
白天时候她已经问过了,当时李楚一脸坦然地告诉她,他练成了瞽目神剑前辈的心眼术。
李辛夷顿时拋出一个楚楚动人的眼神。
渴望,想要。
当一个美女露出这样的眼神时,没有多少男人可以拒绝。
更何况,李楚本来也没有打算敝帚自珍。
瞽目神剑前辈如此伟大,将自己的独门秘术散入江湖,自己又岂能小家子气?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本硬邦邦的小黄书……
如果这本书不是李楚拿出来,换成第二个人,李辛夷绝对会认为他是个骗子。
可是李楚的表情过于认真,以至于她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她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将这本“秘笈”从李楚手里接过来。
但一看上面的修炼方法,她内心就又有些怀疑了。
光是靠这样闭上眼去感受,没有任何法诀,有一天就能突然感知到天地万物的呼吸……
怎么看都像是骗人的啊。
这种鬼话小孩子都不会信吧?
但她还是按照上面的方法修炼了整整一天。
什么也感觉不到。
果然是骗人的!
不过她也不觉得失望。
因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只有傻瓜才会上这种当!
李姑娘跳脚。
但李楚又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要观气需要心眼,你暂时还没有,慢慢感受就好了。”
确实,按照书上的说法是这样。
但是李辛夷怎么听都觉得这像是人身攻击……
而且不管她如何不信,李楚目前的望气能力是实打实的。
这她又没法反驳。
好气哦。
……
白骨山、伏尸洞。
此间曾经也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据说是河洛定鼎之战中,大军曾在此地坑杀十余万南国降卒,整座山便渐渐寸草不生了。
后来过了几百年,山洪暴发冲垮了山壁,竟然冲出了一大堆白骨,充塞四野。
当地人重新埋葬了这满山的白骨,之后担心催生鬼祟,又请了十二仙门之一青羊宫的仙师前来,为此地做了一场法事。
从此以后,这座大山便被称为白骨山。而后来埋葬白骨的洞穴,就被称为伏尸洞。
如此又数百年。
此时,伏尸洞里有月光斜映。
映照着形色各异的四道影子。
东面坐着一道穿前朝服饰的身影,素白色的宽袍大袖,飘飘荡荡的,仔细去看,会发现衣服下面似乎是空的。
再抬眼看,衣服上竟然是一颗骷髅头。森白的骨头,空荡荡的眼眶,其中有两点鬼火幽幽摇曳。
它抬起一只手,果然也是白森森的骨架。
随着它手指一动,洞穴中回荡起一声大叫。
“我撞道士了!啊——”
叫声以凄厉的惨叫收尾。
“这是蓝采的传音,它方才去余杭镇搜集命银,只传回了这样一道音信。它此时应该……已经遭遇不测了。”
白衣骷髅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
“道士?就是那个在鬼楼大开杀戒的道士吗?”
坐在南面的是个身穿厚重甲胄的高大鬼物,月光照不清它的面孔,只能看清它铁甲上的斑斑血迹与锈迹,看来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年头。
它的声音艰涩难听,像是金属在摩擦。
“八成就是他。”白袍骷髅应道:“之前鬼楼的事情发生,我们担心这样下去,随我们叛出鬼国的部众迟早会被他杀光,所以才加快了搜集命银的速度。没想到……现在连搜集命银都会遭他的毒手。”
“糊涂,只要解开了王上的封印,那些下等的部众要多少有多少。因此急于求成,反而断送了一位鬼将!呵呵。”
坐在西面,与那骷髅相对的,是一个无比宽厚的背影。身高约莫三丈,肩宽也有一丈多。虽然体型似人,但明显非人。
它的声音也是无比宽厚洪亮,冷笑声嗡嗡地在洞穴里回响。
“黑牙!”白袍骷髅断喝一声:“你要知道,加快搜集命银是我和蓝采共同决定的。而且……并不是说我们不急着解开王上的封印就不会被杀,那道士有可能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错。”
洞中最后一位鬼物,坐在北面的阴影中,听声音妩媚缠绵,竟是个女子。
她缓缓说道:“这江南小镇,哪里会突然冒出这么厉害的道士?多半不是白玉京就是青羊宫的牛鼻子,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在此处盯着我们。”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想听听你们的打算。”白袍骷髅问道。
南面的披甲鬼物道:“王上的封印破除在即,只要再多一些命银即可,不如我们去别处搜集命银。哪怕远一点。只要安全……”
白袍骷髅默不作声。
西面被称作“黑牙”的鬼物道:“还能躲到哪里去?我们躲的还不够远吗?要我说,别处也会有另外的修者。就一个道士,不如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吾王身上,命银哪里有那么容易搜集?在那之前,说不定我们就被一个个宰了。”
那声音妩媚的女子犹豫道:“虽是如此,但我们尚不清楚那道士的实力……”
黑牙又道:“他若真是修为高绝之辈,早找到这里来了,我们哪还能如此从容的坐在这里商量?”
“可……”
女子还欲再说些什么,白袍骷髅出声道:“好了。”
“黑牙与我倒是不谋而合。”白袍骷髅道:“我也觉得,早些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他先去鬼楼大开杀戒,现在又阻止我们搜集命银,摆明了是奔着我们来的。黑牙说得好,我们不能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吾王身上!”
“嘿嘿。”黑牙笑了两声。
它的笑声尚且在洞穴内回荡,就听白袍骷髅又道:
“那这件事就交给黑牙你去主办,先调查道士的背景,再做出手的准备。青甲和红绫都由你差遣,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黑牙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有些犹豫,顿了顿,问道:“白简你……”
白袍骷髅立刻答道:“我要留在这里炼化先前搜集到的命银,正是脱不开身关键时刻。若是因为这件事耽误了破除吾王封印的速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你是……”
黑牙还想在说些什么。
就听白袍骷髅道:“黑牙你不会做不到吧?刚才可是你说的最慷慨激昂,我还以为你是名副其实的第一鬼将。若是你害怕,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我怎么可能怕!”
黑牙吼了一声,霍然起身,大踏步走出洞穴,虎虎生风。
脚步声单纯的像是一张白纸。
“我熬了一点龙骨汤,小李道长尝尝吧。”
公孙柔穿着一身居家的丝绸燕服,端着一盅汤走进来。柔软的衣料贴合在身体上,显露出修长窈窕的线条,宛若连绵的春山。
此时的她应该是在家中最真实的状态,茂盛的长发有些散乱,面上不施脂粉,依旧温婉可人。
“多谢。”
李楚接过汤盅,打开盖子,闻了下,很香。
“我们在朝歌是没有喝汤的习惯的,但是来了南方,发现家家都爱喝汤,慢慢也喜欢上了。”
公孙柔坐在他旁边,轻声说道。
李楚埋头汤碗,汤里可以吃的配料很多,板栗、山药、猪骨。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李楚都捞出来吃掉了。
公孙柔又摸了摸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最近因为喝太多,又胖了几分呢。”
李楚等汤稍稍凉了一些,干脆捧起碗来,仰头去喝。若是旁人做这样的动作或许会显得不雅,可是由他做出来,却莫名有种不拘一格的潇洒。
公孙柔又问:“小李道长觉得怎么样?我特地学了三四天,这还是第一次给我父亲以外的人喝呢。”
“呼——”
李楚放下汤碗,舒了口气,才微笑道:“味道非常棒,只学了三四天便能熬出这样的汤,公孙小姐很有天赋了。”
公孙柔顿时眉眼弯弯的一笑。
她收拾好汤盅,重新端了出去。这些活本来都是有衙署里的仆役做的,但她还是亲自来了。
去到厨房,她又重新盛了一碗汤,才给公孙辙送过去。
虽然时辰已经晚了,但公孙辙仍旧在案前处理公务。
从为官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来到余杭县的时日尚短,就已经将县内积压的陈年公案清扫一空。公孙县令的美名,也在百姓中传得很快。
“爹,尝尝今晚的汤,刚刚小李道长也说好喝呢。”公孙柔道。
“呵呵。”公孙辙笑了笑:“前几天练手的就先给我喝,今天味道好了就先给小李道长喝,是吧?”
父女俩就住在衙署里相邻的两个跨院内,李楚住进来以后,就安排在公孙辙这个跨院。所以女儿方才的行动,老父亲都是看在眼里的。
“哪有,你再乱说那今后都不给你喝了。”公孙柔撅了下嘴。
“好好好,我怕了我怕了。”
公孙辙笑了几声,开始埋头喝汤。
屋子里安静了会儿,忽然,公孙柔喃喃说了一句:“要是小李道长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咳咳!咳!”
公孙辙一口汤没咽下去,听见这话顿时呛住了,咳嗽了好半天。
“爹你怎么了?”公孙柔走过来帮他拍背。
“咳咳,你这丫头,就盼着你爹天天被人刺杀是吧?咳。”公孙辙拿眼瞄着女儿。
公孙柔方才倒是没想这么多,被父亲一问,脸一下就红了。
但她心里也忍不住地想。
要是爹不用被人刺杀,自己还能每天看见小李道长……
那就太好了。
嗯。
……
月色通透。
李楚走出房门,顺着梯子麻利地爬上了屋顶。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施展心眼术的时候,周围没有遮挡物效果会更好。同时,身处之地越高也会效果越好。
联想到以前家里的老式天线,李楚便选择了屋顶这样一个位置。
昨夜虽然斩杀了一只鬼物,但他并没有放松对怨气的监察。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这种在云端俯视一切的感觉了。
今天没有浓烈的怨气产生。
很好,看来整个余杭镇又度过了文明和谐的一天。
至于散淡的怨气倒是有许多,不过这种程度的怨气不足以吸引鬼物,倒是不必担心。
他正想收回心眼术,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在跨院的围墙外面,站着一个阴阳两气组成的人形。
这本来没什么不对。
但是在一瞬间,这人形身躯之外,忽然迸发出强盛的土黄色气焰!
李楚在小月儿身上见过这种气。
是妖气。
通常,一只化为人形的妖怪如果不施展妖法是不会被发现的。
它们的妖气会被很好地收敛在体内。
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是有一只化形的大妖潜伏在围墙后,并且提起了自己的全部妖力。
而且在李楚思忖的这一刹那,它就已经冲天而起。
目标正是李楚!
来得好快!
……
豹五是青翼楼里的银牌杀手,绰号惊雷拳。
它行事风格残忍,手段酷烈,被他刺杀的对象,从未留下全尸。
但他觉得这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那些人的身体太脆弱。
只不过是一拳而已,那些人就炸了,怎么能怪自己出手太重呢?
呵呵。
它迷恋这种感觉。
每次看到人类的肉身被自己一拳打得血肉崩碎,炸成碎片漫天飞舞。
他都兴奋得不能自已。
正因如此,它虽然是银牌杀手,接的单却格外多。
身为青翼楼里的高端力量,银牌这个级别的杀手通常都会控制接单的档次,保持自己的身价。
但豹五不管,它来者不拒。
和赚钱相比,它更迷恋杀戮本身。
今天这单也是。
只不过是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人类罢了,之前一个名叫八臂修罗的铜牌傻瓜居然失败了,而且音信全无。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就该升级到银牌杀手出动。
但别的银牌都不愿意接手,因为这太过简单。
所以豹五来了。
它发现了目标的身份是一名县令的时候,就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只杀一个人呢?
这里有那么多保护他的人类,自己把他们全部轰杀了也很合理吧。
轰人一时爽。
一直轰人一直爽。
嘿嘿,就从这个在房顶打坐的小道士开始吧。
看他平静的表情,恐怕完全猜不到自己马上就会死吧!
豹五屈膝,妖力运转,纵身一跃!
嘭——
它的身体似是炮弹一般骤然升空,直直地朝着李楚砸了过去!
豹五一出手,就是它最强的一拳。
此拳名曰:
天塌地陷紫金锤!
死在这一拳的下的亡魂成百上千,还没有一人能够存活,向来拳出必杀!
嘿嘿嘿。
拳头攥紧的时候,豹五的脸上就已经露出了狞笑。
炸开吧,在我眼前炸开吧。
世上没有比血肉横飞更美的画面了!
电光火石间,李楚刚刚从心眼术的状态撤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就被豹五一拳打在了脊背上!
轰!
一拳打落。
二人各有所感。
豹五身子一震,接着猛然调转头,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一闪身,原路折返了回去。
然后迅速腾跃,近乎化作一道妖风,逃离了余杭县衙署。
当李楚站起身来。
它已经电光火石般地消失了。
咦?
李楚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人打了一下——虽然不足以产生痛感但还是觉得蛮重的程度。
可是……
方才明明有那么强盛的气焰,来势汹汹。
结果就是为了给自己不痛不痒的一拳?
这算什么?
单纯地拍一拍?
他甚至连行凶者的身影都没看清,它就已经远远地逃走了。
所以也无从猜测它的目的。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唯一合理的猜测是,这是妖物的调虎离山之计。
找一个小喽啰来“拍自己一下”。
一旦自己追过去,它们就会来刺杀手无寸铁的公孙县令。
李楚当然不会上当。
他重新盘膝坐下,但这次他提高了警惕。
方才是因为心眼术的感知范围太大,对身边的变化反而没有十分敏感。
今后一定要小心。
这种被人轻易近身的情况,绝对不允许再次发生!
方才的状况实在太危险了——若是那一拳的力度再大一千倍,自己岂不就有可能被打伤?
想到此处,李楚不禁一阵后怕。
逃!逃!逃!
不能回头!
千万不能回头!
豹五的心跳如雷鸣,几乎震到自己的耳膜里。
一阵风似的跑出了不知多远,它才敢稍稍停下脚步,换第一口气。
随即,就感觉到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之后是脏腑丹田的剧痛。
还有软塌塌的右臂,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应该碎成粉末了吧?
最怕的还是丹田处的伤势。
它不敢去查看,但是,它已经隐隐有了感觉。
自己的妖丹应该已经裂开了。
妖丹碎裂、五脏移位、半身骨碎,简单来说就是意味着……
死。
对于一只化形多年的妖物来说,死其实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尤其豹五,它的身手灵活,力量爆炸,速度奇快。这是它纵横多年杀人无算,却每每能全身而退的保障。
能追上它的人打不过它,能打得过它的人追不上它。
但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死在这样可笑的情境下。
当它那用尽全力的一拳“天塌地陷紫金锤”轰在小道士的身上,却没有肉身撕裂的触感,甚至对方动都没动一下,它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这小道士莫非是金刚铸的身子吗?哪怕是一座山,自己这一拳打下去也该颤动一下吧?
更令它想不到的是。
仅仅一刹那之后,自己所打出的力量就加倍的反震了回来!
轰然之间,摧枯拉朽。
这一拳,打出了大恐怖!
豹五瞬间就被吓破了胆子。
它转身就跑,但是一边跑,还能一边感受到这股反震之力在自己体内肆虐。
“啊——”
良久之后,它才在一片翠绿的林木间停下,背靠着一棵树,喘了几口粗气。
既然死亡无可避免,不如留下些许力气,做些有用的事情。
那个小道士根本没有追过来——其实豹五有感觉,从始至终,他甚至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确实,自己这样的小妖,在他看来或许就是一只蝼蚁吧。
蝼蚁挑衅,仅靠反震之力就能将其震死,又何必去追。
可是……
一个人类,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肉身?
这江南小镇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尊大神?
既然有如此修为为何不早些显露出来?
啊……
如此死去真是不甘啊。
可是又毫无办法。
这样的敌人,甚至不是它可以升起仇恨之心的。
对了!
它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青鸟雕像,看上去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雕像口中衔着纸卷,它抽出来,打开,用鲜血写了几个字。
“道士恐怖,勿来。”
之后豹五将纸卷重新塞回雕像口中,再向其中注入自己的最后一丝妖力。
咻——
雕像被注入妖力之后,竟迎风一展,化作一只真正的斑斓青鸟,迅速飞上高天。
“呼。”
看到青鸟飞走,豹五才算最后呼出一口气。
若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姐妹们知道自己死在这里,一定会再来给自己报仇。那最后的结局,定然是全军覆没。
千万不能这样!
豹五怔怔地望着青鸟飞走的方向,良久,眼睛也没闭拢。
现在青鸟变成了活物。
反而轮到豹五栩栩如生了。
在生命的最后,它仿佛看见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那是它逝去的青春。
……
……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夏季已然临近末尾。
李楚在衙署里住了也有些时日。
这些天,余杭镇上风平浪静。
有怨气深重者,衙门捕快会连夜上门处理,不解决纠纷绝不罢手,正义从不迟到。
鬼物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使得李楚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一个鬼物在背后兴风作浪。
唯一有变化的,是公孙柔送来的汤。
她每天换着花样的给李楚煲汤,什么甲鱼枸杞百合汤、灵芝蜜枣老鸭汤、羊肉冬虫夏草汤……
李楚也有过疑惑,“为什么每天的汤听起来都是补肾的?”
公孙柔脸颊红红地回答:“多补补总没坏处。”
李楚想一想。
确实。
还有一件事,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衙署里,与外界接触不多。
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名了。
从前他驱邪,靠的都是回头客,周大福、王龙七等等,名声没有传出去。
可是春满楼这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帅杀婴灵的英姿,被好姑娘们全部看在眼里。
在这个年代,信息流通的枢纽,基本就是大型的酒楼、茶肆、勾栏等人流密集之地。
而青楼,是这些地方里较为上流的存在。
去青楼聚会的文人雅士,每当谈起一些涉及诡案的话题,总是免不了被好姑娘们安利一番小李道长的事迹……和他的相貌。
很快这些事情就传遍了余杭镇的大街小巷。
那天,公孙辙外出赴宴,宴席地点在镇上一座酒楼,李楚也随行陪同。
在酒楼中别有一座台子,专门供书先生讲故事。
那位说书先生提起惊堂木,开嗓便道: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
“邀酒摧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钗头凤斜卿有泪,荼蘼花了我无缘。”
“小楼寂寞心与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啪!
“诸位,咱们今日不讲王侯将相,不讲才子佳人,专门讲一讲咱们余杭镇有一位奇人。这位奇人住在镇外十里坡,坡上德云观,正是德云观中一位小道士,名唤李楚。”
“这位小李道长……”
雅间内,李楚的脸刷得红了。
平时听这些鬼怪故事的,多是男子。说书先生讲李楚的故事,下面坐的居然大多是姑娘。
而且她们显然对李楚的事迹耳熟能详,每每听到精彩处还能提前发出欢呼。
除了喊“小李道长”的,还有喊“相公”或者“我爱你”的,更有甚者,还有喊“娘亲爱你”的。
让李楚一阵坐立难安。
老先生讲完李楚的故事,她们就立刻散去了,目的性十分明确。但这短短一会儿工夫,留下的赏钱就比平时一天都多。
说书的老先生嘿嘿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瞥见财富密码的喜悦。
李楚等她们全都散去了才敢离开包间。
小心翼翼。
……
近日德云观里的客流量也陡然暴增。
余七安已经在各年龄段女子的围攻下,坚持接待了许多天。
起初的日子,香客突然多起来,他还开心得合不拢腿。
可是随着香客越来越多,并且络绎不绝,老道士渐渐顶不住了。
每到傍晚,他都要累得直捶后腰,端着泡了枸杞的茶杯,颤巍巍地看着余杭镇的方向,眼泛泪光。
“徒儿,你要何时才能回来啊?”
“师傅想你。”
……
其实,李楚在衙署内也一直纳闷。
青翼楼的杀手怎么还不来啊?
难道它的计划是要让公孙辙活活老死吗?
嗯?
又这样等了几天,李楚还是没有等来青翼楼的杀手,倒是等来了一个专业团队。
这一日,一队四名青年道士来到了余杭县衙署。
他们身着清一色的湛青白底道袍,束袖绑腿,三男一女,俱是神完气足。
递上拜帖才知道,原来这几位都来自朝歌城外慎虚观,是道长常守冲的门下弟子。
公孙辙与常守冲交情深厚,离开朝歌时就曾写信向他求助。
可惜那时常守冲云游未归,前些日子他回到慎虚观,看到了公孙辙的求援信,立刻派出了门下四名弟子前来相助,听任公孙辙差遣。
公孙辙顿时大喜过望。
他将李楚介绍给几人,说到他来自镇外十里坡德云观的时候,几位慎虚观弟子眼中都露出了些许的不以为然。
慎虚观是千年传承的道教名门,地位崇高,在江湖上也是仅次于十二仙门的一流大派。面对这种乡野间的小道士,有几分倨傲之情也正常。
李楚倒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一向很讲礼貌,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慎虚观领头的青年道士则是直接说道:“既然我们来了,公孙大人的安全自然由我们负责。闲杂人等,最好不要再插手。”
他说话时,看都没有看李楚一眼。
虽然同属道门,但双方门庭之差犹如天堑,也不是谁都当得起一句道友的。
公孙辙的脸色变了变,略有不悦,他看了眼旁边的女儿。
公孙柔起身道:“小李道长救过我们的性命,是我父女的大恩人。几位道长虽然是名门高徒,但初来乍到,不熟悉此间情况,可能还是需要小李道长帮助的。”
那青年道士对她的态度倒是颇为柔和,缓缓道:“师尊命我等前来此处任凭差遣,如果公孙小姐坚持要留下他,我等自然也无异议,贫道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公孙柔的眉毛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这时李楚道:“这里不需要我也好,我也想回德云观了。”
他确实乐得能有人来接替自己。
这些天他没有练级,没有赚钱,除了把肾一顿狂补之外别无所获……
公孙柔虽然不情愿,但是李楚既然想走,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依依不舍地将李楚送出门去。
慎虚观队伍中有一位丑壮道士,看见这一幕,他忿忿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小白脸。”
想来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回忆。
领头的青年道士看着公孙柔娉婷有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冷傲。
哼。
……
远远看见花红柳绿的十里坡,李楚心里一阵轻松。
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了。
在大殿里发呆,和师傅一起吃饭,然后去柳家鬼楼练级,多么愉悦而舒适的生活节奏。
但很快他就愣住了。
仿佛看到了什么陌生的场景。
德云观的翻修完成了,规模比原来大了近一倍,主要是后院的扩建。
但这不至于让他觉得陌生,让他感到陌生的是……
前面的庭院此时站满了人,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
这门庭若市的样子。
还是自己熟悉的德云观吗?
尤其那些排队的女子看到李楚之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尖叫,有些胆子大的甚至直接冲了过来。
李楚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危!
掉头就跑。
经过好一番辗转腾挪,他才终于甩脱人群,翻进了前院。
发簪歪倒,衣衫凌乱,脸上还有红渍。
好家伙。
哪怕面对百鬼夜行,他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回了道观,就见余七安盘腿坐在蒲团上,仙风道骨。小月儿一身女冠打扮,乖巧地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小篮子。
神情都十分疲惫。
原本上香的人群都跑出去追李楚了,他们才稍作休息了一会儿。
锦鲤姑娘看着李楚,一时陷入回忆,好一会儿才露出笑容:“主人?你回来啦。”
见到她还记得自己,李楚颇为感动。
看了小月儿的装扮,他有些奇怪地问:“月儿姑娘也做道士了?”
“只是让她穿这身出来帮忙接待一下而已,你不在的时候,大家有事都喜欢找小月儿。”
余七安说道,语气中有些怅然。
大概是曾经的余杭镇中老年妇女偶像,突然沦落为德云观人气第三,因而产生了巨大落差的那种惆怅。
“为什么?”李楚问。
“因为她们都喜欢听我祝福他们,嘻嘻。”小月儿笑着说。
“起初是一位老妪在道观看见了月儿,跟她讲起了自己家的事,小月儿就说了句祝你心想事成,结果她回去果然就有了个大胖小子。”
“嗯?”
“哦,是她儿媳生的。”余七安忙解释:“之后又有几个人得到了小月儿祝福,又全都达成了心愿。小月儿就在附近出名了,现在大家有什么愿望呢,都要来跟她说一说,求一个转运符回去。”
李楚看了眼小月儿手里的篮子,果然装的都是折得很精巧的随身符。
他有些诧异:“小月儿会画符?”
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德云观之前从来没有卖过符箓。
他不会。
而师傅……从来不会分心在这些小道上。
“不会。”小月儿果然摇头否认。
“她是锦鲤嘛,随便画画都好啦。”余七安拈须微笑:“现在小月儿画的转运符,一张能卖五百文。”
李楚这次更诧异了。
这样两张符就是一两银子,看外面那香客的数量,恐怕一天就可以卖出几百张。
这比捡钱还快啊。
他不禁深切地握住小月儿的手,道了声:“辛苦了!”
小月儿有点懵,不过感觉自己是在被夸奖,开心。
当然,那么多香客里面,小月儿的名声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因为李楚才闻名而来的。
由于李楚初次现身引起的骚乱,师徒决定暂且将观门关闭。
李楚思忖,明天得在外面立个“尊重道士,文明上香”的牌子才行。
嗯……还得加一句,禁止触摸,违者罚款。
重罚。
他刚刚关了门,打算回后院休息,就听见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来。
“不好意思,今天关门了,明日请早吧。”李楚说道。
“李楚?是你吗李楚?开开门,我正有事想找你帮忙!”门外传来惊喜的声音。
是王龙七。
李楚心头一动,仿佛看到了友谊在眼前闪闪发光。
时隔多日,王龙七的气色也好了很多,眼角眉梢重新神采飞扬了起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一身靛蓝粗布的对襟长衫,夹着素色的里衬,体格瘦削。
看面貌同样清瘦,还算秀气,就是五官有些坚硬,一张脸好似不会做表情似的。看人的时候,眼珠也转圜得很慢。
呆滞。
李楚将他们引到前殿,重新将门小心关好,才各自在蒲团坐下。
“怎么了?又撞邪祟了?”他问王龙七。
“嘿,这次可和我没关系,是我这位朋友。”王龙七拍了拍旁边的儒生。
儒生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朝李楚一拱手,道:“小生陈子安,见过小李道长。”
“你好。”李楚轻轻点头。
陈子安打过招呼,便不在说话,王龙七叹了口气,继续替他开口。
“子安和我曾是同窗……”
李楚略微惊讶了一下。
王龙七眯了眯眼:“你不要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啊,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本少爷是上过几年学的,而且读书课业相当不错。”
李楚更惊讶了。
王龙七居然上过学,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子安从旁道:“七少确实与我同窗几年,先生时常夸他头脑聪明,若是用功读书定然可以考取功名。”
“是啊,你不知道先生当时多喜欢我,可惜他女儿更喜欢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被赶出来。”提起青涩往事,王龙七大有一番唏嘘。
李楚对他的情色往事毫无兴趣,断然道:“说你为何来此吧。”
“噢,是这样。”王龙七立刻转回正题:“子安现居杭州府,上午携妻子回余杭镇探亲。但是在路过妙风山的时候,他妻子离奇失踪了。”
“失踪?”
“对,当时我二人并肩在山中行走。明明前一刻还是云淡风轻,突然一阵平地怪风,让人走不动脚步。这时旁边出现了一座庙,我们就想进去避风。谁知刚踏进去,就转个头的功夫,我娘子人就不见了。之后我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陈子安沉沉地说道,他的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也双眼无神,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
王龙七又道:“这几天镇上就一直传言妙风山里有妖怪,子安担心他妻子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他找到我帮忙,希望能找些人随他进山寻妻。我一想,如果有妖物的话,那必须要来找你了。若是你有空的话,不如就帮他一次吧。”
妙风山有妖物吗?
李楚在县衙待的这阵子,消息颇为闭塞,对此也没有耳闻。
不过应该不会是什么太厉害的妖怪,不然自己平时望气早就看见妖焰冲天了。
随着驱邪的经历渐渐增加,李楚也不再像起初那般畏首畏尾。
毕竟勇气源于实力,当他遇见了这么多邪祟,却没有一个能扛住他一剑之后。他对自己的信心,也有了些许的提升。
小小一些许。
他还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在一个小小的余杭镇,不能坐井观天小觑天下邪祟。
但同样的,他觉得现如今起码在余杭镇这一亩三分地,自己是可以稍微强势一点的。
于是他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进山寻人自然越快越好,他当即回转后院和余七安打了个招呼。
余七安微笑点头:“早些回来,咱们今晚吃火锅。”
很快,李楚、王龙七以及略木讷的书生陈子安,便结伴走上前往妙风山的道路。
……
江南洲地多丘陵,余杭县内多山多水,但通常都是一些小土包,鲜少有真正的大山。
妙风山便是附近唯一一座大山。
山势高而不险,深而不峻,遍布茂林修竹,是个不错的踏青游玩之地。
但是近些日子却有些妖怪传说流出,有不止一人声称曾在妙风山里见了妖物踪迹,这才没有了拖家带口的游人。
此时,山中一块陡峭的山壁横岩之下。
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盘膝而坐,它一身黑衣,通体煞气。青天白日下,仿佛周身都有黑色的气焰散发出来。脸型似人非人,一对黑色獠牙呲出,额头有纠结的王字斑纹。
在它旁边,另站着一名身披古旧铠甲的高大男子,只是和巨人的体型比起来,再高大的人也显得有些小巧。
这披甲男子的面目毫无血色,一片铁青,站得笔直,甚至看上去有些僵硬。若是看它双手,会发现它的指甲长得可怕。
两只鬼物相对沉默。
良久,忽有一道红色的影子闪掠过来。
出现的是一位渺渺孤鸿似的红裙女子,衣裳宽大,流云水袖、缎带飘飘。但是偏偏遮不住一双白皙的长腿,行动间若隐若现,勾人心弦。
这三人,或者说这三只鬼,正是先前曾在伏尸洞中出现过的。
“黑牙,青甲,他们出发了。”
红衣女缓缓飘落,露出一张乍看之下倾国倾城的脸庞,她精致的眉眼口鼻,无一不是堪称完美。
可这样完美的五官组合成一张脸,若是看得久了,偏偏有那么几分诡异……
“上钩了吗?”青甲的声音艰涩难听,似是金属摩擦。
“是。”
“果然和我所想不差,我们如果直接找上门,他说不定会有所怀疑。”黑牙狰狞一笑:“但我们通过他的好友去找,他便不疑有假。”
“黑山君的好计策。”红衣女也露出了妩媚的笑容。
黑牙看向她:“也辛苦你一直盯着他的动向,这是最危险的任务。”
“其实……我观察了那小道士这么久,他除了相貌极其英俊之外,别处倒是平平无奇,而且好像全无真气的样子。”红绫有些犹疑:“我怀疑我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黑牙道:“不可能!我们在余杭镇打探了这么多天的消息,人人都在说他驱邪最厉害,不是他是谁?”
“那些凡人懂得什么,人云亦云罢了。看上去他不像是有杀死蓝采的实力,说不定……是他师傅?”红绫猜测着。
德云观那个老道士,整天都是一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高人风范,确实很让人怀疑。
黑牙的眉头皱紧,额顶王字迸起,“不论如何,既然他已经来了,那就必须死。如果不是他,那我们再找别人。”
青甲僵硬地舔了舔嘴唇,“如果他很弱,那可就白费了我们设计这么久的计划。那样的话,我一定要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红绫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丑东西,隐晦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了那一张好看的脸。
等会儿一定要把它剥下来珍藏。
妙风山远远看去郁郁苍苍,走得近了,能听到山风自南向北穿过林谷所发出的呜呜声,其声似管箫呜咽,居然颇有几分旋律,这也是山名的由来。
时已近秋,山间先有了几分凉意。
踩踏着落叶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行三人来到了山脚下。
李楚走路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
陈子安始终沉默,动作带着几分僵硬。虽然是由他引路去寻找他的妻子,他反倒走在最后。
是以一路上只有王龙七的声音不时响起。
“当年啊,这妙风山上有一座老娘娘庙,据说求子特别灵,常有人来这边上香。可后来这老娘娘庙荒废了,你们知道为什么?”
“因为后来余七安余道长来了德云观,都说找他求子更灵!哈哈哈……”
“你们怎么不笑啊……”
王龙七慢慢也不说话了,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李楚不爱聊天倒是正常,但是陈子安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会捧场——虽然是因为自己常请他吃饭。
想来他可能是寻不到妻子,也没心情开玩笑吧。
李楚此前已经用心眼术探察过全山,这广袤大山气息驳杂,妖气阴气人气一应俱全,但要具体找出陈子安的妻子在哪里,却是做不到了。
他这心眼术只能望气,而不是像高端修者的神识那般,真正地做到广目而视。
只能随着陈子安上山查看。
三人很快来到半山腰。
此处是山路中最窄的地方,一条羊肠小路,两侧峭壁拱卫,只能直直地向前。路过此处时,山风都急了许多。
李楚的鼻子忽然翕动了两下,这风的味道不对。
有妖气。
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左右,就听轰隆隆一阵声响,抬头一看,竟有一块浑圆的巨石从峭壁上方滚落!
看这分量若被砸到,三人要一起化为肉酱!
“退后!”王龙七大叫一声,一马当先地倒退了几步。
这时候陈子安的动作倒麻利了不少,也连连后退。
反倒是李楚,他没有急着躲闪,怡然不惧似地站在原地,先将目光投向了山壁顶上。
巨石滚落之处。
一抹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惊疑地皱了皱眉头。
轰——
一声巨响,巨石坠地,半条路都颤了颤,声响一直随风回荡到极远处。
虽然在头顶滚落时看着吓人,但其实这巨石砸落的地方离他们还有两丈远,倒是没什么危险。
李楚将目光收回,看向面前的巨石,就听见王龙七叫道:“糟了,前路被堵了。”
“这……”陈子安的面色也变了变。
“上山只有这一条路,我们要是绕路,可能得多走两个时辰!”王龙七有些焦急道。
再过两个时辰,意味着天色将晚,到时候再想找人就麻烦了。
就听李楚淡淡说了声:“闪开。”
嗯?王龙七怔了下,连忙退到李楚身后。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
果然,接着就见李楚拔剑出鞘,凌空一挥,嗤——
嘭!
那堵住前路的巨石嘭然炸开,变成一块块碎石当空洒落。
也露出了原本石头后面的王龙七和陈子安惊愕的面孔。
王龙七大大地张着嘴巴,就连五官木讷的陈子安都给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他们完全想不通,一个人用一把铁剑斩了一下,为什么可以将那么大的巨石炸碎?
不过王龙七倒也习惯了这种由李楚带来的惊讶,毕竟他还见过更震撼的场面。很快就恢复平静,他拍了拍陈子安的肩膀。
“怎么样,我就说李楚很强吧。”他说这话时,一脸的与有荣焉。
陈子安呆滞地点点头,道:“小李道长真乃神人也。”
李楚云淡风轻地收剑,摇了摇头,“我在修行路上不过是刚刚起步罢了。”
说罢,他坚定地朝前走去,布鞋踩在铺满碎石的山路上,脚步声无比谦虚。
身后二人亦步亦趋。
按陈子安描述,他与妻子避风的那座小庙,就在半山腰出了林子,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可是三人在山腰林间走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见到。
“怎么回事?”王龙七喘了阵粗气,“你说的庙呢?”
陈子安面色有些不好,他左右打量着地形,道:“明明就在前面的,可是……”
“再找找看吧。”
李楚默默观察了一下四周,而后说道。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仍旧没走出这片林地。
“怎么回事?妙风山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片林子了?”王龙七累得腿软,一时瘫坐在地。
陈子安面色大变,眼中隐隐带着恐惧,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李楚看了看周围,道:“我们已经是第三次回到这里了。”
“什么?”王龙七噌地站起来:“是鬼打墙?”
“差不多的障眼法,不过应该是妖物做的。”李楚颔首。
刚刚他就发现,这里一直环绕着淡淡的妖气。
味道有些熟悉。
这种障眼法与幻术不同,是改变周围的地形,掩盖住真正的路途,所以他的精神力再强也难免陷入其中。
这种情况他没有遇见过,不过既然知道了身处的状况,那么总会有办法的。
就像是在考场上,突然遇见了没见过的题目。这种时候,更不能慌乱,要静下心来思考。
陌生的题目里,往往藏着熟悉的原理。
于是李楚静静地坐了下来。
王龙七问道:“你怎么了?”
李楚淡淡答道:“我在想办法。”
王龙七转过身,对陈子安道:“看来你娘子真是被妖怪抓走了,这分明就是那妖怪使妖法拦路,不敢让我们找过去。”
陈子安没理他,而是看向了李楚。
因为王龙七的话还没说完,李楚就站起了身。
“你想到办法了?”王龙七诧异地问。
他知道李楚一向很快,不过这也太快了一点吧?
“嗯。”李楚点头。
他想到了。
这种障眼法是利用地形来迷惑人的,譬如周围的树木、岩石等等。
那么……
只要周围没有这些东西,障眼法自然也就没有作用了。
他又拔出了剑。
王龙七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拉着陈子安退后几步。
旋即,一阵轰鸣声在山间响起。
一剑。
轰——
剑光的白芒化作滔天巨浪,横着席卷过这片山林。
所过一处,树木倾倒,岩石崩碎。
这片林子本就不大,被这滚滚剑气一扫,瞬间只剩下几百根秃秃的木桩。
“嚯——”王龙七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要不要这么夸张。”
陈子安也瞪大了目光呆滞的眼睛,他的眼珠隐晦地某处转动了下,突然叫道:“在那里!”
遮蔽视线的林木消失,远处的景象一下显现出来。
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果然一座漆黑的小庙。看上去十分突兀,着实有些古怪。
三人加快脚步,匆匆赶了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骤然响起一声野兽吼叫,白影一闪!
扑向了陈子安!
这次李楚没有出剑,他一扯旁边的陈子安,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噗。
那道白影见到李楚挡在陈子安身前,立刻改变方向,一个甩尾,落在前方,显露出身形。
原来是一只体型修长、尾巴蓬松的白狐。
它四肢伏地,看着李楚,口中呜呜叫着。
再看向陈子安,它立刻龇出牙齿,凶相毕露!
“就是这妖怪抓走了你妻子?”王龙七问道。
“我……我不知道。”陈子安有些慌乱地摇头,“我只知道我娘子是在那庙里失踪的。”
“你为什么要拦我们的去路。”李楚问道。
这只白狐,他是熟悉的。
每天清晨它都会第一个来到德云观,比任何人都虔诚,正是那只即将化形的小狐狸!
他相信这只白狐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白狐将身子拦在庙宇的门口,神情狰狞,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几人进入。
王龙七道:“这只狐狸摆明了就是妖怪!它不敢让我们进去。”
“呜——”白狐冲他凶狠的一龇牙。
李楚轻声道:“让开。”
“呜呜!呜呜!”
白狐焦急地叫了几声,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它尚未化形,也没有学会口吐人言。
眼见阻拦不住,它忽然回过身,跑到黑色庙宇的门口,撩起后腿。
嘶——
一条白色水柱。
恰好有风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尿骚味顺风而来。
王龙七连忙捂住口鼻,惊叫道:“这狐狸……够缺德的啊!他娘的这是一道封印啊!”
白狐往那庙里撒了泡尿,确实就像是施加了道封印一般,等闲人再难靠近分毫!
这座突兀出现在山中的小庙,匾额上书“山君庙”三个大字。
规格很小,一扇独门,没有窗户,通体漆黑,仿佛是墨汁漆染的。庙内背光,里面也是黑洞洞的让人看不清模样。
一只平日里敬神拜神的白狐就这么嚣张地朝里面撒了泡尿,看来里面供奉的也不会是什么有牌面的神灵。
正在李楚疑惑白狐的所作所为的时候,忽然听那庙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呼。
“相公!”
陈子安面色大变,陡然失态,“娘子!”
他当即就想往庙里冲,白狐还兀自在庙门口冲他龇牙。
李楚已经先一步踏了进去。
白狐见自己拦不住李楚,左右望了望,突然化作白影,一溜烟跑掉了。
李楚以衣袖掩着口鼻,强忍着那股狐狸尿的骚味迈进了山君庙里,就见就小庙之中,五脏俱全。
一进这庙,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好似被隔绝了,内里自有一层淡淡的幽光,可供照明。
神台上供着的,是一只黑漆鎏金的吊睛猛虎,作下山状,一声煞气凶悍无比,尤其那一双正对着庙门口的吊梢虎目,和真正凝视猎物的饿虎全无两样。
这庙内空间极为狭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根本没有什么女子,却不知方才那娇呼是谁发出的。
李楚迅速四下看了一番,目光锁定在神像的后方。
如果这庙里能够藏什么东西,那只有可能是在那里,被神台遮挡之处。
他快步走上前去,就见那黑虎之下,果然藏着一个幽深的洞穴,看上去泛着暗红色的光芒,颇为诡异。
李楚没敢直接踏进去,而是左侧探头,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瞳孔猛缩!
他看见那洞穴内悬着两排血淋淋的尸体,都是未腐未朽的鲜活人尸!
若仅仅是尸体,还不足以令他动容。
可是那离得最近的左边第一排,悬挂的是位身着布衣的清瘦书生。
明明是陈子安!
轰——
没等他回头再看一眼庙门外的“陈子安”,山君庙的大门轰然落下。
没错,这座庙的大门居然是闸门一般从上方重重落下。
霎时间,光线全无,世界一片漆黑。
紧接着李楚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起来,整座庙都在剧震!
这小小一方天地开始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
庙门外的王龙七,也听见了那一声娇呼,看着陈子安神色大变,李楚一马当先冲进小庙,他也跟着露出一副急切的表情。
但他心中思忖着,那狐狸尿骚远远闻着都这么冲,现在进去,说不定本少爷就要立刻晕倒在里面。
还是装装样子,跟着喊两声。等他们都进去了,我在外面望风就好。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大喊了两声:“人在里面!快救人!”
旁边陈子安也继续大叫:“娘子!等我!别怕!”
两个人一起叫了半晌。
然后……都发现了些许不对。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都没有向前走出半步。
心里同时飘过一句,这厮莫不是也在演?
王龙七想的是,里面这是你娘子又不是我娘子,我不想忍着骚味进去,难道你还不能吗?
陈子安想的却是,难道他发现了?
这时,他一指王龙七的身后,道:“七少,你看背后!”
“嗯?”
王龙七回头,看见一名红裙摇曳的绝色女子正款款走来,惊鸿一瞥,美若天仙。
他顿时丢了魂儿,正想凑上去,可是多看了几眼却又发现不对。
这女子的眉眼五官都是极好的,完美的柳眉、杏眼、翘鼻、红唇……
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就好像……不应该长在同一张脸上的一样。
王龙七的理智迅速回归。
这荒郊野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妖艳诡异的女子,而且看样子陈子安好像和她还认识?
为什么?
他看向陈子安,陈子安看着女子的样子,好似十分恭敬。
这下王龙七更加狐疑了。
“呵呵,这副皮囊其实也不错呢。”红衣女子忽然笑了起来,声音银铃儿也似,“只可惜见过那小道士的皮以后,再看其余男子,就多少有些无趣了。”
听着她的话,王龙七再傻也知道这人来路不对了。
他谨慎地笑了一下,道:“姑娘讲话挺风趣啊。”
红衣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犀利,“风趣?我可是要扒了你的皮呢!”
轰!
就在她这句话说完,那小庙的黑色闸门轰然落下,沉重的响声震得王龙七双腿一软。
“你别吓我!我可不怕你!”王龙七一边说着,一边连退十几步。
这局势好像不对劲。
红衣女子似乎存心逗弄他,缓缓逼近道:“我是鬼喔,你不怕吗?”
王龙七看了眼紧闭的庙门,咽了口唾沫,强自挺起胸膛,道:“怕?怕个屁!本少爷人送绰号亡灵骑士,我会怕女鬼?”
“那你很厉害呢。”红衣女子轻轻一笑,似乎就要有所动作。
王龙七忙大叫道:“你别轻举妄动!我告诉你,刚才进去那小道士可是余杭镇的邪祟克星,我和他是挚交好友,过命的兄弟!你敢惹我?叫他一剑劈了你!”
“是吗?”
话音未落,就见那黑色小庙风云突变,忽然自上而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整座庙像是被人从地上连根拔起,一齐抬了起来。
下一秒,光华一闪,整座庙宇囫囵化作一颗硕大的黑色虎头!
这颗虎头仿佛黑漆鎏金,光华隐现。一双虎目含威带煞,神芒慑人,一对纯黑色的獠牙,好似剑戟森寒!随后它整个身子都从土里钻了出来,朝天一吼!
吼——
陡然间,阴煞之气简直铺天盖地!化为狂风大作!风中满是令人作呕的阴寒。
风从虎。
阴风从鬼虎。
王龙七一下被吓得坐倒在地。
这竟是一条身长近十丈的巨大黑虎!它将身子钻入地下,只留一颗虎头在地面幻化成这座庙宇。
而李楚,自投虎口!
被这黑虎生吞了!
王龙七心中再次暗叫三声。
坏!坏!坏!
他看向陈子安,这个一路将自己和李楚引过来的人,此时恭恭敬敬地仰头看着黑虎现世,分明就是早知如此。
王龙七这才明悟,自己上了这厮的大当!
又听身后一阵风声,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披重甲的高大男子落地。
它周身铁青,显然不是活人,一举一动都非常僵硬。一只指甲锋利的右手,此时正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
王龙七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但是一个字眼迅速浮上脑海。
僵尸。
“这狐狸差点坏我们大事,不知道跟那小道士有什么交情,就让它陪这小道士一起死吧!”
披甲僵尸的声音极其难听,似是金属摩擦,让王龙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王龙七看过来的时候,它正好也看向了王龙七,冷声问道:“刚刚你说,你和小道士是挚交好友?过命的交情?”
语气森然。
王龙七浑身一凛。
他踟蹰了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道:“其实也就普通朋友……”
顿了顿。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很熟。”
黑牙生前就是一只大妖,死后化为鬼虎,也带着强横的实力。
人间鬼国中,寻常的鬼物都是要经过起码数百年的修行积累,才有可能晋升成为鬼将。而黑牙从来到鬼国的第一天起,就是鬼将中第一档的存在。
但是前些年,王上在麾下诸鬼将中选择一人晋升为鬼帅时,选择的却是白简。
当它直接问王上为什么不选自己时,王上给出的理由是,白简有脑子。
黑牙回去纳闷了许久,白简那一副骷髅架子,头骨里面空空如也,它的脑子在哪里?
几年后它才想清楚,王上的意思可能是说自己没脑子?
它有点气,但是不敢反驳。
王上还在的时候,它作为骁勇善战的第一鬼将,地位并不低于白简这个鬼帅。
但是当它们追随王上叛出鬼国,很快王上又被人封印。
境况就差了起来。
白简作为鬼帅,成为了团队的决策者。
青甲、红绫和蓝采也都支持白简,它们都认为那个骷髅头有脑子。
可笑。
它决心通过这次杀道士的事情,来向它们证明,自己是非常有脑子的。
虎头虎脑!
果不其然,它的计策很成功。
那个小道士毫无防备的自投虎口,被自己一口吞了下去。
化身鬼物之后,它的肚子里已经不是什么脏腑了。那里是一处充满阴煞之气的洞穴,任何活物被送进去,都会在瞬息之内死亡,绝无幸免。
一段时间之后,还会被炼化成伥鬼,用来帮它骗取更多猎物。
“吼——”
它发出了一声志得意满的嘶吼,虎啸山林!
……
王龙七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僵尸、画皮、鬼虎,心中思忖,要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对女鬼……或许可以用美男计进行色诱,毕竟也就那么回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僵尸……一向是要吸血杀人,不如借助那狐狸的帮助?若是能让白狐往自己身上尿一泡,那估计僵尸再饿也下不去嘴了……就是不知道可怜的白狐此时还有没有这个心情……和能力。
那只巨大的黑虎……王龙七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能在心里盘算。
我先取出防身的匕首,若它向我扑来,就地一个滑铲去它肚子下面,直接将其开膛破腹……岂不美哉?
当下心中定计,王龙七毫不迟疑,直接变坐为……跪。
他跪在地上惨兮兮地叫道:“几位大王饶命啊——”
想来想去都是假的,他又不是傻子,眼下这局面,明显只有求饶才是唯一的出路。
体型骇人的黑虎只迈两步就来到了这边,它砸了咂嘴,突然问道:“咦,我嘴里怎么一股怪味?”
青甲拎起手里的白狐,红绫赶紧递给它一个眼神,制止了它,而后道:“黑牙,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黑牙布满倒刺的舌头舔来舔去,越舔越觉得味儿不对……
这时,旁边渺小的陈子安道:“黑山君,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您也……您也吃了那道士了,现在可以把我娘子放出来了吗?”
“你娘子?”红绫走上前来,妩媚地问道:“你仔细看我的鼻子,像不像你娘子啊?”
陈子安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面露惊惶道:“你们……你们不是说我做完这些,就把我娘子放回来吗?”
黑牙讥讽地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被我吃掉的人,还可以复活吧?”
“可是……可是我明明还活着……”陈子安摇头。
“你真的还活着吗?”黑虎将头颅凑近它,带来一阵腥风……和骚气,“你只是一只魂魄都被我炼化的伥鬼。先前只是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才会跟你那样说。现在,如果你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么我随时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你……你们骗我。”
陈子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也瘫倒在地上。
对于自己的生死,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听闻娘子不能复生,顿时让他万念俱灰。
黑牙冷笑道:“青甲,他们都归你处置了。”
青甲狰狞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
王龙七面色惨白。
“住手!”陈子安忽然抬起头,喝道:“你们……你们既然已经害了我娘子,能不能……能不能放走七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无辜的。”
青甲看着他,又看了看王龙七,缓缓点头道:“可以,我一向很敬重讲义气的人。”
它生前是军中大将,为了掩护同袍撤退才被万箭攒射而死,死后依然义气为重。
“真的吗?我可以走了?”王龙七忽然绝处逢生,大喜过望。他赶紧爬起来,然后,又仰头看向巨大的黑虎:“我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黑牙低下头,漆黑的瞳孔倒映出这人类弱小的身影。
王龙七指了指它:“你的肚子为什么会发光?”
“嗯?”
黑牙俯首,却看不见自己下腹的情况。
但红绫和青甲都能看见,它们很快露出惊骇的表情。
在黑牙此时庞然大物的虎躯下方,透出了一点白光。
起初只是一个光点,接着延伸成了一条线,很快,这条白线就扩大成为了一道宽大的裂缝。
滚滚白芒如同巨浪一般倾泻出来!
这是剑芒。
轰——
红绫和青甲的眼中同时掠过不可思议的惊色,脑海中是同样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
黑牙的脑子里已经没有想法了。
它的虎头虎脑,随着白线的持续延伸,也在瞬间被切割成两半。
一只老虎,变成了两只老虎。
在场的人与鬼,就这样一起看着这只体型无比庞大的鬼虎被轰然两断。
旋即,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中出现,轻飘飘的落地。
他的容颜俊逸,气质出尘,仿佛天降仙人,洗涤尘世。一身青衣,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好像他方才不是被吃了,而是去沐浴更衣了似的。
红绫发出了一声尖叫:“一起上!”
“好!”青甲附和一声,蹭地飞掠过去。
飞僵!
能成为鬼将的,并从鬼国那场激烈的搏杀中逃出来,无一不是拥有超强的本领。
青甲也不例外。
从一只普通僵尸变成罕有的飞僵,一路走来,它历经坎坷,未曾没有过这样面临巨大危机的时刻。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它,在你以为敌人不可战胜的时候,再拼一次,往往它也在恐惧你!
确实。
刚刚脱困,就突然又有一个强敌破风而来,李楚还真的心中一凛。
情急之下,他飞快地又挥出一剑。
刚刚一剑将黑牙斩成两段,这一剑,就是青甲。
青甲一向对自己的体魄很自信,僵尸之身坚逾钢铁又能飞天遁地,即使神通广大的修者也很少有能克制飞僵的办法。
它从来没想到过,会有人能一剑就把自己杀死。
青甲的上下半身分离之后,它的下半身还在前冲,上半身已经锵然坠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它看见红绫的背影。
它已经远远飞出了妙风山。
原来它刚才喊一起上,是要自己向前冲,为它逃跑争取时间。
青甲在心里骂了一句。
草。
女鬼不讲义气。
青山无言,唯风飒飒。
夕阳来得很快。
在黑牙被斩杀的那一刻,身为伥鬼的陈子安也一同消散。他的表情很安详,或许是想到终于和妻子团聚了吧。
王龙七怔怔地望着陈子安消失在原地,目光复杂,“怎么连你都是鬼啊?”
回想自己这段时间,去鬼楼作死就不算在内了,路上遇到的姑娘是鬼,曾经的相好成了鬼,从前的好友也是鬼。
他有些崩溃,垂下头,开始怀疑人生:“会不会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活人?”
一袭青色道袍来到他面前。
王龙七稍微镇定下来,不管世界上有多少鬼,李楚绝对不是。
李楚抱起地上伤得很重的白狐,要带它回德云观去疗伤。
现在想来,这只白狐可能是在妙风山修行,偶然洞悉了几只鬼物的计划,便想阻拦自己进庙。
想到它甚至不惜以当众小便的方式来阻止自己以身犯险,李楚还是颇为感动的。
王龙七的惆怅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等两人走到了山脚下,他的话就又开始多了起来。
“这只狐狸这么有灵性,不如给我带回家养吧,我保证好吃好喝的对待它。”
知道这是一只好狐狸之后,王龙七也对其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这不是普通的狐狸,它是一只即将化形的妖狐。”李楚解释道。
“化形?”
“就是它快要化成人形了。”
“嗯?”王龙七的眼睛更亮了。
狐狸精啊。
要是能趁它还没化形的时候把主仆感情培养起来……
李楚看着他眼里的光,有些难以理解。化成人形的狐狸不还是狐狸吗,有什么好兴奋的?
奇怪。
“等它养好伤以后你可以问问它,如果它同意认你当主人的话,我没意见。”李楚淡然道。
……
回到德云观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余七安看见李楚怀里抱着的白狐,有些奇怪,问道:“事情顺利吗?”
李楚点头:“还算顺利。”
“帮那书生救回他的妻子了?”
“没有。”
“那书生呢?”
“也死了。”
“……”余七安眨眨眼,这算哪门子顺利?
当下,李楚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与余七安讲了一遍。
听完,余七安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些鬼物……是专门冲你来的啊。”
“嗯。”
李楚先前就已感到不对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它们甚至查清了自己的人际关系,通过王龙七这条线诱自己上当,令人防不胜防。
事实上,当时他被那只黑虎吞入腹中,被阴煞之气笼罩的时候,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的。
若是在那样强烈的阴煞之气中待上一年半载,说不定自己的身体真的会受到一些损害。
想到此处,李楚不禁一阵后怕。
这些鬼物,实在太歹毒了。
它们为了给自己设陷阱,还杀害了一对无辜的夫妇。
可是……他自问行事一向儒雅随和。
什么鬼物会与自己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很快他想到了那枚买命钱。
怨灵的事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吗?
想到暗中藏着一群极度凶残的鬼物在盯着自己,李楚略感如芒在背。
不过这一趟也并非没有收获,黑虎与僵尸带给他的经验值超乎想象得高。
僵尸差不多相当于两千两百只灯笼怪,黑虎差不多相当于四千三百九十六只灯笼怪。
从经验值来看,算是迄今为止他遇到过最强的对手了——尽管打起来场面都差不多。
这样一来,他的等级直接冲破了七十三级,开始接近七十四级了。
越到后期,每提高一级所需要的经验值都会大幅增长。但相应的,之后的实力增长也是相当可观的。
在这无比危险的世界,唯有实力是立身之本。
先前他还觉得自己在余杭镇这一亩三分地可以稍微强势些,但是现在他又谨慎地收回了这份自信。
就算是这样的小地方,依然潜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危机,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唉。
真是令人害怕。
……
在他胡思乱想的功夫,余七安已经给白狐包扎好了。
小月儿在一边不停抚摸着白狐的皮毛,很开心的样子。
毛茸茸,滑溜溜,很好摸。
余七安则是双眼湛亮,嘴里说着:“要是这次趁着给它疗伤,能把它留在咱们这养就好了。趁着它没化形的时候,把主仆感情培养起来……”
化成人形的狐狸精啊……
那可是出了名的……
李楚看着师傅眼里的光,觉得有些许的熟悉。
好像刚刚才在哪里见过。
……
白骨山、伏尸洞。
身着宽袍大袖的骷髅端坐在地,对面是惊魂未定的红衣女子。
这个洞穴里曾经最多有五个鬼将围坐一圈,后来变成四个,现在只剩下两只鬼面面相觑。
夜风卷进来,两只鬼物都感到一丝凄凉。
“我就知道,黑牙那个废物一定会失败的!但是没想到……会直接死两位鬼将。”白简沉声道:“是我的失策。”
“不,不是的。”红绫摇头:“黑牙的计策很成功,它把小道士吞了下去……可是,他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她的语气中兀自带着惊慌失措与难以置信。
“这种体魄……他究竟是什么境界?”白简问。
“感受不到他的真气波动,而他也不像是武者,或许是某种神异的上古传承。”红绫道:“总之,他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人!”
白简看着红绫,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显然它已经被吓破胆了。
它们都是从鬼国那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死里逃生,本不该如此的。
可以想象那个道士有多可怕。
它起身道:“这件事既然如此严重,看来要去请王上定夺了。”
红绫抬起头:“你要唤醒王上吗?”
“虽然可能会引起王上的震怒,但实在没有办法……三名鬼将的死亡,已然是不可承受之痛。”
看着白简的背影走向洞穴深处,红绫的脸上浮现出新的恐惧。
对道士的恐惧是从天而降的,而对那位王上的恐惧,是深深烙印在每一位鬼将心里的。
要深刻得多。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震动,似是地底岩浆滚动。
不多时,白简又走了回来。
它周身的每一块骨架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发出喀喇喇的声响。
“怎么样?”红绫问。
白简的语气森然:“王上……或许要亲自见一见他。”
白狐走了。
妖物的体魄本就强过人类许多,它又得到了几日的精心照料,没多久就养好了伤。
但它拒绝了余七安让它留下的邀请。
白狐与德云观内师徒俩的交情,往大了说是一份香火之情,往小了说其实就是几面之缘。它当日肯冒着风险去阻拦李楚,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让它放弃自由来认主,未免就有些痴心妄想。
中途王龙七还兴冲冲来过一次,问白狐想不想要追随他,并刻意展露出了满身的铜臭味。
但显然,这对好姑娘百试百灵的招数并不适用于好狐狸。
白狐二话没说就给他来了泡热的。
当场滋醒。
德云观的日子也变得忙碌了起来,自李楚回归以后,每天都是香客盈门。
其中九成是女子。
另外一成男子多半是来看小月儿的。
没错,现在锦鲤少女也有了自己的一批拥趸。
除了相貌清纯可人外,主要原因是附近的百姓都在传,得到这个小姑娘一句祝福,就能够心想事成。
三清殿外的警示牌也竖了起来——文明上香,尊重道士。禁止触摸,违者罚款。
这个牌子确实能警告大多数慕名而来的香客,但是对于其中小部分财大气粗的人来说,罚款警告无异于明码标价。
还是有人想铤而走险来和李楚近距离接触。
这时候他往往就要展露出闪避点满的身手,并严正警告一番:“德云观并非法外之地,这位姑娘请谨言慎行。”
令人意外的是,往往他的态度越冷淡,那些人就会越痴迷。
就像某种传说中的特殊体质一样。
李楚大为困惑。
观主余七安起初也失落了好一阵,但也没办法,那些曾经追随他的老姐妹们,都已经过了狂热的年纪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推倒在沙滩上。
唉。
但很快,他就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展现出了一个道观掌舵人的极高素养。
余道长在德云观的前院,竖起了一个香客大榜,上面记录着一个月中捐赠香火最多的十名香客的名字。
排名榜首的香客,将获得一次小李道长的免费上门驱邪。
其余九名香客,将获得一枚秘制的开光符箓。
无形之中,营造了一种离榜首越近代表对小李道长爱得越深的氛围。
香客们顿时疯狂了。
现在道观一天收到的香火,就要超过之前一整个月。
余七安的脸每天都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
但是李楚却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好,他们毕竟是一座道观,赚的是替人消灾的钱,又不是什么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
余七安似乎看出他心存顾虑,于是宽慰他道:
“徒儿,时代变了。”
“在我们那个年代,拳头大的人说话声音就大,实力强的人就是对的。但现在不是了,哪里有那么多邪祟给你杀?如今的江湖没有那么多刀光剑影,谁的追随者多谁就占理。”
“你看现在的那些什么上古传承、十二仙门、隐世家族,还不都是要推出几个有代表性的人间行走。”
“像神霄门的战云霆啊,广寒宗的清剑玲啊,杭州府里最红的那个朝天阙的展留名……这种名满天下的少侠、仙子,往往一个人就有成千上万的拥趸,所过之处万人空巷。”
“他们的宗门也都会从他们身上获利,并想尽办法维护他们的形象。这些人间行走每出席一个仙门盛会,都要专门找人设计出场方式,穿价值千金的衣服,回头还要找说书先生满河洛去讲自己的事迹。”
“和这些人比起来,咱们这一套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要是能借着你的名气,把咱们德云观给推出去,何乐而不为啊?”
李楚点点头,道理他都懂。
事实上,这种情况他也非常熟悉。在前世是再正常不过的追星行为,只是想不到这里这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圈子。
虽然他仍然觉得这样做怪怪的……但是也没有再提出什么意见。
因为她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
在初秋的某一天,有一行三人踏入了余杭镇的土地。
领头的是一位金发虬髯的壮汉,头发蓬松,高大威猛,上身半赤裸,健硕的胸肌与虬结的手臂,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左边是一名体型瘦高的汉子,样貌看上去尖嘴猴腮,唇边两撇小黑胡,属于那种乍一看不太像好人,仔细看越看越坏的长相。
而右边,则是又一名引入瞩目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对襟的白色襦裙,内衬刺绣红色抹胸,用一条水绿色的缎带系着纤腰,仪态慵懒。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她胸前,突出一个巍峨高耸、宏伟磅礴。
头上梳着双花云髻,肤如凝脂,眸光浅亮,倒是位颇有气质的美人。可惜这样一副可人的脸孔,第一眼总是会被人忽视掉。
金发壮汉看着前方繁华的镇子,用洪亮的声音道:“我们此行前来,不成功为老五报仇,誓不返回青翼楼!”
瘦高汉子尖声尖气地道:“大哥,你小点声儿,等下道边卖烧饼的都知道咱们是来给老五报仇的了。”
金发壮汉嗯了一声,之后用尽量压低但是依然洪亮的声音说道:“老五当初领的任务,就是去刺杀此间的余杭县令。杀一个凡人,本不该是什么棘手的活儿。但既然接连有人失败,就说明那县令肯定有人保护。我们只要继续对这个县令下手,八成就能见到杀老五的人了!”
“诶,大哥,稍安勿躁啊,你忘了我们来时候怎么商量的了?”瘦高汉子连忙拦着他:“咱不是说好了,从长计议吗?”
金发壮汉皱着眉:“那你说哪里长?”
“老五传回来的消息,是说道士恐怖,让咱们不要给他报仇。以老五的脾气,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什么?他是真的被人吓破胆了!既然咱们还是决定要来,当然不能冒冒失失的就去送死。咱们先调查清楚,这个余杭县令的身边到底有没有道士保护他。如果有,是什么来头。然后再针对对方的境界谋划下手,保证一击必杀!这才是报仇该有的样子嘛,对不对?”瘦高汉子慢慢劝道。
金发壮汉沉沉地说了声:“好,那就先听你的。”
旁边白衣女子忽然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抹胸扣子骤然一紧,路边行人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痒,鼻子好痒。
女子觉得周围气氛有些奇怪,漫不经心地眯眼瞄了一下四周,好奇道:“咦?这里的人怎么都鼻子流血了?”
瘦高汉子捂住鼻子,瓮声瓮气道:“许是最近入秋天气干吧?咱们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下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金发壮汉也捂着鼻子,说了声:“好,从长计议。”
……
江南洲的秋来的虽然晚,但也终究是来了,天气渐渐转凉。
李楚看着那些依旧花枝招展、穿着清凉的女香客们,略有一丝疑惑。
“她们不冷吗?”
“这种不论天气冷热都愿意露出优美身段的姑娘,和仙女有什么分别?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送上火热的目光,给她们提供一丝温暖的慰藉。”余七安振振有词道。
李楚似懂非懂。
临近正午的时候,前院的香客队伍里起了些骚乱。
有人叫道:“哪个小婊砸敢插队!”
“把她拉回来,不要脸!”
“想见小李道长也得守规矩不知道吗?”
“都让开!我是朝天阙门下紫衣卫,谁敢挡我!”
“……”
李楚赶紧去把来人领到后院。
李辛夷发丝凌乱、柳眉倒竖,坐在石桌旁撅着嘴,双臂环胸,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当然,不气也是鼓鼓的。
李楚给她倒了杯茶。
她看着小道士,幽幽说道:“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呐。”
李楚点头:“最近观里的香火是很旺。”
李辛夷语气酸酸的,“是啊,如今你成名了嘛。我前阵子回杭州府,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你了呢……”
李楚淡淡地道:“也就多赚了很多钱,出门很多人认识,做事很多人吹捧……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的。”
李辛夷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些会被屏蔽的言语就在嘴边。但看看李楚的脸,她终究是忍住了。
她李女侠在江湖上打拼了这么久,图的是个什么?
不就是这些吗!
你居然还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在那些小李道长被传扬的事迹里,也未尝没有过她的影子。
但大多是一些诸如“抱大腿”、“躺赢”、“混子”、“朝天阙的小喽啰”这类评价。
真令人气愤。
更气的是,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自己还是要来求李楚帮忙……
自打怨灵案之后,她就一直驻守在余杭县,原本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她也该回杭州府了。
可前两天李楚又跟她说了自己被几名鬼物算计的事情。
李楚只是例行公事告诉她一声,毕竟是有无辜的人因此被害,但李辛夷一下就从中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能在白昼出现的鬼物,通常称为日游鬼,每一只日游鬼都绝非善类。
因为鬼物的天性就是喜欢黑夜,即使能够扛住白天猛烈的阳气而不死,实力也会被削弱许多。
还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凶的,那就不是普通的日游鬼了。
说不定都是鬼将级别!
按照李楚的说法,至少有三只鬼将聚集在余杭镇,虽然被他杀了其中两只。
但这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
她越发想要探究怨灵案背后的真相,说不定能揪出一只鬼帅!
如果真解决了这件事,那自己不说扬名立万,起码升职加薪是跑不了的。
所以她才索性留了下来。
至于李楚为什么能在三只鬼将设下的陷阱里毫发无伤还反杀两只这种事情……
她已经不想问了。
问的多了,人生会失去动力的。
话说回来,今天她来找李楚的事情倒是和怨灵案无关。
她在余杭县的时候,县内的诡案周大福都会直接报到她这里,一些小事她都随手处理了。
但近日有一件怪事,却是她也搞不定的。
迎着习习的凉风,她慢慢给李楚讲道。
在妙风山脚下有一座葛家庄,也是余杭县所属。
葛家庄只有一个大地主,就是葛老爷家,庄子里其余百姓基本都是给葛老爷种地的佃户。
这种土地主不像是镇上的王家、赵家那样经商发财,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真比家底可能也不会输。
到了葛老爷这一辈,他虽然娶了七房姨太太,却只有一个独女。
他渐渐上了年纪,也看得开了,不打算再要儿子,只把这一个女儿当做掌上明珠疼爱。
葛家小姐姿容俏丽,性格活泼,一向招人喜爱。葛老爷也盼着能招个好点的上门女婿,寻寻觅觅,迟迟没有给女儿选定夫婿。
葛小姐从半个月前开始,精神突然开始萎靡,整个人都变得病恹恹的。
但是请了许多郎中,都看不出是什么病症,都只能说是心病。
问葛小姐有没有什么心事,她也只是脸红不说话。
有小丫鬟去半夜伺候小姐,听见她每晚都会说些梦话,听她梦呓竟像是和人谈话一般,有问有答……而且若仔细听那内容,颇有些不堪入耳。
次数多了,小丫鬟也不敢隐瞒,就把事情报给了老爷。
直到此时,葛家人也没有往邪祟那面去想,只觉得葛小姐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葛老爷想,女儿莫不是年纪大了没成亲,开始想男人了?
于是他就寻思开始着手招上门女婿,一放出风,顿时十里八乡的俊后生都慕名而来。
这下葛小姐不再沉默了,她强打起精神,好一番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
在闹得乱哄哄的时候,葛老爷劝说了一句,你迟早要嫁人的,早一些嫁也没什么不好。
谁知葛小姐回了一句,我这辈子已经认准了张郎,除他之外,我谁也不嫁。
这一句话出来,全家都惊了。
原来小姐早有了心上人?
难道她这阵子病恹恹的,竟是因为相思病吗?
葛老爷倒也不想拦她,女儿有心上人是好事,不管谁家小伙子,他豁出来把家财相赠,也得给女儿谋个幸福。
可是女儿却死活不肯说出这张郎到底是谁家的男子。
最后连哄带骗,她才道出来,原来这张郎是最近一个月来,每天晚上都会来到她梦里的一个人。
他容颜绝世、堪称丰神如玉,才华横溢,能出口成章。知情识趣,懂得女儿家的一切小心思。
总而言之,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完美的情人。
葛小姐在梦里,也早与他共赴巫山、几番云雨、大雨倾盆……
也是这连日暴雨之后,葛小姐醒来才总是觉得精神越发萎靡。
但她不觉得这是张郎的过错,只当是自己思虑过度所致。
她不知张郎是从何而来,也不知他们将去往何处,但她觉得和张郎这些日子的相处,简直是之前二十年从未有过,哪怕死也甘愿。
葛老爷大惊。
这哪里是什么心上人,这分明是鬼迷人啊!
他不敢怠慢,赶紧报了官府,想请朝天阙的大人来诛除了鬼怪。
可惜葛小姐十分抗拒,李辛夷也没法与她了解太多情况。
她在葛小姐卧室外间守了两天,也没有任何邪祟的影子。
但葛小姐的梦呓仍旧存在。
好像……
这不是什么邪祟的幻术,而是这邪祟就是在梦境中来往。
她想起一种传说中的鬼物。
魇。
这种鬼物就是专门进入人的梦境中吸人阳气,借以修炼,十分难缠。
无奈之下,她只好来找李楚。
这已经快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了……
李楚对处理这种鬼物倒也没有什么经验,但他并不推辞。毕竟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妙龄少女被鬼物害死,总要试一下。
当下,他就和李辛夷一起来到葛家庄。
整片葛家庄,只有一座占地极为辽阔的大宅邸,毋庸置疑,这就是地主葛老爷家。
来到葛家府上,葛老爷自然千恩万谢,握着李楚的手一通许诺。
只要除掉害人的鬼物,好处绝对少不了二位。
不过,李楚现在也不是那种没见过钱的青涩小道士了。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会尽力除掉鬼物,救回葛小姐……这绝对不是钱的事儿。”
葛老爷感受着小道士明显重了七分的手劲儿,连连点头:“我懂,我都懂,小道长怎么会在乎这些俗物呢……但是我也只有这些俗物了,若是我女儿这次平平安安,刚才许诺的报酬,还可以再翻一倍。”
李楚的手劲儿也云淡风轻地翻了一倍,捏的葛老爷龇牙咧嘴。
一番寒暄过后,他亲自带着二人来到了葛小姐的住处。
刚进跨院,就听见葛小姐虚弱却尖利的声音传出来。
“你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张郎是世上最好的男子,我二人早已许诺三生!我就算饿死,在这里上吊,也绝不会对别人动心,滚!”
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砸东西的声音,一群媒婆打扮的女子灰头土脸地溜了出来。
李辛夷咂咂舌,小声道:“这葛小姐……越来越难搞了啊。”
葛小姐此时卧在床榻上,蓬头垢面,脸色昏黄暗沉,曾经白皙圆润的脸蛋儿已经瘦得凹陷,依稀漂亮的眸子毫无神采。
但她并不在意,因为只要进入到梦里,她就可以恢复成如花似玉的容颜,甚至比自己从前的样子还美。
只要在自己的情郎面前好看,不就够了吗?
她最近已经越发觉得虚弱无力了,仅仅是大声呵斥了那几个媒婆,就累得她一阵晕眩。
本来不想大喊大叫的,可是那些媒婆也太过分,把一个个臭鱼烂虾吹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其实都是图谋自家的家产!
真把那些男子拉过来,连给自己的张郎提鞋都不配。
哼。
她这边兀自在恢复精神,就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小丫鬟来到屏风外道:“小姐,老爷带人来看你了。”
葛小姐的眉头又皱起来,她怒道:“我不是说了,我谁也不见,让那些人统统都……额……”
话未说完,声音却渐渐小了。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
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体型宽阔很挡视线令人厌恶的死胖子,哦,原来是我爹爹。
在胖子的后面,跟着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青衣白衬,长衫落落,自带一股潇洒的气度。云鬓双垂,用一根竹簪随意地簪着头发,看似随意却又尽是风流。
那一双眉眼,闪着璨璨的光,好似有漫天星辰打碎在其中。
那一副鼻梁和嘴唇,为什么可以如此完美?为什么!
这样的容颜与气质是可以真实存在的吗?
“啊——”
葛小姐忍不住面色泛红,呻吟了一声。
葛老爷忙上前问道:“乖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唔。”葛小姐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什么?刚才那声明明是心里的呻吟。
竟然……不自觉地发出声音了吗……
实在是太羞人了。
可是,看到这样的一张脸,谁又能按捺得住呢?
李楚的目光看过来,和葛小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小道士的眼神好似两道利箭,射穿了她的心脏,随着一声清晰的碎裂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出来了。
暖暖的,滑滑的。
天呐。
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男子。
西湖的泪,我的水。
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
李楚看着葛小姐,心下暗道,印堂发黑,面色阴沉,双目无神……还有眼屎,的确是被鬼物窃取阳气的表现。
当初被鬼新娘纠缠过一夜的王龙七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葛小姐还要更严重一点,若是不加以制止,恐怕再过几天她就要一命呜呼了。
……
对视超过两次呼吸,葛小姐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在与我深情对视,天呐天呐天呐!
等一下。
葛小姐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已经三天没有洗脸了。
我的眼睛里不会还有眼屎吧?
啊。
她忙用被子蒙住脸。
葛老爷看到女儿的脸色一会儿一变,眼神飘忽不定,突然又不敢见人,顿时有些担忧。
“乖乖,你怎么啦?”
葛小姐躲在被子后面,瓮声瓮气地道:“爹爹,你别说了,我愿意!”
“啊?”葛老爷愣了下:“你愿意什么?”
“他是谁领过来的?”葛小姐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李楚。
“是我带他过来的。”李辛夷道。
葛小姐偷眼瞧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你是哪家的媒婆,我好像没见过……算了,反正你去领一百两赏钱吧,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李辛夷眨了眨眼。
我……
我特么是哪家的媒婆?
本姑娘来你家驱邪已经两天了,原来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吗?
而且……
你同意哪门子亲事了?你丫该不会是看上小李道长了吧?你在想屁吃嘛?
你同意就行了?我同意了吗?余杭镇千千万万女同胞同意了吗?
好生气。
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辛夷强挤出一丝笑容:“葛小姐,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媒婆。”
“嗯?”葛小姐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你是不是媒婆不重要,他是不是来相亲的?”
李楚一脸懵:“当然不是。”
“呃。”葛小姐二话不说晕了过去。
“乖乖!乖乖!”葛老爷连忙给她拍脸蛋、掐人中,同时道:“小李道长,我女儿现今身子骨很弱,你说话可千万要委婉一点,别刺激到她。”
“不好意思。”
好一番折腾,才将葛小姐重新叫醒。
葛小姐弱弱地看向李楚,“你……不是来相亲的啊?”
葛老爷立刻紧张地看向李楚。
李楚沉吟了下,然后道:“委婉地说,绝对不是。”
葛小姐眼前一黑,差点又晕厥过去。
多亏李辛夷一巴掌拍在她脸上,让她当场清醒了过来。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懵懂地看着几人。
李辛夷朝李楚努努嘴,示意是他干的。
葛小姐脸上顿时泛起幸福的微笑,脸上的火辣也变成了一阵隐秘的舒爽。
啊。
李楚一本正经道:“葛小姐,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是来救你的。”
“啊?”葛小姐顿时露出一脸惊恐的样子,“真的吗?”
“嗯。”李楚颔首:“你很可能被一只魇给迷惑了,它在窃取你的阳气,如此下去,不出三天你就可能会死。”
“它可太坏了!怎么办啊?”葛小姐睁着一双大眼睛,脆弱而无助地望着李楚。
李楚道:“今晚你照常与它会面,我会尝试着看能不能消灭那只鬼物。”
“好的,小道长,你一定要救救人家。”葛小姐趁机握住李楚的手,“人家才十九岁,还不想死呢。”
“葛小姐请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
李楚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来,上半身顺势进行了一个战术后仰,拉开和葛小姐的距离。
“那……今晚你可以和人家一起睡吗?人家怕——”葛小姐睫毛闪闪地问道。
“嗯?”李楚和葛老爷同时一愣。
李辛夷忙道:“我们会在卧室外间时刻监察里间的情况,葛小姐可以放心,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人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啦。”葛小姐脸色一红,含羞带怯地说道。
“……”李辛夷一阵无语。
她一双眼睛瞪的像铜铃,早看穿了葛小姐的小伎俩,心中不禁冷笑。
你现实里或许是个黄花闺女,但是在梦里都大雨连绵了这么多天了,还在这装什么纯?
于是朝天阙紫衣卫冷哼了一声,道:“不过葛小姐,可别到时候被你的张郎一迷惑,就又意乱情迷了哦。你自己如果把持不住,那我们也救不了你。”
“张郎?”
葛小姐一怔,睫毛不停地闪烁,脸上写满了“他是谁”?
这让李辛夷都不禁为之叹服。
可以,够绝。
真有你的,葛翠花。
梦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人不能真正地控制自己晚上梦到什么。
而且做梦的人往往不会知道自己在梦里,梦中的一切感觉都会被当做真实存在的。
仿佛就是一个短暂产生的世界。
传说,人如果在梦境中死去,就有可能诞生出一种名叫“魇”的鬼物。
它拥有进出别人梦境的能力,可以在梦里吸人阳气修行。道行加深之后,还可以强行拉人入梦。
这种鬼物很少出现,可一旦产生,就很难处理。因为它要害人很容易,只要在梦境里,没有人可以和魇对抗。
想要消灭这种鬼物,必须要找到它的本体所在进行镇压。
是夜。
李楚和李辛夷守在葛小姐卧室的外间,各自闭目冥想。
李辛夷的鼻端隐隐有两条气龙游走,气龙尾端盘旋,随着她体内周天的运行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李楚却不需要靠运功吐纳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他是在用心眼术观察着四周。
虽然说魇自梦境中来去,没有真实的形迹。但肉眼看不到,不代表没有。他想用望气之法来感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随着对心眼术运用越发纯熟,他也渐渐有了一些体悟。心眼术的感知范围,与他神魂注入的程度有关。
若是他只感知身前十丈,那么他可以随意活动,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若他将感知放大到整个余杭镇,那么他就要全身心投入其中,其余感官也会迟钝许多。
这其实是一个较为危险的状态。
良久,李辛夷运行完两个大周天,缓缓睁开眼,看着已然行过中天的月亮,有些疑惑。
“怎么今晚如此平静?”她小声道。
在以往的夜晚,葛小姐早就该开始干柴烈火的梦呓了。
随即,就听内间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我还没睡着……”
李辛夷一拍脑门,难怪。
魇可以将睡着的人拉入梦境,但对清醒的人只能无可奈何。
所以理论上来讲,是可以通过不睡觉的方式来避免受到魇的侵害。
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
葛小姐要是想和这只魇彻底了断,躲是躲不掉的。
按照他们的事先商量好的,葛小姐今晚要尝试着打探出那只魇的出身,即它本体所在。
没想到她居然失眠了。
李楚耳中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刚想睁开眼,忽然看到一股近乎透明的烟气徘徊在葛家的房顶。
来了!
这就是魇赖以入梦的力量吗?
可惜这股烟气过于缥缈,李楚并没有看到它来时的路径。
由于葛小姐没有入睡,所以这股烟气始终不得门而入,就在屋顶上方盘旋。
就听葛小姐在屋里意味深长地说道:“小时候我睡不着,爹爹都会轻轻拍我,哄我睡觉。现在要是有一个人能进来拍拍我,我应该也就能睡着了吧……”
李楚没有回答,他正在全心观察那股烟气。
李辛夷霍地站起来:“我来。”
葛小姐忙道:“不用,不麻烦了,我感觉……啊!”
在她连声推辞的时候,李辛夷已经推开门,大步流星走到床边,一记熟练的手刀劈在她下颈。
这一记手刀的劲力把握的十分精准,恰好可以让她失去意识,但是又不会对身体造成额外的伤害。
而且很解气。
李辛夷痛快地拍拍手,我看你不顺眼半天了!
哼。
随着葛小姐闭上眼,那股盘旋的烟气也开始缓缓下沉,整个融入她的身体。
……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在一幕如画的风景里,骤然显现出两道身影。
葛小姐一改之前的颓弱之态,此时身着鹅黄碧丝裙,缀着珍珠流苏,头上挽着飞仙发髻,簪着一串明珠。明眸皓齿,红唇点点,身姿修长中带着几分娇弱,看上去分外惹人怜爱。
她的面前,站着一名身着翠绿衣袍的男子。
男子头戴镶着翡翠碧玉的绿色圆帽,长衫猎猎,风度翩翩。面如冠玉,朗目星眉,倒真是世上少有的俊美。
也难怪葛小姐见到李楚之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可是此时的葛翠花,再看面前的情郎,眼中已经没有了那种痴迷,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
她犹豫了下,轻声问道:“张郎,先前你曾对我说,你名叫张玉岩,朝歌人士。可是你还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会来余杭县呢?”
张玉岩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翠花,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见见你,不是这样梦里见,我想见见真正的你……”葛小姐踟蹰地道。
张玉岩凝视着她,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随即面色骤变。
他语气陡然变得凶狠:“你背叛我了!”
葛小姐面色一凝,慌张道:“张郎,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张玉岩冷笑:“你以为你瞒得过我吗?在梦境之中,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的心思根本瞒不过我。”
葛小姐连退几步,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先前会觉得张郎如此知情识趣。根本不是什么善解人意,而是自己所有想法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太可怕了。
“让我看看是谁,是谁能让你变心?跟我在一起不好吗?在这里我有最俊美的容貌和最强大的能力,世上不可能会有比我更完美的人!你居然会还会变心……”
张玉岩目光阴狠、话语低沉,头顶的翡翠碧玉帽闪闪发光。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向远处,怒道:“是他吗?居然就在你身边!”
随着他伸手一抓,竟凭空出现一道朦胧雾气,待雾气散尽,李楚的身形显现出来。
李楚颇为惊奇。
他此时并没有入睡,而是处于心眼术的感知状态中。只是神魂较为沉浸,算得上是“深度冥想”。
而魇居然可以将深度冥想的人也拉进梦境,这种手段的玄妙之处,显然不是一个入梦能简单解释的。
其中的关窍,恐怕大有研究。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境世界,虽然是被强行拉进来,但是稍微感受一下,似乎和外面也没什么不同。
就在他默默观察四周的时候,张玉岩也陷入了沉默。
它是魇,是鬼物,这周围一切都是它所编织的梦境,包括它自己的身体。
这副相貌,是它按照自己记忆中最英俊的五官所打造出来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完美面孔。
可今天它才知道,原来有人的存在是超乎想象的。
简言之,就是它做梦都想不到人可以长这样……
片刻的无言之后,它那张堪称完美但是不如李楚的英俊面孔逐渐扭曲起来。
张玉岩骤然怒吼道:“我要你死!”
轰——
随着它一声令下,天地变色!
在这片梦境中,它就是主宰!它能拥有它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力量。
不说是陆地神仙,但至少言出法随!
轰然声中,一道粗大的璀璨光柱从天而降,宛若天罚!瞬间将李楚修长的身形吞没其中。
“哈哈,死吧!”张玉岩狞笑。
在梦境中杀人并不会令他当场死亡,但是会给人的神魂造成创伤。如果它盯着李楚不放,只要李楚睡觉就杀他一次,就像窃取葛小姐的阳气一样,迟早有一天能让他因神魂衰竭而死。
它也是这样打算的。
世上居然有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容貌,这实在是令鬼难以容忍!
但很快,令它更加难以容忍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通天的光柱散去,脚下的山脉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可是原地……居然有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李楚眉峰紧蹙,梦境中的魇果然强大,方才那一击的力量简直令人窒息。
自己居然被打倒了!
而且受了轻伤。
有血丝从嘴角流出,他擦了擦,然后拔出剑来。
张玉岩有些呆滞。
这……是为什么啊?
我是魇啊,这是梦境里,是我的主场啊。
梦境之中我无敌啊。
可是……这种强烈的死亡的威胁感是怎么回事?
当李楚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张玉岩才想起。
所谓的梦境无敌,其实也是有极限的。
这个极限就是它的想象。
梦境中的一切都可以按照魇的想象来具现,所谓言出法随。
但是想象也不是凭空捏造,它一定要见过、闻过、听说过,起码有一个概念才可以具现出来。
就像它所见过的所有最英俊五官组合在一起也不如李楚的脸。
它所见过的极限实力,好像也不如李楚这一剑……
不会吧?
剑光临头的那一霎,张玉岩脑海中闪过一丝荒谬。
世上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我一定是在做梦。
啊。
好疼……
当张玉岩的身影被剑光吞噬的那一刻,整片梦境轰然破碎。
葛小姐与李楚同时醒来。
李楚神光一顿,立刻又重新闭目,打开心眼。茫茫高天之中,正有一道缥缈烟气在飞速逃窜。
一次梦中斩杀不足以消灭这只魇,但可以让它受到相当程度的重创。
李楚循踪而望,看见烟气最终落在妙风山一处隐蔽的山腹之中。
果然,魇能行动的距离也是有限度的。
老巢就在妙风山吗?
待尘埃落定之后,李楚重新睁开眼。
就见自己面前凑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正在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李楚皱眉:“干嘛?”
李辛夷方才听惊醒的葛小姐讲了梦里发生什么事,只觉颠覆了自己的三观。
魇在梦境之中是无敌的,这不是常识吗?
可是为什么李楚可以在梦境中一剑把魇秒杀掉,这未免有些太骇人听闻。
但是想想他是李楚,好像又没有那么令人震惊……
除了怪物,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好的解释。
看了半天,李辛夷才平复下心情,道:“魇在梦境中被你斩杀一次,受到的创伤远比常人要大。它至少一年半载之内,应该都无法出来作乱了。只是……我们还是得找到它的本体,才能彻底消除这个后患。”
“我找到了。”
“嗯?”
“他的本体应该就在妙风山中,我记得它的行动轨迹,现在就可以过去找到他。”李楚道。
李辛夷看着眼前的小道士,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再起波澜。
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只鬼物也是倒霉。
可能神合境乃至化龙境的名宿,对付这种成了气候的魇都没那么容易,可它偏偏遇见了李楚。
在梦境里被活活砍死就算了,而且还有本事顺着轨迹找到现实中去把你本体镇压。
下手又快又狠。
在她出神的时候,李楚已经长身而起,雷厉风行地背上长剑就要出发。
在欺负实力弱于自己的鬼物这件事上,他向来积极。
当下唤来葛老爷和葛家的丫鬟照顾小姐,二人出门径直奔妙风山去了。
葛小姐还有心追出去和李楚道别,但是她刚抬起头就哎呦了一声:“脖子好痛。”
……
妙风山离葛家庄并不远,二人到达的时候夜色还浓。
李楚凭着记忆去找,中途有一些路不通,还稍微绕了些远路。
等找到那处山腹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这季节气候只能说是微凉,但是到了此间,居然让人感觉有些寒冷。
这处藏在中央的山腹,拨开外面倾倒的树木枝杈,里面竟然是完全被冰封住的!
李辛夷用手敲了敲,都是硬逾铁石的坚冰,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依稀是一团墨色,看不清封藏着什么东西。
她思忖了下,道:“这冰墙里蕴着剑意,像是广寒宗的冰封剑印。”
广寒宗也是十二仙门之一,也是其中唯一一个只收女子的门派,门下弟子素以清高孤傲著称,在江湖上行走的并不算多。
而广寒宗的山门位于北地悬月山,距离江南洲十万八千里,若有弟子来到此处,倒还真是一件怪事。
李楚不清楚这些江湖上的神通和秘辛,他只知道一件事。
“魇的本体就在这冰下。”他说道。
李辛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四张火部符箓,分别贴在冰墙四角。接着运起真气催发符箓,四条火龙轰然现世,盘旋在冰墙外面,熊熊舞动。
在火舌舔舐之下,从这隐秘山腹中流出的水很快汇成了一条潺潺的小溪。
而内部的真容,也渐渐展示在两人面前。
山腹中空,之前被坚冰填塞,现在冰全部融化了以后,露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在空地的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穿着湛青白底道袍的青年人,也是因为冰封的缘故,此时面目如故,栩栩如生。
李楚看着他的装束,隐约觉得像是见过,但又一时不敢肯定。
看他此时的坐派,恐怕很多人都会只当他在睡觉,而猜不到他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了。
虽然长相不同,但是李楚凭借着熟悉的“炁”,一下就辨认出来了。
“这就是那个魇的本体。”
李辛夷沉吟半晌,道:“他应该是在冥想打坐之际被冰封致死,心存不甘,才会化作了魇。只要镇压了它的本体,那魇就会消失。”
说着,她手腕处光华一闪,名剑“秋雨海棠”重新被拿在手上。
经过她花了不少钱进行的重新炼制,秋雨海棠此时恢复了以往的锐意,剑光吞吐,锋芒逼人。
李辛夷正欲掐诀念咒,忽听得一声惨叫:“且慢!”
从那尸身之上,轻幽幽飘起一团缥缈的烟气,渐渐聚成一道人形。
这被李楚重伤的魇,到底还是现身了。
这名叫张玉岩的鬼物求饶道:“求求二位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小的在山中苦修多年方才成了一些气候,从未敢害过人命啊。”
李辛夷斥道:“若不是我们阻拦,那葛家小姐不出三天就会被你窃光阳气,你还说不敢害人!”
“那只是小的一念之差,小的今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鬼,绝对不敢再犯!”
“哼。”
李辛夷自然不会听他的鬼话,抬手就欲将此魇灭杀。
“慢着!我有宝物可献,愿意此宝换小的一条鬼命!”张玉岩大声叫道。
“嗯?”李楚轻轻扬了下眉毛,道:“听听他有什么好东西。”
李辛夷的剑尖将将抬起,尚未落下,便又收了起来。
张玉岩的眼珠转了转,道:“二位需得先说好,小的若是献出了令你们满意的宝贝,你们可得答应不杀我。”
李楚颔首:“我可以保证不许她再杀你。”
李辛夷顿时皱眉看向他,他只是一摆手,制止了她的问话。
张玉岩袍袖一挥,只见它下方的尸身胸口处,亮起一道荧光。
一团烟气裹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件飞到两人面前,李楚张手接住,发现落在掌中的是一方残印。
好像是一方白玉大印被切成四块,而这只是其中一块,印下刻着一个繁复的“秘”字。
李辛夷搭眼一看,惊呼道:“秘境宝钥!”
她目光凌厉地看向张玉岩:“你这东西从何而来?是哪座秘境的宝钥?”
张玉岩道:“小的不知啊,小的自从化作鬼物之后,就已经丢掉了前世的记忆。只记得这是件极重要的宝物,却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李楚问道:“很贵重吗?”
李辛夷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无价之宝,待会我再与你细说。”
“好。”李楚点头,右手拔出了铁剑。
张玉岩浑身烟气瞬间一抖,尖叫道:“你出尔反尔!”
“我没有。”
李楚淡淡地回答了一声,长剑挥落。
嗤——
一阵令人满意的经验值汇入体内。
“秘境,就是独立于这片天地之外的神秘之境。”
“有的是亘古长存的化外天地,有的是修者以乾坤妙法所开辟。”
“古往今来,许多大能都会寻找或者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秘境,将其祭炼成为自己的洞府。这些经过祭炼的秘境隐蔽且安全,没有宝钥的人,根本无法进入。”
“大能陨落之际,有的会将秘境交予宗门或者传给弟子,但也有许多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宝钥交付出去,这些秘境就成了无主之地。”
“几乎每一个道行高深的大能在年深日久的修行中都会积累许多修真财富,丹药、符箓、法宝、神通,这些东西存放在秘境中,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这个时候,秘境就意味着宝藏。”
“如果是一片没有经人祭炼过的野生的化外天地,那反而会更加珍贵。因为化外天地通常比人为开辟的秘境更大,对一个宗门来说,是极为宝贵的财富。”
“拿十二仙门来说,每一座仙门都至少拥有一个这样的化外天地。有一个隐秘的传承之地,这对大宗门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正因如此,江湖各宗门对于秘境的寻找极为热切,几乎每一座大型秘境开启之前,都会引来数个宗门的追逐抢夺,最后的结果往往会变成大家协同探索、共同执掌。久而久之,也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但大宗门之间讲求规矩,互相不会撕破脸皮。很多小宗门却不会讲这么多,一个秘境,很可能埋藏着让整个宗门跃迁的修真财富,这足以令很多修者疯狂。因为秘境而引发的流血事件,许多年来从未断绝过。”
“江湖常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一个秘境可能是大宝藏,也可能催命符。”
“危险不止在秘境之外,还在秘境之中。”
“野生的化外天地如果灵气充裕,很可能会诞生一些天生地养的精怪,它们将这片天地视为自己的领土,对于闯入其中的不速之客,会进行最猛烈的攻击。”
“如果其中空空如也,那就更要小心。因为那说明,这片秘境之中可能根本无法生存,也说不定有什么足以令生灵灭绝的恐怖存在。”
“经过大能祭炼的秘境同样危险,因为这是别人掌中的世界,每个秘境主人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秘境。这意味着,每一片秘境都拥有不同的天地规则。”
“我曾经见识过一个秘境,只准女子进入,男子进入就会引发天雷地火……”
“据说还有的秘境规矩是不准穿衣服……很不正经。”
“还有些性格跳脱的大能,会专门在其中设计种种关卡,进去的人闯关才能得到宝物奖励。”
“还有一些藏着极为阴损的机关毒物,就是为了让闯入者全部杀掉。这样心理阴暗、想要让闯入者给自己陪葬的大能,并不在少数。”
“至于境界的准入门槛就是最常见的了,有的秘境只准化龙境以下进入,或者只准神合境以下进入……当然,如果是修为超过秘境主人的大能,自然可以强行突破。但是这有可能对秘境内的物品造成巨大损毁,各大宗门都严厉杜绝这种行为。”
“总而言之,这东西虽然宝贵,但是烫手。”
返回余杭镇的路上,李辛夷不厌其烦地给李楚讲解着关于秘境的一切。
李楚听得分明,思忖片刻,道:“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吓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觉得这东西十分危险,然后主动把它交给你。”
“额,但是这就是事实。”李辛夷眨眨眼,道:“而且你手里拿到的宝钥只是四分之一的部分,并不完整。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其余的宝钥,那这东西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那你想怎么办?”李楚问道。
“你把宝钥给我,朝天阙可以给你一部分的金钱报酬,怎么样?”李辛夷道。
李楚点点头:“正合我意。”
他本来也无意留下这个东西,方才李辛夷的话虽然一直在强调秘境中的危险,但说的也都是实情。
如果是完整的宝钥,可能他还要考虑一下。但此物残缺并且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接下来的部分,确实没什么意义。
如果能换成钱,自然是好的。
李辛夷道:“那你开个价吧?我有言在先,这个秘境里到底有什么宝藏还未可知,而且也不是完整的宝钥,你不要想狮子大开口喔。”
“嗯……”李楚沉吟了下,道:“五百两……”
“好,五百两黄金!不许出尔反尔哦。”李辛夷一口敲定,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意味。
李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
他可没想过要金子。
五百两黄金,那就是五千两白银……这个钱哪怕是在杭州府……不,哪怕是在朝歌城,都能买一座相当气派的宅邸了。
这仅仅是四分之一的钥匙……由此也可见,在李辛夷心里这个秘境有多值钱,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它的价值。
而后李楚淡然道:“放心,东西我先带回观里,只等你带钱来,绝对诚信。”
李辛夷想起刚才他跟那只魇许诺的样子,嘟囔了一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嗯?”
“没什么。”李辛夷忙摇头,又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看上去并不像是……很俗的人,为什么那么在乎钱财呢?要知道很多修行中人,对金银都是视如粪土的。”
“为什么在乎钱?”李楚想了想,道:“金钱作为一般等价物,是人类社会一项很伟大的发明。从此之后,许多无法量化的东西都有了它的价值。对我来说,别人的很多想法和感情我无法理解,我只能通过一般等价物才能与其达成共识。”
李辛夷听的云里雾里。
顿了顿,她又问道:“可是平时又不见你花钱,你们师徒俩也都挺朴素的,你攒那么多钱是打算做什么?”
李楚毫不犹豫地答道:“买房。”
“啊?”李辛夷听得一愣。
李楚的眼里带着洞穿世事的光芒,“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事都有可能会错。但只有买房,绝对不会错。”
李辛夷的内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就在他们两个下山的同时,妙风山的另一侧,也有两道身影缓缓离开。
这两人李楚见过。
来自慎虚观的丑壮道士和普矮道士——那名长相普通但个子矮小的道士,师兄弟二人,并肩而行。
普矮道士叹气道:“一连三天,毫无收获,回去又要被张师兄骂了。”
丑壮道士怒道:“都怪这鸟山,这般鸟大,咱们又要搜得仔细,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搜不完!他那般骂人实在是没道理。”
“小师叔马上要到江南洲了,张师兄也是急着想在小师叔面前表现吧。毕竟都说咱们下一任的观主,极有可能就是小师叔了。”
“哼。”丑壮道士冷哼一声:“他若是急,自己来啊!在这里失踪的还是他亲哥,他不来找,只在那边催促我们算什么?”
“诶,薛师兄,慎言啊。”普矮道士忙拉了他一把,“张师兄留在县衙,也是以保护公孙大人为重吧……毕竟我们这次名义上的任务就是这个。”
丑壮道士呸了一声,“他保护个屁!就是看上那闺女了。他馋人家身子!他下贱!”
“薛师兄,这些牢骚你对师弟我说说就算了,可万莫让别人听到啊,张师兄脾气不好……”
“我脾气就好了?就算当他面,我也这样说!”
“呵呵……”
明月高悬,寂寂空山。
两名道士并没有注意到,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身后盯着他们……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后入……
李辛夷顾不上一夜未眠,直接赶回了杭州府。
在她看来,用五百两黄金换取四分之一的秘境宝钥,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不止是她,恐怕每一位宗门修者都会这么认为。
在大多数修行中人看来,金银到了一定程度就毫无用处,只有能利于修行的东西才能称为财富。
秘境,绝对是一笔横财。
取得这四分之一的秘境宝钥,甚至可以说是比消灭一名鬼帅更大的功劳。
毕竟对十二仙门这个级别的宗门来说,消灭再强大的鬼物,人们也只会认为理所应当,很难再增加声望。
秘境却可以让宗门直接得到巨大的好处。
且和势单力薄的李楚相比,朝天阙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寻找其余三块宝钥上,拥有极大的优势。
果然,当她回到朝天阙在杭州府的驻所,将情况上报之后,立刻得到了上司的嘉奖。
她这段时间在余杭镇做的相当不错——怨灵案频发的余杭镇安定下来,这功劳都会记在她的头上。
虽然事情是某人做的,但李姑娘也是付过钱的。
五百两黄金是轻而易举地批了下来,但还有一个问题。
秘境的事情至关重要,不可能再让李辛夷独自处理,必须得派真正的高手前去才能确保无虞。
毕竟寻找秘境的过程难保没有旁人觊觎,关乎利益,没人会因为你朝天阙的名号而退让。反而越是大宗门,越该受到过血的教训。
可朝天阙又与其他仙门不同,其门下的弟子分布在九州七十二府,这是相当恐怖的数字。
即使同是十二仙门这个级别的巨擘,也没有几个的势力够这样分薄。
同时因为杭州府内宗门林立,有大大小小数十家,驱邪的时候很轻易就能找到援手。
所以,分派到杭州府坐镇的朝天阙高手并不多。
许多时候,他们都更习惯用与外人合作的方式进行驱邪。
李辛夷宁可多次找李楚帮忙也不从宗门请人,也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人手不足。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李楚实在太好用了。
物美价廉。
但是,以合作的方式驱邪可以,找秘境显然不行。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事情,必须由自己人经手。
可此时杭州府驻所内的高手又恰好都派了出去,毕竟杭州府内像余杭县这样的小县城也有几十座,诡案加在一起也是相当之多的。
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李楚。
就在上司思考从哪里抽调人手出来的时候,李辛夷开口道:“或许我可以请我师尊出山。”
上司大喜过望:“若是梅溪斋主人能出山,那可再好不过了。”
李辛夷的师尊,号梅溪斋主人,江湖上又称梅溪师太,是朝天阙内的名宿了。
近些年她修行到了瓶颈,一直在杭州城外梅溪斋闭关,不理杂事。
但李辛夷是她的弟子,常去探望自己的师尊,更清楚她的状态。
师尊的修行到了瓶颈不假,但远远不是什么紧要关头。所谓闭关,只是为了闲下来一段时间而已。
反正在朝天阙,闭关的人是可以长期带薪休假的。
这就是背靠朝廷的好处。
一切敲定之后,她立刻出城来到了梅溪斋。
出城七里,有一片种满梅树的山坡,山坡下环绕着一条清澈的溪流。当梅花盛放之时,会铺满山溪,故得此名。
梅溪斋,就在这片山坡背面。
梅溪师太不是尼姑,而是女冠。朝天阙并非道门一脉,但不禁绝门下弟子崇佛信道,梅溪师太是自行出家,与修行无关。
李辛夷来到梅溪斋,扣响大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辛夷啊,自己进来吧。”
李辛夷这才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
穿过前庭,来到后院,梅溪师太正在一间净室内焚香打坐,看样子许久未曾动过,方才不过是传音罢了。
“徒儿拜见师尊。”
“呵,你可有日子没到我这里来啦。怎么?和那个余杭镇的小道士玩的开心吗?”梅溪师太睁开眼,调笑道。
修行中人容貌不易老,她虽称师太,看上去却依旧容颜清丽、神采奕奕,比起李辛夷这样的少女,眸中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静谧。
虽然穿着一身宽大的素白罩纱水火袍,依然盖不住丰腴姣好身段,风韵十足。
李辛夷站在她面前,情似母女,貌似姐妹。
“哎呀,师尊你又调笑人家。”李辛夷不依地哼了一声,搬了个蒲团,在梅溪师太对面坐了:“我这次来,是有要事找您。”
“哦?什么要紧事?”梅溪师太眼角含笑问道。
李辛夷道:“我想请您出山一趟。”
“嗯?”
随即,李辛夷便将这些日子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反正面前是自己的师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然她对李楚发花痴的部分还是要隐瞒的。
听罢,梅溪师太思忖道:“秘境……这倒确实是个要紧事,之前从未听闻余杭镇附近出过大能,不知是哪里的秘境宝钥流落此地……罢了,反正我闲来无事,便随你去一趟看看。”
李辛夷一喜:“多谢师尊!”
“顺便啊,我也去见见那个让你心心念念的小道士。”
“师尊你说什么呢!”李辛夷脸色一红:“我都没怎么提他。”
“对啊,你不时时刻刻想着他,怎么会一直刻意避开他呢?”
梅溪师太起身朝外面走去,脸上挂满了过来人的笑容。
李辛夷再不说话。
梅溪师太来到院中,袍袖一拂,呼的一声,身前凭空出现了一条梅树枝条,这梅枝虽然无根无土,枝上却挂着七朵盛放的梅花,极为神异。
这梅花枝悬在空中,迎风而涨,滴溜溜伸长了百十倍,化作一根房梁粗细的巨大枝桠,而上面的七朵梅花,也都长成了磨盘大小。
“走吧。”
梅溪师太招呼一声,脚步一抬,就轻飘飘坐到了一朵梅花上。
李辛夷也随后上了另一朵梅花。
这长大的梅花柔软结实,坐在上面还有阵阵清香,倒是颇为舒适。
李辛夷将脸埋在上面深吸了一口气,“好多年没坐过师尊这七妙花枝了,还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在这梅花上玩。”
“你快些努力修行,等你到了神合境,为师送你一朵便是。”
梅溪师太温柔微笑,再一挥袖,梅枝缓缓升空,绝尘而去。
不过多片刻功夫,梅枝就已经来到了十里坡的上空。
看见下方德云观内等候着许多人,梅溪师太便远远降落,师徒俩徒步走过去,以免惊扰了百姓。
李辛夷此时轻车熟路,离老远就喊了一声:“朝天阙门下前来办事!”
李楚闻声迎了出来。
李辛夷道:“这位就是我师尊,梅溪斋主人,你也可以叫梅溪师太。”
李楚忙一躬身:“见过师太。”
梅溪师太见了李楚,眼前一亮:“倒端得是一副好相貌,我徒儿先前与我提起你容颜惊世,我还当她在夸张。”
李楚微笑:“多谢师太夸奖,愧不敢当,二位先里面请吧。”
他不吝送上笑容,因为他知道,这二位是来送钱的。
引着二人进院,梅溪师太道:“你们这道观倒是热闹,若论香火之盛,恐怕比杭州城许多大观也不输了。”
说着,她又看见了院内的香火月榜,此时月末,上面的数字已经十分夸张了,又赞道:“倒是一个创举。”
李楚道:“是我师傅的想法。”
“看来尊师也是一位妙人啊。”梅溪师太笑吟吟地走进三清殿。
李楚一指:“这位就是我师傅,余……师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梅溪师太见到师傅的一刹那,肩膀一震。
漂亮的眸子瞬间呆滞了。
她的眼神里,似乎……
写满了故事。
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好再出声。
余七安尚且在给一位女香客看手相,翻来覆去地摸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句什么。
应该是大凶、小凶之类的话,吓得女香客一把就握紧了他的老手。
半天,哄的那位女香客买了两枚转运符走,他才直了直腰。
一抬眼,就看见李楚领着神情戚戚的梅溪师太站在门口。
余七安也当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脑海里快速回忆什么,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梅儿?”
这一声,像是唤回了梅溪师太的魂魄。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翕动,颤抖着叫了一声:“雷哥!”
这一声,饱含心碎。
这一声雷哥,叫的余七安老脸一红,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赶紧站起身,来到梅溪师太的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牵她,但手臂伸到一半僵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最后只是笑了下,道:“来后院坐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梅溪师太也不说话,红着眼圈跟在后面。
余七安身后的小月儿和梅溪师太身后的李辛夷,两个姑娘的眼里同时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有事,绝对有事。
李楚倒是状似平静,可他脚步跟得很紧,并在路过小月儿身边时叮嘱她:“在这里招待一下。”
“可是我……”小月儿不情不愿。
李楚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接下来的话拍了回去。
小月儿委屈地一扁嘴,我也想去看热闹啊……
你欺负鱼。
德云观的后院。
石井旁,余七安和梅溪师太相对而坐。
他将泡好的茶倒了两杯,一杯给梅溪师太,一杯给自己。
动作从容,举止随意中带着清雅,配上习习的凉风。衣袂飘飘,云鬓招摇,肩承落叶,一股难言的出尘气质不可抑制地散发出来。
梅溪师太一时看得痴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年长街春意正浓,策马同游,烟雨如梦。檐下躲雨,望进一双深邃眼瞳,宛如华山夹着细雪的微风。
啊。
记忆中那张清癯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褶皱的老脸重叠起来。
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哭了一声:“雷哥,你老了。”
“呵,是啊。”余七安洒然一笑:“你倒是还那么漂亮……唔,比以前更漂亮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梅溪师太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李楚,问道:“他是你的儿子吗?难怪有你年轻时的风范。”
“噗。”
余七安一口茶水差点喷了个干净,他赶紧擦擦嘴,解释道:“不不,李楚只是我收养的小徒弟,没有血缘关系。嗯……你要非说他像我,我倒也承认。可能是这么多年在我身边耳濡目染,也偷了我几分气质吧。”
梅溪师太破涕为笑,身后李辛夷见气氛稍稍缓和,将手搭在师尊的肩膀,问道:“师尊,为何你管余道长叫雷哥啊?”
自小在梅溪斋这些年,她隐约也知道师尊心中念着某个不可言说的人,可是先前绝想不到,这个人居然是余七安。
她先前一直觉得,李楚这个师傅怪怪的。
嗯……具体说哪里怪的话。
怪色的。
她略微有几分担心,自己师尊当初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梅溪师太凝视着余七安,道:“余道长吗?可是当年你传遍杭州府的名字,是李雷啊。”
嗯?
几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余七安讪笑了下:“行走江湖嘛,总得准备几个化名。而且……”
他袍袖一拂,望向远处,叹气道:“似我这般人,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为虚名所累,想躲也躲不掉。无奈,我只好每过一处便换个名字,这样才可以清静一些。”
“这些年我身入道门,多次与道门中人打探你的消息都无人知道,想不到是你换了名字。”梅溪师太怅然道:“更想不到,以你如此高绝的修为,竟然会隐姓埋名在这小镇外的道观里。”
余七安道:“大道观,小道观,修的是道,和观又有什么关系呢?”
语气中满满的,是藏不住的高人风范。
李辛夷好奇地眨眨眼,小声问道:“余道长的修为很高吗?”
她先前一直以为李楚的师傅是个没什么本事只会盯着自己胸口看的老不修来着……
当然,就算有本事,也不影响自己对其他行为的评价。
梅溪师太追忆道:“三十年前的杭州府,谁不知道那横空出世的李雷道长呢。他丰神如玉,姿容绝代,在杭州霜扉寺舌绽莲花,辩倒了霜扉寺十大高僧。又在殷砀山力斩魔头,举酒踏月而还。只可惜……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出手,见过他神通的人,都死了。”
余七安摆摆手:“不提也罢。”
“是啊,有些事不提也罢,但有些事,却总该提一下的。”梅溪师太话锋一转,目光不善起来:“这些年我始终找你,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当初为何不辞而别?今日既然遇见,想必是老天也要给我一个答案。”
余七安眼皮一抖。
果然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可以做到说变脸就变脸……
李楚的瞳孔也缩了缩。
虽然梅溪师太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他已经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恐怕接下来师傅一句话不对,就要立马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梅溪师太的名头他听李辛夷提起过,是朝天阙内的名宿,修为在化龙境巅峰,不可谓不强。
不过……
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自然压得住她。
就算真打起来,自己应该也不用帮手。身为小辈,还是老老实实看着就好。
余七安的喉咙上下滚动数次,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梅儿,我当年之所以不辞而别,都是怪你啊。”
“怪我?”梅溪师太一怔。
“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余七安忽然就念了两句诗。
摇摇头,他继续道:“我向来是个不喜欢束缚的人,你对我的感情太多、太真挚、也太沉重了,它们沉甸甸压在我肩膀上,我害怕它会减少,哪怕一分也会让我心痛。可是它已经到顶了,不能增加,只能减少,我害怕。渐渐的,我已经被这种感觉捆绑住了。”
“与其看着它一天天的消失,我想不如,趁着它还最浓烈的时候离开吧。这样,我们都能在彼此心中留下最深的影子。过了这么多年再相见,我们心里都放下了,坦然地坐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梅溪师太追问:“你放下了吗?”
余七安笑了下,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她,闭口不言。
良久,梅溪师太仰望着天空的层云,轻声道:“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
师徒俩离开德云观的时候,时辰还早,其实她们总共也没待多久。
梅溪师太和余七安的谈话,不过寥寥几句而已。
但对于久别重逢的两人来说,似乎已经够了。
留下钱,拿走秘境宝钥,梅溪师太便起身走了,并不留恋。
出门后,李辛夷小心问道:“所以师尊您给我取名时让我姓李……也是因为他吗?”
梅溪师太俗家姓韩,收养了自己之后,给自己取名却姓李,她以前也好奇过。
现在想来,或许和余七安那个化名有关。
“嗯。”梅溪师太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师尊您找了他那么多年,怎么……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李辛夷又问。
梅溪师太笑了下:“我年轻的时候啊,总觉得去日苦多,凡事要抓紧才行。但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觉得来日方长。反正他现在不能像当年一样不辞而别了,跑的了道士还能跑的了观吗?”
“您是打算……”
“我打算先把宗门的任务完成再说,咱们去妙风山。”
梅溪师太一转身,眼中重新亮起了飒然的神光。
……
德云观里,余七安使劲捻着胡子,好一阵魂不守舍,嘴里不住念叨着:“不行,不行。”
想了半天,他抬头对李楚说道:“徒儿,要不咱们跑路吧?”
李楚一愣:“梅溪师太不是已经走了?”
“唉,看她走得那么容易,我猜她没打算轻易放过我。”余七安连声叹气。
李楚倒是第一次见余七安如此慌乱的样子。
不禁感慨,感情的事情还是太复杂,连师傅的心境都能打乱。
摸摸怀里新鲜的银票,踏实。
这玩意它不香吗?
此时的妙风山上。
丑壮道士和普矮道士缓缓睁开眼,背靠一棵粗壮的树干,看着头顶簌簌的枝叶和细碎的蓝天。
有点晕。
“师兄,怎么回事儿?”
“咱们好像被人偷袭了?”
懵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昨晚回到衙署又被张师兄一通臭骂,然后今天一大早就又被赶出来搜山。
这偌大妙风山,也不知道搜到何时是个头。
明明等小师叔来了,让他神识一扫,估计两天就能扫完全山了。
可张师兄为了拍小师叔的马屁,非要让他们用这么原始的方式来搜山,想要给小师叔看见成果。
没办法,谁让他修为高地位高,两个小喽啰只好乖乖出来干活。
满心的晦气。
谁知他们上山才走了没多远,突然背后风声一过,两人就各自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说起来,二人怎么也是慎虚观的门下。年纪虽然不大,修为也都在气海境中期乃至后期,等闲都不会被人如此轻易制伏。
不知那偷袭的人是什么来路,下手居然这般迅捷。
正想着,就听旁边有个尖细的声音道:“哟,你们醒啦?”
“嗯?”
丑壮道士和普矮道士动了一下,发现只能转头,这才完全看清此时的境况。
原来他们俩都被绑在这一棵大树上!
二人赶紧发力挣扎起来,普通的绳子自然捆不住修者,可是绑他们的这条不知是什么材料,一时间怎么也挣脱不开,而且越挣扎缩得越紧,勒得两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那尖细声音又道:“别挣扎,东海蝰龙筋,遇到真气越缩越紧,专门对付修者的。”
两人只好放弃,认命地看向说话的人。
在这棵树的旁边有三个人,正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一个是魁梧凶猛的金发壮汉,一个是不像好人的瘦高汉子,都盘腿坐在地上。
这两个汉子属于那种,你走在街上不小心看了他们一眼,就会心里一颤,觉得自己不是要被劫财就是要被劫色,总归要丢点什么的长相。
更遑论此时这种场景,两个道士不由得同时心里一紧,盼着他们只为求财。
这两个汉子旁边还站着一个……
等一下,好大。
两个道士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震惊。
……
怎么这么大?妖孽,一定是妖孽!
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吧?
可是真的很大啊。
确实。
……
一番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两个道士达成了无言的共识。
如果是她的话,劫色也没关系。
第三个人,是个仪态慵懒的女子,穿着荷白色的广袖对襟襦裙,肩披轻纱,缎带飘飘,锦白刺绣的抹胸,抹胸上绣着两只鸳鸯。
可怜的鸳鸯颇为不堪重负,已经有些变形了。
没错,这正是当日来到余杭镇,立志要为豹五报仇的三位。
他们暗中窥伺了慎虚观的几位道士多日,终于摸清了其中两人的行动规律,选在妙风山果断出手。
金发壮汉来到二人面前,沉默不语,却威压深重,让两个道士同时心中一凛。
壮汉的脸颊两侧各有三道淡淡的金色胡须痕迹,不仔细看倒还看不出来。
那丑壮道士见状,忽然瞪大了眼睛,叫道:“金狮!你是青翼楼的金牌杀手,金狮!”
他曾在朝歌的城门口见过此人……不,是此妖的通缉令。
它当时潜入朝歌城刺杀了一位当朝大员,然后全身而退。当今震怒,命朝天阙的相师大力卜算,才生生推出了此獠的身份来历与画影图形。
只可惜始终没有抓到它。
虽然样貌他有些记不清了,但这几道金色胡须还是令他印象深刻。
“哼。”金狮冷笑一声:“既然你认得我,想必也听过我的名头,那我便不与你藏着掖着。”
它指了指旁边两人:“这是我结拜的弟弟妹妹,狸四、猫九。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些话要问你们。”
丑壮道士看着眼前几人,暗道一声糟糕。
青翼楼里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物,毫无人性对它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落在它们手里,想要逃命可就难了。
“你们不用怕。”瘦高的狸四道:“只要你们乖乖回答问题,我们绝不伤害你们。”
旁边的女子猫九忽然懒洋洋地道:“这两个人的眼神怎么色迷迷的?”
狸四当即道:“把他们戳瞎。”
“别!别!别!我就是单纯地喜欢鸳鸯,没有别的意思。”丑壮道士大声求饶,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普矮道士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然真的很难控制。
“别废话了,我问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道士?”金发壮汉直接问道。
“慎虚观!朝歌城外慎虚观!”丑壮道士回答。
“你们是来保护公孙辙的?”
“是,我们的师傅是慎虚观内大名鼎鼎的常守冲常真人。”普矮道士咽了口唾沫,道:“我们师傅与公孙大人交好,听闻他有危险,便让我们来保护他……而且,我师傅很护短的。他要知道有人害了他的徒弟,肯定不管天涯海角也要查出凶手!”
“哼。”金狮再次冷笑:“你觉得我会怕?”
普矮道士一缩脖子,弱弱地道:“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好,那我再问你,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几个人?”
“四个。”丑壮道士答道。
“五个!”普矮道士这次抢着回答。
“嗯?”金狮面色一凝,扭了扭脖子,“到底几个?”
普矮道士和丑壮道士对视一眼。
……
哪里来的五个?
这些妖物凶猛,要是知道只有我们几个在,跑到衙署大开杀戒怎么办?余杭镇里可没人能拦住它们!
什么意思?
我们就说小师叔已经来了,可以令它们忌惮!
好。
师兄,你别再看那对鸳鸯了!你再看,我也忍不住了。
我好了。
……
丑壮道士缓缓道:“是有五个……我们慎虚观的小师叔也到了,我刚刚忘记了。”
“小师叔?”瘦高汉子皱眉:“我盯了你们几天,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额……我小师叔来得早,他一向深居简出,没看到也很正常。”普矮道士解释道。
金狮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修为很高?”
“我小师叔江守寅,有地仙之姿!他惊才绝艳冠绝朝歌城!我们都不敢确定他的修为有多高,昨天还化龙境初期,今天说不定就是中期了,明天可能就是后期,总之就是很厉害。”
普矮道士极为夸张地说道。
丑壮道士明白了他的用意,暗暗赞叹了一声聪明。
不明确说出小师叔的境界,这几个妖物就拿捏不准,更容易让他们产生畏惧。
“呵呵,我就说,这几个废物怎么能杀了老五,原来是有条大鱼。”金狮狞笑道。
嗯?
丑壮道士和普矮道士同时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老五是谁?
“大概差不多了,九妹,处理下他们吧。”瘦高汉子说道。
“嗯。”
猫九慢悠悠走上前来,漂亮的瞳孔直视着两名道士。
“看我的眼睛……视线别往下挪,让你们看我的眼睛!听不懂话吗?抬眼!”
一番训斥,两名道士才终于抬眼和她对视。
骤然间,天旋地转,姹紫嫣红。
两名道士同时升起最后一个念头。
糟了,摄魂。
杭州府外的官道上,慢悠悠走出来一头驴子。
这驴子毛色青亮,目蕴精光,看上去倒像比一般的高头大马还要神骏。
在驴子的背上,倒倚着一位身着湛青白底道袍的小道士。
他看上去也就十几岁年纪,或许还要大些,一张娃娃脸不好判别。面皮白净,凤眼狭长,略带几分随意的气度。头顶斜斜地簪了个道髻,正靠着驴子背上打盹。
两旁是风过漫漫的青草地,远处是脊线连绵的青山,加上这骑驴的小道士,倒绘成了一幅颇为写意的画卷。
但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写意。
道士轻轻蹙了下眉,眯眼一看,后方一群骑马的少年吆喝着赶了上来。
这群人应该都是富家子弟,身着锦衣,跨骑大马,肆无忌惮地纵马狂奔,在城门口就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路过小道士身边时,有人讥讽地看着他的驴子,发出了几声嘲笑。更有甚者,还故意在驴子的耳边甩了个响鞭,想要惊吓这头驴子。
他们过去后,小道士似是浑不在意,重新闭上眼打盹。
可是当这群纵马的少年继续向前,飞奔了好一阵,突然发现,前方的官道上,又出现了一头驴子。
驴子背上,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小道士,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
咦?
他们略有些奇怪,有胆大的凑过来,毫不客气地问道:“道士,你刚刚不是被我们甩到身后?怎么这么快又跑到前面来了?”
小道士瞟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
意态明显,懒得理你。
“哼。”那少年冷哼一声,一打马,胯下骏马狂奔出去。
一阵烟尘顿时笼罩了屁股后面的驴子。
吃灰吧你。
马蹄翻飞,这次奔跑的速度比先前还快,可是跑不出多时,他们又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头驴子。
驴背上还是那个娃娃脸的小道士。
一众少年顿时都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有人不信邪,上前喝道:“道士,你是不是用了法术?怎么这头驴可以屡屡跑到我们前面来?”
小道士这次连眼都懒得睁,就是随意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那少年那受过这般冷遇,抬手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只不过他没敢对准这个来路不明道士,而是抽的驴屁股。
倒要看看,你这驴子受了惊乱窜,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可是没等鞭子落下,道士骑的驴子一抬头,发出“昂”的一声吼。
声音响得好似惊雷,在晴空炸裂。
几个少年被吓了一跳,险些跌下马来。
但受惊更严重的还是他们胯下的马!
也不知这驴叫声中有什么神威,周围的马匹全部吓得屁滚尿流,快马夹鞭逃掉了。
而且慌不择路,有的往草地上跑了,有的原路返回,还有的直接将骑士摔进了路旁的水沟中。
原本宁静的官道上,此时全是他们的怪叫:“我马受惊了!我马受惊了!”
“我马没了!”
“我马也是!”
驴背上的小道士似是睡着了,又好似看见了他们的惨状,轻轻一笑。
……
过不多时,这头驴子就出现在了余杭镇外。
小道士这才微微起身,打量着身边的市井烟火,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驴子踱到余杭县衙署之外,小道士这才翻身下驴,上前对门房说道:“贫道朝歌慎虚观江守寅,前来拜望公孙大人,烦请通报。”
那门房见他气度不俗,知道也不是凡人,说了声道长稍候,便赶紧去通报了。
公孙辙得到消息,立刻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慎虚观的另一名弟子,张玉溪。
“哈哈,我在朝歌城的时候就常听说江小道长的名号,只可惜未得一见,不想却在此处见到了。”公孙辙微笑道。
“贫道游历天下,寻求破境机缘。偶至江南洲,听闻有几位师侄在此处,便顺路过来逛逛罢了。搅扰了公孙大人的公务,实在抱歉。”江守寅也客气行礼。
公孙辙连声说着:“哪里、哪里。”
但其实他还是有些忙的,上任县令没给他留下什么得力的人手,余杭县衙内基本都是一帮酒囊饭袋。
他近日正打算招募两个师爷或者幕僚之类的人物,来帮自己处理事务。
方才正在与人议事,听说慎虚观的小师叔来了,才赶紧出来见见。
江守寅此人,在朝歌也是颇为出众的仙门新秀。以他的年纪修为,堪称惊才绝艳。但要说让公孙辙这般敬重,倒也不至于。
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就是慎虚观老观主指定的下任接班人,这才是他被许多人看重的原因。
随意寒暄了几句,公孙辙就重回前堂去了,留下张玉溪与江守寅二人交谈。
张玉溪就是先前慎虚观弟子在此地的领头人,给人的印象向来冷傲,对待其他师弟也是暴躁骄横。
但他在江守寅面前,却笑容可掬,十分乖巧。
尽管他比江守寅还要大上五六岁。
“此番见小师叔神光内敛,真意圆融,想必三元合契,化龙之期已然不远啊。”张玉溪舔得十分熟练,信手拈来。
“不好说,龙门难过,说不定就在明天,也不定此生不晋,还是要看机缘。”江守寅摇摇头。
“小师叔九岁锻体,十一岁气海,十五岁入神合境,哪怕是传说中的天灵根也不过如此。若说你无法化龙,我张玉溪第一个不答应!”张玉溪拍着胸脯道。
江守寅瞟他一眼,“别总拍马屁,观里交代的任务怎么样了?”
“额。”张玉溪语气一滞,“我每日在此坐镇保护公孙大人,暗中的任务,都是由薛师弟和刘师弟负责……他们两个最近虽日夜去搜妙风山,还未有所收获。”
“嗯,你们未入神合境,无法神识离体,搜山是慢了些,回头我去搜就好了。”江守寅道。
“这种事怎敢劳动小师叔。”
江守寅皱了下眉:“潜龙秘境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只要能将其找到,劳动我自然没什么,就怕让广寒宗的人捷足先登啊。”
张玉溪眨眨眼:“广寒宗的人也来了?”
“听说广寒宗有位小瑶池弟子也要突破了,潜龙秘境里有化龙果,她们不来才是怪事。说不定……来的比我们还要早。”
“哼!广寒宗的贱人,当年极可能就是她们害了我兄长,还诬我兄长清白,我兄长至今生死未卜……”张玉溪咬了咬牙。
江守寅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真相不明,你先不必急躁。对方是十二仙门之一,如果在不占理的情况下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你很可能就要变成记名弟子了。”
“是。”张玉溪只好点头。
他明白江守寅的意思,变成记名弟子就可以随时踢出门墙,由此撇开一切责任。
犯错的人,即使不是记名弟子,也会变成记名弟子。
这是宗门的老套路了。
两人正说着,门房忽然送进一封信来。
张玉溪接过,递给江守寅。
小道士拆开一看,只见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们的两个人在我们手上,如果想要他们活命,今晚子时,让江守寅来妙风山南峰。”
江守寅见信,有些错愕。
自己才刚刚下驴不过片刻,怎么就有当地的仇家找上门来?
奇怪。
江守寅看着张玉溪,“你们这段时间可曾与人结仇?”
张玉溪赶紧摇头:“我们谨遵师傅教诲,丝毫不敢放肆。明面上保护公孙大人,暗中加紧寻找秘境的事情。薛师弟和刘师弟整日在山中,哪里会与人结仇?而且……”
而且对方指名道姓就是冲你来的……
犹豫了下,后面的话他到底没敢说出来。
江守寅觉出他的意思,被气得笑了一下,“我刚刚才到余杭镇,哪里会与当地的人结怨。若是在别处惹的仇家,又怎么能提前来这里算计他们两个?”
“是是是。”张玉溪赶紧点头,顿了顿,又道:“薛师弟和刘师弟修为也不弱,这江南小镇哪里会有人能对付的了他们,会不会是广寒宗的人……”
江守寅沉吟了下,摇摇头,“这不是广寒宗的行事风格。罢了,多想无益,今晚我去一看便知究竟。”
张玉溪道:“好,不如我与小师叔同去?尽管这样衙署这边只剩玉宁师妹一人坐镇……但我还是担心小师叔的安危……又怕中了杀手的调虎离山之计……但绝不能让小师叔一人犯险……”
他似真似假地纠结了好一阵。
江守寅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你就留在这边吧,如果我搞不定的话,加上你又能有什么区别?”
张玉溪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满是自责:“都是弟子无用!帮不上小师叔的忙。”
“你要真想帮忙,就去帮我把驴喂了吧,它还是有点用的。”江守寅懒洋洋地说道。
“是。”张玉溪应声出门。
但品品又觉得这话不大对劲。
……
夜。
今晚的妙风山格外安静。
娃娃脸的小道士倒骑驴子,慢悠悠上了山。
他在毛驴背上兀自出神。
究竟是哪路好汉绑了自己的两个师侄,还指名道姓的要自己去救人。
自朝歌城到余杭镇这一路,或者说他之前十几年的人生,大多数时间都是默默修行。出门与人打交道也一向是谨慎谦虚,自问没有什么大的仇家。
如果说是因斩杀邪祟……
他也向来是除恶务尽,从不会留下什么首尾。
莫非对方是冲着慎虚观来的?想要趁他这个慎虚观的希望外出游历的时候偷偷扼杀掉?
这样想来倒是合理。
不过……
虽然常被人说是惊才绝艳,但他也心里有数。自己或可称天才,但也不是什么天灵根、大能转世或者天生仙体之类的妖孽,值得别人这样费力来扼杀。
无论是魔道修者还是正道同侪,都没必要放着那几个闪耀如星辰般的人物,而来针对自己。
莫非就只是单纯的绑票求财?
不可能,对方根本就没提钱的事儿。
如果说是求色……
那两个师侄的样貌他是有印象的,若果真如此,他只能给那伙绑匪竖一个大拇指,赞声真汉子。
等一下!
他脑海闪过一道电光。
如果对方的求色是针对自己呢?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玉嫩的皮肤,又想了想自己玉树临风的气质。
当场顿悟。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哪里来的什么仇家?根本就是有人馋自己的身子!
呵呵,现在的坏人,虽然卑鄙……
但还是有眼光的嘛。
他这边自觉堪破了对方的目的,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忽听得那边一声女子娇呼:“救命!”
江守寅方才一路看似出神,实在神识一直笼罩在方圆几十丈的范围,夜色中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此时就见一名白衣薄纱的女子从山林中跑出来,神态惊惶。
看她面貌,似乎是个美人,再观其体态……等等,好大。
江守寅心性再好,也是十几岁的少年。何况多年来一心修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女子一路奔跑过来。
江守寅赶紧从驴背上坐直了起来。
驴子昂昂轻叫了两声。
江守寅脸色一红,再也坐不住了,翻身下驴。
正当此时,那女子跑出林间,脚步一个不慎,被灌木绊倒在了前方。
江守寅赶紧快步过去,伸出手扶起那女子的小臂,温声问道:“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道长!”女子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他的胳膊抱在了胸前,江守寅顿觉三魂出窍,就听那女子在耳边道:“这山上有妖怪!”
“妖怪?”
“是!道长救我!那妖怪好凶。”女子一边叫着,一边抬起头来。
她看着江守寅的眼睛,漂亮的瞳孔忽然一转,有异样的色彩迸发出来。
谁知江守寅却瞬间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然攥好了个掌心雷,一掌推出!
嘭!
他竟早有防备。
这一掌打在那女子胸口,将她当场击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落地之时吐了一口鲜血。
江守寅睁眼道:“妖孽!我早看出你不是人!”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猫九。
猫九眼见暗算不成,反倒受伤,爬起来转身便逃。动作极为迅疾,恍惚间化作林间一道白光。
但江守寅哪能轻易放她离去,他平日看上去做什么都慢悠悠的,但临敌之际,却好似变了个人!
他朝驴子叫了一声:“山下等我。”同时扬手打出一颗蓝色小剑丸。
锵的一声。
剑丸化作一把松纹古定的宝剑,剑威凛然!
慎虚观传世名剑,擎天!
古剑横空,江守寅翻身踏上剑刃,瞬间化作剑光掠去!
御剑术。
修者到了气海境,可以使用御风术短暂飞行。到了神合境,方才能够驭使法器飞行,而其中最炫酷的,自然就是御剑!
擎天剑划出一道炫目的尾焰,自林间飞驰而过,所过之处,林木纷飞,触之即碎!
不过顷刻之间,剑芒就要追上那道白色的影子了。
纵使猫九没有受伤,她也不可能快过剑芒。
正当此时,忽听得炸雷似的一声暴喝,一道金色光影从天而降!
来得好快!
江守寅翻手举起道门八卦印,顶起一道黑白九宫八卦图作为盾牌。
轰——
这全身修为举起的八卦印,竟险些被一拳轰碎!
嘭的一声,江守寅被巨力从飞剑上砸了下来,飞剑也随之停止。
他翻身落地,掣剑在手,正欲迎敌。
却见那金色光影嗖得一声翔跃而走,重新隐入了几十丈外的黑暗丛林中。
江守寅吐一口浊气,只觉胸口发闷。
这人下手好重!
或者……不能称为人了。
它们虽然完全化了形,但是一动手,浓烈的妖气便再也掩盖不住。
是妖物!
“小师叔!小师叔救我们啊!”
“是小师叔来了吗?”
他正犹疑之际,又听前面有人大声呼救。
江守寅循声探去神识,就见前方丛林内,一棵大树上绑着两名道士。
一名丑而壮,一名相貌普通身材矮小,正是自己那两个倒霉师侄。
他小心探察四周,每一步都确定了没有埋伏,才缓缓走到近前。
“小师叔,你终于来了。”丑壮道士和普矮道士齐齐唤道。
江守寅一边挥剑帮他们松绑,一边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为何惹来了如此道行高深的妖物?”
“小师叔不知道吗?”丑壮道士反问。
“嗯?”江守寅看向他。
这时,普矮道士眼中忽然精光一闪,右手骤然化出一道长剑,刺向江守寅!
江守寅对这二人全无提防,被这一剑正中左肋!
亏他反应迅疾,剑尖刚刚破体,他就一掌隔空将那普矮道士击飞,翻手又夹住丑壮道士一剑,将他也一脚踢飞。
制伏这二人,不过瞬息。
同时他心中明悟,想到这二人定是中了摄魂之术。
是方才那妖女的手段!
自己的江湖经验还是不够,如此小心,却还是受了轻伤。
一道血光随着长剑离体,丛林中立刻传来怪响!
几番暗算之后,到底还是要总攻了吗?
这些妖物如此狡诈阴毒,分明就是想致自己于死地!
危机关头,另有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自江守寅心头升起,并且挥之不去。
那就是……
我特么到底招谁惹谁了?
深吸一口气,江守寅摒去心中杂念,神识全开,等待接下来的挑战。
方才电光火石的交手,他已经在心中估测出对方的大概实力。
很强。
不过……
对方虽强,可若是想要彻底将他留在这里,也不是这么简单的。
此时他心中一片清明,很快,脑海里映出了四周丛林中的景象。
敌人有三个。
先前那妖女守在远处,估计是先不打算入场。
自己身后有一名瘦高的黑影蹲在树上,夜幕中它的眼神很亮,可能是想伺机偷袭。
正前方,一个魁梧的金发壮汉大踏步走过来,看来暂时是自己和它的单挑。
“呵。”金狮踩着一路碎掉的树木枝杈走过来,毫不介意发出喀喇喇的脚步声会惊动猎物。
“我就说直接出手算了,可它们担心你的实力太强,所以设计了几个小陷阱。不过我就说,对于真正的强者,这些陷阱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金狮脸上带着狞笑,周身战意熊熊。
江守寅看着它:“其实我很想问一下,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值得你们如此费尽心机来杀我。”
金狮冷声道:“看来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啊。”
它指了指一旁:“我是金狮,它们两个是我的结拜弟弟妹妹,狸四和猫九。”
说着,它又指了指天上:“我还有一个结拜弟弟,叫豹五。”
听它说完,江守寅嗯了一声。
随后,他又问道:“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呵呵。”金狮怒视着他:“你杀我五弟的时候,都不知道它是谁吗?”
江守寅沉默了下。
他飞快地在自己脑海中检索,完全记不起自己曾经杀过什么和它们一水儿的妖物。
可金狮不容他细想,喝道:“今日我叫你,血债血偿!”
嘭——
话音未落,它已经一个踏步,利箭似地朝前飞掠过来!
快得拉起了残影!
江守寅眉头一皱,手拈八卦印,同样重重的一跺脚!嘭——
这次是他的脚下,瞬间亮起一个笼罩着方圆十丈的巨大黑白九宫八卦图,金狮与他都在这图内。
轰。
金狮一拳就将江守寅当场轰杀!
轻而易举。
它毫不停顿地飞快转过身,狮目一扫,环视左右。
作为身经百战的金牌杀手,它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时候一刹那的疏忽,就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危机。
果然,光华一闪,被它轰碎的只是一道剪纸人。
江守寅的身影出现在了它的十丈开外,那是它起步的地方。
双方似乎乾坤逆转了。
江守寅呼一口气,已然举起擎天剑,剑身古纹闪耀,依稀间似乎有上古剑魂吟咏剑诀。
“诛魔镇厄,此剑通神!疾!”
慎虚观秘传,神意剑诀!
锵然剑鸣,猎猎风声,一道剑气匹练似是横空的龙卷一般袭向金狮。
它暴喝一声:“来的好!”
合身而上!一拳击出!
真男人,就该硬碰硬!
轰——
爆鸣声中,金狮竟然生生将那强劲的剑气轰散!虽然凌厉的碎风在它皮肤上也刮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但它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向前冲去!
可紧随剑气之后的,还有江守寅的擎天剑!
又是御剑术。
刚刚斩出剑诀之后,他便将飞剑掷出,化作一道虹芒。才从剑气碰撞中突出的金狮,险些就被这一道虹芒撞上。
纵使是它强大的体魄,若是被这飞剑刺中,也难免要洞穿肉身。
但它正值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只得在半空强行一拧腰,灵活地闪过了这一道飞剑,看上去险之又险。
嘭!
它的脚步再次在地面踏出一圈深深的龟裂。
此时的江守寅赤手空拳,似乎正值空挡。
金狮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身子再次飞掠出去!
轰——
江守寅的身影再次被它轰碎!
金狮眉峰一蹙,这小道士竟接连两次使用替身法,李代桃僵。
它猛地回头,就见方才那道飞剑虹芒并未回转,而是直奔远天而去。
在虹芒离开九宫八卦的范围之后,光华一闪,剑身上贴着的一道小人形状符箓瞬间化为真人。
那才是真身!
在江守寅布下的这法阵之中,他如鱼得水随影潜形,竟将金狮耍得团团转。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始终深知对方实力强悍,且旁边还有两个敌人虎视眈眈,纵使用尽底牌拼命赢了金狮也毫无意义。
所以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就是趁它不备,溜之!
剑芒一开,谁也不爱。
就飞!
金狮当下怒火攻心,这小道士,好快的逃!
你根本不是真男人!
我才刚硬,你就软了!
极度愤怒之下,它再顾不得许多,仰头发出一声震慑山林的长啸。
“吼——”
“大哥……”藏在暗处的狸四似乎想要劝阻,但是也被这吼声惊得一颤,竟没再说出话来。
随着这一声狮子怒吼,妙风山上本就躲在巢穴中瑟瑟发抖的那些动物,竟有许多当场暴毙,被活活吓死!
江守寅正待逃之夭夭,忽觉头顶一黑,星月之光全都不见了。
他仰头一看,忍不住叫出一声。
“靠。”
那遮蔽星月的不是乌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飞天狮子!
它周身金毛猎猎,长鬃似火,肌肉虬结如龙蛇攀附。最骇人的,是背后一对仿若纯金打造的横翼。稍稍一振,狂风漫天,身行数百丈。
对于擅长肉身作战的妖物来说,当然是本体实力最强。但是化形成人有诸多便利,更方便行走人间。若是在靠近人类聚居的地方轻易显露本体,妖气无法收敛,动静实在太大。
哪怕你实力再强,也迟早要被修者大能斩杀。
就像现在,金狮这一声吼,恐怕整个余杭镇的百姓都能听得见,这对它来说也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金狮显然顾不上这许多了。
它就是要这杀老五的仇人死。
江守寅心头大坏。
这根本就是耍赖吧?!
他也无暇多想,瞬间真气周天运转拉满。霎时间,再看不出剑上的人形,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流星划破天际!
嗖——
……
此时一个背剑的小道士恰好路过。
李楚刚刚完成今天的晚课——去柳家鬼楼完成了一波练级。
不过他对练级的结果有些失望,经过他一段时间的扫荡之后,柳家鬼楼里的鬼物质量下降很严重。
似乎现在出来的都是老弱病残了,经验值低了许多。
他不知道的是,柳家鬼楼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阴煞之地,可以产生源源不断的阴气。
而那些可怜的鬼物,都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了一个灵界中。那处灵界内又因为某种原因断绝了阴气补充,它们过不了多久就都要死亡,像人类的窒息而死。
所以道行更高的鬼将们就开辟了一处通道,让鬼物们每晚分批进入鬼楼中吸取阴气。
这种情况看在李楚眼里,给他造成了一种好像鬼物在“刷新”的错觉。
今天他才惊觉,或许……柳家鬼楼里的鬼物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这可太令人悲伤了。
如此看来,还是灯笼怪好。
他正一边思忖着一边走回德云观,就见远处妙风山庞大的黑影中,突然窜出一道虹芒,快得好似流星。
李楚眼力绝佳,一下就看穿那是有人在御剑飞行!
“御剑术吗?”他喃喃一声。
好炫。
好羡慕。
有点想要。
但这种羡慕之情刚刚持续了一秒,就有一声怒吼传来。旋即,一道更加恐怖的黑影升上天空。
李楚的瞳孔微微放大。
一只巨大的……飞天狮子?
余杭镇这样的小地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可怕的妖物?
妙风山中,莫不是有神仙打架?
想到先前关于秘境的事情,可能最近那边是有一些不太平。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还是小心回避为好。
这样想着,他就想赶紧回德云观。
却没想到,半空中那飞天狮子两次振翅,便追上了已然飞出近千丈远的剑芒。
而后,一巴掌。
咻——
就像是拍苍蝇一样,那飞掠的剑芒以及御剑的修者,被重重拍落下来!
好死不死,他坠落的地方,就在李楚身前不远……
嘭!
那御剑修者的身影依稀也像个道士,他几乎是刚刚被砸在地上,就立即从烟尘中站立起来。
他不得不如此,因为那飞天狮子已经俯冲下来!
爪牙狰狞!
看它俯冲的这般威势,恐怕方圆数十丈都要被夷为平地……
李楚眉头一皱。
倒霉。
江守寅咬着牙,凝眉抬眼,看着半空那气焰滔天的大妖,心头羊驼乱滚。
方才金狮通名的时候,他还没有在意。此时看到它的本体,他一下就想了起来。
飞天狮子,分明就是那青翼楼的金牌杀手!
青翼楼内金牌杀手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不至于说个个名满江湖。
可金狮不同,它曾经在朝歌城犯下大案而后逃窜,是令当今震怒过的大妖。
江守寅想破脑袋,也不记得自己哪里惹过青翼楼的人,更别说杀了金狮的结义兄弟。
要知道,这个组织是许多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因为青翼楼的来头极大,绝非寻常的杀手组织。
前朝时期,朝廷管理修行力量的机构,称为“天海翼三部”。
其中天部招揽天下修者,驻守九州各地,专司驱除邪祟等事宜。
后来前朝崩裂,河洛定鼎,这个天部也倒向河洛皇室,并改头换面,即是如今十二仙门之一的“中州皇廷朝天阙”。
是以朝天阙与河洛朝廷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难以捉摸。
海部招纳天下武者,纳入兵部,充实边军。
所以海部之中大多是前朝铁杆,始终没有归降。八百多年后的今天,尽管曾经庞大的海部早已四分五裂,依然有数支传承为了推翻河洛、恢复前朝而在暗中奋战。
这些反贼大多都打着海部正统的旗号。
而翼部,是三部之中最为邪性的。
它招揽的,是天下妖物。
没错,前朝准许妖物入朝。
这一举措,是前朝失掉民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人族终究是排外的,准许妖物入朝之后,许多读书人都号称以与妖物同殿称臣为耻。
但实际上加入翼部的妖物,都是被安排去做一些人族修者不愿为之的任务。
监视、绑架、拷问、刺杀、灭门……种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由妖族去做比由人去做方便得多。
河洛定鼎时期,扛起的大旗中就有一面是“诛妖邪”,所以翼部自然不可能再归降。
只是翼部妖物也不愿意与新王朝对抗,干脆就隐入暗中,化身成为了一个杀手组织。
这就是青翼楼。
青翼楼的那些金银杀手,多是河洛建朝以后化形的后起之秀,倒不至于令这么多宗门忌惮。
但青翼楼的高层,譬如金牌杀手之上的八玉,还有它们背后藏着的那些已经多年不出世的前辈,都是前朝时期留存下来的千年大妖!
一旦集结起来,绝对是一支令十二仙门都要头痛的力量!
就是说,如果今日江守寅死在这里,慎虚观想为他报仇都很难。
当然,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
身为老观主最看好的关门弟子,他身上自然藏着最后保命的底牌。
虽然珍贵,但也不得不用了。
许多思绪一闪而过,其实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而后,他翻手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白玉符箓,上方浮雕形似银梭,背后是繁复的阵法铭纹。
丹鼎阁出品的百里银光符。
这枚符箓内寄存了一道神通,一旦释放出来,就相当于使用了一次乾坤至宝百里银光梭,可以将任何人瞬间传送到百里之外。
尽管只能使用一次,但在关键时刻使用,就能换回一条性命!价值极高。
整个慎虚观,也只有江守寅这等弟子才能分到一枚傍身。
说难听的……
旁的弟子,死就死了,带给宗门的损失也不够换这样一道符。
江守寅掏出百里银光符,才注意到,自己眼前还有另外一名道士。
他的脸……
让一向自诩英俊的江守寅都略有些恍惚。
不过,也仅仅是一恍惚。
在头顶那庞然大物马上就要扑击下来的此刻,长成什么样子都毫无意义。
他的背后背着铁剑,但身上毫无真气波动。应该只是一个在乡间做些法事的小道士吧?
不幸路过此处,未曾想卷入了自己和金狮的战斗中,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有点惨。
看他呆呆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半空的样子,八成是吓傻了吧?
江守寅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惭愧。
“将你卷入其中我很抱歉,你承受了本该由我承受的东西,但没办法……这就是命。”
慎虚观小师叔在心里默默对着那青衣小道士说道。
旋即,他将那枚白玉符箓高高抛起,以法诀引动。
必须要快,金狮的影子有如黑云压城,巨大的威势之下,以江守寅的修为竟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那是死之将至的感觉。
嘭!
白玉符箓瞬间当空碎成齑粉,几乎同时,一道大号的银梭虚影立刻出现笼罩住了江守寅。
光华罩体,这才让他立刻产生了些许的安全感。
再看向面前那青衣小道士,江守寅有些惊讶。
他居然在对着半空的飞天狮子拔剑?
哧——
没错,青衣小道士拔出了他背后的铁剑,那把看上去虽然很亮、但显然只是一段凡铁、在小镇上估计二两银子就能买一把的剑。
然后还将它指向了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那狰狞可怖、凶神恶煞的巨狮。
仿佛举火燎天的蝼蚁。
江守寅当下心中笃定,他一定是吓傻了。
的确,正常人走在路上骤然看到这样的场面,也会崩溃的。
可是……
看那小道士清亮的眸光、平静的神情,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就好像他真觉得自己能用一把三尺铁剑斩杀那庞然大物一般。
江守寅眨眨眼,产生了新的猜想。
或许……他本来就是傻子?
很幸运,在看见青衣小道士粉身碎骨之前,他就随着光华远遁,离开了场间。
不必眼见那残忍的场景。
说时迟,那时快。
江守寅引动百里银光符逃遁,李楚无奈拔剑向天,其实都只是呼吸之间的事情。
李楚本不想这样做的,但是飞来横祸,只得如此。
不斩杀这飞天狮子,似乎很难收场。
谁让它是在无差别攻击。
……
这一切,也都落在了金狮眼中。
它不顾一切显露了本体,就是对江守寅抱着必杀之心。
谁想到这道士居然如此滑溜,刚刚被打落在地,就又瞬间化作光华遁走。
金狮当场暴怒!
紧接着,它就看到了这让它感到滑稽的一幕。
这里另有一个它险些没有注意到的小道士,应该只是路过的弱小人类,居然在对它拔剑?
他居然敢拔剑?
这个在它眼中蝼蚁一般的存在,敢挑衅王者的威严?
金狮当即决定,要将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在这不知死活的蝼蚁身上。
它的去势不减,还反而双翼一振,威压更猛!刹那间,整座河岸边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展翼凌空,爪牙狰狞!
死吧。
……
李楚见状,眉头皱紧。
这妖物太可怕了。
这一剑,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在河对岸十里外的一处荒土坡上,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此时一只白狐正在土地庙内跪拜。
随着它以虔诚的动作三拜九叩,夜空之上,开始有黑暗的云层渐渐凝固。
奇的是,这片云层只笼罩着方圆几里这一片小小的范围。离开这片土坡,依旧能看到灿烂的星穹。
这只白狐,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灵。
良久,它跪拜完,走出土地庙。
它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修行中最重要的时刻来临了。
雷劫!
为了这次渡劫,它提前做了很久准备,余杭县内大大小小的庙观神祠,只要能拜的,它都每日朝拜,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渡劫时增加一缕福缘。
它还走遍方圆数百里,寻找渡劫之地。
虽然它住在妙风山,但是妙风山中生灵太多,精怪亦不少,其中还有它的宿敌。
在有些人类眼中,似乎妖就是一族。
但对妖来说,它们大多数时候并不认为彼此是同族,豺狼虎豹,各不相同。
趁别的妖怪渡劫的时候前去骚扰,在妖的世界里是很常见的事情。
毕竟,如果别的妖怪渡劫成功,修为大涨,可能回过头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猎杀。
妖的世界没有法律,只有弱肉强食。
于是白狐来到了这一片僻静的荒坡,这是土地公公借给它的。
今天晚上这里安静极了。
隆隆的雷声开始响起,那黑色的云层渐厚,终于凝成了一片云海。
云海之中,出现了翻滚的金龙。
妖物化形的雷劫通常是一九雷劫,只需要应付过这些雷部神龙就可以。
但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对一只修行不过百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帮助的野狐来说。
它也知道有些妖怪会选择出卖自己的自由,去换取一些修行与渡劫时的帮助,甚至不惜为奴百年。
它也知道身为狐族,做这种事是格外吃香的。
但是它不愿意。
它甘愿多冒一些风险,来换取珍贵的自由。
轰隆隆——
两道金龙交错,摩擦出刺耳的轰鸣。
白狐只觉天地之中有一种无形的气机锁定了自己,一时间福至心灵,瞬间明悟,这是雷劫的前戏。
它要来了。
吼——
也不知是雷龙的嘶吼,还是怒号的风声,漆黑如墨的层云中骤然降下一道金光,雷龙钻出云层,开始褪去金色,化为蓝黑相间的颜色。
但神威不曾有丝毫减弱。
白狐周身莹光闪烁,这是它提起了百年来积攒的全部修为。
面对雷劫,躲是没有用的。你即使避过它,也永远无法化形。只有正面扛住了雷劫的洗礼,才能彻底完成化形的蜕变。
轰!
第一道雷降临在身上,只一击,白狐身上的莹光瞬间熄灭。
这还不止,它的背部立刻有一部分皮毛变得焦糊。
它的瞳孔中开始流露出恐惧,完全没有想到,这才仅仅是第一击而已。
自己那层薄弱的屏障就被轻而易举地破掉了!
明明已经把雷劫的威力往最大处想象,可是这一刻它才明白,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假如把自己比作一个容器,将雷劫的力量比作水的话。
仅仅是第一次注入,它就将自己灌满了。
而且还马上要溢出来!
轰!
当第二条雷龙落下的时候,恐惧已经占据了它的心房,它想要躲避。
可是已在雷云之下,天道又怎容你逃脱?
这一道雷龙径直将它劈翻在地,周身皮毛焦黑,几乎再难爬起。
这才是第二道!
不行。
要坏掉了……
它开始哀鸣起来,似是在求饶。
但冷冰冰的雷云不会产生同情,天道之下只有两种结局。强者进化,弱者灭杀。
轰——
第三道,白狐奋起最后的妖力,想要与之对抗,却连一刹那都无法抵挡。
妖力瓦解,肉身遭劫。
在这样下去,它这脆弱的容器本身一定会被雷劫的冲击撑爆。
即所谓化为劫灰。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接连五道雷劫落下,势大力沉。
白狐已然不堪挞伐。
生死难测。
现在别说皮毛,远远看去,它就像是一摊烤糊的烂肉。只有一双瞳孔里,还蕴着一点生机。
支撑着这点生机的,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憧憬。
但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它早已无力抵抗,只能绝望地躺平,任凭雷劫蹂躏、凶猛地冲击早令它遍体鳞伤,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再升起。
第九道雷劫酝酿的稍久一点,迟迟没有落下。
它眼珠转动了下,还错以为雷劫已经过去。
可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一条金龙在云海中翻来覆去,它还在积蓄力量。
第九道雷劫的威力往往比前八道更强。
现在自己应该连一道普通的雷劫都顶不住了吧。
要去了吗?
白狐的心里开始涌现出悔意,比起自由,此刻它还是更想活下去。
但没有机会了。
……
李楚其实很少全力出剑。
此前只有那次面对黑水江的水鬼时,他算是用上了稍多的灵力。
平时的驱邪过程中,他通常只是随意地挥剑,让灵力随意地倾泄一点,邪祟就会被随意的杀死。
如果太用力,恐怕又会造成不必要的破坏。
所以直到今天,他也不太知道自己全力出剑会怎么样。
但是,面对着凌空扑下的这只飞天狮子,他决心要施展出十成灵力了。
没办法,对手实在太凶残,太恐怖,太可怕。
夜幕中腾空的双翼巨狮,背后映着一轮圆月,仿佛水墨绘就的神魔史诗图卷,这场景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
这是自己生平仅见的强敌。
于是他也用出了自己此生第一次,全力一剑。
甚至李楚还在出剑前还清喝了一声,这是发力的象征。
哧——
一剑斩出。
金狮的头颅已经离他很近了,李楚可以看清它的血盆大口与剑戟似的獠牙,能看清它金色的瞳孔,他甚至能从这瞳孔里,看见一丝讥讽。
但是半秒之后,这丝讥讽就变成了震惊。
那一双巨大的瞳孔疯狂放大,几乎瞪得比月亮还大!
金狮简直要怀疑自己这双眼,究竟看到了什么?
它看见的是迎面席卷而来的一股剑气气浪,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剑芒,看见的……是死亡。
它突然忍不住想要大声质问一刹那之前的自己。
这是蝼蚁?
这根本就是天神下凡!
问题是。
为什么天神会在恰好在这里路过。
是因为我倒霉吗?
毋庸置疑,这是它此生见过最强的一剑,强到它甚至兴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而它的此生,也要到此为止了。
恐怖如斯。
身为一只妖怪,死在这样的剑下,似乎对自己这八百年罪恶妖生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只可惜没有杀掉那个道士为老五报仇。
它现在只希望自己弟弟妹妹不要过来,这里太可怕了。
等一下。
它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道士恐怖,勿来……
这句话骤然从它的脑海中闪现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该不会?
它看向眼前这个挥剑的人,道袍,是道袍!
啊!
它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大声喊出来,但是……来不及了。
剑芒瞬息掠过。
飞天狮子的身躯一分为二。
妖的肉身与鬼物不同,实体承受再强大的攻击也不会彻底消失。
狮子身继续向前的态势,扑出几十丈后轰然落地,撞塌了一段河堤,而后停在岸边。
狮子头带着惊愕与愤怒,以及有话来不及说出的焦急,高高抛向空中,一直到近百丈外才落地,骨碌碌滚了好远。
鲜血从天而降,伴随着扑面而来的腥臭气味。
腥风、血雨。
李楚眨眨眼。
冲过来的声势那么吓人,飞天遁地的,结果……
就这?
怎么感觉斩起来跟别的邪祟也差不多?
看上去那么庞大的身子,还以为它是强壮,原来是虚胖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方才的感觉,就见自己挥出那道半月形的剑芒在穿过飞天狮子的身躯之后,继续朝远天划了过去。
而且越来越大,望去好似一弯新的月轮出现在空中,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也不知要飞多远才会消散。
但可想而知,撞到这剑芒的一切东西,都会落得和那狮子一个下场。
李楚暗暗咂舌。
原来全力挥出的剑气如此凝练吗?
那看来今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幸亏这一剑是朝天上斩的,如果朝的是地面的方向,那说不定就要有所误伤了。
即使没有伤到人,伤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
在白狐心中已然失去了生的希望的时候。
它忽然看见,有一道半月形的光芒从天外飞来,似是一轮新月。
是死之前的错觉吗?它有些疑惑。
但下一秒,就看见这道白芒正撞上了半空中的雷云。
嚓喇喇一阵响亮的裂帛之声,这白芒不知什么来头。凝练的雷云竟然一触击碎!
刺耳的声响中,雷云、连带这云海里头翻滚的金龙、还有那正在酝酿的全部雷劫之力,在这一道白芒的切割下,被生生斩破,全部烟消云散。
消……消失了?
它有些发愣。
这是啥?
它只是一只没上过学的小狐狸,此时除了一句卧槽,它不知还能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没过多久,就有一道白色光华自它周身亮起。
同时,一股暖流注入体内,让它舒爽无比,好似是生命精华!
伤口随着这股暖流的注入而愈合,它的身体也在光华中发生了变化。
白光中衍化出一双修长的腿,而后是一双纤细的手臂,前凸,后翘,盈盈细腰,精致的面孔……
这就是化形吗?
自己的雷劫这就过去了?
直到此刻它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天外忽然飞来的一道白芒,竟然斩破了自己的雷云!
当白光褪去的时候,站在原地的,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美少女。
她一身简单的白衣,清丽脱俗,却又带着难言的魅惑。
最奇特的是,她的屁股后面,居然翘着一根蓬松的大尾巴。
“糟了!”
少女摸到自己的尾巴,惊呼一声。
这就是没有度过完整雷劫的代价,自己的化形没有完全成功。
她又在白狐与人形中来回切换了几次,但无论如何,这条尾巴都无法褪去!始终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啊。
怎么办?
少女挠头,苦恼。
当狸四和猫九赶到战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具身首分离的庞大尸体。
它们没有化为原形,而是以人躯御风而来,所以就慢了片刻。
这片刻倒也帮它们逃过一劫。
本以为赶到之后看到的会是道士的尸体,再不济也就是让他逃掉。
怎么也想不到,死的会是金狮。
狸四眼中光芒明灭,面色铁青,说不起是什么表情,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猫九则眼中满是惶恐,掩住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两妖在极度惊愕之中,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狸四稍稍镇静下来:“九妹,不知那道士隐藏了什么手段,居然足以反杀大哥。但既然如此,我们再去报仇也没有意义。这样,你留在这里盯着那伙道士的动向,有事飞鱼联系。我回去将事情禀报玉猞猁大人……咱们与那江守寅,不,与整个慎虚观不死不休!”
猫九看了它一眼,点点头:“好。”
“大哥……”
狸四看着金狮的尸身,咬了咬牙,走上前去。
猫九问道:“你要干嘛?”
狸四道:“趁热。”
金狮的身躯部分撞塌了一段河堤,就停在河岸边。它走到金狮的下腹处,五指光华一闪,瞬间化作利爪。
噗——
它竟将利爪插入金狮的下腹,随后整个手臂都伸了进去!
一阵旋转之后,它从中掏出拳头大小的一颗金色圆球,看上去颜色暗淡,但是隐含煞气。
妖丹。
每一个妖物都会凝结自己的妖丹,其中蕴含着它大多数的妖力,算得上是妖物自身的第一至宝。
野外的妖物互相杀死之后,第一时间就会尽快挖出对方的妖丹,趁热吞下,可以防止丹中妖力流逝。
但直接吞噬其实会造成很大的浪费。
如果是人类修者,就会选择将妖丹作为药引,炼制成新的丹药,这样的收益可能是直接吞噬的几倍。
不过狸四并没有将这妖丹吞噬的念头,而是用一层妖力将这颗妖丹包裹了起来,再扯掉一段衣袖包好。
“将大哥这颗八百年妖丹献给玉猞猁大人,它绝对会愿意为我们出头。”狸四道。
猫九并不反对,方才它只是没想到而已。如果它想起来,一样会这么做。
妖物没有那么多忌讳,尸体对它们来说只是尸体,能够物尽其用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狸四又叮嘱了猫九一句:“我这就走了,万事小心,你不能再出事了。”
“嗯。”猫九点点头。
呼的一声,黑光一卷,狸四化作一只通体丈许的花狸,体态精瘦狭长,倒是和它人形的样子异曲同工。
花狸撒开四腿,朝前飞奔出去,卷起一道黑烟,很快融入夜幕之中。
路途遥远,它不能再御风,显化本体奔跑是最快的方式。
它走之后,猫九又望了一眼金狮的尸体。
晚风吹拂着衣裳,带来些许凉意。她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哀寞。
不过也只有这一丝而已。
从残酷的丛林世界中杀出,它们早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无论谁死了,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江守寅就来到衙署,面色凝重。
多亏公孙辙每日起早办公,不然还要被他吵醒。
但江守寅却是一刻也不能多等了。
他昨夜被传送到百里之外,就赶紧御剑回到了余杭镇,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来见公孙辙。
“公孙大人,余杭镇有重大危机,您必须马上向百姓发出警告,并向朝天阙请援。”小道士极认真地说道。
公孙辙苦笑了一下:“江小道长,还是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吧?”
若是向朝天阙请援那么容易,他都不会一直留着张玉溪那个憨憨保护自己。
早有朝歌的人跟杭州府这边打过招呼,他余杭镇的县令,休想请动朝天阙的一兵一卒。
像李辛夷这种朝天阙底层的紫衣卫,在余杭镇都向来是自由行动的,不受他这县令一点制辖。
江守寅道:“我昨夜在妙风山被青翼楼的妖人设计截杀,出手的是金牌杀手金狮以及他的两名麾下,实力极强。”
“啊?”公孙辙一惊。
青翼楼……八成又是冲自己来的啊。
不过想了想,他又有些疑惑:“那些杀手应该是受雇来杀我的才对,为何针对你……莫非它们是想先将保护我的人剪除?”
“那些杀手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得一口咬定我杀了它们的兄弟。”江守寅忿忿地道:“若让我知道是谁栽赃嫁祸了我,定然不会轻饶!”
公孙辙惴惴不安地问:“江小道长不是那金狮的对手?”
“呵。”江守寅苦涩地笑了下,摇摇头:“若是人形还好……昨夜它化为本体,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我才想让公孙大人警告百姓,近日不要靠近妙风山,最好不要出城。那妖物暂且应该不敢公然冲击余杭镇,但……还是要尽快请一些高手来坐镇才稳妥。”
公孙辙眉头皱紧,陷入沉思。
这时,堂中走进一位宽袍大袖的中年儒生,他面白无须,一脸温和笑容,身材清瘦。属于那种虽然看起来不甚出奇,却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长相。
他走上前来,温声道:“大人,外面有许多百姓上门,称有一奇物进献。”
江守寅看着这中年儒生,目光微微一闪,似是觉得哪里不对,便又多看了几眼。
公孙辙看着他的眼神,便伸手介绍道:“这位是我新近招募的师爷,白简先生。白先生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是我极敬重的人。”
江守寅最终也没有看出什么。便朝白简轻轻点了点头。
那儒生白简一拱手,道了声:“不敢当。”
公孙辙又问道:“白先生可有询问,他们前来敬献何物?”
他刚刚听到金狮的消息,正在心力交瘁,如果是一些无谓的小事,他就想全都交给白简去处理了。
对于这位新晋师爷的才学能力,他极为信服。
白简道:“是一颗狮子头。”
公孙辙叹口气:“本官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让人送到后厨去吧。”
白简轻笑:“大人,并非红烧狮子头。而是一颗巨大的狮子头颅,前来敬献的百姓称,昨夜河边发生巨响,今晨就见到一具庞大的狮子尸体撞塌了河堤。但其尸身太过巨大,无法拖运过来。只好先将原本就分离的狮子头颅送过来,请大人过目。我方才去看过了,这狮子头……绝非凡物,应该是一只大妖的头颅。”
“咦?”公孙辙一怔。
江守寅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即道:“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大堂,由人引到前院,果然见到院中放着一颗巨大的狮子头。
狮目怒张,看来死前有极大不甘。断口平滑,应该是一剑而过,没有什么挣扎。
这狮子的面目他昨晚噩梦都梦见过,绝对是金狮!
想不到昨夜才见识它的凶威,今早就见到了它的尸首!
“嘶——”
江守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什么人恐怖如斯,竟能一剑就斩杀这大妖!
他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青色的影子,神情平静,举剑撩天……
是他?
清晨,李楚正准备去前院打开观门。
余七安也跟着溜达到前殿来,现在香客很多,一个人很难应付过来,每天都需要他也出马才行。在待人接物这方面,他还是比徒弟熟练多了。
师徒俩刚进前殿,就看见殿中蒲团上已经跪了一个少女。
少女身着一身云罗束袖的白衣,衣裳很修身,完美衬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和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披散着十分顺滑的秀发,精巧的瓜子脸,鼻梁高高,一双烟笼眉,一对月牙儿眼。眼中好似自带妩媚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她的瞳孔。似是清纯,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媚。
奇的是,她背后还翘着一根大而蓬松的白色尾巴。
“妖怪?”李楚目光一凝。
“狐女?”余七安眼睛一亮。
狐女的眼神看过来,明明不言不语,但是仅仅一个柔弱的眼神,就让人不由得心中一荡。
她柔柔地看向李楚,微微扁嘴,声音也软软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要对我负责。”
“嗯?”李楚有些疑惑。
余七安看看这狐女,又看看自己的徒弟,顿时欣慰地捋了捋胡子。
徒儿终于开窍了吗?
我真正的衣钵终于要有传人了!
……
德云观今天推迟了开门的时间。
后院,余七安和小月儿神情严肃,坐在狐女的对面。
余七安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一旁站立的李楚:“站好了,我先问问这位姑娘你做了什么事。”
李楚一摊手:“我都不认识她。”
狐女泫然欲泣。
“人家都找上门来让你负责了,你还说这种话。”余七安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又安抚道:“姑娘你别怕,贫道绝不护短,绝对为你主持公道。”
“嗯!”小月儿也跟着重重点头,顺便瞪了一眼李楚。
狐女垂首道:“多谢道长。”
余七安摆摆手,“嘿嘿,都是应该做的,姑娘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吧?”
“我还没有名字。”狐女摇摇头。
“嗯?”
“我才刚刚化形,没有起过人类的名字。”
狐女每一句话都娇娇怯怯的,让人即使知道她是妖怪,也难免要升起浓厚的保护欲望。
譬如余七安,他直接叹了口气:“你在野外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
“嗯……”狐女点头。
李楚倒是心中一动:“你就是先前那只白狐?”
那只每天来拜观的白狐他自然记得,还曾在妙风山帮过自己,在观里养过几天的伤。
后来它有一阵子没有再来,据师傅说,它可能是去准备渡劫了。
“没错,我就是先前每日前来拜观的野狐,前日里终于渡过了天劫。”狐女承认。
“咦?那你保留这尾巴……”余七安犹疑了下,眼中亮起精芒:“是某种癖好吗?”
此时他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深得我心。
“不是!”狐女赶紧摇头。
她又望了李楚一眼,才道:“那一日我渡天劫时,渡过了前八道,就在即将落下第九道天劫时……一道剑芒从天外飞来,将我的雷云斩碎了……”
即使现在再提前那个场面,她的语气里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大一团雷云,说没就没了……
任谁都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它确实发生了。
一听这话,李楚心里咯噔一下,尽管是朝天上斩的,还是误伤到东西了吗……
狐女继续柔柔讲道:“雷劫没渡完,我的化形就不完整,所以一直脱不了这条尾巴。我去问过土地公公,他说那道剑芒是你斩出来的……”
她说的虽然句句都是实话,但却没有说全。
听在别人耳里,倒像是李楚害得她没有完全化形一样。
事实上,李楚的剑芒虽然打断了雷劫,但最关键的是也救了她的性命。
土地公公是说了剑芒是李楚斩出的,另外还说:“小老儿修行了大几百年,这小道士的修为之强是我生平仅见。小狐狸,你要抓紧这次机缘啊。”
经历过那一番死里逃生,她才深知修行不易。所以才会来此,想要抓紧这份机缘……
余七安的眼皮抖了抖,看了眼李楚。
这小子如今的实力都够斩断雷云了?
对于道行高深的修行中人来说,击碎云层算不得什么大本事。但那可是雷云啊……就算是较弱的一九雷劫,依然象征着天道威严。等闲之人敢挑战雷云,恐怕会被顺手劈碎吧?
这事不敢多想……
余七安赶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来掩盖自己的惊讶。
李楚当即道:“姑娘,此事纯属意外,先前我全然不知。影响了你的雷劫,我很抱歉。你想要什么赔偿,我会尽力满足。”
狐女下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很快一闪而过,又变成柔柔弱弱的眸光,看向李楚。
“我想……追随你修行,你可以当我的主人吗?”她问。
“噗——”
李楚还没表示,余七安一口茶水全吐了出来,差点呛到。
凭白收一个前凸后翘、肤白貌美、又纯又欲的极品妖奴?
你这哪是要补偿,你这是白给啊!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谁知李楚皱着眉问:“姑娘,这是为何?”
狐女道:“本来化形之后,我就可以进入人类世界了。可是现在甩不掉这条尾巴,人人都认识我是妖怪……我还是只能在山里度日。如果想要过人类的生活,只能认一个主人。”
李楚道:“其实我们可以平等相处……”
余七安起身,按住李楚的肩膀:“徒儿,要不你就先收下她吧。在妖物心里,与人建立关系的方式可能只有认主。你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日后再慢慢调整嘛。”
其实并非是妖物心里只认可这种方式,而是人类世界,或者说如今的河洛王朝只认可这种方式。
狐女走在街上如果被其他修士抓了,你说这是我的妖奴、我是她的主人,商量一番,人家会放她回来。哪怕官司打到衙门去,也有道理可讲。
你如果说这是我的朋友,那人家只会当你发神经。
人类世界不认可人族与妖族间有主奴以外的亲密关系,这才是妖物想要融入只能隐瞒身份或者认主的原因。
当然,如果要解释起来就太多了,而且会涉及到一些人类劣根性,所以余七安才只简单说了这一句。
李楚沉吟了下,还没回答,就见狐女抬起头盈盈地望着他,幽怨地问了一句:“你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李楚只得道:“好吧,我们可以暂且以这种方式相处,你就和小月儿一样就好了。”
他指了指锦鲤姑娘。
小月儿来德云观这段日子,俨然已经成为了德云观的一份子,师徒俩对她照顾非常。与其说是李楚的妖奴,更像是余七安的小孙女。
自从她加入以后,德云观的事业蒸蒸日上,师徒俩也都认为是她的功劳。
小月儿嘻嘻一笑,有一个妖怪玩伴来,她也很开心。
“谢谢主人。”
狐女也展颜一笑,好似南山花开、北岸蝶来,说不出的娇媚可爱。
李楚道:“你也不用叫我主人,叫我李楚或者小李道长都可以。”
“好的,主人。”
李楚:“……”
“对了主人,你给我也起一个名字吧。”狐女道。
李楚看向余七安,道:“取名的事,就让师傅来吧。”
余七安点点头,一捋胡子,思忖片刻,道:“你是一只白狐,天性光洁,不如就叫白洁吧?”
“白洁?”狐女重复了一下。
“嘶。”李楚嘬了口气,劝道:“这名字太成熟了,听着不像少女……不如就叫小白吧,和小月儿一样,简单可爱。”
余七安微笑看向狐女:“你觉得呢?”
狐女眼珠一转,笑道:“两个名字我都喜欢,今后我大名就叫白洁,然后平时大家就叫我小白,怎么样?”
余七安含笑点头,李楚也只好同意。
这边正说着,就听前院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李楚赶紧出去,还没说话,就听外面人叫道:“李楚,开门啊!你最好的朋友来看望你啦!”
一听就知道,又是王龙七。
李楚打开门将他迎进来。
这次他是自己来的,看上去面带笑容,也不像是又撞了鬼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事。
进了前殿,两人相对坐在蒲团上。
还没说事,狐女小白就轻盈盈走过来,“主人,我想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可以吗?”
李楚点头:“当然可以,你的行动不必全都征得我同意。”
说罢,狐女又扭动腰肢走出了道观。
王龙七在一旁,眼睛都直了。
一直到狐女出了大门,他才转头看回李楚,惊道:“现在道士都玩这么大吗?”
主人……尾巴……这连本少爷都没试过啊。
李楚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先说你为何而来吧。”
“旁的先不急。”王龙七双眼放光。
李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都不是,那是人家自己长的。”
“长的?”
王龙七错愕了一下,这就是他知识范畴以外的东西了。
“它就是上次那只白狐啊,当时你还想抱回家养的那个。”李楚道。
“哦!”王龙七恍然:“是它啊,当时它还在我身上……”
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脸上忽然浮起猥琐的笑容。
“她已经化形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现在我必须收留她。”李楚解释了两句,然后瞪了王龙七一眼,“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嘿嘿。”王龙七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我确实是有正事来找你。”
顿了顿,他压低嗓音问道:“你听说过水猴子吗?”
“水猴子?”
李楚想了下,这种东西倒是很有名,几乎有水的地方就会有水猴子的传说。但是它的原形究竟是什么,那就众说纷纭了。
王龙七看他神情,知道他也不甚清楚,就开始神秘兮兮地讲道。
“你知道,我家是有做海货生意的嘛。渔民们出海打回来的鱼、采回来的药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我们家都有铺子在收。”
李楚点点头,余杭镇临海且水系众多,下辖着许多渔村。王家就是靠着收海货起家的,虽然后来也衍生出了许多其他买卖,但这仍是他们经营的主体。
“在余杭县的最东边,有一个望渔村,他们是余杭县最靠海的村子,距离咱们镇子稍微有点远。我们家的商铺和他们村子合作很多年了,关系很密切。”
“昨天是十五,我们家铺子里的人照例过去收货,结果这次却什么也没收到。伙计当然要问一下,结果他们村子的人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
“他们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两艘大船能出海打渔,每艘船上有几十个水手,轮流出海。”
“这次出海的那艘船,出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回来了一船的水猴子!”
“嗯?”李楚皱起眉:“真正的水猴子?”
“对,就是很像猴子的外形,但周身满是青鳞。可以在陆地上行动,但每隔几个时辰一定要泡下水。”
李楚又问:“是水手被害了还是水手变成了这样子?”
王龙七道:“应该是水手变的,你听下去就知道了。有些村民以为是什么精怪,拿起家伙就要打,那些水猴子就开始纷纷求饶,并且比比划划的。虽然不能口吐人言,却能听懂,而且还认识全村的人。”
“那艘船上只有一个人认识些字,他还能站出来跟村里人在地上写字交流。写出了很多家里人才知道的事情,可以确认这些就是船上的水手。”
把人变成精怪?
李楚沉吟了下,这倒是件奇事。
“经过好一番交流,村民才弄懂出海的人的遭遇。”
“他们这次出海打渔,收成很差,因为熟悉的线路都被打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就商议稍微变动了下航线,果然满载而归。可是在回程的路上,却遇上了暴风雨。”
“这场风暴格外猛烈,且异常持久。等雨过天晴之后,他们发现他们的船已经被吹到了一个小岛附近。”
“这座岛上,居然有一座宫殿!”
“水手们的粮食饮水都快耗尽了,又被暴风雨折磨的筋疲力尽,就想上岛去整顿一下。”
“那座宫殿的主人非常热情地欢迎了他们,说自己是一位落魄的贵族,将全部家当搬到这座小岛,建立了一个世外桃源。”
“他还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请了漂亮的侍女给他们跳舞。酒足饭饱之后,居然还叫侍女为他们侍寝。那些侍女……又温柔,又主动……”
看他摇头晃脑一副销魂的表情,似乎对其中细节很了解似的。
李楚纳闷道:“这些都是水猴子写出来的?”
“额,这是我自己脑补的。”王龙七挠挠头,笑道:“不过具体过程应该差不多。”
“第二天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还都是依依不舍的。那位主人说,还愿意花大价钱买下他们打到的所有鱼,出的价钱比实际的价格高一百倍都不止。”
“于是他们就开开心心留下了满船的鱼,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回家了。”
“到此为止,这还都是件好事。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船离开那座小岛不远,就有一个水手变成了水猴子!其余水手突然间还以为遇见了妖怪,可很快就无人幸免,全部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水手们害怕极了,但是没有办法,只能以这副身躯将船开回来,然后再跟村民们解释。”
“因为这件事太邪性了,所以望渔村的村民不敢对外声张,声怕外人以为他们村里有一群妖怪。”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偷偷去杭州府禀告朝天阙的人,可是又担心官府的人如果不敢出海去找那座岛,会不留情面,直接将那一船水猴子全解决掉,所以……就很纠结。”
“我家那伙计听说过你的事情,嘿嘿,是我帮你宣传的嘛。”王龙七拍了拍胸口,“所以他就跟村民们说,镇上有一位小李道长,驱邪很厉害,或许可以让他试一下。”
“村民们很高兴,我家伙计就回来跟我讲了。我想,请你出手也确实比朝天阙的人强一点。”
王龙七看着李楚,目光殷切。
李楚有些犹豫道:“未知的海外小岛……不知道是什么邪祟,其实我觉得还是找朝天阙好一点,毕竟仙门背景深厚,高手众多。我和李姑娘打过一些交道,他们并不像衙门的人那么……”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有些话不太好说,懂得都懂。
王龙七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的,小声嘀咕道:“他们人虽然变了水猴子,但是带回来那一船的金银珠宝确是真的。村民们说啊,要是有人能够帮他们救回这些水手,宁愿把这些金银珠宝都当成报酬……”
李楚握住他的手:“我们即刻出发,不能再让村民们受苦了!”
“嘿嘿。”王龙七一笑:“好,不过也没那么急。我也要回去收拾下行李,毕竟这次过去可能要住上几晚,过两个时辰我再来接你吧。”
“好。”李楚颔首。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水儿的青色道袍和白色里衬。由于他常年都穿这一件样式的衣服,经常会造成一种小道士从来不换衣服的误会。
但这样也有些好处,就是出门从来不用考虑穿什么。
他这刚收拾好,就见从外面回来了的狐女小白兴冲冲进来,“主人,听说你要出去驱邪?”
“是啊。”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狐女柔柔地道。
“嗯?”李楚愣了下,“你去做什么?”
狐女缓缓道:“我能做的可多啦,我可以帮你打杂、陪你睡觉、替你战斗、和你聊天,我还可以学着人类去给你做饭……”
李楚一抬手:“等等,里面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暖阳高悬,微风和煦,一泓玉带似的江水,水面波光粼粼。
这是去望渔村最快的水路,此时秋高气爽的天气,倒也颇适合乘船游览。
两岸是遍野的山花,开得蓬勃灿烂。花间有星星点点的飞鸟起落追逐,另有蝴蝶双飞,蜻蜓交尾。
秋天虽已渐渐深了,但这南方的山水边,依稀还有夏日的尾巴。
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轻盈的白帆迎风招展,悬着一个“王”字。
沿江的小舟和筏子见了,都纷纷主动避让,有的还会主动吆喝一声,打个招呼。王家不是什么为富不仁的狗大户,在余杭县内的口碑一向不错。
狐女小白扶着船帮,放眼看着两侧风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江风拂起几缕碎发,露出精致的耳廓和娇媚的侧颜。
美不胜收。
王龙七看着大大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李楚。”他拍了拍一旁的小道士,“我从小到大从没羡慕过什么人,但是我真的羡慕你。”
李楚想了想,“你是在骂我吗?”
王龙七以手抚额,头疼。
不过他对李楚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已经习惯了,也懒得解释,转过身就去撩拨小狐狸。
他用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闪身靠近,拿手一拨自己的鬓发,“小白姑娘,看到这条河,我突然想起一首诗来。”
狐女眨着雾蒙蒙的大眼睛:“什么诗啊?”
王龙七目光悠远地看向水面尽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狐女没有理他,而是蹦蹦跳跳来到李楚身边,笑吟吟地说道:“主人,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船呢。”
她此前一直在山间修行,自然不可能有坐船的机会,所以心情十分激动。
李楚微笑了下,又看了看那边仍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王龙七,问道:“他……”
“一点小小的障眼法罢了。”
狐女嘴上说的谦虚,尾巴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你会幻术?”
李楚忽然意识到,是小锦鲤的过分弱小让自己有了刻板印象,把狐女也当成了吉祥物。
可人家狐女是从野外一步步修行出来的,如果没有战斗能力,根本不可能存活到现在。
毕竟是渡劫化形的妖怪,在一般的山林里,也算得上是大妖了。
“嘻嘻。”狐女略有些害羞,柔声道:“我们狐族在幻术上的天赋可是很出名的喔。”
李楚略有期待地看着狐女:“让我感受一下你的幻术有多强。”
如果能多一个强力的帮手,那这个妖奴收的就赚大了。
今后道观业务多了,如果有处理不过来的事情,还可以让她独当一面。
一瞬间,李楚甚至想到了以后开分观的事情了。
“好!”
狐女意识到这是李楚对自己的第一次考察,立刻屏息凝神,认真对待。
她直视着李楚的眼睛,妖力凝聚,眸子里的雾气开始旋转,越来越美,像是藏着璀璨星河。
片刻的安静之后。
好似有一只乌鸦聒噪着从头顶飞过。
李楚纳闷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开始啊。”
“啊?”狐女长长的睫毛眨动。
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嘛?
她知道李楚很强,不然她也不会前来认主。但是……自己几乎全力以赴的幻术,就算迷惑不了他,甚至都不能让他有所感吗?
狐女的小手握成了拳头,默默给自己加了加油。
不行,第一次就表现这么差,今后一定会失宠的!
她调动起周身的妖力,鼓足十二成的精神,几乎是用瞪的看着李楚的眼睛。
李楚终于感受到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从眼前升起,好像是企图遮蔽自己的双眼。他心念一动,那层雾气便轻飘飘地散去了。
就这?
他心中略有些失望,不过嘴上还是鼓励道:“不错,继续努力。”
他不知道的是,狐族在幻术方面确实天赋异禀,狐女的幻术比当日的江中水鬼还要强上一线。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截江斩鬼时候的他了,在斩杀了那只飞天狮子以后,他的等级已经来到了七十四级。
随着升级,灵力的提升显而易见,神魂的提升却没那么明显,他也没有太在意。
但实际上,他的神魂已然加强了许多。
还是那个山与水的比喻。
对于当初七十一级的李楚来说,狐女的水或许可以润一下他的山脚。
对于现在的李楚来说,狐女的水就太少了,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一点感觉。
虽然李楚说得客气,但是狐女天性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失望了。
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挽回他。
于是她主动问道:“主人,我们什么时候签订灵契啊?”
“灵契?”
“就是妖族认主都要经历的仪式啊,简单的有灵誓,复杂的有灵契,甚至还有的要在妖丹上刻咒……”
狐女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她对于这些仪式也是很惧怕的。
修者为了防止妖奴反噬,想出来的手段都是绝对严苛的。哪怕是最简单的灵誓,也足以让妖物丝毫不敢反抗主人的命令。
李楚摇摇头:“我不需要这些。”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好意思说。
我也不会……
没人教过他这些啊,当初小锦鲤认主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懂行,就是简单地叫了他一声主人。
唯一懂行的余七安,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绝口不提。
“可是……”
狐女有些犹疑,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隐隐还有些期待李楚给自己一些约束似的。
先前她以为李楚是忘记了,也乐得不用遭受这些。但是李楚一直都不提这个事,倒让她有些慌。
想了想,她幽幽说道:“你是不是不打算收下我啊?是我刚刚没有让你满意嘛?”
“嗯?”李楚皱眉:“为什么这么说?我既然答应收留你,自然不会反悔。”
“可是哪有这样的……”狐女低下头,尾巴不安地摇来摇去,“一点约束都没有,你不担心将来我会反噬你吗?”
李楚微笑了下,反问:“你会吗?”
“应该不会。”狐女弱弱地说。
李楚又问道:“关于这些认主的规矩,是谁告诉你的?”
按理说,狐女自山间长大,对于人类的事情不应该这么清楚。
“是我认识的一个狐妖姐姐啦。”狐女道:“她当初认了一个修者做主人,过了一百来年,那个修者死了,她的灵契自然解除,就回到了山里。我们做了好朋友,她给我讲了很多人类世界的事情。”
“后来她在山里待了几年就受不了了,说这里太寂寞,还是繁华的人类世界有意思,就又离开了。”
“她说认主就是要签订灵契,然后主人教你神通、赐你法器、给你灵药、助你修行,你听从主人的一切命令,譬如战斗和侍寝什么的……”
有些话她没好意思说。
那位姐姐还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肾……
李楚抬手制止了她。
“我不知道别人的规矩是怎么样的,但是我德云观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温柔且坚定。
“我会平等地对待你们每一个妖怪,把你们当做我的朋友。我如果需要你们帮我,也绝不是命令,而是互相帮助,同样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向我提。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违背了你的意愿或者原则,完全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们。但是,如果你们做出违背了我的原则的事,我也不会徇私。”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许害人,就像我也不会允许别人侵害你们一样。”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这番话似乎颠覆了狐女的认知,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旧呆愣愣的。
她反复想着李楚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李楚又道:“先把王龙七的幻术解开吧。”
“嗯。”狐女乖乖点头。
她朝王龙七一摆手,王龙七眼前一黯,突然发现眼前的狐女不知何时跑到李楚身边去了。
他口干舌燥但精神满满,“小白姑娘,我这还有一首蒹葭……”
狐女脸色一红,蹭蹭跑进船舱里去了。
“嘿嘿。”王龙七笑了笑:“她听我念了两百多首诗,一定已经被我的才华迷倒了。”
李楚微笑点头。
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人,从来都是傻子。
望渔村确实很小,就在一块河口的三角洲上。这种土地通常都很肥沃,但是他们却不以耕种为生。
对于靠海的渔民来说,广袤的东海就是一片大宝藏。
经过多年打渔生活,望渔村的百姓们由零到整,组建起了两艘大船,全村青壮分配到两艘船上轮流出海。
这样的大船让他们能够出海更远,打渔更多,生活的也比其余渔村要好。
但出海远了,风险也会相应加大。
东海不止有宝藏,还有无数诡异。
众所周知,海里的活物远比陆地上多。相应的,海中邪祟也更多。
而且就像这亘古长存的海洋一样,深海中的邪祟也更加古老与神秘。
发生在小小望渔村的这一件,或许只是九牛一毛。
但对于这个村落里的百姓来说,就是近乎半数家庭的崩塌。
所以李楚对待这件事情,异常认真。
到达望渔村之后,就见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早早就守在了这里。
船一靠岸,就得到了村民的热烈欢迎。
老村长带头,后面的村民踊跃地上前和李楚握手,尤其是那些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
说是她们的丈夫儿子被变成了水猴子,所以很期待李楚能救回他们。
为了安抚她们的情绪,李楚都一一给予了安慰。
可是握着握着,就有更多的姑娘从村里跑出来,越握人越多,后来俨然排起了一条长队。
李楚忍不住问了老村长一句:“这么多人的丈夫都变成水猴子了吗?”
老村长红着脸咳嗽了几声,把后面闻风而来的姑娘全都赶走了。
原本村里还准备了海鲜大餐,想要款待他们一行人。
对此李楚有些心动。
小锦鲤来了德云观之后,观里多了一条规矩。
不许吃鱼……
连火锅里放鱼丸都不行。
所以在毗邻东海的余杭镇,他们师徒俩已经很久没吃过鱼了。
不过想一想在小锦鲤到来之前,他们吃顿肉菜要算计半个月。
没有她,说不定也没有如今蒸蒸日上的德云观,也就释然了。
对此李楚其实可以理解,任何生物有了灵性以后,可能都见不得自己的同类被摆上餐桌。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个醒。
狐女还算好的,人类没有吃狐狸肉的习惯。
今后可不能收一些类似于猪、牛、羊之类的妖奴,不然的话,他们道观干脆改成寺庙算了。
但是。
考虑到救人重要,李楚还是决定吃海鲜的事可以缓一缓,先去看水猴子。
老村长盛情邀请了一番,见李楚态度坚定,只好先带他们去往村外的一处池塘。
因为水猴子们不能长期离开水,所以干脆就把他们安置在池塘里。
到了池塘外,老村长叹了口气:“唉,好好的一船水手,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搭眼一看。
这池塘面积不大,周围布着栅栏,应该是临时扎下的,十分松散。周围还有十几名村里青壮拿着红缨枪看着。
说明老村长还是有防范的,生怕这些水猴子有什么异动。
不过也理应如此,毕竟是和邪祟有关。
池塘里扑腾着三五十只的水猴子,显得有些拥挤,但是那些水猴子看上去倒是很开心,来回你追我赶,偶尔还上岸在大树边攀上爬下,时而来个倒挂金钩,时而来个猴子捞月。
至于样子,和王龙七形容的一样。
体型、姿态真的是和山上的野猴子差不多。唯一不同就是水猴子周身遍布暗青色的硬鳞,看上去尾巴更尖更有力,可能更便于游泳。
王龙七呦呵一声:“它们倒是挺看得开的,还在这玩上了。”
老村长叹道:“唉,正常人谁的心能这么大?它们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愁容满面,都记得自己的身份的。但是现在这副样子,越来越像真正的禽兽了。我害怕,再过一阵子,它们就彻底忘了自己是人了啊!”
李楚眼神好,一眼看见岸边有一只水猴子,和其他水猴子全都不一样。
它神情悲戚地望着水面,负爪而立,身上有很多伤口,有的地方包扎着,还在往外渗血。
“那只是怎么回事?它好像和旁的不太一样。”李楚问道。
“它啊,它叫吴二,就是船上唯一认识字的人。”老村长道,“多亏有他在,我们才能这么详细知道他们的遭遇。”
李楚又问:“他怎么受伤的?”
老村长笑了笑,反问:“小李道长,就这么一眼看过去,你能认出这些水猴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楚扫了一眼,摇头道:“不能。”
“是啊,它们长得都一样,我们也就分不清谁是谁。它们在那小岛上,和那些侍女睡过觉,家里婆娘知道了,自然饶不了它们。”
“可又认不出来哪个是自己汉子,就只好先忍着。”
“但吴二不一样啊,它认识字,当先站出来和我们交流,说完了那些岛上的事情。他婆娘知道这个肯定是他,第一个爆发了,抄起一根擀面杖就冲了过来……要不是我们拦着,他现在都没有一片好鳞了……”
“噗。”王龙七忍不住笑了一下,悠悠说道:“知识改变命运啊——”
李楚特地用心眼术看了一下。
这些水猴子的炁没什么特殊的,看上去就和一般的野兽没有两样。
如果非要说差异,那可能就是它们的戾气、凶气、煞气等等负面情绪少一点,毕竟它们体内是人的灵魂。
之后就是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渔民们做的海鲜或许没有大酒楼里那么精细,但是绝对保鲜保嫩,而且量大管饱。
吃饭时,王龙七贴心地嘱咐道:“待会上船,不要吃得太饱。”
李楚和狐女纷纷点头。
但是真吃起来的时候,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吃个十二分饱勉强垫垫肚子,不算太过分吧?
尤其是狐女,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不过多了条尾巴而已。
谁知她一个人的饭量顶三个青壮汉子,而且那个吃相,好听点叫风卷残云,难听点就是饿狗扑食,看的周围村民目瞪口呆。
吃完之后,她不好意思地一笑,优雅地擦嘴,轻轻点头示意。
端庄。
这一顿,她成功把村民对自己的评价从“居然是妖怪”吃成了“不愧是妖怪”。
没办法,饿惯了。
她偷眼瞧了下李楚,发现李楚吃得比她还用力。但就是显得那么从容,那么潇洒,那么放荡不羁。
她也暗自心道,不愧是我的主人。
吃罢饭,就是登上村里派出的一条大船,由八九个经验丰富的水手带着,扬帆出海。
沿路的海图都是水猴子拿爪子画出来的,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是应该八九不离十。毕竟它们都是老渔民了,先前就是凭着记忆驾船回来的。
上船不久,王龙七就趴到船后开始狂吐。
他以前是有过出海经历的,吃过亏,所以才提前嘱咐,自己也只吃了八分饱。
谁成想还是这般不济。
可令他不解的是,李楚和狐女这两个初次出海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海上风光,狐女不时地大呼小叫。
王龙七面如菜色地走过去,悲愤地问道:“你们俩为什么不晕船啊?”
主奴二人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眼神仿佛在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会晕船吧?那也太没用了吧!
王龙七委委屈屈,扁着嘴就离开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船头望风的水手挠了挠头,道了声:“奇怪”。
李楚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水手道:“按画的海图,我们现在就该到了。最起码也应该在视线里能望到了,可是……”
他指了指前方光秃秃的海平面,什么都没有。
李楚皱了下眉,这倒是有些难办。
莫非是什么秘境或者是可以移动的岛屿?
他们只交谈了三两句,忽听得后方水手又发出一声喊,“喔——”
抬头一看,就见滚滚的墨色云层正聚拢过来。
四方云动!
水手高喊:“变天了——”
李楚站在烈烈风中。
望苍天,四方云动。
几乎在须臾之间,海面就从风平浪静变成波涛汹涌——就像是从小锦鲤一下变成春三娘一般。
真可谓风云突变。
骤然暗下的天色,让王龙七也顾不得再晕船,开始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降帆——”
水手们倒是经验丰富,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忙着降下风帆。
但是看他们的神情,这显然不是什么常见的情况。
黑色云层越堆越厚,仿佛浓墨。远处又骤然响起轰隆隆的声响,好似惊雷滚滚,又似万马奔腾。
望过去,是一线排山倒海的巨浪。
“进舱——”瞭望的水手大喊一声,所有人齐齐奔进船舱。
嘭!
船身遭受了一次冲击,被高高地抛起。
在这浪头之下,即使是望渔村的大船也显得有些无力,只能任它施为。
这是天地之威!
又或许不是?
李楚感觉风里的味道不对,旋即闭上眼,展开心眼术。
轰——
海上一团巨大的黑色旋涡顿时在脑海中显形。
而他们这艘船,正在黑色旋涡的急流中。这团黑气……没错,就是妖气!
是海妖?
第一波浪头过去,暴雨突兀地砸了下来,砸得甲板噼噼啪啪响。狂风也席卷起来,将甲板上零散的东西卷的漫天飞舞。
有水手想趁这段较为平稳的时间跑出去,李楚当即喝了一声:“回来!”
一抹巨大的影子,正在船体附近逡巡。
和这一抹黑影比起来,这艘望渔村村民引以为傲的大船,就像风中飘摇的落叶。恐怕被它吹上一口气,就要再飞回天上去。
喊回水手之后,他反而一掀帘布,大步迈上甲板。
大颗大颗的雨珠劈头盖脸打过来,他立刻全身湿透,但仍然稳稳地站到了船头,像是一杆旗。
这场盛大的暴风雨,似乎只是这海妖出现的随行异象而已。
离得越近,风雨越急。
通过炁的感知,他仿佛已经能看清那海妖鳞甲的轮廓。
而它,好像也感受到了李楚的目光。
不知这海妖是用什么方式来观察这茫茫的大海,似乎是和心眼术差不多的法门?
李楚在冥冥之中,产生了一种与人对视的感觉。
海妖的体内升腾起了怒气。
那感觉……就像是走在路上和人对视了一眼,就要突然上来问了一句,你瞅啥?
脾气很爆。
李楚谨慎地收敛了部分神魂,只在小范围内静静观望。
这应该算是一个示弱的行为了。
但海妖的愤怒腾地升级了,在它巨大的体型内充斥着怒气。
似乎在说……你还敢看?
轰轰轰——
船体下方传来诡异的响动,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船舱内的老水手们都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抓住一些东西。
只有狐女还能安稳地站在原地,她掀起一面帘布,紧张地看着李楚。
通过一个妖怪的灵敏直觉,她也察觉到了有一只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不止是庞然大物……甚至可以说是巨物,在下面动来动去,让她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轰——嘭!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浪包,像是骤然升起的山峰,越拱越高。
哗啦啦的巨响之后,海水纷纷褪去,露出一片恐怖的暗金色。
是背鳍?
这海中突兀升起的山峰,竟是一条鱼的背鳍!通体呈暗金色,布满着古奥庄严的纹路,远远望去,仿佛一尊上古时期的巨大青铜器。
隐含神威。
“蛤——”水手们纷纷倒吞一口大凉气,双眼发直。
纵然是在海上纵横几十年,又哪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原本就极度恐惧的王龙七瞳孔瞬间放空,呆呆道:“好大一座山……不,好大一条鱼。”
……
李楚有一丝疑惑。
仔细看来,这不像是一只海妖,而应该是海怪,而且是某种遗传了上古血脉的怪兽。
这种怪兽……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海域?
这里虽然离岸已经很远了,但还不够远。
不该是这种海怪生活的地方。
但没时间多想了。
风急雨骤,峰峦当前,完全阻住了大船……不,现在比起来,应该说是这渺小的卑微的木船的去路。
随着暴风加紧地推送,这样一路撞上去,这艘船绝对难逃破碎的结局!
船舱的帘布在风里呼啦啦地早掀翻了上去,舱内翻来覆去叫苦不迭的水手们险些就要当场跪下。
之所以没跪下,不是因为他们企图保留尊严,而是因为他们根本爬不起来!
狐女的尾巴绷得紧紧的,掌心也捏了一把冷汗。
这里毕竟不是她熟悉的山林,而是陌生大海。早听人说过海妖的体型不受天道限制,可以肆意生长。
但……这也太大了吧?
大得令她呼吸急促。
仅仅露出一个背鳍就这般骇人,若是露出全貌,岂不是要相当于半座妙风山?
反倒是先前大呼小叫的王龙七,此时异常地安静了下来。
他窝在角落,抓住一面墙壁固定身形,面无表情,神情淡漠,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
若是走近仔细去听,应该能听清,他念的是:“李楚保佑……李楚保佑……李楚保佑……”
李楚的背影依旧笔直,悲喜难料。
他站在船头,闭着眼睛,瘦削的青色身影,正面面对着前方的暗金色山峰。
衣袂飘飘,鬓发飞扬。
在他的脑海里,那不是一座山,而仅仅是冰山一角。
背鳍下方的全貌,是一条头生双角的怪鱼,看上去有几分像是牛头,又好似有几分龙头的意味。
它瞪着一双巨大的眼珠,像是深海中的日月,令周遭海域的小鱼望风而逃。
李楚感受着它的炁,总觉得它不像是坏的怪物。
因为它身上沾染的怨气并不多。
但是它确实在阻拦着己船的去路,不做出抉择难免船毁人亡。
于是,他拔出剑来。
剑起,剑落。
看海天一色,听风起雨落。
这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周身的鳞甲忽然翕张起来,泛出狰狞的寒光。
不知是忌惮。
还是它想等这艘船撞到自己身上之后,将其彻底碎为齑粉。
但先船身一步触碰到它的,是一道凛冽而磅礴的剑芒。
开,开,开。
剑芒过处,大鱼的背脊忽然柔顺地打开,就像是酒楼里刀工丝滑的老师傅,一刀将一条鱼剖开,剔除整排鱼刺,左右两边分毫不差。
身后的水手们都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们的视角看来,分明就是一个渺小的人类,拿着一把铁剑……
劈开了一座山。
不过在李楚的感受里,好像这条鱼比上次那头狮子还要好斩一点。
它们都有同一个特点,就是体型很大、看上去很恐怖。但一剑斩下去就发现,都是虚的。
李楚沉吟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的东西,硬度往往一般。
一座鳞甲狰狞的暗金山峰,出现了一道平整的裂隙。
海船缓缓从中进入,起初只是一道小小的缝隙,伴随着逐渐地深入,这条通道也越来越宽。
海怪的两半身体在分离。
这对船上众人来说,是极度震撼的体验。
一众水手惊叹着拥到甲板上,把那凉气一顿倒吸。
“亲娘咧,小李道长不会是神仙吧?”一个水手终于忍不住叫道。
李楚摇摇头:“只是条大一点的鱼罢了,算不得什么。”
众人哑然。
抬头看看顶上漏下的日光,简直像是行走在高耸的一线天。
你管这叫大一点?
这条鱼假如搬回望渔村,估计得吓死几个老水手吧?
全村杀一条,足够吃半年。
他们再看着李楚那写满了谦虚的背影,眼神就都变成了敬畏。
狐女突然叫了一声:“主人你看!”
她一手扶在船前沿,踮起脚,指着前方,那缝隙之外依稀有五彩斑斓的光景。
狐女眼神好,李楚的也不差,他搭眼一看,便也望见了那边的景象。
一座岛屿。
远远望过去,那边厢有山峦叠嶂、草木葱茏,山谷掩映见依稀还有几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
与那些变成水猴子的水手描绘的一模一样。
可是在暴风雨之前,他们在那个方向可没有任何发现。经历过这一场暴风雨,这座岛屿便突然出现了。
这倒也是和水手们的经历相同。
可这暴风雨明明是那条海怪引动的,若是水手们遭遇相同,那他们就也该遇见了海怪才对。
凭凡人之躯,怎么可能逃脱?
在他们的描述里,也确实没有这一节,当时海怪应该没有现身。
莫非这海怪还有所针对?
仔细想想,它似乎是因为自己用心眼术窥探了它的真身才产生怒气的。
这样想来,它攻击自己这艘船莫非是……
因为它害羞?
呵,李楚轻轻摇头,甩掉这个十分无厘头的想法。
片刻时间,海怪那巨大的两半鱼身已经沉入海中,天空也早已恢复清朗。
黄昏的夕阳洒在平静的海面,似花火般耀眼。
海船终于靠近了这座岛屿。
岛上忽然响起呜呜的号角声,循声看过去,是有个穿着金白色盔甲的人正在岸边仰头吹号,似乎在提醒岛上的人有不速之客到来。
海船最终停靠在一片松软的沙滩边,沙滩朝前百余步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众人还未下船,就听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很多人过来!
船上众人顿时提起戒备,紧张地盯着那片树林。
密集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人数众多!
哗啦啦——
一个油亮的肚皮率先顶出树林,这肚皮属于一个矮矮的小胖子,因为又矮又胖,他的整个身材就像是一个圆球,看上去倒颇具备喜感。
这小矮胖子身披刺锦绣金的华服,看上去也是价值不菲,但是这衣裳再贵也遮不住他的肚子,稍一用力就顶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的,左边一队是身材姣好的侍女,个个都穿着金色流苏的抹胸和勾勒腿型的长裙,露着纤细的腰,将身段展现的淋漓尽致。
右边一队高大英武的侍卫,个个身披金甲,手里握着长枪和刀戟。
这队人一走出来,给人带来的感觉就两个字。
晃眼。
和他们背后的金殿一样,就突出一个金碧辉煌,风格相当浮夸。
但李楚觉得还不错。
他甚至想等将来有钱了,给德云观也来一层这样的装潢。
俗称土豪金。
小矮胖子来到船下,吃力地仰着头,面带灿烂的笑容,对船上的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永乐岛!”
看样子对方似乎没有直接开战的意图。
李楚领着狐女和王龙七下了船。
一众水手互相看了几眼,还是选择留在了船上等他们。
一个是因为这座岛上有邪祟,他们害怕。再一个是因为听说岛上的侍女很好客,他们的妻子也害怕……所以早先就定下了规矩。
所以下船的其实只有三个人。
李楚自然是要去见见正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狐女跟着他。
而王龙七……
他原本在暴风雨里受了惊吓,一直浑浑噩噩的,方才见了那队侍女,一下子回了魂,突然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的了。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小矮胖子迎着李楚他们下来,热情地问道:“船上那些客人不下来坐坐吗?我是永乐岛的管家,我们岛主非常热情好客,每一位客人都会得到最好的招待!”
“不了,他们在船上等我们。”李楚直言道:“我们是有事想来拜会你们岛主的。”
“哦?”小矮胖子也不问什么事,先是露出笑容:“岛主会很开心的。”
当下,在一队侍女与一队士兵的簇拥下,三人穿过茂密的林地,走向了那闪耀金光的宫殿。
在岛外看的时候,宫殿就在附近,但实际走起来,这山路还是颇远的。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在看见船只之后短短的时间里赶到的。
真到了宫殿近前,即使是王龙七这样的正经富二代,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整座宫殿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但凡眼之所见,几乎全部都有一层鎏金。
脚下铺的都是汉白玉的地面,一路平整严丝合缝,看不见一点镶嵌的痕迹。
进了正殿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刻见到那所谓的岛主,而是被安排在一个偏殿中稍作休息。
对方的态度十分客气,三人便也耐心等待。
等到夕阳彻底落幕的时候,才有人来通知,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岛主也在大殿候着。
随人来到正殿,他们这才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岛主大人。
嗯……
这位岛主大人的身形与那位小矮胖子居然有几分相似,同样是圆滚滚的身材,但是他高上许多,头也硕大,显得就像是一颗圆球摞着另一颗圆球。
形如雪人,颇为滑稽。
岛主盛情道:“欢迎几位贵客来到我的永乐岛,哈哈,几位还真是男子英俊,女子靓丽,小岛蓬荜生辉。”
三人由侍女引领着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一眼望去,各式珍馐野味应有尽有。但李楚看着桌上的菜,却忽然眨了眨眼。
他先是微笑着向岛主回礼:“多谢岛主的盛情款待。”
旋即,他又道:“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哦?”岛主一抬手,“但说无妨。”
“你们这如此丰盛的晚宴,为何没有一条鱼啊?”
“呵呵。”岛主摆摆手,道:“不瞒你说,我们就在海岛上,早都吃腻了那些海味。在这里,这才是最珍贵的。”
“可据我所知,你们好像昨天才买入了许多海货啊。”李楚又悠悠说道。
岛主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王龙七紧张地看着李楚,没想到他毫无前戏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这也太生硬了……
大殿中的气氛因此瞬间就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他又扫了扫身边的两位美貌侍女,方才她们是准备坐下侍奉自己的,现在也十分尴尬地站在一旁。
唉。
他心中叹口气,早知道就应该跟李楚商量一下的,起码等哥们儿过完夜再开团啊。
岛主凝视着李楚,半晌,忽地一笑,道:“还不知小道长如何称呼?”
李楚缓缓道:“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弟子,李楚。”
他又抬手扬了扬身后:“这位是在我观中修行的狐妖小白……和我一位朋友。”
岛主轻轻点头,而后道:“小李道长,听你刚才问话,似乎对我岛上事颇有了解?”
“明人不说暗话。”李楚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我是受东海边望渔村的村民所托,前来调查望渔村数十位渔民变为精怪一事。他们先前唯一的异常经历,就是上过你们这座岛。所以我想……岛主大人或许知道其中缘由。”
“呵。”岛主轻笑一声:“小李道长是个敞亮人,那我也不与你撒谎。”
他将身子向后一仰,坦然道:“就是我用咒术将他们变成水猴子的。”
听完这话,李楚还没怎么样,王龙七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人好像都有点刚啊……
待会儿打起来,不知道藏哪里比较好……
他是听了水手们描述的过夜环节,有些心动,才跟着李楚来凑凑热闹的。
本想着李楚在、没意外。自己跟着沾点便宜,过个夜,草草了事。
谁知道李楚直接把中间剧情全跳过了……
看样子这位岛主也是个狠人,天知道打起来李楚还能不能护住自己。
王龙七心里胡思乱想,眼睛一点没闲着,呼吸间就来回扫了三圈。
这座大殿一共有四个出口,一个正门两个侧门,外加一个后门。正门有四名侍卫把守,侧门各有两名侍卫把守,后门没有,但是不知道通往何处。
殿中一共有三十六扇大窗,七十二扇小窗,大窗都能过人。
殿内共有三十八张桌子,桌子底下都可以藏身,但是并不太隐蔽。
殿内共有十八根梁柱,梁柱后也可以藏身,不过只能挡住一边。
等等,刚刚我看到了什么?
……
就听李楚又问道:“为何?”
岛主居高临下道:“在我的地盘,我本没必要与你解释。但我并非不明事理,所以告诉你也无妨。”
他先拉高了姿态,然后才解释:“其实我不止是这座永乐岛的岛主,我还是这方圆数百里海域的龙王。”
说罢,他嘴角高高地一笑。
龙王?
这倒是令李楚有些惊讶。
河洛王朝的历史他也熟知,在人族以前,龙族曾是上一任万物灵长,即这座人间的霸主。
或许本来这方天地都不是称为“人间”……但那已不可知了。
可是经过上古时期的多次惊天大战,最终是人族夺过了万物灵长的位置。
自此,世间妖族才会化形为人。
而亲近的龙族的几支,仍然保留着化龙的传承。
甚至在人族的天人七境中,还明晃晃的留着一个以“化龙”为名的境界。
即使此化龙非彼化龙,也能看出龙族对人族的深切影响。
但随着人族的越发强盛,龙族也持续衰弱。到如今,真正的龙族,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了。
岛主似是知道他会怎么想,当即道:“当然我并非纯血真龙,但也绝非寻常龙裔。我上承真龙血脉,所以周围的水族才会奉我为主。”
意思是,他的父亲是一条真龙。
这样的二代龙裔,近乎纯血,在龙族之中已经相当高贵,是有希望晋升为纯血真龙的存在。
说着,他傲然一笑,额前光华氤氲,竟钻出两根朝天的犄角!
他原本好似雪人一般的形象,因为这两根龙角的出现,变成了……一个长犄角的雪人形象。
更滑稽了。
李楚隐约猜到了理由,便道:“是因为渔民们在附近打渔,所以你才惩罚他们?”
“正是如此。”岛主摊手道:“我庇护周遭水族,他们在这里大肆打捞,害了我多少水族性命。我罚他们做三年水猴子,不过分吧?而且……我还额外给了他们大笔的金银财宝,足够他们享用三十年。”
李楚略微沉吟,道:“你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咦?”王龙七看向李楚。
他这是要放弃望渔村的村民了?
“但是……”就听李楚话锋一转,又道:“我受人之托,也绝不能草草了事。这一番惩诫,其实已经起到效果了。你今日若解开咒法,我可以保证望渔村的渔民不会再来到这片海域,如何?”
“呵,他们害我治下水族,我便可以草草了事吗?”岛主反问。
“那便……只能得罪了。”李楚站起身来。
能谈得来的情况下,他确实不愿意和一个实力未知的强敌发生冲突。
但是他自觉无法说服岛主,不同种族之间,自然有着不同立场。他身为龙王,要保护自己治下水族,无可厚非。站在他的立场,如此行事,似乎也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但自己作为人族,当然不能接受。
“呵。”岛主冷笑一声:“你要跟我打?”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似乎在嘲笑李楚的不自量力。
“我受人之托而来,自然要尽力而为。若我不敌岛主,自还有我师傅出手。”李楚朗声道:“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
岛主眉头一皱:“你在威胁我?”
李楚淡然道:“实话实说而已。”
岛主微微沉默。
人族修者的复杂关系,他十分清楚。牵出葫芦带出瓢的事情屡见不鲜,很多时候就是打了小的来老的,将一场小矛盾化成大灾祸。
但德云观的名头,他实在是没听过……
若是李楚来自白玉京、青羊观、云游观等等,他肯定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将其送走。
可这个毫无名气的德云观……听起来怪像唬人的。
不过,人间的隐世大能向来不少,不是经常盛传某间寺庙里扫地的和尚才是天下第一高手吗?
如果他师傅真是大能,那自己免不了要遭殃。
略一思忖,岛主想出了个较为周全的主意。
若真是大能的弟子,自然不会是个草包,不妨就试试这个小道士的成色。
于是他笑道:“小李道长倒也不必着急,我们不如……先来较量一番,如果你的实力的确能得到我的认可,那事情大有可谈。”
李楚皱了下眉头:“你要跟我较量?”
他有些为难。
如果是真刀真枪地打,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切磋较量……这可就涉及他的盲区了。
回忆往昔,在他剑下好像……还没有留下过性命的。
与这位实力未知的龙王切磋,若是留手说不定会落败,若是全力以赴……
万一一剑斩杀了他怎么办?
那还跟谁谈?
岛主见他面露难色,还以为李楚心里惧怕自己。
“放心,又不是要刻意为难你,我不会出手。”他转脸,朝大殿下方道:“把人面鳄带上来!”
殿下那矮胖管家顿时变色,“岛主,你要放出人面鳄?”
“这人面鳄是自深海而来的一个凶徒,在我海域内残杀了许多生灵,我亲自出手方才将其擒获。”岛主道:“小李道长若真是大能高徒,自然是修为精深,只要不掉以轻心,击败此獠应该不在话下。”
李楚不置可否。
他一向谦虚、谨慎、讲礼貌。
没有先放狠话的习惯。
不多时,殿外传来当啷啷的锁链响。
两名侍卫用铁链牵着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妖物走了进来。
难怪它被称为人面鳄,它的脸确实带着鲜明的人类特征,只是口齿外突,布满青鳞。
此妖本体就似人形,只是身高逾两丈,若非这大殿够宽敞还真装不下它。
周身暗青色凸起的怪鳞,鳞片上布着诡异的纹路。四肢前段仍然是爪,背后拖着一根极为粗壮的大尾巴。
满身的凶煞之气,脸上写满了不好惹。
甫一见它,王龙七便一摸下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什么跟什么才能生出来的?
人面鳄周身钉着十八根龙纹透骨钉,稍一催动妖力都会痛不欲生,所以只能任由两名侍卫牵着它走。
一见了岛主,它可怖的脸上居然泛起冷笑。
“人面鳄,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岛主也不在意,道:“我要你和这位小道长较量一番,如果你赢了,我可以放你走。”
“嗬嗬嗬嗬。”人面鳄的喉咙里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我可以撕碎他吗?”
“不可以。”岛主摇头。
“嗬嗬,无趣。”
就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声,侍卫陆续将它身上的透骨钉拔掉。每拔掉一根,他身上就多出一个成人手腕大小的血洞。
但它居然就像很享受似的,每拔出一根钉子,便发出一声呻吟。
“咦——”
王龙七实在看不下去这个场面,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整个过程中,李楚一直在审视着这人面鳄,也打开过心眼观察。
他接触过的妖物不多,不太能通过妖气强弱判断它的实力。
只能大概揣测,如果没有刻意收敛妖气的话,那它应该比那飞天狮子要弱许多。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很需要忌惮。
但在心眼之中,它身上附着的怨气盈天!
真不知道是造了多少杀孽。
看来自己也不需要留手,诛杀这样妖孽,是功德。
那管家也小心地凑过来,悄悄提醒了一句。
“小李道长待会最好速战速决,这人面鳄行凶无数,靠的是他早年得到的一本上古神通残卷,学会了一个嗔字诀。它在战斗中会怒意上升,怒意越强,他的实力就越强。若是真叫它积累了顶天的怒意,恐怕我家岛主也拦不住它啊。”
他对这人面鳄十分惧怕,从方才起就一直不支持岛主将它放出来,担心酿成大祸,就是为此。
“嗯,多谢提醒。”李楚轻轻点头。
嗔字诀?
他打人、他生气,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对付这种越打越强的对手,他有特别的窍门。
随着十八根透骨钉完全离体,人面鳄身上的凶煞之气也提到了顶峰,尽管周身鲜血汩汩留下,在地面已经汇成了一摊。
但它浑不在意,甚至满脸舒爽,仰头大笑道:“嗬嗬嗬嗬,刀来!”
不用它叫,已然有两名侍卫吃力地抬着一把赤金色的巨大弯刀走上来。
“闪开!”
人面鳄一把攥住刀柄,虎虎生风地抡了两下,吓得周围侍卫全都狼狈躲闪。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人面鳄狂笑,停手之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刀刃,狞声道:“这把纵横四海的宝刀,已经很久没有沾上血味了,怎么行呢?”
王龙七小声道:“它这刀上肯定没毒。”
等它台词说完了,李楚才走出到殿下,站在它的对面,云淡风轻地看着它。
“只有你吗?远远不够!”人面鳄森然道:“所有人,都得死!”
这话一出,周遭的侍女全都花容失色,一众侍卫则如临大敌。
邪威凛凛!
“人面鳄!”岛主喝道:“你乖乖比试,若是再敢逞凶,我定斩你不饶!”
“嗬嗬,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你知道在牢里这些天,我积攒了多少怒气?”
朝岛主吼了一声,人面鳄举起弯刀,猩红的眼眸望向李楚,道:“来吧!第一个就从你开始!”
它一脚踏碎地面,身体箭一样掠出!
有血光泛起,它原本就庞大的体型骤然间又暴涨了许多!
李楚早有些不耐烦了。
见敌人终于动手了,他也拔出剑来。
举起,落下。
哧——
一道白芒闪过,尚且在三丈之外的人面鳄忽然身形一滞。
然后……分成两段。
噗通落地。
结束。
……
狐女的嘴角露出一抹轻笑,我家主人可是连雷云都能劈散的。
在他面前。
你有什么可豪横的?
王龙七卡巴卡巴眼睛,也无语道:“这种实力就别那么多废话了……”
看着周围岛上侍女与侍卫惊骇的样子,他不由得撇了撇嘴。
不就是秒个妖物,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其实不止是下人,连岛主本人见到这一幕都眼皮狂抖。
惊。
这人面鳄的实力别人可能不清楚,他是最知道的。当初自己收拾它也是花了一番力气,方才听它说积攒了许多怒意,自己也是有些忌惮的。
怎么就……
这么草率地死了?
若是自己,可能……不,是绝对做不到如此随意的一击秒杀。
这小道士的实力得有多强?
想到自己刚才在他面前托大的样子,岛主不禁有些脸红。但是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小道士的实力都如此恐怖的话……
他的师傅得有多强?
简直不敢多想。
想到自己险些惹上这样一尊大佬,丝丝冷汗从他额上流下。
“我赢了。”李楚回过身,不骄不躁,语气平静地对岛主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哈哈。”岛主爽朗大笑:“当然可以,凡事好商量,好商量。”
他转头一挥袍袖:“这些菜都冷了,换热的来,乐师呢?接着奏乐!接着舞!”
人面鳄的两段尸身被拖下去,血迹很快处理干净。窈窕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游走在餐桌各处,很快换上了新的精美菜肴。
大殿的纱帐后传来管弦之声,声音不大,但悠扬悦耳。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盛宴重新开始。
终于有两名侍女坐在身边服侍,王龙七如愿以偿、左拥右抱,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
一顿饭下来,两名侍女都累了,不得不柔声劝道:“客人,先别摸了,多少吃点东西吧。”
想坐在李楚身边的侍女,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简单吃过一些东西,他重新开口道:“岛主大人,关于为望渔村的渔民解咒一事……”
“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他们不再来这片海域打渔即可。”岛主仿佛变了个人,非常的好说话。
他抬起左掌,在掌心处催出一块鳞片,然后一咬牙,将这块鳞片拔了下来。
“小李道长,回头拿这片龙鳞泡水,给那些变成水猴子的渔民喝下,咒术自解。”
管家将鳞片递过来。
李楚颔首:“多谢。”
“其实……”岛主又开口道:“方才见了小李道长的修为,我另有一件事想要请托小李道长。”
李楚道:“但讲无妨。”
“要说这个请求,那还得先从我的来历说起。”岛主正色道。
“在成为此处龙王之前,其实我另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韩家赘婿!”
江湖上的势力,除了以传承维系的宗门与以利益维系的帮派之外,还有以血缘维系的世家。
诸多家族之中,历史最悠久、势力最强大的,要属天南洲里七个自上古延续至今的世家,世称天南七家。
天南七家虽然安于一隅,但几乎历史上每一次朝代变更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王朝兴替,世家永存。
经历了近万年至今,这些古老世家都积累了堪称恐怖的底蕴。
而韩家,就是天南七家之一。
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岛主的眼中带着些许的沧桑与唏嘘。
“我生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幼是随着师尊长大,他在荒郊野外捡到我、教我道理、传我神通,还有做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条龙,我始终当自己是一个人。”
“不过我师尊不是什么大能,他一辈子都只有第三境的修为。没过多久,他就寿终正寝了。”
“我离开山门,开始自己闯荡江湖。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天赋这么强,原来龙族血统如此神异。”
“那几年我纵横天南,意气风发,也算是打出了一番名头。不久之后我就遇见了她,我……曾经的妻子。”
“她出身于韩家嫡系,在族中地位颇高。而且一直盛传,她是韩家那一代最美的女子,这名头……不虚。”
“我当时年纪小、见识少,遇见了一位美若天仙又温柔可人的女子,哪里有不陷入情网的道理。”
“更美得是,她与我两情相悦。”
“我当时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成亲之后便欣然住进韩家。按你们人族的规矩,应该算作入赘,但我无父无母,又哪里在乎这些。”
“成亲之后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韩家族人对我很敬重,当然,我也为他们办了不少事情。我们夫妻恩爱,毫无嫌隙。”
“可是……大概是我们成亲四年后,那天夜里,她却将一根镇龙锥刺进了我的脊背。”
“呵。”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下,“方才对付人面鳄那透骨钉,就是我仿照镇龙锥所造。这玩意专门为了戕害龙族而制,痛苦更胜那透骨钉无数倍。”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从她与我成亲,到韩家人接纳我,都是早都算计好的。”
“这一切,都只因为我是一条龙,一条接近纯血的龙族。他们抽了我的神龙髓,注入了韩家一位麒麟子的体内。”
“韩家麒麟,韩铸!”王龙七惊呼出声。
他虽不是修行中人,但架不住韩铸实在太过有名,是以一下便联想到。
韩家麒麟,是江湖特指韩家这一代天选之子的名号。他十五岁便已威震天南,不到十八岁扬名天下。
是能与十二仙门首席弟子相媲美的一代妖孽,天资煌煌。
即使是临近的江南洲,也从来不乏他的拥趸。
相比之下,江守寅这种级别的天才,就要低了两个档次。
韩铸行事向来以威武霸气著称,对敌讲究以力破巧,横压一切。最有名的,就是一身神龙血,爆燃之下能越境杀敌,极为恐怖。
想不到……
他那一身神龙血竟是这样来的吗?
“呵呵,那孩子发展的不错是吗?也对,他本就天赋异禀,又得到了我的神龙髓,相当于夺了我的神龙血脉,自然强无敌。”岛主又自嘲似的笑了下。
“我被强行取走神龙髓,修为大跌,几近废人。这时候……我妻子又站出来求韩家家主不要杀我,她刚立了大功,韩家家主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思。”
“于是他们将我囚禁在这海外小岛上,派了四方镇守看押,也是颇为费心了。”
“多亏了附近海域的水族,我龙血虽无、龙威仍在,它们愿意奉我为主,让我做了这一片的龙王。”
“在它们的帮助下,我寻来了许多天材地宝治愈伤势,又重新恢复了一些修为,才能有今日的境况。距离我被囚禁,也有十多年了。”
李楚静静听着。
才知道他身边那管家,还有此间的侍女、侍卫,原来尽是水族所化。
岛主继续道:“我讲这些,自然不是想请小李道长帮我报仇。有些事,我势必会亲手去做。”
“但我此时根本无法逃离此岛,没有龙血,我的修为再也无法晋升,更遑论复仇。”
“面对现今的瓶颈,只有一物,能够帮我重新衍化出一滴神龙髓。我天生龙体,凭着这一滴神龙髓,就有重新恢复神龙血脉的可能。”
“此物,就是化龙果。”
“化龙果?”李楚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岛主颔首,“此物颇为珍贵,是你们人族修者为了突破到化龙境的时候,用以辅助的宝药。”
“但只有在龙族身上,它才能发挥出真正的神效。”
“那么……在哪里可以找到呢?”李楚问道。
“江湖皆知,人间有两棵化龙树,一棵在西方昆仑白玉京,一棵在东海雷落之地的神霄门。这两处都已被仙门据为己有,不可能为外人拿到。”
“但我恰好知道,这世上有第三棵化龙树。”
岛主笑道:“我当年在天南结识过一位好友,勉强算得上是一位高人,道号伏渊真人。”
“他有一个自己开辟的秘境,名为潜龙秘境,在他那潜龙秘境中,恰好有一棵化龙树存在!”
“只是当年我还看不上此物,从来没有想过向他讨要。”
“在我新婚之际,他曾前来贺礼,并在婚宴之后交给了我一样东西。”
“不知是不是缘分使然,这东西,居然就是他那潜龙秘境的宝钥!只可惜不是完整的,而是残缺的四分之一。”
咦?
李楚眼睛亮了一下,瞬间想起。
四分之一的秘境宝钥……
价值五百两黄金……
岛主翻手,掌中果然出现了一方残印,白玉雕琢,下方刻着一个繁体的“龙”字。
“当日伏渊真人与我说,他自觉大限将至,想要去江南洲求一份大机缘。此去生死难料,便将藏了他全部家当的潜龙秘境宝钥分成了四份,交给了四个人。”
“这样在他回来之前,这四人都无法盗出秘境中的宝物。若是他彻底回不来,也算是将秘境宝钥托付了出去,将来总有现世的一天,免得让宝物给他陪葬。”
“我想请托小李道长的事情,便是拿着这块残缺的宝钥,帮我寻到潜龙秘境……从中取出一枚化龙果。”
“只是他多年来杳无音信,我不知他是否还在世,也不知其余三枚宝钥他交给了谁。想要寻到,或许有些难度。好在我不急,毕竟我的寿命不像人族那么短暂,可以慢慢等待。”
岛主走过来,亲手将这方残印交道了李楚手中。
李楚仔细看了一番,果然与那日在梦魇肉身上拿到的残缺宝钥相同。
不知这其中有什么渊源……
他说道:“这残缺宝钥我见过另外一块,就是在我余杭镇外发现的。”
“哦?”岛主眼前一亮:“小李道长知道另一块的下落?”
“嗯。”李楚点头:“只需要再找到两块就好了。”
“如此甚好,甚好。”岛主抚掌大笑,他又道:“小李道长只要拿着化龙果来此,我必有大礼相赠!”
李楚看了看周围金碧辉煌的装饰,欣然点头。
岛主还以为他这等修者,不会在乎钱财,便道:“放心,我给小李道长的,绝不会是这些俗气的黄白之物。”
李楚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其实可以的。”
“啊?”
岛主怔了下,随后哑然失笑。
王龙七离开永乐岛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他面带微笑,神色祥和,不论对着谁都是一副春风般温暖的面孔。
船回到余杭镇,分别时,看着狐女蓬松的尾巴,他也没有了往日色迷迷的表情,而是礼貌而庄重地摆手。
“小白姑娘,再见。李楚,再见。希望我们都能在这个空虚的人间,找到人生的真谛。”
“突然好想读几本圣贤书啊。”
“噫吁嚱!古来圣贤皆寂寞……”
“嘶,腰疼。”
“来扶着我点。”
看着他由船夫扶着才能双腿颤巍巍走下船的样子,李楚略有所思。
这就是传说中的贤者时刻吗?
一晚上就能贤成这个样子。
也是不容易……
……
回到德云观,稍微安顿了下。
在望渔村的时候,村民想要依约把那些金银给他做报酬。
一部分是感谢,一部分也是他们觉得那是邪祟之地带出来的钱,不敢花。
不过李楚没有收。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还需要探索新的航线,这段时间渔民们应该会更需要钱。
他向村民们解释了部分缘由,说明只要不再靠近那片海域,就不会再有危险,这些财宝也可以放心花。
才勉强打消了他们心中的顾虑。
实际上,他自己此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龙王那一块秘境宝钥,就是五百两黄金起步。
不过这块是绝对不能卖的。
回头倒是可以问问李辛夷,关于秘境的事情有没有新发现。在找秘境这种事情上,朝天阙的力量还是比他个人大许多的。
如果秘境开启,有宝钥在手,进去取出一枚化龙果,应该不会是太危险的事情。
最难的部分就是凑齐四枚宝钥了,好在也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慢慢地找。
李楚又翻开了自己藏在床榻下方的小盒子。
看了看里面攒的钱。
脸上不由得露出淳朴的笑容。
看来有时间要去一趟杭州府,寻一块会升值的房产。余杭镇这种小地方,实在是没有什么升值的空间。
不知道是投资豪宅好还是商铺好……
畅想了一番未来,他将小盒子默默塞了回去,默默站起身来。
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永乐岛上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个短板。
迄今为止,自己的剑下还没有过幸存者。
或许、应该、可以说很强了吧——限于在余杭镇周边范围内。
但这手段实在太单一了。
自己不可能永远只对付邪祟,将来可能会和人产生矛盾,也会和别的修者较量。
要是全都一剑下去……
杀邪祟没事,杀人可是犯法的。
总得有些杀气不这么重的招数。
他启程来到镇上,走进熟悉的杂书斋。
熟悉的老掌柜在熟悉的柜台后面,对着熟悉的圣贤书,打着熟悉的盹儿。
他这样的学习法,也难怪会一辈子考不上秀才。
老掌柜的眼睛不甚好使,耳朵却还算灵。听见李楚的脚步声,一下就惊醒了。
“哟,小李道长,又来找秘笈啊?”
李楚点头示意,道:“是的。”
“嘿嘿,好说好说,小李道长想要找什么样的啊?”老掌柜笑眯眯的,很热情。
“嗯……我想要一种可以制伏对手、但是又不会给对方造成很大的伤害的手段,这样的有没有?”
“好嘞,我来看看。”
老掌柜走进书架堆中去找,边走边道:“小李道长,现在你名气大啦,常听镇上的人说你。我想在店门外立个牌子,就写……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书斋,可不可以?”
李楚这才明白为何一进门他就那么热情,原来是有求于自己。
他点头道:“无妨。”
反正这句话也是实话。
老掌柜埋头翻了一会儿,唉了一声,“你看这本怎么样?”
李楚搭眼一看,只见他这次拿的这本书格外厚,看样子没有那么旧。
书名叫就是八个大字,《葵花点穴手之速成》。
点穴?
李楚想了一下。
从前在武侠小说里倒是常见这个。
但是在这个神鬼乱斗的世界,好像很少听说这种手段。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准备回去研究一下。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杂书斋里的秘笈每一本都是精品。就算看起来再不起眼,练完之后也会有额外的惊喜。
很神奇。
……
所谓点穴,就是利用人体经络之间的复杂联系,通过一点而牵动全身。
想要学会点穴,那么第一步,就是要记住人体的全部穴位。
对寻常修者来说,这是在锻体之前就要做的事情。如果对自身经络不熟悉就闷着头去运行周天,那与自杀无异。
但李楚没有经历过这个。
所以他只能从头看起。
看过才知道,难怪这本书这么厚,光是经络穴位图以及之后的介绍就占了极大的篇幅。
十二经络、奇经八脉,一共七百二十个穴位,要记住其中每一个、至少是几十个关键穴位的位置与作用,以及背后的勾连关系。
这是相当庞大的记忆量。
基本每一位修者都是在十岁以前,就被逼着记住了人体全部的经络与穴位。这可能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中间伴随着父母师长不间断地物理教诲,很可能会成为很多人一生难以忘却的惨痛回忆。
李楚仔细读过一遍之后,合上书页,闭上眼,在脑海中复述了两遍。
嗯,背好了。
微微叹一口气。
好久没背书,速度变慢了一些。
记住全身穴位以及作用之后,剩下的就是施展点穴的原理。
其实很简单,就是通过指尖将力道穿透到穴位中间,并造成深久的影响。
如果是常人的力量,的确很难。
因为凡人指力不够,就算指力很大的人,点下去的力量也会发散。会分散到穴位周围的骨骼和肌肉上,无法穿透进去,更无法滞留。
但靠真气就可以做到。
就像是将真气凝成一根钉子,深深插入其中。
当熟练掌握并且真气够强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达到成最高境界的,隔空打穴。
李楚觉得自己体内这种灵力应该也可以。
按照以往的经验,甚至可能会更有力、更持久。
掌握了大概原理,他迫不及待想要找人试一下用灵力点穴的效果。
这个不能在自己身上做实验,自己点自己,可就没人给解穴了……
晚饭后。
他把小月儿叫到房里来。
找小锦鲤是经过考虑的,师傅肯定不能冒犯,狐女的修为比小月儿高很多,体魄也更强。小月儿的肉身,更接近普通的人类。
“我想试一下,我新掌握的葵花点穴手的效果,帮我个忙可以吗?”李楚问。
小月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天真地点头。
虽然不知道要干嘛,但是帮主人的忙,她非常愿意。
“待会我会用最小的力道点穴,尝试将你定住,看一下定身效果可以持续多久。”李楚叮嘱道:“如果效果太久,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就眨眨眼,我就提前帮你解开。”
“嗯嗯。”小月儿再次点头。
李楚小心翼翼,将非常微弱的一丝灵力注入指间,然后点在小月儿的肩头。
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噗!
小锦鲤的身子顿时一僵。
李楚收回手指,问道:“你能动吗?”
小月儿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是想摇头,但是做不到。
李楚一喜。
看来效果是有的,现在就看这么一丝灵力能持续多长时间了。
他再度叮嘱道:“你眨眨眼我就帮你解穴。”
然后便坐在一旁开始观察。
再然后……
天就亮了。
小锦鲤身子能动的第一秒,就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李楚忙扶住她。
小锦鲤如梦方醒,摸着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又摸摸自己的腰,良久,哭唧唧地说了一声:“麻了。”
李楚也没想到这个效果居然能持续整整一夜。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里为小锦鲤的耐力点赞来着。
这时候看到小锦鲤的神情,他纳闷道:“那你为什么不眨眼?”
小锦鲤扁着嘴:“我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楚这才想起来,小锦鲤是睁眼睡觉的。
将小锦鲤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委屈巴巴地说:“我的肩膀和腰腿都好酸,浑身都酸……尤其被你戳的地方,又酸又痛!”
李楚只好哄道:“待会儿给你买糖吃。”
这一幕,恰好被晨起出门的余七安看在眼里。
老道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楚安抚好小锦鲤,就见师傅坐在石桌旁冲自己招手,他忙走过去坐下。
余七安意味深长地说道:“徒儿啊,咱们身为男人,喜欢姑娘呢,要堂堂正正地去追。可不能因为人家小姑娘脑袋里差点事,就去骗人家啊……欺负人家就更不成了……”
“师傅说的是。”李楚眨眨眼:“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余七安轻咳一声,“那个……我看你昨晚把小月儿叫进房里……刚刚才出来,这是……”
“哦,我新学了一门点穴的秘笈,就想让她帮我试下效果,没想到时间有点长。”李楚坦然道。
“点……穴……道?”余七安怔了下,然后狐疑地看着李楚:“你说的这个点穴,它正经吗?”
“嗯?”
李楚看见一片秋天的树叶落在师傅肩头,湛着青,泛着黄。
太阳落下山。
秋虫儿闹声喧。
慎虚观的几位弟子,就站在妙风山一处隐秘的山腹中。
这几日,江守寅一直在此处以神识搜山,纤毫不漏的滚滚神识横扫而过,才终于在此处发现了一些异样。
这山腹隐蔽,岩体下却有新土,应该是有人在此挖过坑。周遭还有些许的真气残余,应该是不久前有修者在此施展神通。
于是他带人来到了这里。
亲眼看见那飞天狮子的尸首后,江守寅好是震撼,同时心里也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没头没脑的强大仇家死了,自己也不用再溜走了。
在他身边,站着张玉溪、薛玉柱、刘玉山。
薛玉柱和刘玉山就是丑壮、普矮两个道士,先前他们被人摄魂,险些给小师叔来了个背刺。
等清醒过来以后,两个人又羞又怕,迎风思考了一晚上,才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衙署。
还好江守寅并没有跟他们计较,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去喂驴……
这次江守寅亲自带队搜山,张玉溪就抢着加入了,理由很有力,为了自己的亲哥哥。
对此薛玉柱和刘玉山嗤之以鼻。
小师叔来之前你怎么不急着找你哥呢?合着你这兄弟情谊是每个月来那么几天?
这种人,平时干活总是躲在后面。只要领导一来,又立马抢在第一个表现。
无耻。
很气。
但又没什么办法。
见面还是要冲他点头哈腰的师兄长、师兄短。
尽管心里恨不得师兄又短又软。
很快,丑壮和普矮将那块新土再铲出来,居然挖出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
竟真是慎虚观弟子张玉岩!
不错,这具尸身也正是前日李楚和李辛夷遇见的那具魇的本体。取得秘境宝钥后,本着入土为安的人道精神,他们还是挖了个坑把这具尸体埋了进去。
不想这么快又被翻了出来。
“哥!”
张玉溪当即哀嚎一声。
这具尸身极为僵硬,仍然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无法改变,只能这样放在地上。
张玉溪跪倒在尸身面前嚎啕大哭,不过嚎是真嚎,眼泪倒没掉下几滴。
旁边还有三个人冷眼旁观。
这画面看着不仅不悲伤,还有几分诡异……
江守寅也颇为惊讶,他发现这里有些异样,本来只是怀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来挖一下,没成想居然真能挖出张玉岩的尸身。
几年前张玉岩奉观里命令,带着秘境宝钥来江南洲,调查潜龙秘境的事情。
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后来广寒宗来函兴师问罪,称张玉岩重伤了她们一位小瑶池弟子。
慎虚观的高层完全不明就里。
后来再经几番交涉,才知道了事情大概。
当时恰好广寒宗也有派弟子来寻找潜龙秘境,两人偶遇,原本是结伴而行,中途张玉岩却突然施以辣手,偷袭了广寒宗的弟子。
这名弟子用了门内禁术才强撑着逃回山门,只说了一句“慎虚观、张玉岩”,之后便昏迷过去,始终没有苏醒。
多的便再无从得知了,连妙风山这个地方,都是后来慎虚观的长老根据他的行动路径推演出来的。
广寒宗有心独占秘境,也不愿再透露别的。
就只是单纯地通知一声,你家弟子欺负了我家弟子。没人证、没物证、没理由,但就是你家弟子错了。
于是慎虚观就道歉了……
对方毕竟是十二仙门之一,而且素来以不讲理著称。对她们低头,不丢人。
张玉岩一失踪,丢了秘境宝钥,慎虚观对潜龙秘境便也不抱期望,干脆就把这档子事放下了。
直到前些日子,常守冲收到公孙辙的求援信,得知他恰好要来余杭县赴任,便又派了几名弟子过来,让他们好好查一下妙风山,看能不能有些收获。
正好江守寅晋升化龙境在即,也盼着能得到一枚化龙果辅助,便也赶了过来。
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想不到失踪了几年的张玉岩,就这么被人草率地埋在土里。
“可是这里都是新土……玉岩师兄的尸身也丝毫未腐烂,他莫非是这两日才死的不成?”普矮道士纳罕道。
江守寅摇头道:“他的神魂已经消散好几年了,尸身不腐,可能是他之前在某些不与外界通气的秘境中,又或者是……冰封。”
“没错,我兄长一定是被冰封的,是广寒宗门下做的!她们一向最擅冰法。”张玉溪起身说道。
江守寅道:“你搜一下宝钥还在不在他身上吧。”
说实话,他对此并不抱希望,对方杀了张玉岩,八成会抢走他的宝钥。
张玉溪仔细搜索一番,果然没有收获。
但他不死心,想了想,又道:“我哥一直有在靴底藏东西的习惯,我再看看。”
说着,他就麻利地除下了张玉岩的陈年老靴。
一阵山风吹来,那味道着实不太好。
江守寅当机立断,封了自己的嗅觉。
丑壮和普矮就没这个能力,丑壮道士只能抱怨一声:“那玩意能放靴子里吗……不嫌硌脚?”
想不到,张玉溪居然还真的在靴底摸出一份东西。
一张羊皮地图!
他打开一看,如获至宝,喜滋滋地给江守寅递过来,“小师叔,你看这是什么!”
江守寅抬手阻止他靠近,“是什么你告诉我就好了。”
“是地图,好像……就是这座山的形势,上面似乎有一条龙的标记,说不定是潜龙秘境的所在!”张玉溪激动地说道。
江守寅想要接过来看一下,但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道了声:“带路。”
当即,张玉溪拿着那张羊皮图,一马当先。
图上画的草木山石,经过这些年时间多有变化,但是基本的路径和山体是不会变的。
天色刚黑下来,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崖壁之前。
周遭三面空荡,远处茂林围绕,一水环流,景色颇为优美。尤其此时入夜,天星朗朗,月映山壁,更添几分灵秀。
江守寅也懂些风水,隐隐觉得这里像是处墓地的好局。
“就是这里。”
张玉溪一指,在崖壁上正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似是浮雕,一人来高,但是全无美感,只是形状颇有标志性。
他又道:“图上画着这块浮石的形状和一个临字印,应该是开启禁制的印诀。”
江守寅点点头,先让他们闪开,以免意外发生。
他独自站在崖壁前,手拈临字印,真气催发。
咻——
一道气芒自他双手打在那块凸出的石头上,很快得到反馈。
浮石之上,亮起白芒。
轰——隆隆——
旋即,两侧崖壁似是有所感应,迅速隆隆不停地打开了一道三丈高的大门!
果然是禁制机关。
几名慎虚观弟子对视一眼,这门后黑漆漆凉飕飕,不知道藏着什么隐秘。
江守寅想都不想就迈步走进。
事关化龙果,定要进去一探究竟才行。
身后三人随他进入,当月光照进这石门之内,第一眼,就让几人发出异口同声的……
“草。”
“草。”
“草。”
江守寅面上沉默,心里早偷偷草了一声。
石门之内,空间开阔,但极为简单,一眼即可窥得全貌。
四周空旷,中央一座圆形石台,石台正面刻着许多字。
石台上,端坐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一丝不挂。
颇有些辣眼……
此人早已绝了气息,可能是修为太高,是以肉身灵力未散,就一直未曾朽烂。
江守寅记得他。
这正是潜龙秘境的主人,伏渊真人。
他是一名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但修的是道门正统传承。性格古怪,颇为……随性。
伏渊真人与自己的老师兄汪守义曾是好友,两个高人常约着去神洛城论道,所以江守寅很小的时候见过他几次。
当时还很奇怪,明明朝歌城里大能众多,慎虚观就是道教名门,观里一应道藏应有尽有。
可他们就是喜欢去神洛城论道。
尤其是每年五月花都大会的时候,有时甚至一论就要论上一整个月。
当时江守寅才几岁大,每次看着年迈的汪守义论道回来一脸疲态,都会心向往之,想我以后也要这样一生向道。
长大以后他才明白,老师兄确实一生向道。
但此道非彼道。
可惜伏渊真人的修为始终停留在万象境,寿数终究有限。
他最后一次来到慎虚观,就是将潜龙秘境的宝钥给了老师兄一份。
之后过了好几年,一直不见他再来,老师兄猜测他可能寻求大机缘失败了,才派弟子张玉岩前来探查。
却不想张玉岩也没回来。
几名慎虚观弟子凑到石台之前,看着上面刻的字。
“余以度之,此态而终,入此洞者当呼卧槽。此番场景,想来颇为有趣。”
“莫慌,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此人伦天理是也。”
“更兼普天下万象之辈,谁人还敢赤身当世?想必非吾莫属。”
“尔等观之,当拜谢矣。”
读到这,江守寅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老不修怎么好像还挺骄傲的样子……
还看到就是赚到是吗……
不过有一点说得对,普天之下的万象高人里,论辣眼睛也就只有您老了……
“余号伏渊,师承纯阳正道阐参子,无徒、无侣,修行一生、孑然一身,何谓徒留荒冢。”
“当余少年时,天南海北、何其倜傥,不料转眼衰翁。”
“天理循环,命数将终。满腹牢骚,弥留无用。”
“叹一声大江东去,到了空空。”
“然。”
“余修行一世,尚有积财,皆存于潜龙秘境之中。南下时,余将秘境宝钥一分为四,曾妄想获取仙缘,再开秘境。如今看来,已成痴心之念。”
“昨日于山中遇一鬼国叛王,余以毕生修为将其镇压,元气亦耗损颇巨。冥冥之中,当知大限将至。”
“四枚秘钥,一交付于天南韩家龙婿,一交付于慎虚观守义真人,一交付于广寒宗揽月仙姑。”
“余一生交游,竟想不起第四人选。”
“日前曾选好此穴为羽化之地,今造图一幅,若有缘人循图至此,对余尸身诚敬叩拜三次,即可得第四枚秘钥。”
“至此再无可交托,欲语千言,然徒增笑尔。”
“伏渊,绝笔。”
对着这尸身叩拜三次,即可得到第四枚秘钥吗?
江守寅读完,也没多想,俯身便拜。
自己与伏渊真人谋过面,也算是前辈,在他灵前磕几个头,也没什么。
诚心敬意三叩首。
咚、咚、咚。
顿了顿,就看前方地面撤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一行字。
“骗你的,秘钥就在我身后。”
“……”
有一些话到了江守寅的嘴边,但是他忍住了。心中默念,死者为大。
他神情复杂地站起来,绕到石台后一看,果然有一处暗匣,里面摆着一枚残缺的秘境宝钥。
宝钥下刻着一个“潜”字。
江守寅微微一笑。
如今有了另外三枚秘钥的去处,并拿到了第四枚秘钥,无论是想办法交换还是联合探索,都可以打开潜龙秘境了。
自己的化龙果应该也有着落了。
此时忽有一道青色影子幽幽闪进这石洞,好似顺着月光游进来的一般,几人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江守寅伸手去拿那枚秘钥的时候,这影子忽然打出一道青光,瞬间先他一步,缠住秘钥,卷起就走!
江守寅眼中精光一闪,喝一声:“敢尔!”
呛啷啷一声清亮剑吟,擎天剑瞬间现世!
斩!
一剑将那青光斩断,原来只是一截流云水袖。
那青色身影见江守寅厉害,也不纠缠,转身就走,如风一般再飞掠出去。
“哪里走!”
江守寅左手接住秘钥,右手将飞剑朝天一掷,双脚踏上,疾追而去。
那青色身影出了山洞就御起一道青色光轮,光轮滴溜溜乱转,托起她的身躯,看体态像个轻盈的女子。
前有光轮,后有飞剑,妙风山的夜空又被照亮了一瞬。
江守寅双手拈诀发力,飞剑之速再提一成,径直化作残影。
那光轮眼看就要被他追上。
两道光芒先后低空飞过一条清澈河水,那青色身影听见耳后风声,干脆瞬间降落,落在了河畔。
江守寅超过了她,也按下剑头,旋身落地。
只见河畔站着一名婉约女子,身着荷色轻纱裙,体态窈窕,只可惜脸上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面容。如烟笼月,引人遐思。
但光是这份气质,就让人觉得这定是一位美人。
江守寅沉声道:“姑娘是何来头,为何企图抢夺我这秘境宝钥?”
那女子却不说话,只是将身子退后两步,然后静静一倒。
跳河?
江守寅瞳孔一凝,箭步出去,凌空来到河面上空。
噗通。
就见那女子平静地落入水中,衣裙被水流冲得软软的,忽然,身形一淡,竟像是一团墨那样,溶于了水中。
转瞬之间,再无任何形迹。
好像这样一位美人从没存在过。
江守寅翻身落地,放出神识,而已再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沉吟了下,他眉宇渐渐舒展开,只要秘钥没有被对方抢走,那就没什么所谓。
至于此人的身份,就算她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
正道女修,修为精湛,通熟水遁……
“广寒宗。”
轻轻念叨了一句,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弯江月。
……
却不知,当此地安定下来之后,一道红色的身影自树后闪出来。
一双漂亮的眸子,看了看江水,又看了江守寅离去的方向。
若有所思……
螳螂捕蝉,黄雀后入。不知枝下,弹弓饥渴……
这红色影子离开时,身形飘忽,犹如鬼魅,幽幽地飞进了余杭镇,落在县衙衙署院墙内。而后才脚踏实地,快步走了起来。
原来是个一身红裙的女子,看背影还颇为魅惑。
她刚跨过后院的月亮门,就迎面走来两个巡夜的捕快。
“哟,白玲姑娘,这么晚是出去了吗?”捕快顿时热情地打招呼。
这女子眉眼含俏,似是羞答答地一低头,“没,奴家方才是想去前院探下父亲,发现父亲不在,就回来了。”
“白简先生啊?方才有见到他,他可能在自己房里吧?”
“多谢。”
女子娇柔地一施礼,挪动脚步款款离开了。
两名捕快望着她婀娜扭动的背影,直到拐走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白玲姑娘真好看啊。”左边捕快痴迷地道。
“是啊,就感觉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很勾人。”右边捕快附和。
“我感觉她比公孙小姐还漂亮。”左边捕快又道。
“嗯?”右边捕快这下皱了眉头,“别乱说,公孙小姐可是我们公认的仙女。”
左边捕快嘟囔道:“我可没公认……我觉得白玲姑娘眉眼五官都很完美,身材也比公孙姑娘好。”
右边捕快大声道:“放屁!我就觉得她的脸看着不自然。而且公孙姑娘只是不常穿显身段的衣裳,走路也不扭屁股!”
左边捕快也生气道:“反正漂亮就是漂亮,你再怎么说她也比公孙姑娘漂亮!”
右边捕快怒道:“不可能!谁来了都是公孙姑娘比较漂亮!”
左边捕快道:“你再怎么维护她,人家可是县令大人的女儿,还能嫁给你当老婆吗?”
右边捕快反唇相讥:“那白玲姑娘还是白简师爷的女儿呢,也不会嫁给你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突然沉默了下来。
又过了半晌,两个人又相视一笑。
“对喔,有道理啊。”
“那我们在这吵个什么劲儿?走走走,去门房,老秦说他今晚炖狗肉。”
“吃狗肉咯。”
两个捕快勾肩搭背、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那叫做“白玲”的姑娘熟悉的穿过后院门户,来到自己的房间。
早有一名中年儒生等在那里,正是公孙辙先前收下的师爷。
当时白简自称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带着女儿流亡至此,恰逢公孙辙广招幕僚,才来投奔。
经过一番考核,他属实胸有沟壑、辩才无碍。
公孙辙欣然将其接纳,让他和女儿一起住进了衙署。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父女二人,正是伏尸洞中两只恶鬼,白简与红绫。
“怎么样?”白简见她回来,直接问道。
“呵,慎虚观那些道士来此果然另有目的。”红绫坐下,悠悠说道:“他们是为了寻一处秘境才来的,想不到的是,那秘境的前主人,居然就是当年封印了王上的那老道。”
“他死了?”白简诧异。
“没错,我虽没敢进那山洞,却也看见了那老道的尸身……”
说到这,红绫咬了咬牙,显然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
“哈哈,当年吾王刚从大战中脱离,尚未恢复,被他趁虚而入封印,王上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存着报仇之念。想不到……他居然早就死了。”
白简开心地笑了起来。
红绫又道:“现在我们的仇人,就只剩下那个小道士了。”
白简的笑容消失了。
红绫继续道:“你当时说得对,修者间自有一番规矩,这衙署有别的修者在,小道士就不会来。所以我们藏身此处,不会被小道士发现。
但是这里的修者只是为了秘境而来,他们迟早会走。我们要对付小道士,也得尽快想出办法才行。”
白简揉了揉太阳穴:“别催了,在想了。”
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声。
白简眼中闪过一抹机警的光,立刻闪身到屏风后面。
少顷,就听见有人咚咚敲门。
“白姑娘,你睡下了吗?”听声音,是张玉溪。
红绫皱了下眉,娇声问道:“是张道长吗?奴家刚刚睡下,有事吗?”
“抱歉,夜里前来打搅,有些冒昧了。但我出去办事才刚刚回来。”
张玉溪道了个歉,而后道:“我是想……明日约你去水上泛舟,想问你有没有空闲。”
红绫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嘴上说道:“奴家考虑一下咯。”
张玉溪一喜:“好,那我明早再来看你。”
说罢,他便笑着离开了。
张玉溪在这衙署里,一开始相中的本是公孙辙的女儿公孙柔。
谁知公孙柔心如铁石,不管他如何示好,就是毫不动摇。
反倒是三天两头的亲手做汤,跑去德云观送给那小道士喝。听那跟着公孙柔的师妹说,做的都是补肾的汤。
这谁能受得了?
是以白简父女一来,他立刻就转移了目标。
这白玲姑娘看上羞涩娇怯的,实则很好接近,这几天他们的关系发展很快——当然,只是他觉得。
今天秘境的事有了大发现,说不定这段时间就要有着落。
到时候,可能自己就要回朝歌了。
就这么走他可舍不得,说什么都得有点实际性的进展才行啊!
衙署之内人多眼杂,办事实在不方便。
于是他选择了泛舟这个理由。
到时候把船划到一个人烟罕至之地,嘿嘿嘿……
一时间,张玉溪的脑子里充满了马赛克。
张玉溪离开后,白简重新显露身形。
他含笑看着红绫,“怎么?动了春心了?”
红绫冷笑一声,“本姑娘活了几百年,什么男人没见过?怎么会对这种傻瓜动春心。”
“那你这几天,好像跟他挺活络的啊。”
“给他点甜头罢了。”红绫目光迷离地摸着自己的脸蛋,“我这么美丽的一张脸,总得有人喜欢,才能证明我的魅力啊。”
白简笑而不语,心中默默说了一声。
坏女人。
……
离衙署不远的一家客栈里。
狸四带着一名布衣少年,敲开了猫九的门。
这少年一身褐色布衣,束袖绑腿,做行走江湖的短打扮。披散头发,眸光精亮,一对虎牙抢眼。
猫九慵懒地打开门,看见这少年,脊背突然一僵,眼睛瞪得浑圆,胸也挺得老高,再没了那种从容的神情。
怔了下,她才开口道:“玉猞猁大人。”
虽然早知四哥要请他来,但是当他真的来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
被称作玉猞猁的少年微笑着走进客房。
猫九回过神,恭维道:“玉猞猁大人愿意来帮我们,真的太好了。”
少年坐下,狸四抢着给他倒了杯茶,他拿起茶杯闻了闻,没喝,而后说道:“你们是我的麾下,遇见难处了,我自然要来帮忙。更何况,我还收了你们的好处。”
说到这,他舔了下嘴唇。
“你们大哥妖丹的味道,真不错。”
李楚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他要去往那净衣河的方向。
净衣河是余杭镇附近较为宽阔的一条大河,水深流缓,天气好的时候,常有周围村落的妇女来河边浣洗衣物,由此得名。
但这清爽的天气,周遭却十分冷清。
因为最近传说这条河里闹水鬼。
便有村民去德云观,将李楚请来。
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名之后他不再依靠那几个回头客了。全余杭镇范围内,有了诡案,大家第一时间想起的已经是小李道长了。
谁会不喜欢一个又帅又能打的小道士呢?
迎着舒适的秋日凉风,踩着没过膝盖的干草。
李楚来到河边,闭上眼。
心眼打开,扫向整个河面。
现如今他对于心眼的操控已经很灵活了,可以说如臂使指,不会再出现滞涩的情况。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他就在河底发现了一团微弱的阴气。
找到你啦。
几乎是同一瞬间,河底砂石堆里,原本正在默默泡澡的、绿油油像一团藻类似的水鬼,猛然浑身一炸。
它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注视着它。
它开始慌了。
跑!
这个念头一出现,它就已经顺水游曳出了十几丈,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水面。
但是下一秒,就有一股更危险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到底是什么人?
它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上面。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它看见一个容颜俊秀、不似凡人的小道士,对着水面轻轻地挥了下剑。
真得很轻,很随意,就像是玩耍一样。
可是这只水鬼忽然心里明悟,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短暂的鬼生就要终结了。
如果还有什么话想说,大概也只有一句……
饶命啊。
我才当水鬼没有几天,还没有享受到做鬼的乐趣啊喂!
嘭——
李楚不是第一次杀水鬼了,很熟练。而且这次的水鬼道行很低,连截江断流什么的都用不上,就随便挥一剑。
即使被江水削弱九成的剑气,剩余的一成,荡起的余波,都足够把那只小小水鬼震为齑粉了。
像是拍蚊子一样打死一只水鬼,李楚淡淡地望了眼天空。
索然无味啊。
杀这种级别的邪物,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经验值的增长了。
尤其是在海上杀掉那只大鱼之后。
当那庞大的一坨经验值进入体内,简直要把自己塞满的感觉,太充实、太幸福了。
如果没有见识过这些,他本可以忍受灯笼怪。
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些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心思。
或许……
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新手村确实有点不够用了。
一点点。
他收剑归鞘,正准备睁眼回走。
忽然,心眼的笼罩范围中,看见远处河面上爆发出一团妖气。
咦。
还有意外收获吗?
李楚快步赶了过去,不过距离还很远。李楚忽然觉得,自己的行动速度有点慢了。
……
悠悠的河面。
一叶小船随意地荡漾在上面。
张玉溪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的眉、眼、口、鼻……
心想仔细看来,白玲姑娘的五官俱是巧夺天工,简直无一处不是完美。
红绫含羞带怯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心想他其实也算得上有一丝小小的英俊,可惜……
如果没有见过小道士,自己本可以忍受小帅。
现在看来,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可一想起小道士,她就又忍不住想起黑牙和青甲的死状。
“白玲姑娘,你怎么在发抖啊?”张玉溪问道。
“嗯?”红绫回过神。
刚才自己居然不自觉地发抖了吗,都怪小道士,留给自己的阴影太深了。
她娇羞地一笑:“没什么,奴家出门穿得少了,觉得有些冷呢。”
“呵,这样啊。”张玉溪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听说了近日净衣河的传闻呢。”
红绫举起懵懂的大眼睛,“什么传说啊?”
“你知道吗?最近都在传啊,这净衣河里近日出了一只水鬼,可以跳到水面上来抓人呢!”张玉溪故意阴森森地说道。
“啊!奴家最怕鬼了!”红绫抬起衣袖捂住嘴,佯装害怕。
看着张玉溪的笑脸,她又噘起嘴:“你好坏,明知道这河里有水鬼,还带我来。”
“嘿嘿,怕什么?”张玉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挺起胸膛道:“你忘了我是干嘛的了?你要是怕的话,不妨靠到我这边来。嘿嘿,不是我吹嘘,普天下还没有哪只鬼能轻易近我张玉溪的身!”
然后女画皮就轻轻靠近了他的身子……
佳人的身体软软的、绵绵的、散发着沁人的凉气。
张玉溪刚好浑身燥热,心想你我二人一冷一热,真是天作之合。
就在他想觑个破绽就把佳人推倒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从天而降。
呼——
一名布衣少年突然落在了这艘小船上,对着二人面带微笑,露出两颗虎牙。
张玉溪正想问一声你是什么人,还没出口,红绫就被那少年一把扣住。
“别问我是什么人。”少年冷声道:“要想救她,就回去叫人来洋山亭。半个时辰后,我要见到你们慎虚观的江守寅,不来我就杀了她。”
红绫被那少年扣住肩膀,一时间竟感受到一阵恐怖的威压。这种等级的威压……她以前只在王上身上感受到过!就算有差距,也已经接近了。
自己决计无法挣脱。
不过……
如果立刻脱掉这身皮的话,她还是可以逃掉的。
但是那样一来,自己经营的白玲这个身份就彻底暴露了,说不定还会顺带连累白简。
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他只是针对慎虚观。
一番心思电转之后,她觉得自己先不用急,静观其变再说。
张玉溪将这少年的话听在耳里,顿觉心头大怒。
你当着我的面,抓了我的女人,还叫我回去喊人?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不要面子的啊?
他当即暴喝一声,手环一亮化作飞剑,飞剑现世,瞬间发出铮然一声龙吟!剑气沛然!
剑在手,张玉溪正欲问天下谁是英雄,忽觉手中一空。
就见……
那布衣少年一把握住了自己的飞剑,攥着满是剑气的剑刃,劈手就夺了过去。
然后……
他横过剑身,将剑尖塞进了嘴里。
喀喇喇,喀喇喇,喀喇喇……
这人他娘的……
他把自己的飞剑给吃了!
而且不是江湖卖艺那种假吃,是真的边嚼边吃,连带着剑身上残余地剑气,全都给咽了下去!
最后剩下个剑柄,他才随手一甩,丢进了河里。
布衣少年咂咂嘴,再抬眼看向张玉溪:“半个时辰之后,前面那座洋山亭,叫江守寅来,记住了吗?”
“嗯。”张玉溪乖乖点头。
这是个狠人。
惹不起,惹不起。
布衣少年提着红绫,呼的一声,又飞掠出去。
看那方向,正是奔不远处的洋山亭去的。
张玉溪不禁暗自骂了一声,小师叔到底惹了什么妖魔鬼怪,屡次三番的连累人。
他弃了小舟,也御风而起,飘忽忽直奔余杭镇而去。
……
布衣少年带红绫飞上半山坡,落在一处规模颇大的亭子中。
狸四和猫九正等在这里。
甫一落地,狸四就舔道:“玉猞猁大人一出马,果然手到擒来!”
玉猞猁道:“对付一个小喽啰有什么,还是等正主来了再说。他能斩杀你们大哥,那实力可能也不会逊色我太多。说不定……是一场硬仗。”
猫九和狸四拿出绳子,把红绫给捆在一旁。
玉猞猁又道:“按原计划,我在这里等,你们沿途盯着,有意外随时禀告。”
身为青翼楼八玉之一,他行事还是颇为稳妥。
自觉实力占优的情况下,没有直接杀到衙署去,而是先摸清一处环境再引敌人过来。同时对敌人情况随时进行监察,力求万无一失。
“是。”狸四和猫九领命而去。
等他们两个都走了,玉猞猁才坐到山亭的一边,一只脚搭在上面,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包花生,嘎嘣嘎嘣吃了起来。
红绫也不敢逃,就小心打量着他。
感觉他吃飞剑的样子,和吃花生也差不了太多……
狠。
玉猞猁吃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有点无聊,便打量了一下柱子上被绑着的红绫。
这女子虽然被突然抓过来,但却很镇定,正从容地看着自己。
玉猞猁桀然一笑:“你好像不怕我?”
红绫的眼珠转了转,妩媚笑道:“为什么要怕你?”
玉猞猁又嚼了一粒花生,“我这张嘴,就不能闲着,必须得吃点什么。我带出来的吃食就剩这丁点了,一会儿要是吃完了,你说我吃什么是好?”
他一双眼盯着红绫,露出些许凶光。
红绫也不惊惶,眨了眨眼:“那要看你喜欢吃软的还是吃硬的了。”
“当然是硬的,越硬越好。”玉猞猁磨了磨自己的小虎牙。
红绫轻笑道:“那我可没有。”
在这个玉猞猁面前,她倒比在张玉溪面前还要放松许多。
一是知道对方需要用自己来威胁人,在人到之前,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二是方才听他属下的称呼,这位八成是一只实力强大的妖王。对于一只数百年的鬼物来说,妖怪,显然是比人类更让她轻松。
玉猞猁也笑了笑,他隐约觉得自己被人调戏了,却不生气。此时他心里的感觉大概就是……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
是的,玉猞猁的脾气很好。
虽然他是青翼楼八玉之一,双手沾满血腥,但他本人却并不嗜杀。
不过,他杀的人绝对不比另外七玉少,甚至更多。
若非如此,凭他七百年道行,就算再天赋卓绝,也无法迈入八玉之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喜欢钱。
金、银、珠宝,他喜欢一切硬邦邦、亮晶晶的金属。
别人攒钱是为了花,他攒钱是为了吃。
他有一个理论是,越贵的金石,用来磨牙就越爽。
如果可以,他只想做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每天躺在金子堆里磨牙。
可惜,他没有那个脑子。
他曾经尝试过经商,本钱投了一万两,经营三年,负债十万两。这样做下去,富可敌国是痴心妄想,债可敌国倒是颇为可期。
他一怒之下将那些奸商债主全都撕碎吃了,自此也放弃了商路。
认命了。
经商咱脑子笨,就喜欢杀人。
他加入青翼楼比金狮还要晚一些,当初八玉空缺一位,他们这一支需要有人顶上去,竞争对手就是他和金狮。
金狮讲义气、兄弟多,呼声很高,而他向来独来独往。最终却是他以一敌九,将金狮一伙全部打败。
金狮他们结拜的九妖,生生被他杀了五个。
也正是因此,猫九才会对他如此惧怕。
但他成为八玉之后,金狮一伙在他麾下也没有受到针对,因为他也不是爱记仇的妖。
当初做生意学会了一个词,叫和气生财,他一直记在心里。
……
正当他打算和这有趣的女子再多聊两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衣的小道士出现在山亭之下。
看到这个身影,红绫的身子猛然一僵……
李楚看了看这山亭中的布衣少年,看上去好似人畜无害,但方才河面上爆发出妖气的分明就是他。
是很强的妖气。
被他掠走的女子正被绑在一旁,看到那名女子,李楚心头闪过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但是看她的脸很陌生,李楚便也没有多想,开口朗声道:“放开那位姑娘。”
“呵。”
玉猞猁一笑,露出两颗寒芒闪闪的小虎牙,问道:“你是江守寅吗?”
嗯……
李楚听着觉得他像是在骂人,又不太确定,于是摇头道:“不是。不论我是谁,你这妖物都休想害人。”
“原来是个路过送死的。”玉猞猁嘁了一声,眼中渐渐升起危险的光芒,“滚吧,我不想杀不值钱的人。”
嗤——
李楚拔出背后的长剑,淡然重复道:“放开那位姑娘。”
“呵呵。”玉猞猁冷笑一声。
他只是懒得动手而已,可是,这道士居然敢朝自己拔剑。
面对这种挑衅,任何一个妖族都会给予最血腥的回应!
他脚下一踏,身形暴起,撕破风声!嗖——
好快。
李楚只觉眼前掠过一道残影,肉眼竟没有跟上对方的速度。
玉猞猁已经来到李楚的身后,右手抬起,五指瞬间化为巨爪!
听到脑后风声,李楚只来得及回身横起左臂一挡!
玉猞猁双瞳冰冷。
挡?
有用吗?
自他出生以来,杀伐七百年未尝一败,最仰仗的就是两样。
爪与牙。
他的牙能咬碎一切,他的爪,能撕裂一切!
任何阻挡,都不过是徒劳。
当他瞬间五指化爪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听见了耳边传来哧啦的声响,看见了小道士身体碎裂的场面。
这是他大脑在无数次裂杀敌人后形成的惯性。
嗤——
果然,当他的巨爪落下,几乎是摧枯拉朽般,霎时间就恶狠狠地撕裂了李楚……的衣袖。
半截。
至于李楚本人……
不能说毫发无伤,他白玉般的手臂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划痕。
——程度大概就是夏天被蚊子叮了,用指甲抓一下,出现在皮肤上的那种。
这……
不对劲吧?
玉猞猁眼中的寒芒光速消失,瞳孔飞速放大,震惊与迷惑瞬间占领高地。
就算是纯血真龙在世,被他全力一爪击中,也该碎鳞见血才是。
他很想质问李楚一句。
你还是个人?
(非辱骂,纯疑问)。
但没时间再问了,李楚反手一剑已经劈了下来。
在他挥动长剑的刹那间,玉猞猁已经闻到了死亡临近的滋味。
危。
于是他疯狂逃窜,脚步在虚空中一点,就已经拉出了几十丈的距离。
不可谓不快。
下一秒,他就要显露本体,然后一路向北,有多远跑多远,回一下头就是孙子!
但是。
没机会了。
恐怖的剑芒如同飞龙在天,又似巨浪滚滚,轰然吞噬了它矫健的身形。
看见的人都要疑惑。
晴天白日,怎有神雷降世?
青翼楼最年轻的八玉,妖生就此定格。
死。
玉猞猁死后,残破的尸身化为原形,变成一只三丈来长、长耳大猫似的生物坠地。
噗通。
李楚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以及,那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除去那次梦境中不算。这好像还是自己练就铁布衫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创伤。
必须要引起重视才行!
对方的攻击和防御似乎都不强,但是……速度,这是自己目前最大的短板。
如果这妖物拥有让足矣破防的攻击力,再加上这远超自己的速度,岂不是可以随便虐杀自己?
想到那样的画面,李楚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果然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产生自满之心,必须时刻提高才行。
不过这也急不得。
手头上的事,是先救下那位可怜的姑娘。
李楚看向被绑着的红绫,她此时满脸煞白、浑身发抖、瞳孔疯狂震动,显然是怕极了。
“那妖物已经被我一剑斩杀了。”李楚微笑走上前,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姑娘,不用再害怕了。”
李楚上前给红绫解开绳子,红绫顿时肩膀一绷,咬紧嘴唇,喉咙里不由自主地说:“你不要过来啊……”
“姑娘莫慌,我是好人。”
李楚看着惊惶的红绫,眼中略有一丝同情。看她这神态,分明是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即是通俗来说的,吓傻了。
想来这些妖物属实可恨。
竟将好好一个无辜女子吓成这等样子!
绳子被解开,红绫也得到了自由。
不过她才不在意这个,从始至终这根绳子也捆不住她。
现在只要能逃离这里,她已经不惜任何方式了,哪怕脱了这层皮也没关系。
可是小道士这双眼看上去虽明亮温和,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外露出一丝阴气,绝对就再也别想摆脱这双眼的追踪。
所以她不敢施展任何诡术。
对于一只鬼物来说,还有什么比面对面和小道士交谈更恐怖的事情吗?
尤其是在他刚刚一剑秒杀了一位看上去特别狠的妖王以后。
稍微露出点破绽,下一个就可能是你……
可是她毕竟也活了几百年,心智到底坚韧一些。
很快就从极度的恐惧中脱离出来,变成虽然也很强烈但是还能勉强思考的恐惧。
就相当于将恐惧程度从猫九降到了春三娘。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于是颤声感谢道:“多谢……小道长将我救出来,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不必多谢。”李楚温声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奴……奴家姓白,单名一个玲字,不是本地人士,随家父流亡至此的。”红绫报出了自己虚构的身份。
“白玲姑娘。”李楚轻轻点头,问道:“不知你现今家住何处?”
“奴家随父亲暂住在余杭镇的衙署中。”红绫道。
“好,那我送你回家吧?”李楚道。
“啊?”
红绫一个波澜起伏的颤音“啊”,送我回家?
她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就在想要跪地求饶的前一刻,她反应过来这个回家并不是回老家。
而是字面意义的回家。
然后。
更想哭了。
她连忙拒绝道:“不劳烦小道长了,奴家……可以自己回家的。”
李楚凝眉看着她,这姑娘显然是收了很大惊吓之后有些神志不清了,放她一个人走这么远山路回去。
不行。
就算妖魔鬼怪没有那么常见,余杭镇的地痞无赖还是不少的。
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他摇摇头道:“帮人帮到底,姑娘你心神不定,还是我陪你一段路程吧。”
听到帮人帮到底,红绫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子。
下一句就是送佛送到西啊。
他这是在暗示要送我上西天吗?
“白玲姑娘?”李楚见她莫名其妙地愣神,又叫了一声。
“啊……好的,劳烦小道长了。”红绫只好答应他。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李楚一摆袖,让她先行。
当下红绫迈开脚步,快步走出山亭。
她现在恨不得把这两条腿换两只翅膀飞回去,让李楚赶紧滚蛋。
可惜换不得。
……
慎虚观的人来得很快。
已经不必再去搜山了,江守寅等人都暂且窝在衙署中。只有张玉溪比较浪,约了白玲跑出去泛舟。
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
当他说出有一只很强大但不知道有多强的妖王抓住了白玲姑娘,点名要江守寅过去的时候。
江守寅的内心是崩溃的。
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熟悉啊?
一次不够还得来两次是吗……
我只是个可怜的小道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没办法。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他,那他也只能去迎战。
如果畏首畏尾,让无辜女子因为自己受牵累……岂是修道之人所为。
几名慎虚观弟子齐声说要与他同去。
江守寅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几个货色……
为了避免自己逃跑时候还要背着几个人,他拒绝了这番请求。
独自一人,骑驴出征。
他这坐骑看似慢慢悠悠,实则脚程极快,片刻便来到净衣河畔的洋山附近。
此间山路复杂,上山与下山路各不相同,是以并没有遇上李楚和红绫。
但是早有两双妖异的瞳孔缀在他后面。
一处上山路口,江守寅通过不多时,狸四和猫九从两侧显露身形。
为了避开江守寅的神识,他们监视时一直离得稍远。
“没错,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狸四咬着牙说道:“这一次,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
江守寅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绳子。
“嗯……”
他眉头一凝,敌人是在暗处埋伏吗?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神识迅速铺开,方圆数十丈尽收眼底。
立刻发现了远处有战斗的痕迹,似乎是一道强力的剑气扫过,将一条路径上的树木全部斩断,稍微沾点边的也都枝叶无存。
在那些倒地的树木与落叶之间,掩盖着一具很大的尸体。
似是山猫,又似虎豹……
是猞猁?
他勉强认出这具尸体的物种。
这只猞猁生前应该是一只道行高深的妖物,哪怕死去之后,本体上残留的妖气依然强盛。
是它抓了白玲姑娘?
江守寅沉吟一阵,忽然间心头闪过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此地不宜久留。
如果自己再待在这个地方,好像又要沾染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因果……
在修者达到神合境之后,是会时而有这种福至心灵的预感出现。虽然不甚明晰,但是往往很准。
于是江守寅迅速决定。
得溜。
他立即翻身上驴,呱嘚呱嘚跑下山去。这头驴也属实神异,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
狸四和猫九在上山路口还没待多久,没有等到玉猞猁的召唤,反而是又传来一阵驴蹄声。
两只妖怪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连忙闪身躲避,隐藏入林中偷眼观看。
果然是江守寅骑着青驴飞快下山。
这……
玉猞猁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随着江守寅的骑驴背影再次远去,两妖才重新显露身形,眼中都有几分迷惑。
“上去看看。”狸四说道。
不用他说,猫九也已经用最快速度冲上山去。
几次腾跃间,来到山亭外。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山亭。
“怎么回事?玉猞猁大人呢?”狸四双手比划着。
我那么大一只猞猁呢?
怎么在这好端端地就没了?
猫九鼻子抽动了两下,一指远处,“那里……好像有血腥味。”
她脚步极轻地走过去。
“这……”
狸四走过来的时候,同样长大了嘴巴,倒吸了一大口凉到透心凉到刺骨的究极凉气,令整片山林都暖了几分。
这短短片刻功夫,玉猞猁大人就被斩于剑下。
未免有几分幻灭。
好长一阵沉默之后。
“我们……该怎么办?”
猫九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一时有些无措。
也不怪她,连玉猞猁都对付不了这道士,实在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狸四平静了一会儿,没说话,而是大踏步走到玉猞猁的尸身前,化手为爪。
噗。
再次趁热。
这玉猞猁整日啃食金铁之物,它的尸身即使死了之后依然坚逾金石,狸四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戳穿了它的下腹。
很快掏出一颗莹白如玉的妖丹,那品级比金狮的还要高许多,看上去分外诱人。
狸四再次将这颗妖丹包起来,一系列动作十分流畅。
熟练的让人心疼……
猫九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悲。
红绫觉得这是自己鬼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
身旁跟着小道士,走得快了几步都怕露出破绽,只好保持体态娇柔、慢悠悠地磨蹭回来。
虽然李楚一向没有什么威压,但还是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不过,李楚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没在她身上。
几天没来镇上,李楚发现镇上有了些变化。
之前杂书斋的老掌柜在门外挂上了“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书斋”,一时生意兴隆。
每天都有许多顾客光临,女客居多,就算来转一圈不买东西,也把人气带得旺旺的。
随后就有许多店家跟风,李楚发现他早年去过几次的酒馆,挂上了“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酒馆”;儿时去过的药铺,挂上了“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药铺”;一向不舍得去,只陪公孙辙去过一次的酒楼,也被挂上了“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酒楼”。
最离谱的是,连春满楼都跟风,挂上了“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青楼”……
这个就有点过分了。
李楚寻思着,看来哪天得找这些老板聊聊,谈一下代言费的问题。
又不多时,两人终于到了余杭县衙署。
红绫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从来没觉得一个地方这么亲切过。
刚到衙署大门,她就等不及说道:“小李道长,奴家到了,不必再担心了。此次相救之恩,奴家必定铭记于心。”
“好的。”李楚点点头,就欲转身回走。
这时公孙柔正从门内走出来,她近日与白玲姐妹相称,方才听说她被妖怪抓走了,正十分担心。突然又听李楚将她送回来了,赶紧就迎了出来。
“白玲姐姐,你可担心死我了——”
公孙柔如此说着,脚步片刻不停地来到了李楚身前。
“小李道长,这次又多亏你了。”她又柔柔地说了一声。
“分内之事罢了。”李楚淡然道。
公孙柔低头,正瞥见他手臂上的衣袖裂口,很像野兽利爪造成的,忙问道:“你受伤了?”
李楚道:“没什么大碍的,一点小伤。”
“要不你进来,我帮你擦擦药,再把衣服补上吧。”公孙柔小声道。
李楚想了下,擦药……好像不至于,把衣服补上倒是可以。
方才一路上就有许多人盯着他看,虽然他早习惯被人注视,但因为衣衫不整而被看就不大好了。
于是他点头道:“那就有劳公孙姑娘了。”
公孙柔浅浅一笑:“随我来吧。”
她欣喜地转过头,带李楚进了门。
红绫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一丝秋风卷拂着落叶从她脚下飘过。
说好的担心死我了呢?
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呵。
女人。
……
公孙柔将李楚带到自己房间,拿出针线盒。
李楚衣袖上的破口颇大,还好道袍一向是宽袍大袖的,揪一下,也能缝起来。
她让李楚坐下,自己站在一旁给他缝补。
仔细端详了下衣裳的破裂,她说道:“这一定是一只很凶残的妖怪。”
“还好,是有点厉害。”李楚应道。
“呀。”
公孙柔忽然发现了衣裳破口下方,李楚手臂上那三道很浅、很淡、很不起眼的“伤口”,顿时惊呼一声。
“这妖怪实在太可恨,居然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她愤慨地说道。
“没事的,公孙姑娘不必担心。”
“小李道长你为了除魔卫道,实在是太努力了。”
公孙柔睫毛翕动,眼里噙着波光,忍不住心疼地用手指去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几道“伤口”,同时揪心地问道:“还疼吗?”
“真的没什么……”
“额。”
不想,当公孙柔的手指抬起来的时候,那几道白痕……消失了。
被抹没了……
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公孙柔沉默着帮李楚补完了衣裳。
她的手法很好,细细的针在嫩嫩的指尖来回穿梭,力道舒缓而温柔。
半晌,三道漂亮的结出现在了李楚的衣袖上,如果不是怕李楚等不及,公孙柔甚至想在上面绣几朵花。
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有多贤惠。
“多谢公孙姑娘了。”李楚也对她的手法很满意,起身感谢道。
“这才是真的举手之劳呢。”
公孙柔笑着说了一句,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颈处,撒娇似地嘟囔道:“我这两日总觉得肩背处不太舒服,站久了还有些酸疼呢。”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李楚眼睛一亮,道:“不如我来给你按摩一下吧?”
“嗯?小李道长还会按摩?”公孙柔有些诧异。
她第一个念头是,对方是不是想借这个由头占便宜。
可对方既然是李楚,那应该不会。
他要想占便宜……其实可以直说。
“我最近在研究人体穴道,略微有些心得,或许可以有所帮助。”李楚说道。
他在学习葵花点穴手的过程中,确实对人体周天穴道有了一些了解。
相对于经络穴道的神奇之处来说,点穴定身只是一个很粗浅的应用方向。
真气在依照不同的次序行进突破,可以对身体产生不同的刺激,仿佛点亮满天星图,从而形成了成千上万不同的功法,想想就很神奇。
虽然他的理解还远远不到创造功法的程度,但要做到活血化瘀、舒经活络,还是非常简单的。
“好。”
公孙柔羞羞地点了下头,绕到屏风后面,乖乖地躺倒在床榻上。
“呃……”李楚犹豫了下,“公孙姑娘,正面不太方便按,麻烦你翻下身吧。”
“哦。”
公孙柔的脸色更红了,翻过身,用枕头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河洛朝虽然没有那么严重的男女大防,但年轻男女间的肢体接触,还是会比较在意的。
于是李楚只用一根手指点在公孙柔的后肩。
然后……
不可思议的时刻开始了。
……
红绫去跟众人报了平安,又回到后院。她知道李楚在公孙柔那里,本不想靠近的。
但因为同为女眷,她住的院落就在公孙柔隔壁,所以回去的路上难免会路过公孙柔房间。
就在她匆匆穿过的时候。
忽然……
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公孙柔房里传了出来,这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
公孙柔只觉李楚往自己体内注入了一股气流。
李楚说是按摩,但其实根本没有过多接触,这让她略微有些失望。
但很快就无暇多想了。
李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按遍全身的穴道,与他用一根手指注入灵力,再用这道灵力去冲击周身是一样的。
他不清楚公孙柔的感受,只是将灵力化作一道河流,去冲刷她体内经络中所有郁结的部分,不止是肩背,还有胸腹、五脏、四肢百骸……
将公孙柔的全身经络疏通的一瞬间。
她感觉到一阵舒爽。
啊……
脑海里在放烟花。
红绫神秘兮兮地来到白简的房间。
白简正手捧一卷兵法,在恶狠狠地盯着书页,看他用力的神情,似乎是想用目光从中挖出点什么来。
听到红绫的脚步,他才将身子向后一仰,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
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红绫进门,他悠悠问道:“怎么了?”
“我想到对付小道士的方法了。”红绫一点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白简眉眼一凝,确认道:“当真?”
“当然,十拿九稳吧。”红绫满脸自信。
“说来听听。”白简微微露出喜色。
红绫道:“我们劫走一个小道士不得不救的人,他自然要乖乖来伏尸洞,到时候……自有王上等着他。”
白简思忖道:“以人要挟……我们先前不是商议过,只是这小道士重利轻义,交游甚少又无亲无故,唯一勉强可称作亲人的也就是他师傅……小道士已经如此厉害,他师傅的修为实在难以预料……你可是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当然。”红绫道:“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衙署中的公孙姑娘!”
“哦?他们俩……”
白简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容。
“我方才路过公孙柔的闺房,听到了……”
红绫回以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容。
“这大白天的?”白简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有辱斯文!”白简连连摇头道。
“你一把老骨头,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啦。”红绫笑道。
“说的你不是一张老皮一样。”白简反唇相讥。
红绫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可是有随时在变化的。”
“行了、行了。”白简懒得再和她拌嘴,“既然有了目标,那接下来就好办了……我们只要送他去见王上,就万事大吉了。”
想到此处,白简不禁发出了阴冷的笑声,“桀桀桀桀桀桀桀……”
王上……
红绫望向伏尸洞的方向,心中默默念道,这次只能靠您了。
以往的征伐中,王上从没有令它们失望过。
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竟隐隐有些动摇。
红绫连忙摇摇头,将这丝对王上的不敬抹掉。
王上必不可能失败!
……
李楚从公孙柔房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慎虚观的几名弟子踏进后院,以张玉溪为首。
因为江守寅刚刚离去不久,白玲反倒先回来了,这实在有些奇怪。
而且听说还是德云观的那名小道士救的白玲,这就更奇怪了。
他们来是想问问具体情况。
路过公孙柔的院子,正见公孙柔恋恋不舍地送李楚出来。
张玉溪一下就呆住了。
虽说他已经“主动”放弃公孙柔了,但是……心中多少存着些不甘。
再看此时的公孙柔,鬓发散乱、面色潮红、眼波如丝、气息不匀。
这分明就是……
这分明……
这……
这特么还是大白天啊!
张玉溪见了李楚,第一句话原本是想问,真的是你救了白玲姑娘?
可是见了公孙柔的样子,立刻又想骂他一声,禽兽。
两句话到嘴边合在一起,就变成了……
他悲愤地指着李楚:“就是你这禽兽救了白玲姑娘?”
额?
李楚被这当头一句话问愣了。
他试探性地反问道:“我……救的不对吗?”
张玉溪呸了一声,大脑重新掌握了嘴的控制权,而后质问道:“掠走白玲姑娘那大妖实力强横,你怎么能救回她?”
他的意思很简单。
就凭你?
在慎虚观几名弟子的眼里,他分明就是一个毫无真气波动的凡人,根本是靠一张脸在招摇撞骗。
这样一个江湖骗子能够斩杀那大妖?
某鲁姓先贤曾经说过:真的吗?我不信!
旋即,就见李楚点头道:“那妖物的确实力强横,我也受了些伤……算是险胜。”
“哼。”
张玉溪冷哼一声,李楚谦虚的姿态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心虚!
“就怕是别人杀的,你出来领功吧?”
他斜睨着李楚,又悲痛地看了看公孙柔。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左右着他的思绪,使他认定了李楚是个奸猾小人。
如果此时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做道菜,稍微一尝就会知道,那股味道……
是酸。
李楚有点奇怪,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玉溪,淡淡地说了声:“我没必要骗你。”
他觉得很奇怪。
这种事有什么好撒谎的?
难道杀了那妖怪还有钱领不成?
“那妖丹呢?”见他的回应稍显无力,张玉溪又质问道:“若是你亲手斩杀了那大妖,那他的妖丹你不会不取吧?”
李楚瞳孔一缩。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取它的妖丹做什么?那玩意又不能卖钱。
随后立即联想到,既然他这么问,该不会是……能卖钱吧?
余七安从没告诉过他妖丹的价值,他遇见的妖怪少,也没有主动问过。
道观里狐女和小锦鲤都是妖怪,自然也不会主动说我身上哪里最值钱。
是以他对于妖丹的价值一无所知。
此时他有些害怕,自己该不会错过了什么吧?
李楚的心……忽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
“呵呵。”张玉溪见他哑口无言,自觉是占了上风,冷笑道:“妖物身上最珍贵的就是妖丹,那等道行的大妖,一颗妖丹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斩杀了它的人,会不取妖丹?”
价值连城?!
李楚眼前一黑。
心态崩了呀……
他现在顾不得别的,立马就想回去看看那大猫的尸体还在不在原处。
见李楚不出声,那边张玉溪又过分嚣张,身后的公孙柔站了出来。
公孙小姐冷声道:“小李道长绝不可能骗人,整个余杭镇的百姓都相信他。张道长,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张玉溪看着公孙柔,不知怎的,感觉她现在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脸上莫名多了股容光似的。
看着她美貌的面庞,张玉溪忽然更气了。
虽然他也说不清在气什么。
但就是气。
娘的。
……
正当此时,另有一人大踏步进了后院。
来人正是江守寅。
他回到衙署,就听说白玲姑娘已经被人救回来了,救她的人也在。
他早就知道余杭镇另有高人出没,此时听说高人驾到,当然要来见见。
迎面见到李楚的第一眼,他就忆起了那一夜……
心头响起一声果然。
这张脸不可能会记错。
果然是他!
自己还曾经百般不愿相信这个猜测,但实在难有第二种可能。
这个看起来除了长得极度英俊以外似乎平平无奇的小道士,竟然还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高深修为。
作为天之骄子长大的江守寅第一次产生一个有些困惑的念头。
这世界……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
江守寅出现在场中,张玉溪更觉胆气大增。
如果说现今的余杭县内谁的修为最高,他首推自家小师叔。
于是他大声问道:“小师叔,是不是你斩杀了那大妖?”
江守寅怒视了他一眼,喝道:“闭嘴!”
骂还是轻的,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江守寅心中的忌讳,他差点就想一巴掌甩过去。
你还嫌我莫名其妙的仇家不够多吗?
张玉溪有些急了,他指着李楚道:“这江湖骗子说是他斩杀了那妖王,你信吗?”
江守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沉声道:“不是他杀的,难道是你吗?”
“啊?”
张玉溪最为仰仗的小师叔一登场就给自己来了两记背刺,属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啊巴啊巴”两声,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江守寅来到李楚身前,拱手道:“贫道是朝歌慎虚观,江守寅。方才几位师侄无礼,还请道友恕罪。与道友再次会面,我也有些问题实在想请教。”
李楚轻轻皱眉,他虽然急着想走,但人家客客气气,他也只好点头道:“但讲无妨。”
江守寅问道:“当日那飞天狮子,可是道友斩杀?”
“是我。”
提起那只飞天狮子,李楚还是印象深刻的。
因为它实在太过吓人,自己施展了全力一剑,还不小心斩破了狐女脆弱的雷云……
江守寅感激道:“那狮子不知为何想要杀我,道友当日斩杀他,实在是替我了结了一桩大麻烦。”
李楚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出于自保而已,不必多谢。”
“今日这妖王也是不知为何冲我而来,多亏道友出手,几乎是又救了我一命。如此恩德,江守寅必定铭记于心。”
江守寅诚心诚意地躬身行礼,几乎一揖到地。
看见江守寅行如此大礼,李楚倒还好。
张玉溪的内心有些崩溃了。
小师叔你这是在干嘛啊?
我拿你当爹,你给别人装孙子?
别吧。
……
李楚扶起江守寅,道:“帮到你的地方,我都不是刻意为之,说是恩德大可不必。”
“施恩者可以不在意,受恩者却是该铭记的。”江守寅反握住李楚的手,又问道:“不知道友来自哪方仙门古观?白玉京?青羊宫?亦或云游观?”
白玉京与青羊宫是十二仙门中的道教门庭,云游观亦是神秘之极的上古传承,若非人丁太过稀少,也要算上一个仙门之位的。
在江守寅看来,李楚定然是这几个道教名门才能培养出的绝世妖孽。
天灵根、诸般仙体、甚至是大能转世身,都有可能。
不论是哪家宗门出了这样一个妖孽,未来百年都将会获得极大的竞争力。
身为慎虚观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人物,他不得不关心。
李楚如实道:“我是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的弟子,名叫李楚。”
“啊?”江守寅讶然。
这种妖孽级的仙门新秀,是余杭镇本地人?
怎么可能?
莫非是哪位隐世大能的弟子?
他追问道:“不知尊师名讳……”
李楚又答:“家师名叫余七安。”
余七安?
这名字根本没听过……听起来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啊……
没有仙门的全力栽培,没有大能的自幼提携,就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般恐怖修为……
这还是个人?
江守寅彻底凌乱了。
看他愣神,李楚趁机道了声告辞。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山上去看一眼。
那价值连城的妖丹诶……
……
见李楚要溜,张玉溪咬着牙对江守寅道:“小师叔,你不要被他的话迷惑了。他身上毫无真气波动,显然就是个江湖骗子!”
江守寅摇头道:“世间传承无数,修炼法门各不相同,岂能用真气来辨别一切?”
张玉溪不服:“那你亲眼见他斩杀那两只大妖了吗?”
江守寅沉吟了下。
要非说亲眼见到……倒是还真没有。
张玉溪见他沉吟,知道没有,便厉声道:“我证明给你看!”
他气急攻心,本想唤出飞剑,没有反应,才想起飞剑被妖王吃了。
只好单手结印,掌心蕴气,一团凝练真气瞬间聚起!
道门掌心雷。
他一发狠,就要将这掌心雷朝李楚打过去!
那边公孙柔忙叫道:“小李道长!小心!”
不用她提醒,李楚早听见背后风头不对。回过身来,就见张玉溪正举着掌心雷,摆出投掷的姿势。
李楚双指成剑,随意地朝他一指。
葵花点穴手!隔空打穴!
噗。
灵力化作的飞箭正中张玉溪肩头。
李楚心中微微满意。
这隔空打穴的功夫自己也是第一次用,看来效果不错。
张玉溪正想丢出掌心雷,突然感觉周身一僵,再也无法动弹。
那颗掌心雷正好举到头顶……
嘭——
一团凝聚着愤怒的掌心雷果真就在掌心爆炸。
我炸我自己……
张玉溪满头满脸瞬间漆黑,当场成了昆仑奴,七窍之中各自有血迹渗出,模样凄惨无比。
但一头鬓发整个弯曲向上,化为卷毛,又显得十分滑稽。
更惨的是,掌心雷炸过之后,他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也无法言语……连一声疼也喊不出……
江守寅看到这一幕,内心剧震!无以复加!
一个恐怖的词浮上心头。
仙法!
没错,毫无疑问。
绝对是传世仙法之一的定身术!
这李楚的来头,肯定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
绝对大得离谱!
念及此处,他再度躬身,连声道:“李楚道友!我这师侄……只是难以相信你修为如此高绝,存心试探,不敬之处,他已受了重伤,堪为惩罚!回头我门中定然还会着重训诫,还请道友手下留情!饶他性命!莫与小辈再多计较……”
这张玉溪一直莫名其妙地针对自己、还搞背后偷袭,确实让李楚有些生气。
但是现在他被自家的掌心雷重伤,也算自作自受,受了惩罚。再多追究,除非就是要他性命了……
李楚可从来都没有那动辄杀人的心思。
而且……现在他也确实也懒得跟这个憨批多计较,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现在李楚满心想的,都是那颗价值连城的妖丹。
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去摸尸的脚步!
李楚回到德云观的时候,气压异常的低。
前殿里的小锦鲤和狐女扬着脑袋看他一路走过去,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看着他背影过去,良久,狐女才回过头,小声道:“主人好像哭过啊?”
“嗯?”小锦鲤也回过头,眨了眨眼:“主人回来啦?”
狐女:“……”
余七安在前殿接待了一天,此时正趁着人少的功夫坐在石桌边歇息。
见李楚情绪有些不对,他关怀地问道:“徒儿,怎么了?”
李楚坐在师傅对面,木然道:“我真傻,真的……”
小道士抬起他那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把妖物打败了就好了。我不知道,原来妖丹才是最值钱的……等我赶回洋山亭,早被人掏空了……”
“额。”余七安听罢,呵呵一笑:“这也是师傅的疏忽,我从来没有教过你,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又悠悠讲道:“说起这妖丹,若是妖物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将之斩杀之后,取走妖丹本没什么。”
“但自从江湖上流行以妖丹制药之后,渐渐多了许多杀妖取丹的修者。这群人打着斩妖除魔的幌子,无论妖物是否遵循正道、安稳修行,为了牟利一概猎而杀之。这般行径,几与邪祟无异。”
“凡事只要成了一门生意,就多半要衍生出不知多少的龌龊来,唉——”
他这里给李楚补着关于妖丹的知识,可惜已经晚了,完全无法挽回他失落的心情。
正当此时,王龙七又来到了德云观。
此时的王家七少爷神完气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与以往的气质大不相同。
李楚抬起半只眼皮看着他:“又撞邪祟了?”
王龙七先朝老道士点头施礼,然后才道:“说什么呢?哪来那么多邪祟……咦,你好像不太开心啊,怎么了?”
听他询问,李楚目光一黯,又道:“我真傻,真的……”
王龙七听他又说了一遍事情经过,笑了笑,“看开点,不就是钱的事儿吗?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他轻咳两声,郑重地说道:“哥们儿被杭州正气书院录取了,不日就要启程就学。我今天来呢,就是来跟你道别的!”
“哦?”李楚稍感诧异。
杭州府正气书院,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四大书院之一。出过许多名满天下的大儒,在当今仕林中也很有地位。
这个级别的书院,绝不是等闲能够进入的。尤其是正气书院,据说入院考试极为困难,能通过者千不存一。
要走后门……那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富甲一方,达到的难度比通过考试更大。
王家在余杭镇算是数一数二,但丢到杭州府去,就有点拿不出手了。
所以,王龙七绝对不可能是靠他爹进正气书院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娘改嫁了?”李楚问道。
这个爹不行,那恐怕只有换个爹才行了……
王龙七翻了个白眼:“这挨边儿吗?”
李楚道:“你现在这个爹的地位,还不够送你进去吧?”
王龙七挺起胸膛:“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只能靠爹的人吗?”
李楚直视着王龙七的眼睛,眼神的意味大概是……
你自己说呢?
王龙七一泄气,讪笑道:“我承认,以往我是有些青涩的往事。但那都过去了,正气书院的资格,可是本少爷实打实考出来的。”
接着他讲述道:“正气书院的秋试一年一度,家里是早早就给我报了名的,其实也没指望我能考上,就是想着万一能瞎猫撞个死耗子呢。”
“这件事我一直没想起来,考试前两天不止没温习,不是还跟你出海去了吗。结果……嘿嘿……”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带着几分炫耀似地挠了挠头。
“那天晚上我……”
“事后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第二天一回到家,才有人告诉我说要去参加正气书院的入门考试,我就过去随便应付了一番。”
“谁知,我答的题目和文章被书院中一位先生相中了。”
“他给我的评论是,此子功底虽薄、但心思灵动、且字里行间有满满的圣贤之风。”
“于是我就被录取了,嘿嘿。”
老道士和小道士对视一眼,心里升起同一个念头。
这也能行?
“你真被录取了?”李楚仍有些怀疑,凭着一篇贤者时刻的文章,能打动正气书院的先生……这未免有些太扯。
“你真能?”余七安也有他的怀疑。
王龙七无语地看着师徒两个,道:“都是真的,过两天我就要去书院中长住了,还能有假?”
“唉。”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书院生活清苦啊,听说每天上课就要四五个时辰,下了学还要研究各种学问。”
“不过杭州府还是挺好的。”余七安道:“桃谷楼、寻香斋……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嘿。”王龙七一笑:“那都是老黄历了,余道长有几年没去了吧。现在杭州府里最红火的是温柔里,文人雅士无不称道。”
“是嘛?可能是以前那批好姑娘都老了吧。”余七安慨叹一声,“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额,也不知道桃谷楼的颜姑娘怎么样了?当年我在杭州府厮混时……”
“是说名动江南十二府、玉腰化柳九州春的颜小腰,颜姑娘?”王龙七顿时来了兴致。
“哦?你小子还听过?她成名的时候,估计你还没出生吧?”余七安也眼睛一亮。
“颜姨嘛,她那一代可是江南风月的鼎盛时期!自她以后,江南洲再没出过可与北方花都争艳的花魁。我常常听说,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啊!”
王龙七目光悠远,旋即又道:“她离开桃谷楼之后,似乎是从良嫁人过了几年,后来不知怎的又出来了。现在温柔里的管事就是她,所以我才见过一两次。”
余七安道:“当初我就说,她过了四十岁后,一定比二八年华更美。”
“道长高见。”王龙七点头道:“颜姨现在熟得透透的,想要求娶她的男人,依旧能从杭州府排到余杭镇。”
“诶,我又想起一位……”余七安聊起这些,谈性大增。
“哦哦!那个谁啊……嘿嘿。”王龙七讲起这些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老一少,惺惺相惜……
旁边,李楚低落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孤儿。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个时候,前面又传来硬硬的脚步声,一只官靴踏了进来。
“小李道长,小李道长,大事不好了!”
来人是周大福,他一看见李楚,就赶紧喊道,喊声中带着嘶哑的哭腔。
“怎么了?”
发生了那么多诡案,李楚还是第一次看见周大福露出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顿时情知事态不小。
“公孙姑娘出事了!”
“江南洲自古繁华,余杭镇也不是荒僻之地,怎么本地的邪祟如此猖獗?简直……简直不讲规矩。”
“我到此地尚且不久,就已经三番两次遭遇暗算,这次干脆就来县衙劫人……”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陷阱诡计……”
江守寅一边盘膝打坐、运功调息,一边口中碎碎念道。
“咦,小师叔你是不是落了一句?”旁边端水的普矮道士突然问。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仗……”
他这边正说着无所谓的废话,江守寅忽然胸中一凝,双眉紧蹙,凭空吸出一股烟龙,在鼻端盘旋三周之后进入。
“噗——”
这一口气入体,登时逼出一股黑血来。
吐出了这口血,江守寅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但看神情,好像还舒缓了几分。
“呼——”
他再长舒一口浊气,从另一旁的丑壮道士那里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又问道:“玉宁怎么样?”
“玉宁师妹阴气入脑,虽未伤及性命,可能也要过阵子才苏醒。”普矮道士答道。
这时,外面响起急促但不敢用力的拍门声。
公孙辙道:“江道长还好吗?”
“公孙大人请进,我已没有大碍了。”江守寅道,声音中透着掩盖不住的虚弱。
李楚跟在公孙辙身后,一起过来了。
江守寅见状,第一反应是从床上下地,站起身来,先朝李楚施礼:“李楚道友。”
之后才向公孙辙见礼:“公孙大人。”
又抱歉地道:“恕贫道学艺不精,没能保护好公孙小姐。”
“唉,江道长莫要自责。许是……小女命里该有此一劫。”公孙辙咬牙道。
他此时虽心乱如麻,也没有怪罪谁的想法。
慎虚观的道士们来帮他一直是情分,这阵子也着实是尽心尽力,看江守寅的伤势,也确实是力不能及。
他一指身后的李楚,道:“我与小李道长来此,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具体经过,还烦请几位道长讲述一番。”
“好。”
江守寅待几人落座,便说道:“我玉宁师侄本来一直伴随公孙小姐,方才被人偷袭打晕。”
“我察觉到衙署之中有阴气迸发,就赶紧过去,发现是那位白玲姑娘。她劫掠了公孙小姐,就要离开。”
“我疾追上去,又有另一鬼物出来拦路,是那位白简师爷。”
“他父女二人竟都是鬼物幻化!白简是一具骷髅,白玲是一只画皮,至少都有数百年道行。”
“啊?”公孙辙听到此处,讶然一声。
想不到自己如此器重的师爷……是鬼。
难怪总觉得他博古通今,原来他根本就是从古时候活过来的,从始至终都在骗自己。
娚其娘也……不,嬲其娘也。
上了这老鬼的当!
“我与那白简交手,不想此獠道行极高……我一时不敌,中了他一掌,阴毒入体,刚刚才运功逼出毒血。”
顿了顿,稍许犹豫,他多说了一句:“在我看来,那白玲至少是鬼将级别,而白简……应该是鬼帅。”
提起这个,其实江守寅心里是有点委屈的。
我慎虚观好歹也是朝歌大观、道教名门,派出来的这些弟子就算谈不上优秀,行走江湖也是足够了。
到了这小小的余杭镇,不说降维打击,起码绰绰有余。
谁知道这里……
三天两头就跳出一只大邪祟,自己刚来就有金狮招呼……之后又一只大妖……紧接着就发现眼皮子底下藏着鬼将和鬼帅……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这样一来,就显得他们这些慎虚观弟子跟废物一样。
看着公孙辙那关怀弱者的眼神,他很想大声地解释,不是我们菜……是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
到处都是邪祟,还都是大个儿的,怎么玩?
但这种时候,越解释就越会显得无能,说多错多。
道经有云,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
待他说完,公孙辙拿出一张纸条道:“他们还在小女的房间内留下了这个。”
只见那纸条上写着很简单一行话。
“若想救公孙柔,今夜子时,叫李楚来白骨山伏尸洞。”
见到这张纸条,江守寅内心起了一番不为人知的波澜。
刚看到前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剧情他太熟悉了呀。
再一再二,还要再三?
别吧……
然后看见后面的名字,变成了李楚,他才偷偷舒了一口气。
终于轮到你了。
或者说,可算不是我了……
李楚见到这张纸条,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神情。
江守寅看着李楚的表情,暗暗点头,对,就是这个味儿!
是不是懵了?
虽然知道有些不对,但,当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倒霉久了,终于有一天看到倒霉的变成了别人……
那他难免会有些……隐秘的、小小的……庆幸。
不过他心里毕竟还是正义感为主。
江守寅开口道:“李楚道友,如今我的伤势……起码要几天才能恢复。我们慎虚观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只有薛、刘二位师侄。另外,我那坐骑青驴是头难得的灵兽,脚程极快,也可以借你驱使。”
一旁端水盆、拿毛巾的普矮和丑壮被他突然点到,顿时一个激灵,眼中流露出同款惊慌失措。
毕竟小师叔都被打成这样了,他们很难不害怕。
李楚在他们两个之间扫了一下,最后……只带走了坐骑。
在他的观感里,慎虚观的驴还是不错的,人嘛……
不提也罢。
……
公孙柔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漆黑而开阔的深洞之中。
只有一侧的洞口能打进来一条线的月光。
那条月光的尽头,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
这把古剑上镌刻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剑刃也有些破损,但不知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很沉重的感觉。
好像比一座山还重。
“你醒的比我预料中快很多。”黑暗里突然响起妩媚的声音,“本来以为你能刚好看到小道士来送死的。”
“白玲?”
公孙柔挣扎着坐起来,因为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头地面很不舒服。
“呵呵,我不叫白玲,难听死了,我真正的名字……叫红绫。”
冷艳的女画皮来到她身前,俯下身,居高临下,打量着公孙柔的脸。
公孙柔觉得她的眼神很恐怖,有些害怕,睫毛微颤,小声道:“这两个名字差不多吧……”
女画皮的眉毛抖了一下。
“与其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没好气地道:“再过两个时辰,小道士就会进来救你,然后你会亲眼看见他被我们的王上杀死,再之后……”
她的手指在公孙柔的眼眶轻轻游走了一轮,“我喜欢你的眼睛……”
“你们的王上?”公孙柔有些迷惑。
其实她还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只是在这种环境下,她也不敢问。
没等红绫回答,洞穴的深处,骤然响起了一阵轰隆轰隆的怪响。
似乎有一团幽蓝色的诡异火焰亮起,光芒远远的透了出来,落在人眼里,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只有……无尽的幽深与寒冷。
红绫的脸上蓦然闪过浓重的惊惧,仿佛那火光,倒映着幽冥。
良久之后,一尊骨架喀喇喇地从那火光燃起的深处走了出来。
白简浑身的每一根骨骼都洋溢着激动,比起先前,它这副骨架似乎在纯白中又多了一抹幽深的颜色。
“王上的实力……已经全部恢复了!”白简的声音虔诚而激动。
“真……真的吗?”红绫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王上已经为我重新炼制了这副骨躯,我感觉……”白简陶醉地握紧五指,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感觉不用吾王出手,我就能解决那小道士了!”它如是说道。
云深月浅,夜黑风高。
是个很适合闹鬼的晚上。
白骨山上,过岭的风声有如恶鬼哀嚎,远方的树影仿佛夜叉舞爪。
是个很适合闹鬼的地方。
再配合上此地曾经的血腥传闻。
可以说,如果这里不闹鬼,那大家都会很失望。
这样阴森恐怖的氛围下,一头格格不入的青壮驴子闯进了画面。
驴子背上,还有一名更加格格不入的小道士。
他的样貌英俊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周围的气氛好像突然没那么吓人了。
至多也就是吓得人想要扑进他怀里。
驴子一直来到伏尸洞的洞口前十余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开始有些不安,四蹄胡乱地在地上踩踏,不肯再向前一步。
李楚翻身下驴,摸一下驴头,道了声:“多谢。”
青驴昂昂两声,意思大概是,此地不宜久留,我在山下等你。
李楚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至于驴子的意思,他完全没听懂。
能听懂就怪了……
告别了坐骑,他来到伏尸洞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线微弱至极、几近于无的月光引路。
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洞中什么情况,不知道他们所图是什么……
以李楚谨慎的性格却没有萌生过哪怕一丝的退意。
既然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就由自己来承担一切。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绝不是道义当为。
鬼物不讲道义,但人讲。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洞中。
每个男人,一生总要有那么一次。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独自闯进漆黑幽深的洞穴。拿出自己全部的坚忍,突破重重艰难险阻,拯救那受苦受难的姑娘。
……
走在石窟之中,脚步咔咔作响,回荡起来,能传出很远。
伏尸洞里没有一丝阴气。
但这才是最奇怪的。
正常的这样一个荒山野洞,即使不生邪祟,也该有点阴气才对。
更何况这洞里埋了成千上万的尸骨。
宽敞幽深的洞窟中,肉眼已经很难视物了。进洞的同时,李楚也就闭上了眼,以心眼来观察一切。
蓦然,整座洞窟的立体图出现在他脑中。
原来……
在洞窟尽头,有一片开阔的空间,而整座山的阴气,都聚集在那一处。
浓烈的几乎要凝练成实质!
似乎是有什么力量,将这里的阴气统统镇压在了那里,从心眼的视角看起来简直骇人。
阴气的边缘,有一个微弱的气息,是公孙柔。
另外两个阴冷的存在,应该是白骨和画皮。
可是在那无尽阴气的最中央,还有一个存在。
它很飘忽,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若隐若现。
李楚在心中盘算着,脚下步履不停,洞窟虽长,还是很快就走到了最深处。
这里另有一层洞口,通过之后,就是伏尸洞尽头的开阔之地。
洞口前方三丈处,插着一把剑。
剑身古朴,锈迹斑斑,似乎只是一块没用的废铁。
但是在心眼之下,却有剑气如龙!
就是这把剑将所有的阴气拦在这里!
这里是它的四方剑域。
这把剑的剑意似乎锁定着洞窟尽头的那隐秘存在,除此之外,并不禁绝出入。
如果是江守寅在这里,那么他一定会认出,这是属于慎虚观的神通,剑域封禁。
是当初伏渊真人用自家的纯阳剑意与守义真人交换来的。
李楚迈过去,同时心里默默记下。
这里有把剑。
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
甫一进洞,李楚就看到了公孙柔。
她就在洞口旁不远,被一圈乌漆嘛黑、似是头发、但是又长得过分的东西捆住,挣脱不得。
旁边一名红衣女子,正是他前些日子救过的白玲姑娘。
“小李道长……”
借着一丝微光,公孙柔看见李楚进来,顿时发出呼声。
李楚朝她点了点头。
随即,就听见了白简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他问,李楚答。
“你来了?”
“我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当然会来。”
“可你本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来了就得死!”
“你给我闭嘴!”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李楚,而是最深处那隐秘存在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白简的强行加戏。
“唔。”白简乖乖合上自己的上下颚骨。
李楚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无法洞悉那浓重的黑暗。以心眼观之,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怨气!
“你们两个,出去守住洞口,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让任何人逃掉。”
那声音再次响起,缓慢、阴冷,像是有毒蛇的信子在吞吐。
白简和红绫领命出去。
……
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行远,一旁公孙柔紧张地不敢发出声音,李楚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是在与黑暗中的存在对峙。
“其实我对你很好奇,先前我的部下都说你很强,我还不屑,一个十几岁的小道士,就算是大能转世,又会有多强?”
“可是当你走进这个洞口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奇了。因为……我居然看不透你的实力。”
“但我能看见残魂,我看见你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强者的阴魂,这残魂原本的实力……几乎能与我曾经最虚弱的时刻媲美了。”
“呵呵,想必你最近这两天,经历过一场死战吧。”
黑暗中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地说道。
“确实。”李楚颔首。
直到现在,想起与玉猞猁那一场短促但激烈的交手,他还是会心有余悸。
“我敬佩强者。”那声音又说道:“如果你愿意今后不再找我部下的麻烦,让他们安稳地搜集命银,我可以让你带这个小姑娘走。”
李楚面无表情:“若你所说的搜集命银,是以残害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代价,那恕我不能同意。不仅如此……恐怕我得除掉你才行。”
嗤——
话音落地,李楚缓缓拔出剑来,仗剑而立。
“残害?呵呵,不不不。”那声音忽然笑了:“你似乎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命银是没法通过强迫得来的,所有将阳寿化为命银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心怀怨气,有仇无法报、有冤无处伸!这个时候,我们给予他们一个有怨报怨、有仇复仇的机会。”
“这是公平的交易,甚至对他们来说……”
“这是福报啊。”
李楚沉吟了一下。
然后,缓缓说道:“我是一个比较……胆小的人,有很多事会想去做,但很多时候也只是想想。”
“所以我能理解很多人,他们或许会因为一时怒气,产生一些偏激的想法,甚至……不惜通过自我毁灭来实现目的。”
“但是往往没有人会真的这样去做,就像站在悬崖边向下张望,总会收住脚的。”
“这个时候你们的出现,无异于将人推下了深渊,再无回圜的机会。”
“这显然是错的。”
他的语调沉稳而坚定。
“回圜?”那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伴随着刺耳的冷笑:“呵呵,幼稚之极。”
“我知晓每一道命银的来历,你就说……薛家大娘子,她本是陪丈夫同甘共苦的发妻,早年相约厮守一生绝不相负。可是……当她年老色衰,她的丈夫富有了,也随之变心,甚至希望她快死。”
“他丈夫迎娶美娇娘的夜晚,她在清冷的偏院肝肠寸断。”
“你当时,可曾教过她如何回圜?”
“还有那可怜的小女孩儿,她险些被非血亲的哥哥凌辱,事情败露后,那小畜生又将她推下山崖。”
“若不是我的部下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确实不会死,而是会浑身瘫痪,看着自己的娘亲继续被人欺侮却无力反抗。”
“那时你,可会教她如何回圜?”
“如果不是我们出现,谁会给她们伸张正义的机会呢?是你吗?还是其他道士、和尚、修者、官府……你说,偌大人间,还有谁会出现呢?”
“我不知道。”李楚坦然回答。
“嗯?”
那声音似乎被他的坦然惊了一下。
就听李楚道:“人类原本也只是一种野兽而已,哪怕现今演化了成千上万年,也仅仅是在向文明的道路上靠拢,依旧有无限遥远的距离……又或者永远无法达到。”
“这个人间……确实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黑暗里的不公、冤屈、罪恶……从古至今,也可能永远都会存在。”
“人类建立了法律,但法律确实无法面面俱到。或许是应该有一种之外的力量,来填补这些空缺。”
“我还不知道这个力量该是什么……”
“但,我可以肯定,你们这种做法绝非正道。”
“这只会造成更大的仇恨与黑暗。”
“而且,无论你说的多么冠冕堂皇,你的目的也只是掠夺罢了。”
“你身上的怨气太重了,并且还让我感到有些熟悉……我想,你是将那所谓的命银融合进了自己体内吧?”
李楚睁眼,看向黑暗中的某处,目光似电。
“呵呵,你这小道士还真是……冥顽不灵啊。既然如此,不妨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
轰——
伴随着鬼王的一声喝,洞窟中骤然亮起了一簇簇幽蓝色的鬼火!
直到此刻,这洞窟才向李楚和公孙柔展露真容。
原来她们所在之处,遍地都是累累的白骨!一层一层,有的已经与石窟长在一处,踩上去根本发现不了。
这一刻,每一具尸骨上都亮起鬼火,诡异的蓝光将周围映的透亮!
猛然发现自己被骸骨包围,公孙柔不自主发出一声惊叫。
在洞窟最中央,有一个诡异的身影。
这身影外形似人,有四肢和头颅,但没有五官,也没有衣物或皮肤,而是通体暗银色!
就像是一个半成品的银制人偶。
“我不是将命银融合进体内,而是用这带着怨气的命银重塑灵体,只要被我完全重塑成功,那这里也再困不住我,我将不死不灭,超越从前的巅峰!可就是因为你,我迟迟无法完成!就因为你那幼稚的正道?呵呵,既然你不听劝,那我也只好将你留在这里!”
鬼王的脸上明明没有嘴巴,但就是可以发出声音,那声音仍旧似远似近、捉摸不定,话语中有了怒意。
它被李楚激怒了。
李楚看着它的躯体,也有些生气。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剑。
“原来你们每次只付出一文铜钱,却换回如此大量的命银。那些与你们做交易的人,受一时蛊惑,根本不知道自己交付出了多么宝贵的东西,这是赤裸裸的欺骗与掠夺,还妄称福报……”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股灵力注入剑身。
考虑到对方实力未知且强横,这次注入的灵力量有些庞大。
“我这一剑,为所有死去的百姓、为安宁的余杭镇、为这朗朗人间……”
鬼王似是心中有所预感,开始慌乱起来,周遭的鬼火骤然疯狂摇曳!
它想逃,又无处可逃!它离开不了这里!
但。
下一秒,就听一声清脆的……
啪。
李楚掌中的铁剑,瞬间爬满裂痕。
这只是一把凡铁,每天承受着他灌注的灵力,早已不堪摧残,其实上次修习心眼术时李楚就发现了铁剑的疲惫。
只是后来也没有太在意。
本以为一把剑的退休方式是慢慢磨损……
想不到,在今天这么重要的场面下。
它突然再也经受不住压力。
崩碎了。
哗啦啦……
一堆碎铁落地。
李楚眨了眨眼:“……”
刚刚才说了一番那么慷慨激昂的话,一抬起手,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
嗯……
好尴尬啊。
鬼王正为那将出未出的一剑大为惊惧,心神摇曳之际,猛地见到这一幕。
忽然感觉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它看着李楚,暗道一声……
就这?
你在逗我?
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李楚这一剑崩碎,正处于空当之中,当即大手一挥。
轰——
伴随一阵隆隆炸响,成千上万的鬼火球浮空升起,接着向李楚攒射而来!
瞬息之间,仿佛天雷地火,灭世之劫!
公孙柔一旁观看,心脏猛地为之揪紧,张口尚且无声,眼角已经迸出泪水来。
嘭——
整座洞窟的鬼火,在李楚身上聚拢一处,将他完全吞没,并凝练化作近乎幽黑的颜色。
那黑色鬼火仿佛跗骨之疽,一直黏着他的身体燃烧。
这鬼火外噬肉身、内噬阴魂,举凡沾上一丝,不到宿主彻底灰飞烟灭之际都无法熄灭。
“回来了,我感觉到全部都回来了。”
鬼王的五指虚空聚合了一下,大笑道:“待我突破这破剑的封印之日,便是我不死不灭之时。待到那天,整个鬼国的鬼王里,我也是排的上号的存在了。到时候……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公孙柔见这攻击如此声势浩大,以为李楚必死无疑,朝鬼王大喊道:“你这个恶魔!”
“呵呵,恨我吗?怨恨我吧,你的怨气再重一点,就可以与我交易了。”
鬼王阴冷地笑道:“若你愿意把命交易给我,我可以给这小道士留下一丝阴魂,让他还有投胎的机会,不然……嗯?”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边李楚的身形又显露了出来。
他身上的幽黑色鬼火已经燃烧殆尽了,却依旧衣袍利落、容颜清爽,不像是有一丝受伤的样子。
就连李楚自己似乎都有点惊讶,他上下打量了下己身,果然毫发无伤。
再抬头看向对面的鬼王,它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表情,但能感觉到明显的慌乱。
“这……这不可能啊?”
鬼王低声喃喃,这里就是它的主场,伏尸洞里的累累白骨都是鬼火最好的原料。
方才那么大量的鬼火,就算是一座山那么大的凶兽也该尸骨无存了。
最后甚至凝练出了一大团黑色的冥火……
冥火那东西,只要沾染上一丝都绝对没有逃命的可能。
更何况是整团冥火围住。
它忍不住喝问道:“你究竟有什么炼体神通,竟然能抵挡住我的冥火之拥!”
李楚淡定地看着鬼王,冷冷吐出三个字:“铁布衫。”
草。
鬼王心里骂了一声。
你还在逗我!
铁布衫谁不知道?那根本就是一门不入流、烂大街、没牌面的武道功法,拿这玩意就能挡住我鬼王级的冥火之拥。
你糊弄鬼呢?
愤怒侵袭上它的心头,但是这愤怒里,明显带上了些许的畏惧。
它怒吼一声,就欲召唤更多的鬼火!
但是……现在是李楚的回合了。
就见李楚蓦然转身,伸手握住那把插在地上、锈迹斑斑的古剑。
旧一点、锈一点、卖相差一点都没关系,主要是用剑用习惯了,手里没有把剑还真不好发挥。
李楚握住剑柄,用力向上拔,竟觉得有点重,要运上一丝灵力才能拔动。
鬼王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发笑道:“哈哈,你这蠢货,想要拔出这把剑吗?你以为这仅仅是……卧槽!?”
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两个字能准确且直接地表达它的心情。
它如果有眼球的话,此时一定已经飞出了眼眶外。
因为李楚,居然真地拔动了这把剑!
轰隆隆——
明明只是插进地面一尺的深度,但是拔出的时候,却不知牵动着什么似的,方圆百丈的地底都在隆隆巨响!
甚至整座洞窟都开始晃动起来!
李楚开始意识到这把剑不简单,但事已至此,绝无可能放弃,他只能再多加一丝灵力!
随着剑尖一寸一寸的离开地面,整把剑的外形也开始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先是剑身上的铁锈在大幅度的震荡中脱落,剑刃开始无风自发出清亮的龙吟,随着这剑吟声响,有光从地下的剑缝中透出——
这个当口,鬼王什么都没有做,它也看得有些呆了。
而且它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李楚拔出这把剑……
因为这把剑,正是这剑域封禁的关键。
一旦剑身被拔出,就代表封印被破除,它就自由了!
当时伏渊真人封印它时,正是它从鬼国叛逃出来,最为虚弱的时刻。
不过当时伏渊真人也是阳寿将尽,元气衰竭。
能够成功镇压这鬼王,未尝没有运气的成分。不过一旦封印落地,剑域铺开,事情就不一样了。
就像是一座大山,稳稳压在了它的身上。
即使过后伏渊真人就因为耗光元气而身陨,但剑域的关键在于镇压的宝剑,封印威力不会有丝毫减弱。
之后的几千个日日夜夜里,鬼王尝试过无数次,想要用巨力拔起这把剑。
但……统统失败。
即使它道行全部恢复的如今,应该比当日的伏渊真人强上一大截,仍然不足以破除这封印。
这也正是剑域封禁的强大之处。
牺牲一把宝剑,可以换来超出自身许多的镇压之力。
据鬼王估计,即使他重塑灵体完全成功,再配合一些高深的阴魂诡术,也只有八成把握可以破除这封印。
可是这小道士……
他在把这座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连根拔起!完全是毫无技巧地硬刚整个封印!
这手法生硬、粗暴。
让鬼王有点畏惧,又有点喜欢……
它已经被剑域这座大山压得太久太久了。
须臾,剑出。
当最后一寸剑尖离开地面的时候,整把古剑已然面貌大变。
赤色的剑芒在剑身通体游走,剑气散发着滚烫的热浪,剑脊如龙,铭文古奥,隐含天地至理。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传入李楚的耳中。
“余乃纯阳一脉伏渊子,自恩师阐参子处接此神剑,至今六十三年矣。以此剑为阵眼镇压邪祟,实乃无奈之举。来日若有同道至此,诛杀此獠,亦可为神剑之主。此剑名曰……纯阳!”
“纯阳剑?”
李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仗剑在手,他能体会到剑身上传来的热烈、好战与正义,这是剑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他之前从未体会过的,而且,他喜欢这些情绪。
这是一把正道的剑。
失去那把二两银子的铁剑的悲伤与肉痛瞬间被抛在脑后。
甚至化为了一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庆幸感。
剑气腾腾冲霄而起,夭矫如龙,俨然是已经按耐不住了!李楚手握着这纯阳一脉的神剑,同样跃跃欲试。
剑主的目光和神剑的气机,同时锁定前方,那刚刚获得了自由的鬼王……
鬼王的脑海中,一个“危”字缓缓放大。
……
伏尸洞的前端,白简和红绫守在最外面的洞口,突然感觉到整座山都在剧烈震动!
红绫拍拍胸口:“还好王上让我们提前离开,不然这种级别的战斗,恐怕稍微波及一点就足以灭杀我们。”
白简眼中的鬼火明灭不定,它兴奋地道:“这好像不是战斗的余波,这是……封印被破除了!”
“王上的封印?那是不是意味着王上赢了?”红绫也激动起来。
“当然!难不成还会是小道士在为王上破除封印?”
白简的语调罕见地颤抖起来:“想不到王上的灵体还未完全重塑,就已经足以解封!若是灵体完全重塑,岂不是……”
两只鬼同时把目光投向洞窟外的广阔天地,激动地想要流下泪来。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为了王上的封印,它们已经在这里蹉跎了太久,甚至牺牲了那么多同伴……
现在好了,我们都将拥有光明的未来……
常年幽冷的洞窟内,此时因为纯阳剑的出世,虹芒照耀下,泛起一阵热浪。
李楚手握纯阳剑,面对着鬼王,远远隔着数十丈。
云淡风轻,一剑斩落。
当他剑尖举起的那一刻,鬼王的眼中,忽然闪过自己的一生。
……
它是自鬼国冥河中衍生出的鬼物,和死后阴魂所化的鬼物不同,它从来没有过阳世的日子。
这种纯阴鬼物往往天赋异禀,所以它经过几百年的修行就拥有了鬼王的实力。
人间鬼国的等级划分是很简单粗暴的,游魂野鬼无人在意,实力稍强的怨灵或者恶鬼会被招揽成为鬼卒。鬼卒可能要经过数百年才能修成鬼将,再向上攀爬就要看天赋和机缘了。鬼将之上是鬼帅,鬼帅之上就是鬼王。
鬼国之中兵荒马乱,大大小小的鬼王成百上千,常有生死交替,相互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是相当大的。
最顶尖的十位鬼国王者,称为十殿,十殿麾下各有许多小鬼王依附。
它最初被第九殿主招揽,加入了第九殿。
第九殿主也是冥河鬼物修炼而成,所以很关照它。
但好景不长,它才刚刚加入不久,原本的第九殿主就被麾下的大鬼王挑战杀死。
新的第九殿主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前任的嫡系放逐。
它一路流亡,最后辗转投入第六殿。
然后……
好景又不长……
第六殿和第三殿开战了。
为了争夺阴煞之地引发的纷争在鬼国之中并不罕见,但抢地盘而已,闹成两殿之间的大规模战争还是很少的。
它偏偏一来就赶上了。
结局是第六殿惨败,它虽然侥幸没有战亡,也作为俘虏归顺了第三殿。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第三殿在鬼国之中称王称霸上千年,势力极为庞大,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好景还不长……
它加入未满百年,就有另外四殿看不惯第三殿的霸道作风,联合讨伐。
鬼国最强者之一的第三殿主,陨落。
它及时转投联军中势力最强的第五殿,得以活命。
随后,因为瓜分第三殿庞大的地盘时分赃不峻,四殿火并。
好景……干脆就没出现过。
势力最强的第五殿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第五殿主身受重创,丢下所有小弟仓皇逃命。
第五殿麾下的鬼王四处逃窜,它也险些被吞噬。
它累了,它真的累了。
它想不明白,鬼物何苦难为鬼物。
而且……总是特别难为我。
于是它投入了鬼国内最与世无争的第二殿。
第二殿主是世上最古老的鬼物之一,度过的岁月已经难以计数,只能确认上古时期它就存在。
现如今的鬼王都不知道它有多强,也从来没有谁敢挑战它。
谁知……
好景再次不长。
就在它加入不久,第二殿主失踪了。
如果是被麾下鬼王挑战杀死,那起码还会有新王登基。
可这突然失踪,意味着第二殿一下子失去了庇护伞,没有任何其他鬼王可以替代第二殿主的位置。
群龙无首的第二殿,顿时成了一块香饽饽。
其余八殿有如恶狗扑食,前来争抢,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混战。
那场大战席卷了整个鬼国,死伤无数,堪称恐怖。
各大势力每天都有鬼王陨落,更不用说作为猎物的第二殿。
于是它想投靠其余势力。
但……它被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九次。
其余九殿都不肯收它!
因为此时它在诸多鬼王之中已经小有名气——虽然实力不起眼,但经历却相当丰富。投靠了哪一殿,哪一殿就会倒霉。
其余鬼王都亲切地称它为,霉逼。
它一怒之下,或者说,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叛出鬼国,来到人间阳世。
乍一现世的它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所以藏在这处没人靠近的伏尸洞中,借洞中尸气修炼。
离开了鬼国,没有了阴煞之气补充,它的灵界很快就会干涸,鬼将级别的倒还好,那些灵界中的鬼卒就要遭不住了。
恰好附近一座小镇上,就有一处阴煞之地,它将灵界暂时与那座鬼楼相通。
它觉得这是天助它也。
一切似乎都还算如意,只要静待恢复实力,它亦可以成为方圆千里最大的鬼王。
这在鬼国里是难以想象的。
它甚至已经展望到,自己在阳世打下了大大的地盘,再带着部下浩浩荡荡地杀回鬼国。
然后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鬼王统统跪在面前,朝他们大声地说一句,我不是霉逼……
扬眉吐气!
可是……
好景依旧……
没有等到那一天到来,一个心怀死志的老道士就来了。
他不惜与自己同归于尽的打法,让鬼王不由得产生了畏惧,正想先避其锋芒,不料对方反手就是一个强力的封印。
这一封,就是这么多年……
没招谁没惹谁的,遇上这种事,真的只能说是倒霉。
然而更倒霉的是,到了今天它忽然发现,这道封印有可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当封印被人解开的那一刻。
浩荡的剑气也落了下来。
回忆完自己悲惨而短暂的一生,鬼王不由得产生了困惑。
难道……我真的是……
轰——
一道巨大的赤红色剑气柱从天而降,击穿了头顶的洞窟,也击穿了这座山峰。
情急之下,鬼王调动起所有的鬼火环绕住自己,瞬间无限凝实,化作了一个黑色的蛋。倒霉鬼变成了倒霉蛋,那蛋壳似乎是极为坚韧的护盾。
但,当剑气柱落在上面,轻轻一声。
噗。
一触即破。
鬼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撼。
虽然很不甘心,但似乎……再也没机会回去了……死在这里,好不甘。
它那充满了罪恶的暗银色躯体在一秒钟内消失,化为无形、灰飞烟灭,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李楚微微激动地握紧了纯阳剑。
我终于也有特效了……
一阵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白光汇聚到身上,顿时大为满足。
这鬼王给出的经验值,高到离谱!
最近一段时间李楚都没怎么练级,仅仅是这几次斩杀大邪祟所获得的经验值,居然就将他推到了七十五级。
看来想大富还是得发横财。
……
就在李楚前去解救公孙柔的时刻,他并没有留意到,一丝缥缈无迹的幽魂悄悄溜出了山洞。
这是强大的生灵死后,因为极度的不甘、愤怒、怨怼等情绪才会产生的,极为微弱的魂气残留。
这一缕幽魂不灭,如果给它找到适合的地方,经过千百年的滋养,未必不能恢复前世的神魂与记忆。
人间甚至有幽魂修成的鬼仙存在。
可是……
这缕弱小的幽魂飘到伏尸洞的洞口,却被一双闪烁着鬼火的骷髅眼发现了。
“嘿嘿,幽魂……想必小道士死前一定很不甘吧?他这样的天才在人间应该也不多,却成为了王上突破封印的踏脚石。”
它狞笑一声,抬起手指。
噗。
很轻易地碾杀了这一缕幽魂。
正如王上交代过的那样,任何人也别想从这洞口逃出去,哪怕是一丝残魂!
至此,鬼王在人间的一切彻底消失。
听着洞内的声音平静下来,红绫道:“我们快去恭迎王上出山吧!”
“嗯!”白简颔首。
画皮与骷髅,一起朝洞窟内走去,满脸笑容……
正当此时,洞窟那头却先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
白简和红绫当场愣住。
同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重了。
再听一遍,还是两个脚步。
……
随后,就看见李楚和公孙柔从里面走出来,到这,正迎面撞上两只鬼物。
“啊。”
公孙柔吓得赶紧躲到李楚身后。
但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它们的王都已经被李楚杀了,胆子又大了一点,于是挺起胸膛怒视着两只鬼物——还是紧贴在李楚背后。
李楚还没出声,白简已经先颤抖着问道:“你……你们怎么出来了?”
真正令它感到害怕的是……
洞里总共有两人一鬼,现在两个人毫发无伤地出来了,那么问题来了……
刚才自己抹杀的幽魂是谁?
李楚举起尚且没有鞘的纯阳剑,冷声道:“洞窟内的鬼物已经伏诛,你们……也上路吧。”
两只鬼物见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那把阵眼神剑,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
王上的下场可想而知,二鬼不禁肝胆俱裂!
红绫大叫一声:“给王上报仇,一起上!”
白简附和道:“好!”
两只鬼物大义凛然地互动了一波,但李楚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果然,下一秒。
两只鬼物默契地共同后退,一左一右,向两个方向各自逃开了!
白简毕竟是老江湖,讲义气的青甲和它相比,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
此时红绫心中略有失望,白简果然比其他几个鬼将精明太多。
白简心中则在冷笑,想让本鬼帅去送死拦住小道士,好替你争取逃脱时间?呵呵,我必不可能上当!
但是……
当李楚看着两只鬼物分散逃跑的时候,迅速选择了其中一个目标,那目标就是白简。
理由很简单,它比红绫强。
实力强的鬼物,经验值就高。
刚刚晋升七十五级的李楚,使用着刚刚得来的神器纯阳剑,带着刚刚斩杀鬼王的锐气。
一剑挥落。
吼——
有赤龙呼啸而出,虹芒似焰火,当空似匹练,眨眼吞没了白简的骨躯。
“呃……”
几个时辰前还曾放出豪言壮志觉得自己能够打败李楚的鬼帅,连一剑都没接住,当空崩碎。
不过这也不算丢人。
起码对于李楚来说,白简与鬼王是同一级别的对手。
从这个角度看,也足以白简自豪了。
而红绫则趁着这个机会已经飞出了洞窟,眼看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难追上了。
李楚皱了皱眉。
旋即,就听见啪嗒一声。
白简死亡的地方,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地……
他走过去,那剑气砸出的巨大坑洞里,白简的骨躯虽然完全崩碎不见,却独独有一块巴掌大的方骨坠落在地。
爆物品了?
李楚将其捡起来,拿在手里,只觉莹润沁凉,感觉很舒服。看上去似是白玉又似是美瓷,和骸骨这种吓人的东西已经不沾边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很值钱的样子。
李楚将这东西收起来,打算回去问问师傅。
与公孙柔再迈步出洞,又听伏尸洞外传来一阵呼喝之声。
似乎红绫没有走远?
李楚忙疾步赶去。
就见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山峰处,有两道倩影正在激烈交战。
一边是红衣魅影,身形飘忽,阴气森森,正是红绫。另一边则是浅绿衣裙,轻纱蒙面。那面纱似乎施了神通,即使是在辗转腾挪间,也不曾飘起一下。
李楚见到这身影,倒是有些讶异,喃喃了一句:“碧萝姑娘?”
没错,这留住红绫的女子,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春满楼清倌人,那不肯露面的碧萝姑娘。
当时李楚就觉得她身上有些奇异。
今日才得知,原来她是修行中人,而且修为不弱。
只见碧萝一双手印诀好似翻花变换,每变换一次,便有一道冰墙横空出现。
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总是拦在红绫的去路上。
红绫正是急于逃跑的时刻,被她搞得不厌其烦,数次之后,终于厉喝一声:“再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红衣画皮大怒之下,五指指甲疯涨,寒芒闪烁,好似长长的剪刀挥舞。每挥一次,都有几道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影刃飞出。
碧萝对此毫不畏惧,只是轻轻一扬右手衣袖,一道高大的冰墙再次出现在她身前,锋利的影刃打在上面,只能发出笃笃的响声,却无法穿透。
红绫身如疾风,呼地掠上前去,双手分错,喀喇喇一声便破开了这道冰墙。
但冰墙后面,空空如也。
“嗯?”红绫发出一声惊咦。
它的头顶,晦暗的月光中忽然闪过一抹极亮的寒芒。
红绫根本不抬头看,几乎是凭着几百年积累的本能,身子凌空翻转,躲开了这贴着胸口斩过的一道剑芒。
若它反应稍慢,必然被当空腰斩。哪怕它胸口再突出一寸,后果都不堪设想。
碧萝竟然隐遁在碎冰中,完美藏匿了自己的身形,又突然召出飞剑,来了一下狠的。
红绫无心恋战,它已经意识到李楚正在看着自己,因为它每一根汗毛都在炸起!
这是只有小道士才能带给它的恐怖。
当即,它一扯衣领,哗啦一声。
须臾之间碧萝的剑芒已经重新落下,穿透了它的身体,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嗤——
但碧萝的剑却没有继续刺下去,因为她知道这是假的。
金蝉脱壳。
红绫已然脱了这身皮囊,趁着众人视线被吸引的一刹那,真身远遁而走!
碧萝若是抬眼去看就来不及了,但她只用神识一扫便确定了红绫的位置,接着剑诀一拈,剑尖一扬。
月光下,她掌中的长剑显得秀美狭长,薄如蝉翼,冰般透明,又闪烁着危险的气息。
咻——
一道银白色剑气打出,正中红绫的真身。
喀喇喇——
红绫的真身瞬间被冻住,而且一层层寒冰越裹越厚,丝毫没有给她逃脱的机会。
隔着透明的寒冰,几人第一次看见了这画皮的真容。
它整张脸都是狰狞的伤疤与破碎的伤口,几乎已经分不清五官与轮廓。
总之就是丑陋。
难以言说的丑陋。
难怪它那么执着于掠夺别人的皮囊。
被冰封的它还没有立刻死亡,似乎极为惊恐,眼珠疯狂转动。
李楚二话不说,一剑扬起,天谴一般的剑气柱从天而降。
轰!
看到这粗大的剑气柱,碧萝的瞳孔不由自主的一缩。
她有些惊讶的看向李楚。
李楚不好意思地回看了她一眼,一股经验值悄然入体。
这行为是赤裸裸的抢人头,很不好意思,但是……
我需要发育。
碧萝脚尖轻飘飘地一动,整个人就已经御风飞掠过来,转眼来到近前。
李楚决定,如果碧萝追究抢人头的事情,他就道歉。
不过显然,全世界只有他会在意这个……
碧萝柔声道:“想不到小李道长的修为如此惊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见她这么客气,李楚也礼貌地回道:“我也没想到碧萝姑娘居然是修者,而且修为同样精妙。”
“呵呵,算不得什么。”碧萝轻轻摇头。
李楚又问道:“碧萝姑娘为什么……”
“这鬼物曾经暗中窥视过我,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有所感,所以心中好奇,反过来跟了她几天。”
碧萝直接开口道:“这位姑娘被劫,以及它们进入这洞中,我是全程目睹,但是这洞里有一名令我不敢进入的强大鬼物……”
“我留在这,本想着看能不能找到一星半点的机会救人。想不到小李道长直接进入了洞中,并如此轻易将她救了出来。”
“我在外面已想离去,恰好遇见这鬼物逃出,它身边再没有帮手,我才敢放心出手对付它。”
“事情就是这样。”
“小李道长若是还想问些别的,就请恕我无可奉告了……”
她轻笑了下,说了最后一句。
李楚明白了她的意思,关于她为什么有修为、为何要藏身在春满楼、在余杭镇有何目的,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事实上,他也并不好奇。
于是他点头道:“无论如何,多谢碧萝姑娘相助了。”
“无妨,除魔卫道,不过我辈分内之事。”碧萝姑娘淡淡一点头,“小李道长,后会有期。”
说罢,她身子又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好似一抹月下惊鸿,浮空掠去。
公孙柔有些仰慕地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小李道长认识这位姑娘。”
“有过一面之缘。”李楚答道:“她是春满楼当红的清倌人。”
“啊?”这话让公孙柔有些讶异。
现在……混青楼的门槛都已经这么高了吗?
……
翌日。
余七安照旧起得早早的,坐在槐树下、水井旁,品一品新泡的茶。
现在泡茶这种小事已经不用他亲手去做了,狐女会把一切料理得好好的。
和呆萌呆萌的小锦鲤比起来,狐女的心思就机敏多了。
她会讨好人,会察言观色,会记住每个人的喜好然后加以迎合。
甚至还特地去学了一手好茶艺。
李楚早起出门来,见到师傅一如往常地坐在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心安。
他走过来,坐到余七安对面。
“师傅,弟子又有几个问题想问。”他直接说道。
“呵呵,说嘛。”余七安放下茶杯,笑了下。
“师傅识不识得此物?”
李楚将那块白简身上爆出来的骨玉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哦?”余七安露出饶有兴致的眼神:“这是不化骨啊。”
“不化骨?”
“没错,想必你是从一具修炼有成的骸骨身上得到的吧?”余七安问道。
“是的。”李楚颔首。
余七安点头道:“那就是了,骸骨修行、越修越硬,修到至高境界,就是不化骨。只是这不化骨只能一块一块地炼,虽然这只是巴掌大的一块,估计也得几百、上千年的功夫。若是让它修完一身的不化骨,那可就是上天下地、神仙难敌,厉害极了!”
李楚听他将此物说的如此厉害,肩膀稍稍前倾,问道:“那此物……”
顿了顿,余七安像是洞穿了徒弟的心思,笑吟吟地替他问:“值钱吗?”
“呵。”李楚讪笑一声。
“不化骨……用处不多,但若是遇上主顾,也是无价之宝。譬如若有武者想要换骨、或是傀儡师炼制傀儡,将这么一块骨头融进去,绝对是点睛之笔。嗯……你暂且留着吧,将来若有机缘,再卖不迟。”余七安指点道:“如果现在就拿去那些仙门典当之所,恐怕要被压大价钱。”
“好。”李楚点点头,收起了不化骨。
说完这个,空气稍微沉默了一下。
余七安又抿了口茶,道:“你不是还有问题吗?”
“确实。”李楚犹豫了下,略有期艾地问了一句:“师傅,弟子想问……我到底有多强?”
“哦?”余七安似是笑了笑,但左眼皮却微不可察地一抖,“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因为弟子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很弱,但是这些日子驱邪以来,似乎……剑下从无一合之敌。”
李楚缓缓说着,在师傅面前,也没有谦虚的必要。
“如果只和邪祟较量,似乎还无法看出修为。但是朝天阙的门下、慎虚观的杰出门下,他们都对付不了的邪祟,由我出手……往往较为轻松。”
“所以才好奇想问师傅一句,我现在究竟相当于何等境界?”
李楚认真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想了一段时间。
原本他一直在十里坡小心谨慎地刷灯笼怪,过得也算岁月安好。
但是那些貌似很可怕的邪祟一个个跳出来,再被自己一剑剑斩掉之后……
他感觉……
这似乎和刷灯笼怪……也差不多?
假如不是它们弱,那就只可能是……我强。
余七安沉默了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楚,过了会儿,反问道:“我先问你,假如按照你从前的规划,你打算做什么?”
李楚想了想,道:“去杭州府买两处房产,静静等它们升值。然后……再买两处,再等它们升值……然后再买,再等……”
余七安微微一笑,“那……假如你天下无敌,你又打算做什么?”
“天下无敌?”李楚一怔:“有多无敌?”
“很夸张那种。”余七安道。
问完这话,他的眼睑稍稍向下,目光被眼皮挡住,完全看不到了。
晦莫难测。
脸上像是在笑,但是他的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拢到了袖子里,像是捏住了什么……
紧张。
这个问题李楚思忖良久。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曾经有一位鲁姓先贤说过。”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若弟子是有强大的力量,自然是想要荡平世间害人的邪祟,铲除世上可见的邪恶……顺便攒些钱。”
“但……若到了天下无敌这一步,有些事情就不是以暴力能够解决的了。或者说,这个级别的暴力,不仅不能解决有些问题,还会催生很多问题。”
“有一个绝对暴力存在,即使我内心是正义的、即使我能够长生不老……也不一定能让一个世界变得更好。”
“因为只要这股力量存在,那就必然会围绕这股力量形成难以控制的权力旋涡。”
“这可能还不如让世界按照它原本的规律运转,起码……这样的轨迹是可以预见的,世界会形成越来越好的规则。”
“不断进化的规则,远远比人性支配下的绝对暴力靠得住。”
“所以……只要是这座人间没有遭遇毁灭性的灾难,我可能都不会出现吧。在市井中隐姓埋名,或是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终老,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李楚一边思索,一边答道。
余七安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灿烂起来。
“你说的很好,我很欣慰。”他说道。
李楚得到师傅的夸奖,也觉得有些开心,但是……
“弟子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我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李楚重复了一遍。
余七安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李楚讶然。
“就好像……你知道我有多强吗?”余七安反问。
李楚理所当然地摇头。
“这就白了嘛,你的修行方式与世上所有人都大相迥异,其实为师从早些时候就看不透你了。”余七安笑道:“不过,只要你保持心性、秉持正道,总没错的,不是吗?”
“秉持正道……”李楚喃喃了下,若有所思。
“我很喜欢你刚才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现在的能力或许很强,但又尚不明朗,那你……准备承担什么责任呢?”余七安追问。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下一步,弟子想将德云观的名头打遍杭州府。”李楚扬起眉,朗声说道。
“哦?那可不容易。”
“的确,但弟子曾经听李辛夷说过几次,朝天阙在杭州府中人手不足,而府城诸宗门收费昂贵。周边很多村镇……都需要帮助。弟子就想,等余杭镇安定下来以后,若有余力能帮助到整个杭州府的百姓,他们应该会很高兴。”
余七安缓缓点头,微笑着说了一个字。
“善。”
……
李楚离去前殿良久,余七安才动。
他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右手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拿出来时,手中紧紧捏着一物。
原来……
是一本画册。
“差点让这小子逮住,下次可得小心一点。”
他喃喃着翻开画册封面,眼里渐渐流露出光彩。
只见画册封面上依稀四个大字,飞、花、艳、想。
没过多一会儿,李辛夷来了。
李女侠一进门,就高昂着胸膛,像是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在李楚眼前,走来,走去。
绕一圈,再走来,走去。
李楚纳闷:“干嘛?”
李辛夷微微一笑道:“你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李楚看着她挺得高高的胸膛,道:“嗯……大了一点。”
“啊。”李辛夷脸色一红,顿了顿,又悄声问:“真的?”
“是。”李楚点头。
“哎呀,人家说的不是这个啦。”李辛夷窃笑一下,再板起脸,“咳,我已经突破到神合境了!在本门的职位也晋升为了玄衣卫!”
李楚闻言,没什么表情地道了声:“恭喜。”
李辛夷噘了下嘴,这就没啦?
都不说夸一下人家……
以她的年纪和先前的修为,突破到神合境其实是一件值得惊叹的事情。
说起来,这件事未尝没有李楚的功劳。
先前李楚给她那本《心眼术》,她照着冥想了好一阵子。虽然总怀疑李楚在骗自己,但是……没事练练也不吃亏。
练着练着她发现,虽然自己仍然没有发现什么见鬼的“炁”,倒是衍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神识……
就在猝不及防之下……
破境了!
天人七境前三境,锻体、气海、神合,对应精、气、神,并不是在某一境界修炼得越深越好。
譬如锻体境,要突破得炼出真气,不然就算你锻体一辈子,也只能算是一个优秀的武者……
在气海境,丹田气海再磅礴,炼不出神识,也始终算不得突破。
这种突破既重努力,更重机缘。
像赵良辰那般,苦修几载而不可得者,不在少数。像李辛夷这样,稀里糊涂一朝破境,也向来不缺。
这种事也很难说清楚,许多气海境守门员的经验和实力都在神合境新人之上,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一骑绝尘越走越远。
徒呼奈何。
“嘻嘻,这次我破境之后,有些神通可以用了,师尊也给了我一样法宝,可谓实力大增。”她畅想道:“现在你我二人联手,绝非等闲!”
“尽管我才神合境初期,但寻常鬼将应该不是我对手了。要是那伙鬼物再敢现身作乱,定能将它们一举歼灭!立下个大大的功劳。”
听她说完,李楚道:“应该不用了。”
“嗯?”
“先前在余杭镇作乱的那伙鬼物,昨天绑架了公孙姑娘,逼我去白骨山伏尸洞。”李楚道:“我被迫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额……”李辛夷眨了眨眼:“一网打尽?包括它们背后的鬼帅?”
“是有一只鬼帅,但在它背后其实是一只鬼王。那只鬼王被封印了,所以它们才要炼化命银来助它脱困。”
“鬼王?”李辛夷的眼神忽然有些呆滞:“你把它也……”
李楚能杀鬼帅其实她是有考虑过的,毕竟以他秒杀鬼将的实力来说,高一大级很合理。
但是杀鬼王……
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嗯。”
李楚云淡风轻地颔首,看那样子,就像是承认拍死了一只苍蝇似的。
“嘶。”
李辛夷不禁倒吸一口透心凉心飞扬新鲜沁爽的柠檬味凉气。
对李楚的认识又提高了一个台阶。
他的实力的夸张程度,甚至于能够达到他颜值的一半了!
简直堪称妖孽!
不论大小,那可是一只鬼王啊!
她不禁产生了一种死死抱住李楚大腿的冲动。
虽然以往她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之前还没有这么坦然,毕竟她对李楚的认识也是逐步加深。
一开始还当他是江湖骗子,她也只是单纯地馋他身子……
后来发现了李楚很强,但她还是有心争个高下,同时馋他身子……
再后来,由于差距过大彻底放弃了和他攀比的心思,但还是想保留身为朝天阙门下的尊严,顺便馋他身子……
现在她只想彻底躺平,心安理得地说一声。
大佬,带我。
在震惊里沉浸了许久,又问了很多有的没的。
她才说起了今天来这里的正题。
原来是上次李楚拿到第二块秘境宝钥,立刻就跟她说了。
这块宝钥虽然不能再卖给朝天阙,但双方可以合作开发。
李楚也只是想要一颗化龙果而已。
得知秘境主人是伏渊真人、并且他有可能将宝钥交给好友了之后,李辛夷马上就回朝天阙展开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伏渊真人性格古怪,行事荒诞不经,没什么同门师兄弟,最常来往的好友是……慎虚观的守义真人。”李辛夷说道。
“慎虚观?”
李楚立刻想到了衙署中的那伙人。
“没错,江守寅目前修为正处于神合境巅峰,亟需化龙果。”李辛夷点头道:“我想……他们来到余杭镇的目的很可能与潜龙秘境有关。”
当即,二人决定,直接去衙署找慎虚观的道士谈一谈。
残缺的宝钥握在手里毫无作用,联合开发,是一件大家都受益的事情,他们应该也没理由拒绝。
……
“这可真是太好了!”
果然,听他们两个说完来意,江守寅大喜过望。
这残缺的秘境宝钥,对慎虚观来说几乎已经成了一块鸡肋。
似乎近在眼前,但又远在天边。
上次发现了伏渊真人葬身的山洞,他本以为距离开启秘境已经不远。
谁知伏渊真人提及的那位韩家龙婿,他就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本以为希望渺茫了,谁知李楚他们直接带着两枚宝钥上门。
见到李楚,他也是百感交集。
先是要感谢李楚救回公孙柔,也算是为他们慎虚观保留了几分颜面。
但心中也暗暗感慨,同人不同命。
李楚居然能斩杀鬼王!
而且在公孙柔的描述里,李楚斩杀鬼王也只用了一剑。
那一剑从天而降,浩浩荡荡,好似神罚……
不知又是什么传说中的玄妙剑诀。
莫非是又一道仙法不成?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江守寅心里酸酸的。
自从上次李楚露出一手仙法之后,他就对李楚的背景产生了许多联想。
要知道,仙法必须进入仙藏之地才有可能获得。
有资格进入仙藏之地的,就只有十二仙门。
各仙门得到的寥寥几道仙法,都是由诸位大能把持,绝对防止外泄。
仙门中有资格得到仙法传承的弟子,可谓凤毛麟角。
这种弟子,在门中好好保护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扔到这江南小镇来野蛮生长十几年。
除非……
一些譬如“仙门恩怨”、“私生子”之类的字眼不由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勾栏酒肆里常有这样的传奇故事,而故事,源于生活。
江守寅再看李楚的眼神,就莫名多了一丝同情。
“江道长?”李辛夷叫了一声。
“啊?”江守寅回过神,答应一声。
“方才你说,你知道最后一枚宝钥的下落?”
李辛夷重复了一遍问题,心说你明明是个男人,怎么也看着李楚发呆啊?
可怕。
“哦。”江守寅用微笑掩饰掉尴尬,道:“最后一枚宝钥,八成就在广寒宗手里。而且,我可以肯定,广寒宗的人早就已经来到了余杭镇。前日我打开妙风山上的山洞时,她还企图抢夺我这枚宝钥,我们有过短暂地交手。”
“交手?”
“嗯,因为几年前的一桩旧案,我们与广寒宗闹得不太愉快。”江守寅如实道。
李辛夷道:“那我们再找广寒宗合作的话……”
“只要对方不介意,我们愿意开诚布公地谈。”江守寅一摊手,笑道:“只可惜当日她蒙着面纱,我没看见她的样子,更无从找起。”
“面纱……”李楚心中一动,道:“我昨晚遇到一个人,想来很有可能就是她。”
余杭镇地界不大,修者本就稀少。
碧萝的做派又极为神秘。
江守寅这样一提,李楚立刻想到了她。
“哦?是谁。”江守寅和李辛夷看向他。
“春满楼的碧萝姑娘。”李楚道。
江守寅对此不甚了解,但是李辛夷是知道碧萝是什么人的。
她不由得问道:“你昨晚不是去救人了,还去春满楼干嘛……庆祝吗?”
李楚摇头:“我没去春满楼,是在野外。”
“野外?”
李辛夷的瞳孔一下子放大。
惊。
来到春满楼时,远天已然将将暮色。
楼外面悬着的灯笼亮起,花团锦簇、彩带招摇,门口已经站了几位衣着清凉、肌肤雪白的好姑娘,笑眼盈盈地看着过往路人。
但凡你心里有一丝邪念,都逃不过这样勾魂的眼神。
倘若你口袋里再有一点闲钱,那万事皆休。
有诗赞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
李楚、江守寅、李辛夷三人联袂至此,江守寅第一眼就看见了春满楼外那醒目的牌子。
“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青楼。”
他看了眼李楚,竖起根大拇指,“李楚道友修为高绝之余,还能有如此闲情雅致,真乃龙精虎猛、天赋异禀,令人叹服。”
李楚眉间罩起一团阴影,连连摇头。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他一出现,门口的几位姑娘顿时像被什么晃到眼睛似的,一齐看了过来,然后露出了比先前真挚一百倍的笑容。
“小李道长!你来啦!”
“小李道长,我们都想死你了。”
“姐妹们——”
楼上的姑娘听到这个名字,都纷纷推开门窗,向下张望,兴奋地呼喊。
色彩缤纷的手绢就像雪花一样落了下来,带着扑鼻的香气。
江守寅看向李楚的眼神更加玩味了,心说这楼上楼下的人气这么旺,你小子还想否认?
咦。
我心里隐隐升起的羡慕是怎么回事?
踏进流光溢彩的大堂,就见春三娘带人迎了上来。
以她的地位,寻常顾客是难得一见的,但李楚不一样……
“小李道长可是稀客啊,上次一别,也不说回来看看,好狠的心。”春三娘眼波一转,就有无限风情。
李楚开门见山道:“我们这次来是想见碧萝姑娘一面,不知是否方便?”
“碧萝?”春三娘回头问了两句,转来道:“碧萝姑娘那边现在有客人啊……”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瞄了一轮,两个道士、一个朝天阙的姑娘,这阵容摆明了不是来这玩的。
于是又道:“如果是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位客人先请出来。”
李楚点头道:“确实是比较重要的事,那就劳烦了。给店里造成的损失,他们两个可以赔偿。”
“嗨,咱们俩什么关系,我用你赔钱吗?”
春三娘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媚眼,婀娜转身离去,另外安排小厮去楼上赶人。
三人随之上楼,来到碧萝的房间外。
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嚣张的声音:“在余杭镇,还没听说过谁敢让本少爷腾位置?你们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赵公子……”
“别叫我公子!今天我要是走了,我是你孙子!”
李楚听见这声音有些耳熟,便上前推开门。
门内宽阔而雅致,一侧是摆在地面的方桌,桌上放着酒水吃食。隔着挺远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面是娇女抚琴。
正对门口的有一排窗,待到晚些时候,推开就是一堂风月。
而门内,正对着春满楼的小厮发火的不是别人,正是有过几次照面的赵良才。
赵良才近来很不开心。
宿敌王龙七离开余杭镇了,他成了余杭镇最大的富二代,却突然产生了一种人生寂寞如雪的感觉。
春满楼的红倌人,再没人跟他争了,也有些没意思了。
唯一能让他有些许兴趣的,就剩这位从不露脸的碧萝姑娘了。
于是他每天都来找碧萝姑娘听一曲,等待着有一天打动她的芳心。
他知道自己长得一言难尽,但是从没在意过这个。因为他更知道,一摞一摞的金银珠宝堆起来,再高冷的姑娘也有承认自己帅的一天。
只是这位碧萝姑娘似乎格外冷一些……
也好几天了,别说见面,甚至连屏风都没出过,让赵良才颇有些鞭长莫及的感觉……
没想到,今天听到一半居然就有人来搅局,让自己走。
开玩笑。
赵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撸胳膊、挽袖子,怒道:“谁想赶本少爷走,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我倒要见识见识……”
“是我。”
李楚推门进来以后,应道。
“你……”赵良才正想破口大骂,一见来人是李楚,顿时脸色变了两变,用令人惊诧的速度换上了一张笑脸。
“小李道长啊,那没事了。”
他洒脱地一摆手,又冲李辛夷笑了笑,好像老熟人似的。
“啊?”
春满楼那小厮一愣,旋即想到赵良才方才说过的话……
怪不好意思的。
李楚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于是道:“我们找碧萝姑娘确是有重要的事,你花的钱,他们两个可以……”
“不用不用,哪能让您付钱?你们尽管聊,我这就走。”赵良才忙不迭地离开,又招呼了下那小厮:“那个谁,小李道长今晚的花费都记我账上。”
“好嘞。”小厮吆喝一声:“今晚由赵公子买单!”
赵良才就这么一溜烟地走了。
他是真得怕李楚。
不止是怕招惹,他现在连见到李楚都怕。
因为他发现,但凡是和李楚沾点边的人,都容易出事。
譬如王龙七,简直就是典型的例子,再譬如公孙柔,听说她前日里刚被邪祟抓走过。
细细想来,李楚就是行走的不祥之兆,但凡靠近他,总免不了遭些邪祟。
他甚至怀疑,余杭镇近来邪祟频发,未尝没有李楚在此的原因。
面对这样的人,聪明的赵公子毫不犹豫地选择退避三舍。
小厮出去以后,堂内便只剩下了几人。
李楚看着屏风后面的倩影,道:“碧萝姑娘,打扰了。”
屏风后响起柔柔的声音。
“小李道长来,我自然是欢迎的。只是……你带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呢?”
“明人不说暗话。”李楚也不扯皮,直言道:“我来此是想问,碧萝姑娘可是为寻潜龙秘境而来的广寒宗弟子?”
对面沉默了下。
少顷,着一袭荷白色束腰裙裳的碧萝姑娘轻轻走出,身形袅袅,脸上仍旧罩着面纱。
但江守寅一眼认出,她就是当日那抢到秘境宝钥的女子。
碧萝看着李楚,道:“小李道长既然问,那我也不骗你。不错,我正是广寒宗弟子,自悬月山、小瑶池而来。到余杭镇,确实是在查潜龙秘境的事。”
李楚直接道:“如今我们三方手中各有一块秘境宝钥,只缺最后一块,不知是否在碧萝姑娘手中?”
碧萝闻言微微讶异,扫了一眼他们,便轻轻点头:“没错,我手里的确有一枚。”
李辛夷道:“这便对了,现今只要我们四方联手,就可以打开潜龙秘境了!”
碧萝的眉毛一挑,看向江守寅,道:“我不会和慎虚观的人合作。”
“碧萝姑娘……”江守寅皱眉道:“当年之事,事态不明,我们没必要纠结于此。”
碧萝冷声道:“我师姐躺在玄冰床上,至今仍未苏醒,当年她昏死前只咬牙说了一句,慎虚观、张玉岩。这……还不足以说明事态吗?”
江守寅道:“可我玉岩师侄当年也死在妙风山了,就死在你们广寒宗的冰封剑印之下!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李楚和李辛夷随之点头,“我们可以作证。”
“张玉岩死了?”
碧萝凝眸沉思,她当日跟踪慎虚观几人的时候,也确实看见他们挖出了那具尸身,当时她并不知道其身份。
当年慎虚观说张玉岩失踪,广寒宗这边只当他们包庇弟子,若那尸身真是张玉岩的话……双方的积怨也无从谈起。
想了想,她颔首道:“好,那明日午时,我在伏渊真人葬身的山洞外等你们,我们一起……打开潜龙秘境!”
金秋八月,天高云淡。
在这个秋风送爽的日子里,妙风山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秘境开发。
迎面向我们飞来的,是慎虚观的队伍……
江守寅、丑壮、普矮,三人雄赳赳、气昂昂,飘飘落地。
原本慎虚观应该还有两人的,但那女弟子伤势未愈。
而另外一个……
人物:【张玉溪】
状态:【僵直】
……
李楚这边多带了一名狐女,秘境之中情况不明,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李辛夷则又将自己的师尊请了过来,梅溪师太慈祥地看着像自己妹妹一样的徒弟,正细声细语交谈着。
来得最早的就是碧萝姑娘,她孤身一人,最先到了这里。
“抱歉,我们来晚了。”
江守寅一落地,先朝四周行礼,互相通名之后,又朝梅溪师太行了个晚辈礼。
梅溪师太一摆手,“无妨,刚好午时罢了。”
此间她辈分最高,道行最深——李楚除外,所以自然而然的由她主导了起来。
“此处地势开阔,人烟稀少,倒的确适合打开秘境,诸位,现在将各自的秘钥拿出来吧。”
梅溪师太说罢,率先取出李楚卖给朝天阙的那枚残缺宝钥。
她先一步将掌中宝钥朝天一掷,那份宝钥便滴溜溜悬在半空,光华隐现。
其余三名年轻人有样学样,也将宝钥朝天掷出。
咻——
好似有什么奇异的吸引力,四枚宝钥在半空中碰撞之后,便立即按照原本的样子拼合在了一处。
转眼间,一方白玉大印出现在了半空。
印底四个字光芒大放——潜龙秘境!
秘境分为两种,天生地长的化外天地和修者开辟的乾坤洞府。
化外天地通常很大,其所在是固定的,必须到某个位置才能找到路径进入。
而乾坤洞府则不然,这本身就是修者所开辟的玄妙空间。只要有完整的宝钥,可以随时将其唤出。
譬如此刻。
梅溪师太凭空将一道真气打入大印之中,清喝一声:“开!”
呼——
大印忽然疾速转动起来,有大风平地而起,满山落叶纷飞。
又听咻咻两声响,大印陡然停在半空,发出在白日里仍旧晃眼的强光,在前方打出了一道光幕。
这道光幕极为高大,差不多有三丈长、四丈宽,隐隐约约像是一座门户,却不知通往何方。
梅溪师太看着这扇光门,走上前去,伸出手指一点。
光门上骤然泛起涟漪,像是有一层屏障挡住了她,她的手指怎样也伸不过去。
她眉头一皱,道:“这秘境,化龙境无法入内。”
“晚辈试试。”这次换江守寅上前,伸出一指。
光门上依旧有涟漪,却没有受到阻挡,轻轻松松穿越过去。
“看来这秘境只允许化龙境以下修者入内。”他微笑道。
梅溪师太不能进入,那他们争抢宝物的几率自然大了一分。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进去探探路。”
说着,他身形一纵,噗的一声,便穿过了光幕。就像游鱼入水,消失在了一片涟漪中。
“小师叔……”
身后两名道士互相看看,一前一后也随他穿了过去。
碧萝见慎虚观的人进去了,便示意李楚他们先行。
李楚点点头,尝试着伸出一只手。
其实他是有些忐忑的。
与众人修炼体系完全不同的他,并不知道自身会得到怎样的判定。
如果秘境直接拒绝他,那就有些麻烦了。
噗——
当他手指戳上去的时候,果然触摸到了一层薄膜似的阻碍。
但他稍稍一发力,就将那层阻碍戳破了,此后便畅通无阻。
这层阻碍似乎还是一次性的,之后无论他再如何出入,都没有再出现。
李楚稍稍放下心,挺身而入。
那感觉与投入水中差不多,霎时间有些窒息,但很快便豁然开朗,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
落入眼中的,是一片无比开阔的场景!
此时李楚置身于一片山巅之上,这座山峰高耸笔直,上下一般粗,更像是一根人工竖立的柱子。左右看去,皆是居高临下。
所谓一览众山小。
一眼就能看到的,是这片天地的尽头,四面都环绕着浓浓的迷雾。
大概目测下,这座秘境的面积约莫和余杭镇差不多。
在秘境里或许算不得太大,但也不能说小了。
秘境之中是布满花草的原野,一望无际。
其中是阡陌纵横的道路,交错着将整片大地分成一格一格的区域,规划极为齐整。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
棋盘上唯一的高点,就是这座柱子一样的山峰。
山峰顶上此时除了神情有些惊讶的慎虚观的三人外,还有一个笑眯眯的道袍老者。
如果他也进入过那个山洞,应该也会觉得有些惊讶。
因为这老者的相貌与那早已死去的伏渊真人一模一样。
尤其江守寅,他是见过伏渊真人本人的,觉得连那猥琐的气质都颇有几分神似。
不过他见多识广,情知这不可能是伏渊真人,八成是他留在此处主持秘境运转的灵官。
这灵官应该就是他本人的一缕神魂所化,所以面貌才会相同。
这缕神魂脱离本体而存在,遵守着固定的规律行事,虽然永远无法修炼变强,倒也不会随着主人死去而消失。
就像是这秘境的管家。
这老者见了李楚,反倒是他露出了一丝惊奇:“纯阳剑?”
李楚轻轻颔首。
他背后的剑囊里,确实装着他自伏尸洞里得来的纯阳宝剑。
在拔出纯阳剑的时候,他听到过伏渊真人留下的传音,知道此剑的前主人就是伏渊真人。所以在这秘境中被认出来,并不意外。
老者又朝他回以一笑,十分亲切。
江守寅见李楚刚来,一句话不说,貌似就刷了一波好感度。
不禁心中暗想,在秘境里与灵官交好收益很大,我也不能落后才行。
于是他拱手道:“晚辈江守寅,见过前辈。当年前辈去我慎虚观时也曾几度谋面,不想此番来到这里相见了。”
听他说完,老者摇头道:“我自诞生之日便是在这秘境之中,从未出去过,外面的记忆,倒是没有。”
“噢。”江守寅讪笑一下。
套近乎失败。
过了会儿,狐女、李辛夷和碧萝姑娘三位女子,几乎同时走出光幕。
老者的目光显而易见地亮了起来,抚掌欢呼道:“许久未见人来,不想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美女。哦?还有狐女,这尾巴……妙哉,妙哉!”
江守寅心中暗道不妙。
这老贼……就算是一缕神魂,外面的记忆都没了,这好色的本性倒是丝毫未变啊喂!
现在几位女子和李楚都有好感提升,唯独自己什么都没有。
这样算起来,倒可以当成只有自己的好感度被扣了。
坏。
见几人泾渭分明地按阵营站好,老者问了声:“人都来齐了?”
众人点头。
“呵呵。”老者拈着胡须笑了笑,“那你们来此,是想要什么啊?”
李楚当先道:“化龙果。”
江守寅道:“我也是。”
碧萝姑娘道:“我也一样。”
她和江守寅修为相近,都是神合境巅峰,亟需化龙果助力修行。
只有李辛夷,她眨了眨眼,笑道:“我不挑,秘境里的宝贝,我拿什么都可以。”
此番来之前,他们就互相通过气,那三人要的都是化龙果。唯有她这一方暂时没有这个需求,所以她的心态很轻松。
“哦?”
老者的神情微妙起来,又笑道:“你们可知那化龙果树,十年才结一颗果实。”
众人纷纷颔首。
若不是因为稀少,化龙果也不至于如此珍贵。
“这秘境里,这些年也就只结了两枚化龙果。”老者伸出双指,“所以……你们想要,得争才行。”
“怎么争?”江守寅急问道。
他知道,每个秘境都有自己的规矩,不一定会是简单的打打杀杀。
这也正合他心意。
如果是单纯靠打,那李楚可以直接拿走全部化龙果了。
若是有独特的秘境规则,那其他人才会有机会。
老者背过身去,大袖一挥,望着面前的一片棋盘似的天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
“进入这个伏渊造了整整三十年、至今还没有人尝试过的……潜龙棋局!”
似是应和他的言语,天际有隐隐的雷声响起,大地也像是在悄然晃动。
这片天地,都在因为他们的到来而震动!
当震动结束,他们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然面貌大变。
那阡陌纵横的原野上,划分出一格格的路径依然存在,但空地上却多出了许多东西。
有的格子多了雕像、有的格子立起碑文、有的格子摆上了箱子、甚至还围绕着山峰裂出了一道环形的河流……
满目奇观,却不知是何用意。
而在天地的四方尽头,则各多出了一道石台。
众人一脸茫然,唯有李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棋盘若是缩小到一张纸上,他倒是颇为熟悉……
只是还缺一样东西……
旋即,就听老者朗声道:“潜龙棋局,是伏渊一生呕心沥血之作。在棋局的一开始,需要四人参加。”
“东、南、西、北,四方起始各需一人,尔等各自担当一方行者,按顺序依次向前行进。”
“我会在云端祭起一颗只受天道控制、任何人都无法影响的六壬神骰。六壬神骰每次摇出的数字,就是你们可以前进的阶数。前进的目的,是回到我们脚下的中央圣山。”
“你们每人回到中央圣山的阶数是相等的,但是路径中会有不同的奇遇,或是好的,或是坏的……”
“无论如何,都必须严格按照规则指示行动,违反者将被直接驱逐出秘境。”
“需要多久才能回到中央圣山,要看你们的算计、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届时,第一名到达中央圣山的人,可以得到化龙果奖励。其余名次,奖励也不同。”
“想要化龙果的人,就必须拔得头筹,明白了吗?”
随着他的介绍,众人头顶,天际的白云迅速汇聚,很快聚成了一团中空的云层。
云端的空处,显露出一颗巨大的骰子,骰子只有一面通过空处露出来,上面的点数金光闪闪,其余几面都隐在云层中。
只受天道影响、绝对公正的六壬神骰……
老者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就好像是等了好久终于得到玩伴的孩子。
其余几人脸上尚且有些懵懂,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异的玩法。
而李楚已经可以确认……
没错,这玩意就是飞行棋!
在他九岁之前,就已经精通各种棋类,象棋、军棋、跳棋、围棋、五子棋、黑白棋、国际象棋……等等,全都打遍全校无敌手。
这也导致了,没有任何小朋友肯跟他下棋。
太过无趣。
直到有一天,有人带着一盒名叫飞行棋的东西来到学校。
他的不败神话被当场击碎了。
幼小他不明白,这种靠运气获胜的罪恶游戏,凭什么称之为棋类。
那天的失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想不到,在多年之后的另一个世界,又遇到了这个大型玄幻版的……飞行棋。
这样说起来,伏渊真人倒也算是一个领先时代的人才。
“现在……你们要选出来参加棋局的人。”老者的声音提醒道。
人选其实毫无争议。
慎虚观这边当然是江守寅,丑壮和普矮本就是来递毛巾的选手。
李楚无疑自己出马,狐女也是绝佳的啦啦队人选。
而李辛夷和碧萝……她们都是独自进入秘境的。
“好!”老者问过人选之后,最后确认道:“广寒宗、朝天阙、慎虚观、德云观……四方站定!”
听到德云观的时候,几人都微微侧目,看向李楚。
总感觉……我们中间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偏偏在这里,这个奇怪的东西才是最强的……
他们心里都明白,若不是这个棋局的机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与李楚竞争的机会。
所以,感觉就更加奇怪了。
“去吧!”
老者高喝一声,大袖挥舞,一阵狂风席卷着李楚的身体腾云驾雾,一眨眼的功夫,就跨越了半片秘境,去到了远方的北侧石台之上。
此时,江守寅在东、碧萝在南、李辛夷在西、李楚在北,互相再看不见彼此。
但下一秒,那云层的四面一荡,便显露出四人被放大的身形。
这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回合,东!”
老者的声音传上高天,化作雷鸣滚滚,可以清晰而洪亮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他袍袖一拂,六壬神骰无风而动,在云中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隆隆——
停。
六壬神骰的第一次滚动,停在了“三”上。
“东方行者,前进三阶。”老者的声音再度传来。
江守寅不必动,自有一阵清风托举,将他缓缓移到了前方第三阶处。
在圣山顶上看这棋盘好似不大,但是真落在地上,一阶也有数丈之远。一块格子就罩住了方圆几丈的地方,颇为宽阔。
也许是为了让初来乍到者适应,各个方向的前六阶都是干净的,没有什么奇观。
但再向前,就吉凶难料了……
……
“南方行者,六。”
“西方行者,四。”
“北方行者,三。”
第一轮过去,大家各自前行,无事发生。
第二轮随即到来。
六壬神骰轰隆隆转动,最终定格在六。
“东方行者,前进六阶。”
前进很多,但江守寅却没有急着高兴,而是将目光谨慎地投了过去。
那快空格上放置着一个硕大的箱子。
“东方行者请开启宝箱。”老者又道。
江守寅有点紧张,他还记得在山洞里被伏渊真人整蛊的经历。这家伙连死了都不让人省心,他活着时候设计的游戏……说不定会有什么猫腻。
哪怕这箱子里放着一坨XX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喀,宝箱开启。
里面是一枚狭长的青色令牌。
“青云令!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东方行者前进十阶!”
江守寅这才松一口气,暗道一声,看来是我错怪伏渊前辈了。
清风再次托举,将他又往前送了十阶。这样一来,与其他三人的差距就很大了。
“耶——”峰顶的丑壮和普矮也欢呼起来。
然而,这声欢呼很快便戛然而止。
原来江守寅甫一落地,就觉脚下一紧,草地上骤然窜出两道藤蔓,瞬间将他全身捆缚住,极为强韧!
老者又道:“东方行者遭遇青藤怪,若在下一回合开始前无法挣脱,视为放弃该回合。”
江守寅皱紧眉头,真气周天加速运转,然而这青藤却好似遇强则强,他挣脱的力度越大,传来的绑缚力道也越强,不仅无法脱身,渐渐还让他呼吸困难。
他不禁心里怒骂一声,老贼!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山峰顶上,丑壮和普矮也跳起脚来,连声质问道:“这算什么?”
“把我小师叔送进陷阱里,这不是耍人吗?”
老者斜眼一瞥:“你们在质疑灵官?”
他的衣袖无风鼓荡,看来马上就要有所动作似的。
两个怂人一缩脖子,顿时不敢再问。
六壬神骰再转,轰隆隆——
“南方行者,前进四阶。”
碧萝看向自己要去的位置,那里有一团火,不知代表着什么……
她的身形刚刚落地,就听轰然一声爆响!
那火焰瞬间扩散,整片空地全部燃烧起来。
她顿时明了,这是逼她后退!
但她偏偏不退,而是指诀一拈,一阵冰寒真气透体而出。
嗤——
一阵白烟袅袅,猛烈的冰气顷刻间扑灭了火焰。
老者眼中露出赞许,袍袖再挥,骰子当空再转。
“西方行者,前进二阶。”
李辛夷吐了吐舌头,她两次加起来还没走出前六阶。
慢是慢了些,但也说不好是祸是福……
轮到了李楚的回合。
“北方行者,前进六阶!”
听到老者的声音,李楚放眼一看,前方六阶处,立着一尊丈余高大的金甲神人雕塑,看上去横眉立目、怒发冲冠,高高举着拳头,不知是何用意。
就听老者又道:“落及雕像处,需承受金甲力士一拳!”
他刚说完,李楚的身形落地。
果然,还没等站稳,那金甲雕塑忽然间活了过来!目光锁定李楚,高高举着的拳头,带着浓重的破风声落了下来!
轰——嘭!
李楚抬起一只手掌,挡住了那硕大的拳头,云淡风轻。
这画面看上去……相当随意。
就好像那金甲力士故意放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似的。
但只有李楚心里清楚。
这一拳……很重!
甚至于让自己的手掌产生了一丝持续三秒的痛感。
……
“咦?”
老者似乎有些意外,喃喃道:“莫非是那力士傀儡的灵力有所泄露不成?不应该啊?”
但他并没有影响棋局进展,很快便看向了东方。
江守寅见碧萝和李楚都如此轻易地解决了麻烦,如果自己再耽搁,那马上就要被取消回合了。
当下也顾不得这藤蔓与自己紧紧缠绕在一起,呛啷啷一声,召出擎天剑。
“斩!”
哧!哧!哧!
神意御剑。
接连几道剑光闪过,那纠缠不休的青藤怪便断成好几截落在地上。
只是……因为缠的太紧,江守寅的衣裳难免被剑气波及,也多出了几道狭长的口子。
形象完全没了先前的从容。
不过此时也顾不上那些了。
见他挣脱出来,老者微微一笑,转动骰子。
又是一个六。
“东方行者,前进六阶。”
这数字一出,江守寅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
目前可谓一骑绝尘。
在他要去的位置上,同样是一尊金甲神人雕塑。
江守寅保持着应有的慎重,但也没有太害怕。
已知总是没有未知可怕,看过李楚抵挡金甲神人那轻松的样子,他觉得这东西也不是很厉害。
只要自己不掉以轻心,应该不会有太大麻烦。
他这样想着,随后……身形落地。
老者的声音响起:“落及雕像处,需承受金甲力士一拳!”
不用提醒,江守寅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双手拈诀,高举向上,一道金光闪烁的九宫八卦轮盘凭空具现。
一面坚实的盾牌!
严阵以待!
轰——嘭——
金甲神人一拳砸落,顷刻间,江守寅觉得像是一头蛮荒凶兽从几千里外狂奔过来,一步不缓,正撞在自己的法盾之上。
破碎。
窒息。
都在一瞬间。
接着他整个人便被抛飞出去。飞出几十丈远之后落地,又在地上犁出一道十几丈的坑道……
所幸,金甲力士的攻击并不是为了伤人。
尽管这一拳的力道大到恐怖,也只是将他打飞,并没有一丝劲力透体而入。
但是……当他翻身爬起,发现自己已经快回到起始点了!
就听老者道:“东方行者倒退二十三阶!”
一夜回到解放前。
江守寅好一阵欲哭无泪。
这金甲力士……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确定打自己的和打李楚的是同样的傀儡?
从云端的景象中,他能看见其他人对这一拳的反应,都是有些惊讶的。
包括李楚,他此时的神情也有微微的讶异。
但别人惊讶没关系,他一惊讶,就显得有些嘲讽了……
就好像是在说……
不是吧?
原来这玩意也能打飞人的啊……
江守寅不禁面皮发烫,自从遇见李楚之后,他好像不止一次遭遇这样的时刻了。
很憋屈。
但是又很难解释。
气。
“双飞令!接下来三个回合之内,全部前进双倍阶数。”
“冰火令!若点数为单则后退该阶数,若点数为双则前进双倍阶数。”
“合欢令!指定一人与你共同前进一至六的任意阶数。”
……
随着几人都熟悉了玩法,棋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也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奇葩指令。
“这棋局怎么越玩越不正经了……”江守寅小声嘀咕道。
“嗯?”远远的山峰上,老者的耳朵一动,厉声道:“妄议棋局,警告一次。”
“……”小师叔乖乖闭嘴。
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西方行者,前进四阶,在双飞令期间,前进八阶。”
李辛夷起步虽慢,但凭着这一次双飞,已然成了全场最领先的人。
三轮下来,她已经来到了路径的中段,那条环山河的前方。
这条河的宽度大概占据了两个空格的位置,不知道如果落上去会发生什么。
“北方行者,前进两阶。”
李楚轻轻落在两阶外,稍微落后,他也并不着急。
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有些参透了这个棋局。想要在这里获得胜利,重要的不是前进得多快,而是尽量不要后退。
恰如人生一般。
落地处,有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写着一排排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
“通读显圣碑文,若在下一回合前仍未读完,则放弃该回合。”老者的声音再度响起。
“读吗?”
李楚将目光投到碑文上,想要将上面的字读出来。
奇的是,当他想认真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思绪。
每读一个字,都会有大量的杂念产生。
比较奇特的幻术?
这样想着,他稍稍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双眸一片清明。
此时看这块石碑,便不再有任何障碍,很流畅地读了下来。
当他一遍读完之后,碑文上的金光也随之消失。
“咦?”
此时虽然是别人的回合,但老者却不由自主地看了李楚一眼。
莫非显圣石碑也失灵了?
等等。
我为什么要说也?
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不对劲啊。
……
“南方行者,前进五阶。”
碧萝轻飘飘落地之后,打开身前的宝箱。
“六九令!可以指定场上任意一人,与你对换位置。”
“呀。”李辛夷轻呼一声。
目前场上领先最大的,自然就是她了。
果不其然,碧萝一抬手指定了她。
两女乾坤颠倒。
顷刻间,碧萝来到了距离环山河仅有两阶的位置。
而李辛夷则嘟着嘴后退了十几阶,白白双飞一次,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更倒霉的是,她退后到碧萝所对应的位置后,在她这条路径上,是有一片沼泽的。
甫一落地,她便陷入其中。
这沼泽极为诡异,双脚一陷落,居然有几只手掌从中伸出来,想要将她拖下去!
“陷入幽魂沼泽,若下一回合无法挣脱,则跳过该回合。”老者的声音冰冷无情。
再轮到李楚时,他已经读完碑文许久,自然不受影响,正常进行。
神骰隆隆转动。
“北方行者,前进四阶。”
四阶之外,是一个宝箱。
说起来,这还是李楚的第一个宝箱。
喀。
他略怀期待地将其打开。
里面装的却不是令牌,而是一片宽大的青色荷叶。
“青叶令!可以浮于水上。”老者介绍道。
虽然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不过想来应该是和待会儿要过的那条河有关。
“东方行者,前进三阶。”
重新回到江守寅,他到达的地方也有一个宝箱。
打开一看……
“六九令!可以指定场上任意一人,与你对换位置。”
“嘿。”
江守寅微微一笑:“碧萝姑娘,不好意思啦。”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刚刚怎样对别人的,现在轮到我对你了……
清风吹过。
原本最后的他,一跃几十阶,来到了最前方。
而刚刚才靠同样手段上位的碧萝,转眼到了最后。
局势可谓变幻莫测。
不过碧萝倒像是浑不在意,面纱下的脸孔不悲不喜。
紧接着便是她的回合。
“南方行者,前进六阶!”
她前进六阶之后,也开启了一个宝箱,得到了一艘纸折的小船。
“纸船令!可以帮助渡过环山河。”
“嘶,等等。”
江守寅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们一个两个都提前得到了与河水相关的物品……
而自己这一次跳过的阶数太多,根本没有机会得到类似的物品。
这该不会是个隐患吧?
他不禁暗自祈祷,不要落在河水里。
毕竟这条河水只有两阶宽,只要运气正常,应该没那么容易落水……
轮到李辛夷时,她堪堪从沼泽中挣脱出来,赶上了这一次的回合。
然后幸运的无事发生。
“北方行者,一阶。”
这次李楚转到的是一,他却并不觉得差。
因为前一阶内,同样是一个宝箱。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桃红色的令牌。
先前出现过的……合欢令。
“合欢令!指定一人与你共同前进一至六的任意阶数。”
李楚抬起头,目光在另外的两女一男之间逡巡片刻,然后……
果断选择了江守寅作为自己的合欢对象。
江守寅看到李楚指向自己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他似乎猜到李楚的用意了。
“我与他共同前进三阶。”李楚毫不犹豫地说道。
果然!
江守寅以手抚面。
他与河水的距离是两阶,河水的宽度也是两阶。
李楚这一手,直接将没有得到相关物品的他丢进了河里!
事实上,本应该选择一名落后的人合欢。
但是李楚有些好奇,如果落在河水里会发生些什么……
他前进三阶之后,落在空地上。
而江守寅,则悬在了半空……
“东方行者,落入水中,触发白鳞难。”
老者说着,不知从哪里忽然飘来一根鱼竿,落在江守寅面前。
“需从环山河中钓到一尾白鳞鱼,才可以继续下一回合。”
“真的假的……”江守寅一阵犯嘀咕,“这条河可不像是有鱼的样子啊……”
但是必须遵守规则,他也只好接过钓竿。
很快他又绝望的发现,这钓竿上的鱼钩,是直的……
于是。
岸边多了一个安静垂钓的靓仔。
他捧着直钩的钓竿,看着河水,望眼欲穿。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南方行者,前进三阶。”
“除衣令!除去一件衣物,可以指定任一对手后退一至六任意阶数。”
碧萝毫不犹豫地扯掉披肩的轻纱,反正这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另一边,江守寅坐在河边、以手托腮,嘀咕道:“越来越暴露本性了喂……”
他现在有相当多的空闲,可以尽情吐槽。
毕竟……
还有什么比在一条空荡荡的河里钓鱼更悠闲的事情了吗?
碧萝纤手一指,选择了让李楚倒退四阶。
在那个位置上,立有一块写着题目的石碑。
当棋局过半以后,竞争越发地激烈起来。渐渐的,李楚也展现出了他的过人之处。
从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止他。
无论是攻击、幻术、陷阱……他都可以云淡风轻地化解。
随着这样稳步向前,他已经和后位拉开了很大差距。
碧萝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带着刁钻题目的石碑,能够稍稍阻拦他片刻。
李楚倒退回去,看向石碑上的字。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他眨了眨眼。
这题目……对于古代人来说或许还要思考一番。
但对于从小学开始接触“鸡兔同笼问题的十种解法”的同学们来说。
未免太亲切。
“西方行者,前进一阶。”
李辛夷向前一阶,正有一个火团,甫一落地,便轰然爆开。
先前碧萝直接凭着极寒冰气将那火焰熄灭,但是李辛夷却没有类似的神通。
她召出秋雨海棠,用小梅花剑气斩灭了一部分火焰,但是别处的火焰又瞬间蔓延过来。
这种火焰韧性极强,只要余留一丝,都可以立马卷土重来。
无奈,她只得退后一阶,又回到原处,才找到落脚之地。
就是这样。
面对层出不穷的障碍,总会有你不擅长应付的那种。
也只有妖孽如李楚,才能无视一切不断前进。
不过李辛夷倒也不觉得惊讶。
面对李楚,她的心早已经麻木了。
轮到李楚的回合,他已经早早将答案刻在了石碑上。
碧萝妙目流转,陷入沉思。
这也阻止不了他吗?
六壬神骰隆隆转动,随后老者高声道。
“北方行者,前进五阶。”
李楚再度向前。
此时的他,已经距离中央山峰不远了……
除非此时再爆出一个六九令,否则应该无法阻挡了。
其余三人心中都产生了或多或少的无力感。
虽然李楚一直在遵守游戏规则……
但就是感觉他好像在耍赖……
轮到江守寅的回合。
他都懒得抬头,只是凝望着空空的水面与钓竿。
颓废。
丑壮和普矮垂头丧气,看着云端的江守寅的景象,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鱼去咬钩。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南方行者,前进两阶。”
……
“西方行者,前进四阶。”
……
“北方行者,前进四阶。”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北方行者,抵达圣山,头名产生。”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南方行者,抵达圣山,第二名产生。”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西方行者,抵达圣山,第三名产生。”
……
“东方行者,跳过该回合。”
……
“小师叔,他们三个都结束了,你还钓吗?”
“我钓……我钓雷楼谋……”
……
“东方行者放弃,棋局结束。”
……
当众人重新汇聚于山峰顶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老者袍袖一拂,只见云端开散,忽有一道奇绝的树影显露出来。
那化龙树居然种在天上!
这大树长势蜿蜒,树身筋结处,竟好似盘踞着两条虬龙一般,每条虬龙攀附着向上,最终都在树枝处结出一颗金色的果实。
看见那果实,众人无不眼热。
化龙果!
极为稀少的修行宝药,不止可以增加修者突破化龙境的几率,更可以提高化龙境的成色。
所谓化龙,即在前三境精、气、神大成的基础上,达到三者合一、肉身化龙。
有化龙果辅助,可以真的为肉身增添一丝龙气,妙用无穷。
当然,在人身上的效果,还远不如在龙身上显著。那赘婿龙王得了此果,甚至能重新凝聚出神龙髓。
老者不用起身,直接一招手,便自有一颗化龙果脱落,凭空飞了过来。
这枚果实一掉,盘踞在树身上的两道虬龙,瞬间便萎缩了一道,像是失了精气。
他随手取来一个玉盒盛了,递给李楚。
李楚点头,道了声:“多谢。”
“这是你应得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另有一些好奇。
只是他什么也没有问。
碧萝虽然得了第二名,但也并不开心,她只为化龙果而来。
除了化龙果,秘境中旁的奖励对她来说意义不大。
老者拿出三件攻击法宝,让她选择。
伏渊真人身为多年的万象境巅峰,能被他放入秘境的宝物,成色自然不会太差。
但碧萝毕竟是十二仙门之一的核心弟子,眼界也非同一般。
当下平静地选择了其中一件燃魂玉灯笼,安然退下。
李辛夷与碧萝恰恰相反,第三名这个成绩,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老者又拿出另外三件护体法宝,供她挑选。
李辛夷选中了一件虬鳞软甲,倒也满足。
第四名……没有奖励。
只有满腔悲愤。
江守寅问道:“前辈,此间还有一枚化龙果,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再开一局?”
“可以。”老者拈须微笑:“只不过需要过十二个时辰,这棋局要复原,也得花上一番力气。”
“好,那几位……”江守寅环视众人:“我们明日再来开一局如何?”
碧萝自然同意。
李楚和李辛夷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旋即,众人与老者告别,纷纷离开了秘境。
当所有人都离开,这片天地再次归于孤寂之后。
老者渺渺独立,忽然慨叹道:“纯阳剑……终于得遇明主了啊。”
……
老槐树在凉风里扑簌簌的摇动叶片。
德云观里,老道士、小道士、小锦鲤、狐女,齐齐聚在石桌边闲聊。
“哇——”
听着狐女讲述秘境里的事情,小锦鲤不由得长大了嘴巴。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先前还以为秘境中会有危险,主人才只带了我去,若是早知道这般有趣,真该让月儿也去看看的。”
狐女讲完李楚的英姿,又轻轻笑道。
“是啊。”小锦鲤点头:“每天待在道观里,好无聊喔。”
“好啊,那明天就让李楚带你去嘛。”余七安点头。
小锦鲤在德云观,绝对是观宠一般的存在。
李楚思忖了下,道:“明天的棋局……我不太想参加了。”
“哦?”
“我的目的就是一枚化龙果,既然已经拿到,我不太想和他们争了。”
“很好。”余七安微微点头:“便宜不能全占,锋芒不能毕露,会让人,是大境界了。”
得到夸奖,李楚一笑。
他又道:“可是我们总要出一个人,棋局才能开启……”
说着,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了一下……
“既然没什么危险,那便让小月儿去玩玩嘛。”余七安的目光里满是慈祥。
“嗯?”
小锦鲤瞪起天真漂亮的大眼睛,脸上满是惊喜。
……
衙署中,晚饭时间。
普矮过来,冲着阴沉的江守寅,小心问道:“小师叔,快饭点了,咱们今晚吃什么啊?”
江守寅冷冷吐出两个字:“吃鱼!”
翌日。
潜龙秘境内。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当其余三家听说德云观让小月儿出战的时候,也都隐约明白了李楚的意图。
江守寅和碧萝都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依他们看来,派出这个似乎脑子不大好使的小姑娘,和白给也没什么区别。
丑壮和普矮在江守寅背后捶背捏肩,鼓足气势,还小声道:“今天那个怪物不上场,另外两个对手不足为惧。小师叔你就赢了广寒宗那婆娘就好,几率很大!”
“小师叔必胜!”
碧萝的想法差不多,她淡淡地瞟了一眼江守寅,觉得今日胜者只在两人之中。
经历过昨天的教训,她不觉得江守寅会再次翻车。
李辛夷倒是依然佛系,朝天阙里架构松散,加上有师尊罩着,她倒是没什么压力。
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做得好就能扬名,做得不好也有人兜底,可以尽情发挥,往往还有惊喜。
“好!”老者袍袖一挥,再度将四人送往四方石台,“朝天阙、广寒宗、慎虚观、德云观……就位!”
小月儿站得笔直,白皙清澈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还被突然出现的大风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胸口。
压惊。
“月儿加油!”峰顶上的狐女高呼道。
六壬神骰隆隆转动,第一回合照旧平平无奇。
“东方行者,前进五阶。”
“南方行者,前进三阶。”
“西方行者,前进四阶。”
“北方行者,前进十八阶。”
“等等?”
众人全都一愣,意识到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仰头一看,云层露出来的一面,六壬神骰上确实是金光闪闪的十八颗光点!
还真是十八点?
这场面任谁也没见过……
“我抗议!”山峰顶上,丑壮道士怒道:“一颗骰子能摇出十八点?你是拿谁当傻子吗?”
“抗议无效!”老者冷冷地回绝。
他转过头,看着半空中的六壬神骰,也有些惊奇。
“六壬神骰确实可能会摇出大于六的点数,只不过在天道之中,那是极少的一丝可能,或许亿万次都无法遇到一次。想不到……这次居然触发了。”
他再看向小月儿时,目光就不一样了,“这小姑娘,也有些奇异啊。”
小锦鲤眨眨眼,还没太明白状况,就又有一阵清风托举,将她送到了十八阶外。
那里……有一个宝箱。
“北方行者,请开启宝箱。”
“开箱子吗?”小月儿有些紧张地打开面前的宝箱。
“青云令!北方行者,前进十阶!”
“咦?”
懵懵懂懂,她又被往前送了十阶。
十阶之外,恰好又是一个宝箱……
另外三人的眼神明显不对了。
江守寅怀疑地看向老者,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肮脏的交易,要不她就是伏渊真人留在世上的亲闺女?
碧萝看向云端的小锦鲤,若有所思。
李辛夷则是知道小月儿的来路的,此刻只能以手掩面,暗叹一声惹不起。
锦鲤本鲤,真心惹不起。
小月儿再度打开一个宝箱……
“重振雄风令!北方行者,获得多一个回合!”
“又是我吗?”小月儿抬头看向空中。
“北方行者,前进六阶。”
这次没有再开出十八阶,已经算是较为普通了。
但是……
六阶之外,又是一个宝箱。
“没完了是吧……”
江守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牙疼——嘬牙花子嘬的。
“诸君不举令!其余三人跳过该回合。”
“北方行者,前进六阶。”
“双飞令!接下来三个回合,全部前进双倍阶数。”
……
终于结束了。
再轮到江守寅时,他皱着眉头,不停思索对策。
这小姑娘简直比昨天的李楚还要逆天。
李楚起码正常行进稳扎稳打……
她这根本就不讲道理。
这才第一轮,其他三人才刚出发,她已经要到半程了……
按这个奇怪的趋势发展下去,恐怕再来两轮,她就能到峰顶了……
得想想办法才行。
“东方行者,前进五阶。”
他行进到五阶之外,位置上也有一个宝箱。
江守寅心中一动,暗自祈祷,愿用我两位师侄单身一世换取一枚合欢令。
喀,宝箱开启。
居然真是一枚合欢令!
江守寅微微一笑。
你们的牺牲绝对是有价值的!
山峰顶上,不明就里的丑壮和普矮还在兀自替他们的小师叔加油……
“合欢令!指定一人与你共同前进一至六的任意阶数!”
他抬手一指小锦鲤:“我与月儿姑娘,共同前进六阶!”
小月儿此时面临的问题与他昨日相同,因为突飞猛进而没有机会得到渡河的物品。
这样一来……
只要让她掉到河里,就会和昨天的自己一样,即使你第一轮行进得再快也没有用!
只能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待游戏结束。
念及此处,江守寅心中不禁发出了反派独属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小月儿哪晓得这些算计,听说江守寅与自己一同前进,还想他真是个好人。
她距离河水只有五阶距离,前进之后,不出意外悬在水面上空。
老者的声音响起:“北方行者,落入水中,触发白鳞难。”
一根钓竿远远飞过来,落在小月儿手中。
“需从环山河中钓到一尾白鳞鱼,才可以继续下一回合。”
“钓鱼?”
小锦鲤眨眨眼,这属实触及到她的盲区了。
作为一条鱼,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要钓鱼的一天……
不过没办法,她只好接过鱼竿,甩入水中。
“南方行者,前进四阶。”
……
“西方行者,前进五阶。”
……
碧萝姑娘与李辛夷也完成了回合,略有状况,也都是在正常范畴内。
江守寅已经准备好重新开始自己的回合了。
在他看来,那钓鱼的关卡根本就是骗人的。
在空荡荡的河里用直钩钓鱼?
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想到自己亲手让这样一个天真的女孩儿遭受自己昨天的折磨。
江守寅不禁心生愧疚。
但这丝愧疚很快被他抹去,如果现在可以交流,他想对小月儿说一句。
小妹妹,这就是江湖……
冰冷、残酷、无情……
“北方行者钓到白鳞鱼,回合继续。”
“嗯?”江守寅正要迎接自己的回合,忽然发现情况不对。
自己刚刚听到的好像不是跳过回合,而是……
一句奇怪的话。
抬起头,就看见小月儿高兴地从那根直钩上取下一条白色鳞片的鱼,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又将它重新放回水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江守寅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昨天那噩梦般的经历回归脑海。
怎么会有人……真的能从在这条河里钓到鱼……
他只觉心态忽然崩塌,脑瓜子嗡嗡作响……
所幸,他也不用继续游戏了。
“北方行者,前进六阶,双飞令效果内,前进十二阶。”
“请开启宝箱。”
“青云令,前进十阶。”
“请开启宝箱。”
“重振雄风……”
“诸君不举……”
“北方行者,抵达圣山,头名产生。”
不止是江守寅。
碧萝、李辛夷,包括观战的几人,都是一样的感受。
这……
是啥啊?
这游戏还能玩?
只有小锦鲤噘着嘴,一脸懵懂地回到了山顶,颇有些不满。
“怎么这就结束了?我还没搞懂怎么玩呢?”
“没事的,你已经赢啦。”
狐女第一个过来,微笑着拉起她的手,大尾巴贴近小锦鲤。
蹭。
我不停地蹭。
李楚也颇有些意外。
这好像和计划中的……不太一样。
失算。
棋局结束后,江守寅第一个冲到小锦鲤面前,吓了小姑娘一跳。
李楚和狐女还以为他恼羞成怒,赶紧挡在月儿面前。
再看江守寅,倒是全无要动手的意思,而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不住颤抖着。
好像……要哭?
半晌,他才悲愤地问道:“别的就算了,你到底是怎么从那条河里钓到鱼的,真就运气无敌吗?”
小锦鲤极认真说道:“不是的,是我跟河里的鱼儿们说,让它们帮我一个忙,咬住这个钩子,我不会伤害它们。”
“其他地方可能是靠运气,但是那里,我是靠实力过的!”
“嘻嘻。”
潜龙秘境关闭了。
除了化龙果以外,秘境中的其余宝物也算不得太顶尖,对几家仙门的吸引力不算太大。
梅溪师太提议,不如将秘境封存起来,这四枚秘钥依旧由四方保管。
然后每十年一度,进行一次棋局,公平竞争化龙果。
江守寅与碧萝思忖之后,都替各自的师门同意了这个提议。
十年之后的化龙果,八成是与他们无关了。但是对于宗门来说,仍旧是一个额外的机遇。
一颗化龙果,几乎就可以代表一位极具竞争力的天才,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而且到那个时候,德云观这两个怪物应该也不会再出场了……
李楚带着狐女和小锦鲤,满载而归回到了观中。
余七安得知消息之后,笑眯眯道:“小月儿居然赢了,倒是意外之喜啊。”
说是这么说,但李楚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意外的样子……
李楚将两个玉盒摆到石桌上,问道:“我承诺给龙王的,只需一颗就好。另一颗化龙果,不知该如何处理……”
从小锦鲤赢了棋局起,他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原本他是有心相让,才让月儿出场的,谁知道她的气运在棋局中如此逆天。
这样一来,这多出的一颗化龙果就有点烫手了。
江守寅和碧萝对此都是极度渴求。
碧萝为了方便打探消息、隐匿身份,不惜委身于青楼几个月,花了许多心思。
最后虽说也得到了两件不错的法宝,但相较于她的目的,也无异于空手而归。
而江守寅就更惨了。
他自到余杭镇以来,除了莫名挨了几顿毒打以外,一无所获。
输了棋局,他们心服口服,也不至于心生怨怼。
更不至于像江湖上的下三滥那样,事后去谋取抢夺。
身为名门正派弟子,他们不耻。面对李楚,他们也不太敢……
但是。
若是李楚把这第二颗化龙果给了其中一人,无论是用什么方式,那就绝对会引起另一个人的不满了。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种平白招惹恨意的事情,李楚也不想去做。
要怎么处理好,终归还是要回来问问师傅。
因为他隐隐觉得,似乎师傅在提议让小锦鲤出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这个结局了。
果然。
就听余七安悠悠说道:“小月儿赢来的奖品,当然交给她啦。”
“嗯?”旁边的小锦鲤眨眨眼,“给我干嘛?”
狐女问道:“化龙果对她也有助益?”
“当然。”余七安颔首,“化龙果对水族的裨益之处,可能比人族还大。尤其她这种化形不全,不仅能够帮助她完整化形,还能让她增添一丝龙气,未来的天地可就广阔了许多。”
“真的?”狐女一喜,“那小月儿今后就能变聪明了?”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赶紧拍拍锦鲤的小脑袋:“我们现在也不傻。”
小锦鲤一扬头:“虽然我已经很聪明了,但是我不介意更聪明一点。”
“只是……”她犹豫地看着桌上的玉盒,“这东西好吃嘛?”
余七安微微一笑:“嘎嘣脆,鸡肉味。”
“真的呀?”
“不过你不能一次全吃,拿刀切开,分成七份,一天吃一份,等感觉炼化了再吃下一份。”余七安继续指点道。
李楚见他好似非常了解,便问道:“师傅吃过这化龙果?”
“这倒是没有,为师修行何需借助外物?不过我认识一位白玉京的朋友,她是吃过的。”余七安道。
李楚随即释然。
老道士过去的故事,讲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
第二天,公孙柔来了。
她的双眉轻轻蹙着,眼中像是笼着淡淡的雾气,带着很明显的愁绪。
李楚将她请到后院,听她说明来意,才知道她为何如此。
棋局结束之后,江守寅他们回去,发现张玉溪的定身术终于解开了。
江守寅之所以没有找李楚提过给他解术的事,是因为……
仙法是大忌讳。
尤其像李楚这样,明面上没有什么大的靠山,一旦被人知道他掌握了一门仙法,那必然惹来麻烦不断。
所以江守寅严令所有师侄,当日的事情绝对不许外传。
那天李楚或许是在情急之下才施展出来,事后也再没提过。
江守寅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再提。
双方默契地让这件事翻篇,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江湖规矩,懂得都懂。
至于张玉溪,就每天喂流食吊着嘛,迟早会恢复的。
这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天。
结果张玉溪恢复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啊巴啊巴……”
第二句话是,“歪比巴卜……”
显然,那记在他头顶爆炸的掌心雷,造成的不止是外伤……
也算是自作自受。
张玉溪恢复了,潜龙秘境也关闭了,慎虚观的众人也该离开了。
恰好这个时候,公孙辙也等来了一纸调令。
将他贬谪到江南洲,本就是皇帝受了顶撞一时气愤的决定。
公孙辙状元出身,办事又得力,一向颇受器重。
当初他离开朝歌的时候,明眼人就都知道,一番敲打之后,他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一点。
朝歌城近来发生了几起大案,皇帝趁机以大理寺人手不足为由将他调了回来,只不过不再是少卿,而是大理寺正。
不过只要回到朝中,官复原职是迟早的事。
这调令来的及时,正好可以与慎虚观的人一路回去。
这样一来,公孙柔也不日便要离开了。
……
李楚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罢了,有些遗憾地道:“公孙大人到余杭县不过几个月时间,便将县内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无不称赞。这么快离开属实有些可惜了,不过回到朝歌,毕竟也是好事。公孙姑娘……也不必太过伤心。”
“小李道长……”公孙柔凝望着眼前人,眼中光影复杂,半晌,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突然问出一句:“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额。”
李楚怔了怔。
他撇开目光,看着院中叶片泛黄的槐树,想了想,忽然反问道:“朝歌城房价很贵吧?”
“啊?”这次轮到公孙柔一愣。
“向来听说朝歌繁华,其实我一直有心想要过去看看。等我能在朝歌城买得起房的那一天……一定会去的。我们有缘自会再相见,也不必非要在余杭镇。”李楚说完,才看向公孙柔,“对吧?”
公孙柔似乎是懂了他的意思,眼中的水气氤氲着,终究没有流下来。
她霍然起身,留下一句:“那我在朝歌等你。”
随即便匆匆离开了。
……
她走之后,之前见状不对便先行回避的余七安从房中出来。
叹了口气。
“唉,这次可别说你还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了。”老道士看着小道士,痛心疾首。
李楚看着师傅,顿了顿,道:“弟子懂不懂……其实都差不多。”
“无论从哪方面看,公孙姑娘都是个良配。”余七安坐下来,惋惜道:“辜负美人恩,作孽啊。”
李楚点点头,随即道:“梅溪前辈也不错。”
“……”
余七安哑然好一会儿,才道:“这可不一样,我是老啦,万丈红尘,我都滚了个遍。你可正年轻呢,正应该多经历一些,像李姑娘啊、公孙姑娘,我看就都蛮不错的。”
李楚沉默了下。
余七安又道:“你跟师傅说说心里话,你对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楚思忖片刻,正色道:“弟子只是,在面对她们的时候……很难有心动的感觉。”
有句话他没说。
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彻底融入。
或许是因为本体对师傅的亲切,所以他对余七安能感到信赖。
但是对其他人,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好像……都是游戏里的虚假人物。
这也是他感到很矛盾的地方。
可能适应一个新的世界,本来就没有这么简单。
余七安自然不知道他这些复杂的心理,听了他的话,沉吟一下,问道:“那你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对哪位姑娘心动过吗?”
问这话的时候,老道士不禁有些紧张。
要是真这样的话,那可能就要考虑到另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了……
这徒弟……怕不是个……
嘶……
“嗯……”李楚想了想,答道:“还是有一个的。”
“哦?”余七安这才放下心,饶有兴趣地问道:“是谁家姑娘啊?在哪遇到的?”
“是在我的……梦里。”李楚道。
“梦里?”
“没错。”李楚颔首。
“在我的梦里,她有时是仙灵岛上的仙女,天真活泼、古灵精怪。”
“有时是南诏国的公主,仁慈悲悯,圣洁无暇。”
“有时是古墓里长大的女侠,白衣胜雪,遗世独立。”
“有时是江南湖畔的佳人,聪慧温婉,霞明玉映。”
“……”
“总之,在我心里,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余七安倒是第一次见到徒弟这副有感情的样子,有些欣喜地问道:“这世上的缘分稀奇古怪,或许真有这么一个人也说不定。你可曾梦见过她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氏?”
“我应该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李楚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姓刘。”
收拾下心情,李楚动身前往望渔村。
要将化龙果送去了。
在望渔村向村民借了那条空闲的海船,还请了几个水手来帮忙。他本想付钱雇佣的,但是村民们说什么都不用。
这些就是最淳朴的河洛百姓,帮了他们一次忙,就可以被记一辈子。
这次出海的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了上次的狂风暴雨,到了附近海域,远远地就望见了金光灿灿的永乐岛。
看见那金光,李楚一阵眼热。
德云观迟早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海船靠岸,仍旧是那岛上管家带队,热情地欢迎来客下船。
水手们和上次一样,得到了自家婆娘警告,不敢下去。
李楚一个人上岛。
见王龙七没来,人群中明显有几个侍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大殿上端坐着那体型好似雪人一样的人,脸上带着熟悉的、高高的笑容。
龙王、韩家赘婿。
“我的朋友,我从没想过你会回来的这么快!”
看见李楚递过来的玉盒,龙王大喜过望。他是见过化龙果的,不用打开盒子,就闻到了那阵魂牵梦萦的味道。
“运气比较好,恰好集齐了四枚秘钥。”李楚淡然道。
龙王捧着玉盒,打开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是龙气,是血脉的味道。有了它,我只需重聚一滴神龙髓,就有重回巅峰的一天。到时……韩家,呵呵。”
他复抬起头,朝殿下道:“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侍从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李楚跟前。
李楚瞥了一眼,猜不出是什么。
如果是金银,那未免太少了。
如果是珠宝玉石……可能还蛮值钱。
照龙王这个夜明珠镶砖的阔气程度,给自己的酬劳绝不会差,这点应该不用担心。
正想着,侍从打开锦盒。
只见里面果然是一颗珠子,却不是普通的珍珠。
而是一颗带着淡淡铭文的深蓝色宝珠,上面的铭文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刻的。虽然简单,却又似带着极深奥的意味。
李楚觉得自己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至理,但就像是初次接触一门象形文字,虽然隐约能猜到其含义,却无法完全理解。
没有让他多想,龙王介绍道:“这颗是辟水珠。”
“我知道小道长修为高绝,但行走江湖总难免有些意外情况。很多修者能够上天遁地,可一旦入水,就免不了束手束脚。十分的修为,只能发挥出五六分。”
“只要随身佩戴着这颗辟水珠,就可以保你万水不侵,入江河湖海如履平地。”
“世间最早的辟水珠其实是龙珠的一种,如今真正的辟水龙珠不过三五颗,江湖上常见的都是丹鼎阁的仿制品。我这里,就是其中一颗真正的辟水龙珠!品质与效果远超那些后天仿制的货色。”
虽然龙王没有用那些黄白俗物来羞辱自己,令李楚微微有些失望。但是听起来,这颗辟水珠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
而且江河湖海、如履平地……
的确非常实用。
强如孙悟空,不也一辈子受到水战不力的困扰吗?
有了这个,自己的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
“这化龙果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珍贵,正因如此,为了想拿什么来回报小道长你,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的,不知你对这酬劳满意嘛?”
介绍完毕,龙王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楚微笑颔首:“很满意。”
“哈哈,那就好。”龙王一摆手:“来人啊!设宴!”
他转过头,又开怀大笑道:“我只要七天时间就可以凝聚出神龙髓,不超过一年,就可以重新炼出一身神龙血。到时候,修为应该能回到巅峰的七成,就足以逃出这永乐岛了,哈哈!”
李楚有些纳闷道:“为何我们进出的路上,从未见过有人看守?”
“小道长有所不知。”龙王咬牙道:“那韩家将四头降服的海怪留在这岛屿四周,作为四方镇守,它们平时并不会现身。”
“就像你们过来的方向,那里的镇守是一条上古羞鱼。这羞鱼极为奇葩,虽然天生强大,却羞于见人。平时都躲在海底,有人靠近了,它就掀起大浪吓退对方。”
“除非是有人用神识探查海底,并始终盯着它看,它才会恼羞成怒,现身攻击。”
“可是对我不同,只要我离开这座岛。那条羞鱼就会立刻浮上水面,不计一切代价将我留住,这是韩家留在它们神魂中的烙印。”
“所以你们可以随意进出,我要离开,却不得不击败它才行。”
“额……”
李楚眨了眨眼,组织了一下措辞。
“其实那条羞鱼……或许已经死了。”他缓缓说道。
“嗯?”龙王一怔,随即笑道:“开什么玩笑,那般海怪,寿命千年不止,除非是遇到高人经过斩了……”
说着说着,他的笑容忽然僵住。
接着,他猛然上前,握住李楚的手:“兄弟……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李楚微微点头,“我第一次前来的时候,在那片风暴中,用与神识相差不多的法门观察过海底,然后它就突然发怒,拦住了我们的前路……”
“我当时还纳闷为什么,不曾想它是因为真的害羞……”
“我不得已……将其斩杀。”
“这……”
龙王听得心头凛然,他先前已经把这小道士看得很高了,只是没想到。
他的真正实力,竟然还要更高。
斩杀上古羞鱼,哪里有这么简单,可是他说得却如此云淡风轻。
就好像在他看来,这确实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有点……吓人啊。
……
从永乐岛回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刚刚走进德云观的门口,就见里面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和往常的景象大不相同,看上去都是神情疲惫。
李楚有些疑惑,便走上前去。
余七安正在人群中央安抚众人,见他回来,也赶紧招呼他过去。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住在流花河畔下柳村的村民。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村里似乎闹了邪祟。
这邪祟不伤人,却另有一番邪异。
这几天夜里,村民们只要一睡觉,就会梦到一个湿漉漉的女子,用极阴冷的嗓音对他们说:“水下有人——”
通常这句话一说完,村民们就要被吓醒了。
起初有人还以为就是个普通噩梦,但是很快,家家户户就传了开来。
他们大半个村子,几乎每个人、每晚都会做这个梦,全都是同一个女子、用同样的嗓音、对他们说同一句话。
“水下有人……”
下柳村。
一个你必须字正腔圆念出来、不然就很可能招灾惹祸的名字。
这都怪一棵发育了不知几百年的粗壮柳树,看上去犹如女装披发的壮汉,雄赳赳、气昂昂的立在流花河道转弯处。
以这颗大柳树为地标,上游的村落就命名为上柳村,下游的村落就命名为下柳村。
流花河是杭州府内比较著名的河流之一。
一是因为河道宽阔、水路绵长,横贯杭州府城,直通东海,余杭县境内的只是一小段河道。
二是因为河流两岸风光秀丽,春花秋月、夏柳冬梅,四季景致四时新。
是以,常有杭州府里的大户,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乘着小舟、画舫出来游玩至此。
下柳村的村民与余杭县内其他村落一样,大部分依赖打渔为生,小部分种田。
这点从他们的村子布局就看的出。
大部分的民宅都沿河岸而建,只有一小部分在对面,更靠近农田。
李楚刚从海上回来,就带着狐女、随村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但天还是快黑了。
这次依然带着狐女,是因为李楚发现,带她出门很方便。
他的相貌太容易招蜂引蝶,到哪里都容易吸引人群。而他的为人又太过儒雅随和,不太好脱身。
这个时候,如果身边站着一个大尾巴摇啊摇的狐女,哪怕她的相貌并不可怕,人们也都会忌惮几分。
狐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全化形。
趁着她还能用,就多用几次。
去德云观里的下柳村村民大概有二三十人,这还不是全部,村子里梦到过那女子的,起码有八九十人,涵盖男女老少。
在德云观里,余七安就仔细询问过,他们的回答很一致。
每个人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场景,都是阴森森的,看不太清环境。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女子,沾了水的头发又长又重,整个披下来,挡住了脸。
它用特别阴沉冰冷的嗓音,只说那一句。
“水下有人……”
对现如今的李楚来说,驱邪的困难不在于如何杀死它,只在于如何找到它。
这女子托梦已经有几天了,没有任何村民遭遇到伤害,这样想来,它的目的应该不是害人。
似乎是……单纯地想要告诉村民们什么。
做这个梦的人很多,除了都在下柳村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共同点。
做相同的事……去相同的地方……
这些都没有。
它透露的信息也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太多想象空间。
水下这个范围太宽泛了,下柳村这种地方,村子里光水井就好几口,还有湖泊、大河、小溪、水田、水缸……
若是不确定位置,挨个去找,可能得找到明年。
即使用心眼术地毯式搜索,也要花费很多功夫。
因为做过这个梦的人实在太多,李楚没有再挨个走访。
想了一下。
他决定询问没有做这个梦的人。
村子里没有做过这个梦的村民,只有二十个左右。村长很快就把他们一个个叫了过来,在自己家问话。
村民们很配合,因为现在这个村子里,他们反倒是比较慌的那一批……
当大家都经历了什么事,只有你没经历过的时候,你心里总难免要犯嘀咕……
只是这些村民里也是男女老少都有,并没什么特点。
李楚随口问了几句基本的问题,就都让他们离开了。
但……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三三两两来的,李楚还没发现。他们走的时候,一大群人结伴一起离开,他这才注意。
这些村民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
“他们住得很近?”李楚问。
村长想了想,道:“是啊,他们都是村那面种田的。”
李楚点点头。
原来事情很简单……
只是村民们可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慌了神,才没有想到。
所有梦到那女子的,都是住在流花河边的。
没有梦到那那女子的,都不住在河边。
这样一来就可以锁定,那女子的出现和流花河有关。
它说的水下,极可能就是流花河下!
今夜星月偃偃。
李楚带着狐女来到流花河边,没有村民敢跟过来。
他静静闭上眼。
心眼术的范围覆盖了这条河的一段,慢慢向下渗透。
但李楚并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很快锁定了河床底,一团有些郁结的阴气。
这团阴气并不算强,但是周遭都很干净,只有这里有可能产生一些脏东西。
李楚兴之所至,忽然想试一下新近入手的辟水珠。
那珠子恰好在他身上,也不用准备别的,只把钱袋交给狐女小心照看。
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水中。
李楚入水,却没有噗通的水声,也没有溅起水花。
就好像是水流自动分开,主动迎他进来的一样。
而且入水以后的感觉更加神奇。
若是真得阻隔了全部的水,那么李楚应该一路坠落才是。
可实际并非如此。
咕唧、咕唧。
双脚可以借力行走,身体也可以自由活动。“辟水”这个名字好像不太贴切,应该叫控水珠才对。就好像所有的水流,一下子都成了你的朋友。
在你需要的时候托着你,在你不需要的时候保持距离。
李楚就这样一边感受着辟水珠的神奇,一边缓缓向下。
然后……
在那团阴气郁结的位置,果然看到了一个可能产生阴魂的存在。
一具尸体。
一具长发飘飘、身着锦缎,即使在水下泡了不知多久,依旧没有上浮,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女性尸体。
甚至你还能看出,这女子生前容颜姣好、身材浮凸。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无光的深夜、沉寂的水底,面对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似的……
随即,李楚俯身向前,上去就是一个公主抱……
他将那女尸抱起,转身回走,很快分开水面,重新露出身形。
“主人。”狐女叫了一声。
“很顺利。”李楚回了一句。
看见小道士大半夜抱着一具女尸走进自己家的时候,村长脸都绿了。
虽然李楚很淡定地说着不用怕。
但这种时候……谁不怕谁是孙子。
“我想她可能是因为某些意外溺死在了流花河,又不想暴尸于此处,才会给你们托梦吧。”李楚解释道:“现在只要将这具尸体送走,应该就没事了。”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很多横死的人,都会出现这种“阴魂不散”的状况。
这种阴魂没什么大本事,全凭一个执念留存,只要把它的尸身妥善安置了,自己就会散去。
村民们倒是想将这尸体赶紧厚葬了,但是也没有这么简单。
凭空死了个人,总得报给衙门知道,尸体也要送到衙署殓尸房去才行。
判定死因、确认身份、寻找家属……还有很多流程要做。
于是几个胆子大的村民,连夜和李楚一起,把那具女尸送到了衙门。
事情至此就算了结了。
将它的尸体捞上来,这女子的阴魂也该散了。
……
谁知,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就找上门来了。
“我的小李道长,我求你行行好,把那具女尸处理了吧吧。”
周大福顶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双目无神,一脸的惊恐。
李楚皱眉问道:“又怎么了?”
周大福苦着脸道:“别提了,昨天我做了个噩梦,当场吓醒了,然后一问,发现我们班房的兄弟全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阴森森地跟你说……”
“水下还有人……”
“咦?”
这就有些奇怪了。
李楚昨夜亲自用心眼术探察的那片区域,保证上下一里的河道内不可能再有别的尸体或阴魂。
它若说水下还有人,那是在哪?
若说阴魂不散就是执念未消,之前的梦还能猜测是她不想陈尸在外。
这次的梦……确实有点猜不透了。
李楚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她。
于是他站起身来,道:“我随你去看看。”
周大福抬起头仰望着李楚,忽然觉得,虽然平时的李楚已经很英俊了,但是此刻的他格外得光芒万丈。
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人,真好……
李楚一袭青衣,背着剑囊,剑囊里装着纯阳剑,出了德云观。因为这次要去镇上,就没有让狐女随行。
周大福带着他,步履匆匆地来到了衙署后方隔了一条街的殓尸房。
即使是县衙的衙役们,平时也不太愿意靠近这里。因为这殓尸房里停的尸体,多半不是好死,各有各的恶相。看得多了,不免会有些难受。
这具女子尸身停在这里,倒是有些“一枝独秀”的意味。
除了泡过水的绸缎有些皱巴巴以外,她的鬓发不乱、面容清秀、皮肤莹白……
如果不是浑身冰凉坚硬,躺在这里真是跟睡着了似的。
但就是因为保存得实在太完好了,反而极为诡异。
可以说,它缺乏一具尸体该有的自觉……
“小李道长,要不你就直接超度了它吧?”周大福试探着问道。
他的意思,就是不顾那梦境的含义,直接将尸体处理了事。
对付这种不甚厉害的阴魂,确实可以如此。因为阴魂虽然脱离了尸身而存在,却还是与本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事实上,大部分驱邪者面对这种情况,可能都会这样做。
在阴魂尚且不成气候的时候,是很脆弱的。
多数时候直接将尸体火化,就可以令其消散。厉害点的至多请个僧人或者道士,念几遍经文,做场法事,超度之后再行火化。
这具尸体死而不腐、入水不浮,显然是阴魂里较为强大的那种。
不过就算它再强,毕竟也还是阴魂。若李楚以纯阳剑斩这尸体一剑,想必它也难逃厄难。
这样做既省心省力,又可以杜绝阴魂继续壮大。
确实是最具效率也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李楚不太想这样做。
阴魂不散的主要原因,还是执念未消。
这种执念多半不会是什么有悖天理人伦的念头,不然就成怨灵了。
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帮它完成。
让它安心踏入轮回。
此为上策。
而且……
李楚在冥冥中总有一种预感。
就好像,这个阴魂会告诉自己一些极重要的事一样。
这种预感,很强烈。
这样的话,他就更不能草率处理此事了。
退一万步说……
就算放任这阴魂成长又怎样?
让它再修行几年,也顶多变成小鬼;再修行几十年,有可能比肩怨灵;再过几百年,可能成为鬼将;运气好再修千百年,可能晋升鬼王,而且还是较弱的那种。
那种弱弱的鬼王……李楚又不是没遇见过。
下场……就不提了。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最好还是找到它的执念所在吧,周捕头,你们还没确定这女子的身份吗?”
周大福摇头:“可以确定不是余杭镇人氏,看这穿着打扮,也不会是周边村子的。流花河西接州府、东入大海,往来客船极多,这样悄无声息地溺死一个人,官面上很难找到来处。”
李楚随即道:“那我今晚就守在这里,亲自会一会它。”
找不到她生前的经历,就只能从阴魂本身下手了。
周大福无奈,不再言语。
既然李楚愿意多花功夫,也只好随他去了。
……
此时天色尚早,阴魂又根本没有在白天现世的能力,李楚也没有一直在殓尸房里空等。
有一件事,早就该办了。
早在当日与那妖王战斗的时候,李楚就感觉到了自己在速度上的不足,想要找一道这方面的法门来弥补。
只是后来事情太多,一直耽搁下来,到了今日才有空闲。
他的剑下本就无一合之敌,现在又有了纯阳剑加成,李楚都无法断定自己的攻击强到了什么程度。
在修炼了铁布衫之后,他的防御也达到了一个令自己较为满意的地步。
神魂方面,是会随着等级而提升的,李楚向来最不怕的就是精神攻击。
学会葵花点穴手之后,又多了一门有效的控制技能。
攻击、防御、精神、控制……
仔细思考之后,李楚觉得自己现在较为欠缺的,一是速度,二是回复。
这两点空白如果填补上,那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较为合格的六边形战士。
这样的自己……
就应该具备走出余杭镇的资格了。
趁着这个空档,他走过两条街,满怀期待来到了杂书斋。
结果迎面而来的,不是老掌柜,而是一群狂热的姑娘……
现在德云观白天的队要排好长,而且优先接待因邪祟上门者,冲小李道长去的姑娘们再过去已经很难排上队了。
李楚最近又经常不在观里,排了半天队,可能见到的是糟老头子或者傻丫头。
在杂书斋率先挂起“小李道长最爱光顾”的牌子后,这里很快就成为了姑娘们聚集的又一个场所。
没想到今天就这么突兀地梦想成真,偶遇了一只野生的李楚……
“小李道长——”
“是活的!”
“……!”
听到这尖叫声,李楚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坏。
折腾了好一会儿,道袍都撕了好几个口子,才在老掌柜的帮助下脱身。
老掌柜直接关了店门,爷儿俩背靠着店门气喘吁吁了半天。
他这才转头道:“小李道长,对不住了,自从挂了你的名头出去,生意是好了许多。只是没想到,倒让你不方便来了。”
“无妨。”李楚摆摆手,“这种事……习惯就好了。”
老掌柜回过气,笑呵呵问道:“小李道长这次来想找什么书啊?还是武道秘笈吗?”
“是。”李楚颔首。
老掌柜一边走过去,一边笑道:“我这小店的武道秘笈本就不多,都快让你买光了啊……呵呵,这次要找什么类型啊?”
李楚道:“想找两种,提升速度的法门……和回血疗伤类的,可以吗?”
“嗯……”老掌柜猫下腰,翻腾了半天,道:“回血疗伤……应该没有,这类大都是高级的功法。我这毕竟就是个小店,哪能进到那种货?”
换言之,我这里都是大路货……
李楚微微失望。
老掌柜不起身,接着道:“速度类的……倒是有一本轻功身法,不知道合不合你意?”
说罢,他举起一本照例破旧的书册来。
“哦?”
李楚看着这本书的名字,眼睛一亮。
只见老掌柜手中,那书册的封面上,龙飞凤舞的七个大字。
《兰蝶划云游身步》
……
和之前那些浓浓的地摊风书名相比,这本秘笈从名字上就透出了一股高级。
“这本步法可了不得啊,据说是昔年江湖上一位铁姓女侠所创,在她孙子手中发扬光大。一旦施展开来啊,那真是,疾如闪电、形如鬼魅!”
“只是这种步法,修炼的难度极大,这百年来一直没有人能练成,已然近乎失传了。传说中若将其练到极致,就是打万军丛中穿过,都没有人能碰到你一根毫毛。”
老掌柜天花乱坠地说着,夸张的语气和以往没有两样。
李楚对杂书斋出品的质量是信得过的,当即道了声多谢,付钱走人。
觑一眼门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赶紧溜了出去。
掌握一门轻功,对自己来说就是极大提升。至于回复疗伤类的功法,虽然没找到,倒也不急。
毕竟……
在铁布衫的防御下,自己受伤的概率……应该也不会很高。
虽然说六边形战士是很令人向往,但是在另外五条边已经足够长的情况下……
少一条边,并不影响生活。
嗯。
兜兜转转,再回到殓尸房时,时候也才正午。
四下无人,李楚便来到院子里,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秘笈。
这种轻功身法,更侧重于短距离闪避以及追击,适用于战斗。
至于长途奔袭、日行千里等等,则是做不到了。
和修者的御风、御剑等飞天之术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但对李楚来说,已经足够了。
仔细看过一遍之后,李楚确信,这兰蝶划云游身步属实是由女子所创。
这步法强调的要诀有三个,轻、灵、快。
虽然也是依赖瞬时爆发,却不靠刚猛的发力,而是刚柔并济、轻重结合,达到更加灵动的效果。
说白了,就是不仅要快,还要美。
男人创造的功法通常不会这样。
因为……
男人一旦快的话,就很难美起来。
这步法的发力诀窍,简言之为:“身轻如燕、一步千钧”。
即一口真气提起,将整个身子放空,令躯体轻灵。
但这个时候,浑身的力道都要集中于一只脚上,箭步重重地踏出。
这是一种很难拿捏的状态。
嘭——
李楚左手还在捧着书册研究,右脚已经踏了下去,在地面踩出了一个重重的脚印。
他的身子也一下窜出了一丈来远。
但……
不对。
他摇了摇头。
完全不是秘笈中描绘的感觉。
按秘笈中的说法,兰蝶划云游身步最强之处,在于它可以刚柔相济,绵绵不断。
武道高手练到高深处,甚至可以一步三丈、连踏九步。很多时候,这九步就足以跨越生与死的距离。
所谓刚柔并济……
并非说说而已。
刚本是柔,因心念所至而化为刚。
柔中带刚,又终将这刚化为柔。
刚在柔中、柔随刚动、力之所至、循环往复,方为至理。
……
李楚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提聚而起,尝试着放空身子,力道贯于左脚。
嘭——
只见他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瞬息之后,便出现在一个空旷的高处,连他自己也有点恍惚。
这时,就听下面有人叫:“小李道长,你跑上房顶去干嘛啊?”
李楚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名见过的年轻捕快。
再左右看看,原来自己这一纵,居然来到了县衙的房顶上……
离那殓尸房的院落,已经隔了一条街。
这兰蝶划云游身步……有点厉害啊。
一步三丈还是谦虚,自己这一步踏出了何止十几丈,而且……
居然还能飞!
这可是意外之喜。
他朝那捕快随口应付道:“没事,我溜达。”
“蛤?”捕快一愣。
没事能遛到房顶上来?
这是什么操作?
李楚已经撇过头,不再看他,重新思考自己的修行。
方才自己只是力度没有拿捏好,这次尝试着控制力度,把握方向,应该可以成功回到街对面的院子。
想着,他脚下发力,身形又是一闪,果然又瞬间原地消失。
在那捕快的视角里,就是唰的一下,李楚出现了。唰的一下,李楚又没了……
晴天白日,这小伙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瞪着那房顶,呆了半晌。
忽然有些怀疑人生……
此时,李楚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殓尸房内。
他很惊讶。
因为他本来是想落在院子里的。
这次力道恰好,应该是方向没把握正,稍有偏移。
但是……怎么一下子飞进屋里来了?
就算要进来,也应该是撞破墙进来才对啊。
莫非……
这兰蝶划云游身步……还能穿墙?
瞬移、无影、穿墙。
这几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李楚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个字。
闪现……
他当即又试了一次。
一步踏出,唰——
下一个瞬间,他又来到了院子里,这次完全成功。
还真是闪现!
李楚不由得再次摇头感叹,兰蝶划云游身步,好强!
这么强的身法,也难怪老掌柜说它修炼难度极大,近乎失传于江湖。
即使是自己,也练习了整整……三次,方才完全掌握。
接下来要测试的,就是它的连续性。
但见……
小小的院落中,一道残影,来回穿梭。
唰!唰!唰!唰!唰……
半晌,方才停下。
李楚脸不红、气不喘,静静沉思。
武道高手练到高深处,可以一步三丈、连踏九步。
而自己可以一步十余丈,然后……无限连。
是因为灵力的优越性吗?
他又想起自己的铁布衫、心眼术和葵花点穴手……效果似乎都和各自秘笈上所描述的不太相同。
总是略显……夸张。
一个大胆的念头钻了出来。
有没有可能……
其实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功法,全都是因为自己用灵力加持,所以才会如此逆天?
嘶。
越想越像。
李楚冷静思索一阵,觉得此事可能要做一个对照实验才行。
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一直是独自默默研究,从没有见过修炼这些的武道高手。得另外找一个人,让他修炼这些功法。
如此对比,才能直观地看出不同。
他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若自己的灵力果真能化腐朽为神奇,练这些普通的武道功法尚且如此。
那如果有一天,自己修行那些强大的仙门神通,又该是什么场景?
想到此处,李楚不禁一阵心热。
当夜幕降临,周遭格外安静。
昨晚在衙署中当值的几个捕快都做了噩梦,今天晚上没人敢再睡觉,都挤在班房里,等着李楚这边的动静。
李楚独自在殓尸房中,面对着那具完好的尸体,闭目冥想。
他人虽在殓尸房中,心眼术却已笼罩了临近几条街。
只要有一丝阴气显露,都决计逃不出他的监察。
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丝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地的声音。
似乎还有点远,但是李楚已经动了。
他站起身,一迈步,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原地。倏忽间,就是两次闪烁。
院墙外。
月光朦胧中,依稀有一道湿漉漉的影子。
显然,这是一只女鬼。
它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似的,头发湿而重,披散下来遮住全脸。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双臂下垂,幽幽地望着殓尸房的方向。
似乎想靠近,又有些犹豫。
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就在这时,只见残影一晃,她的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青衣小道士。
女鬼的双肩蓦地一抖,明显是被吓了一跳。
旋即,它转身就逃。
月光下,它飘悠悠的速度很快。
但是,小道士的速度更快。
他只迈出一步,唰的一声,便又鬼魅似的拦在了它的前路上。
女鬼脚步一滞,突然有些恍惚了。
好像是一下子想不通。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鬼……
李楚凝视着面前这只大概相当于十八只灯笼怪的小小阴魂,轻声说道:“别怕,我是好人。”
女鬼沉重的头发陡然一炸,整只鬼都跳了起来。
好人?
那肯定是要杀鬼的呀!
看她转身又要逃,李楚有些不耐烦了,他再次一个兰蝶划云游身步,闪现到女鬼身前,将其拦住。
而后,再度用温和的声音安抚道:“这位……姑娘,你再跑,我就要出剑了。”
听了他的安抚,女鬼这才“镇定”下来。
它浑身僵直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李楚这才得空问道:“殓尸房中,可是姑娘你的尸身?”
女鬼乖巧点头。
“那便是了。”李楚看着她,缓缓说道:“你若有何执念,可以与我讲来,我可以帮你化解,不必每日惊扰百姓。”
女鬼从头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眼瞧着他,很恐惧的样子,仍旧不敢出声。
李楚见它的状态实在太过紧张,有些无奈。
想了想,他勉强挤出一丝和煦的微笑,道:“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女鬼看着李楚春天般温暖的笑容,愣了一下。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一定很值得相信。
……
殓尸房里。
在自己的尸身旁边,女鬼默默地惆怅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叫陈玉娇,是云河县人氏。”它说。
“小李道长……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流花河……我一看见你的脸,就知道是你了。”
“哦?”
李楚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余杭县外。
“我家和余杭县的葛家是世交,我听葛翠花提起过你……”
女鬼垂着头,小声道:“她说你……不止相貌极度英俊,而且驱邪十分厉害,不论什么妖魔鬼怪,从来都是一剑斩杀……所以……我才会害怕你。我没……我没做过坏事,真的。”
李楚了然地点点头,难怪这女鬼给别人托梦,却总是躲着自己。
可能是葛小姐跟她提起的时候,说的太过夸张。
同时从这话里也能得知,这陈小姐也必定是出自豪富之家。
“陈姑娘,我辈修行虽然讲求斩妖除魔,但你未行恶事,自然不在此列。我找你,的确是想帮你消除执念,让你安心早入轮回。”李楚道。
“多……多谢小李道长。”陈玉娇轻轻点头。
李楚观察了她一阵,感觉这陈小姐生前必定就是怯怯的性子,所以死后化成了鬼,也会这般战战兢兢。
这般性子,让她去害人都很难。
“我原本是和戴家公子一起乘船出游……”
之后李楚花了好长时间,才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这位陈小姐果真出自云河县里的大富户,陈家。
她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情郎,是云河县里另一个富户戴家的公子。
二人指腹为婚、门当户对,又是郎才女貌,可谓天作之合。
原本两家计划今年就要择个良辰吉日,给二人完婚。
前几日,那位戴公子忽然邀她乘船出游。
情郎邀请,陈小姐自是欣然应允。
两人相约屏退了丫鬟、小厮,包下了一艘客船,想悄悄享受一番二人世界。
谁料船沿流花河行至下柳村河段的时候,那几个船夫忽地抽出钢刀利刃,化身贼人。
将他们身上的财物劫光之后,便逼着这一对情侣跳下河去。
二人无奈,凄凄婉婉,相拥着跳下流花河。
故事到这里,就是一桩罪案而已。
但是陈小姐不甘心长眠水底,一灵不泯,化作了阴魂。
这才有之后下柳村的村民做噩梦的事情。
本来将她尸身打捞起来,下葬了便也罢了。
但是……
陈小姐却发现,情郎没了。
戴公子与她相拥着跳下流花河,生不能同衾,死亦当同椁才是。
如今她身死化作阴魂,那戴公子的尸身……却不翼而飞。
这让她如何甘心。
于是才有了昨晚的第二次托梦。
她所说的“水下还有人”,指的就是戴公子。
可是那人在哪……她却是不知道了。
“我昨晚曾仔细探查过流花河底,除你的尸身之外,绝对没有有其他尸体。”李楚看着陈小姐,道:“你确定戴公子与你一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你确定他和你一起死了?
“当然!”陈小姐的声音第一次变大,“戴公子与我……早已海誓山盟,约定终生。他又岂会……岂会抛下我独活。”
听她语气,似乎对二人间的感情极为笃定。
“抱歉。”李楚道:“流花河河道绵长,或许他的尸身冲到别处去了也说不定。戴公子的全名是什么?明日我可以问问县里衙役,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他的消息。”
“戴公子呀……”提起情郎,陈小姐的声音才温柔了几分,缓缓道:“他叫戴鄂仁。”
次日一早,李楚便对周大福说了此事。
陈小姐一灵不泯,皆因不能与情郎共葬,让他帮忙打探一下戴鄂仁尸身的消息。
又或许……这戴鄂仁根本没死。
那这件事情背后应该就另有隐情,同样,也要将其挖掘出来,才能宽慰陈小姐的阴魂。
周大福办这些阳间的事还是麻利的,领会了意思,便去吩咐手下人动起来。
李楚也暂且回了德云观。
德云观的清晨,永远是一片岁月静好。
师傅坐在树下,散发着他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高人风范。
狐女在石桌旁表演茶艺。
小锦鲤最近吃了几片化龙果,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时而像以前一样呆萌可爱,时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莫名其妙来一句“生而为鱼,我很抱歉”……
李楚回房稍微休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还不到正午。
洗漱一番,他正要去前殿接替师傅。
就见周大福一脸凝重,急匆匆地赶过来。
“情况如何?”他问道。
周大福道:“我派人去云河县查了,那戴鄂仁根本没死,活得好好的。”
李楚点点头,这倒也确实在他的料想之中。
但周大福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有些惊讶了。
“而且……”
“那陈玉娇也没死,也活得好好的!”
……
李楚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未免有些奇怪了。
如果陈玉娇没死,那自己捞起的那具尸身是谁?
它又为何要有板有眼地说起那些事来骗自己?
想想昨晚陈小姐的样子,李楚觉得,它不像在撒谎。
那……
就听周大福又道:“而且今天就是他们大婚的日子,我那手下过去问人家姑爷是不是死了,要不是这身官皮,保准要挨一顿揍。”
李楚霍然起身,道:“我们去看看吧?”
“去云河县?”
“对。”
事有蹊跷,必须得去亲眼看看才行。
当即,他与周大福一起动身,乘船赶往云河县。
周大福虽然是个衙役捕头,但经过这许多事情之后,对李楚已经产生了盲目的信任。
小李道长要做的事,终归是有道理的。
虽然他还是觉得一剑斩了那肉身比较干脆利落,也能省去这许多周章。
云河县与余杭县本就不远,沿着流花河逆流而上,用不了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戴家所在距离这河畔也不算远,两人快步前行,沿途问路,走了也差不多半个时辰。
远远看去,就见前方一片连绵的家宅,俱是张灯结彩,喜气腾腾,声势极为浩大。
可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果然是在操办喜事。
李楚抬步就想过去大门处,周大福一把将他拦住,“诶,小李道长,你干嘛?”
“自然是要进去看一眼那对新人。”李楚答道。
“你当这是咱们乡下亲戚的喜宴吗?随便进去闹。”周大福挠头道:“你想进人家内院饮宴,得有请柬的。”
“嗯……我想想办法。”
李楚沉吟一下,请柬自然是没有的,但……
他站在门口,一抬眼,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用他招呼,那人就自己一路小跑朝他过来。
“小李道长!”
只见来人杏眼桃腮、容颜娇俏,正是上次救过的葛翠花、葛小姐。
她的身后还有葛老爷,也在笑眯眯地朝李楚点头。
“葛小姐。”李楚回了个招呼,随即问道:“你们也是来参加喜宴的?”
“是啊。”
葛翠花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比起先前病恹恹的样子,属实亮眼了许多。
李楚道:“那咱们一同进去吧。”
“哈——好啊好啊!”葛翠花忙不迭点头,还转过身兴奋地喊道:“爹!小李道长和咱们一起进去!”
有葛家父女同行,戴家门口的家丁自然无不放行,还有专人一路引着葛老爷一行人到了最前边的宴席。
周大福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满心都是……这特么也行?
这就是你们长得帅的所谓的“想办法”吗?
感觉……我上我也行。
在宴席中坐定,李楚忽然问道:“葛小姐,你与这陈家的小姐相熟吗?”
“我和玉娇以前常在一起玩的,只是近两年不常来往了……”葛翠花答道,又抬头:“小李道长,你问人家新娘子干嘛啊?”
“只是略有好奇。”李楚淡淡道,又问:“那你们这两日见过面吗?”
“唔……”葛翠花嘟囔了下,“玉娇最近好像有些奇怪,我去找她几次,她都很匆忙,倒没认真聊过。”
李楚轻轻点头。
不多时,就听三声炮响,新郎官和新娘子各自出现。
那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
新郎的样子倒是唇红齿白,颇为俊秀。
李楚用心眼探查一番,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就算是妖魔邪祟,若不显露修为,倒也难以发现不对。
他也不出声,就默默观察,看看会不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一直到新人拜过高堂、天地,似乎都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时候……
突然,一阵破风声响。
就见一道黑影带着呼啸声朝新娘打了过去!
这黑影来得又快又急,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砸在新娘的脑袋上!
却听嘭得一声响。
只见那体型柔柔怯怯的新娘子,竟然伸出一只手,就稳稳地将那黑影拦了下来。
那物原来是一颗黑色念珠!
不知被何人用大手法抛掷过来,势大力沉,停在新娘子的掌心,兀自还带着旋转和滋滋的响声。
可见其力道有多惊人。
更惊人的是,这新娘子竟然将这一记暗器接住了!
就在新娘子伸出手掌的一瞬间,李楚也瞳孔一缩,赫然而起。
妖气!
这新娘子果然有猫腻。
旋即,就见一颗锃亮的光头从远处的围墙顶端冉冉升起……
原来是一名身着灰白僧袍、束袖绑腿,做武僧打扮的青年和尚。
但见他轮廓刚毅、容颜英武,周身肌肉绷紧,好似虬龙盘踞。尤其一双眼,放着湛湛的神光,竟然有些刺眼。
这和尚翻越过围墙,哈哈大笑,冲着这边新郎官和新娘子朗声大喝。
“妖孽,我早看出你不是人!”
原本其乐融融、欢庆一堂的场面,因为这白袍和尚的出现,骤然变紧张起来。
周遭一群看客不明就里,只当有人捣乱。
有年轻力壮的宾客就想上前阻拦,旁边立刻就有人将其拽住。
“你干嘛?这可是霜扉寺九浅禅师的高徒,他出手必有缘由!”
“九浅禅师的弟子啊?”
“是啊,而且……这位可是霜扉寺里新晋的最强武僧,出了名的性如烈火。你敢去拦,不要命了?”
“……”
一时间,周围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出来阻挡。
那白袍和尚就如此大摇大摆,一路走上前来。
那新娘子接住念珠以后,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甩头,揭开红盖头。
看她眉眼,果然与那水下的尸身一模一样!
亏得那尸身未曾腐坏,李楚才能一眼认出来。
另一侧那新郎官,即戴鄂仁戴公子站了出来,沉声道:“这位大师,无端搅扰我二人拜堂,未免太过无礼了吧?”
“你二……人?”
白袍和尚人尚未至,先冷笑一声,“我怎么只看到一对黄狐狸在这拜堂成亲呢?”
“啊?”
他这话一出口,周遭大沸!
道道惊乱的目光攒在戴公子与陈小姐的身上,又不时往和尚身上游移,不知他何出此言。
高台上,有一位富态的老人,应该是戴家家主,即戴鄂仁的父亲。
他站出身来,惊疑道:“大师缘何辱骂小儿与他妻子?”
“辱骂?不过实话实说罢了。”白袍和尚的语气极为蛮横。
“你这和尚,莫要欺人太甚!”戴鄂仁怒道:“来人,把这疯和尚给我打将出去!”
周围的家奴院丁尚未赶来。
白袍和尚冲着戴老爷,喝道:“你亲生儿子早不知在哪被害死了!你还在这帮这对儿狐狸拜堂?我今日就打死它们,让你看看它们的真面目!”
说罢,他身形暴起!
听闻这话,那戴公子与陈小姐,同样面色大变!
自从那陈小姐显露了一丝妖气开始,李楚就始终在盯着他们。
此刻见这二人身上妖气暴涨。
不能再观望了……周围百姓极多,一旦事态闹大,难免殃及无辜。
念及此处,李楚一步踏出。
随后……
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将他重重推开……
伴随着耳边一声雷鸣似的暴喝:“别碍事!”
原来李楚坐的位置离高台更近,只上前一步,就到台下了。
正好赶上那白袍和尚冲过来。
和尚便顺手一拨。
李楚被这一声吼住,再抬头看看那和尚的背影,好似猛虎下山,已然扑了上去。
他便暂且止住了脚步。
好吧……
你先……
那戴公子与陈小姐对视一眼,终于也不再绷着,骤然露出一副恶相,双臂各自化作利爪!
这是妖物化形之后最便利的战斗形态,将天生的爪牙与人体结合起来。
果然是妖!
直到此刻,周围的宾客才轰然四散,叫嚷着、乱纷纷逃开。
那白袍和尚却不畏惧尖牙利爪,只凭一双拳头,生生轰杀上去。
嘭——
很快,第一记拳爪相交,那戴公子被震退五步,喊了一声:“好大的力。”
这二妖配合极为默契,戴公子正面扛敌的时候,那陈小姐便侧面出袭,一爪掏在和尚左肋。
嗤——
犀利一爪,却不见血光,只有两层衣衫被撕破。
和尚的肋下,出现了几道红痕。
陈小姐也飞身而退,喊了声:“好厚的皮。”
她想退,和尚却不放,而是一个箭步追将上来,再一拳!
拳风烈烈,劲气凝聚,当真可怕。
陈小姐双爪齐出,被这一拳打中,依旧挡不住,身子抛飞出三丈多远。
李楚在下方观战,不由得想起师傅讲过的一种传承。
佛门所修神通大多宽仁,缺乏生杀大术。有些时候,终归不够强力。
这时候,一门传承诞生了。
武僧……
即专修佛门武道者,比起寻常武者,在武道中又多了佛法加持;比起寻常佛法,炼体修武,极为杀伐凌厉。
大成之时,可证金身罗汉。
这白袍和尚,便是极明显的武僧一脉。
炼体横推、肉身悍勇……
他的招式看似大开大合,其实暗含章法,将自身要害保护得极好。
暴露出来的部位,那两个妖物都不足以破防。
轰!轰!轰!
和尚不施术法,妖物也不精神通,拳爪交加,画面冲击性极强!
只可惜周围百姓都怕受到波及,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敢站在场下看的也就李楚一个。
李楚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感觉颇为刺激。
这样血脉偾张的战斗,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那和尚虽然以一敌二,却大占上风。
两只妖物虽已化形,但看得出来年头未久,道行不高。打得久了,二妖嘴角都溢出血来。
“不行,你我不是这和尚对手!”那戴公子咬牙道:“你走!”
“你要干什么?”
那陈小姐虽然在问,却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顿时满脸焦急。
戴公子将身一撤,短暂地拉出一个空当,将掌心按在自己小腹。
“不行!”陈小姐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喊了一声。
嘭!
但白袍和尚却不容她走神,一拳当胸,将她打得吐血抛飞!
下一秒,就听戴公子体内传来一声爆鸣!
轰——
好像有什么在他体内炸开了。
“爆丹?”
白袍和尚眉头一拧,顿时明白了这妖物所做的事情。
妖物在面临必死之境时,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引爆妖丹,换来片刻强大的力量。
虽然能短暂爆发,但多年修为就此毁为一旦,就算侥幸不死,也会重新变为一只孱弱的野兽。
“喝——啊!吼——”
戴公子的嘶吼声逐渐雄厚,转眼之间,它已化为原形,一头一丈来长的大狐狸!
“娘子!你快走!我与这和尚拼了!”
这公狐周身甚至鼓动起熊熊妖焰,那是骤然爆开的大量妖气无处宣泄而形成的。
它感觉自己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强大过!
白袍和尚看着面前不惜爆丹的妖物,终于露出一丝凛然的神情。
“没有你,我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那已然受伤的陈小姐毅然将掌心按在小腹,嘭!
随着一声轰鸣,它也现出狰狞的原形来!
“吼——”
两头妖狐对着嘶吼了一声,吼声中是绝望。而那绝望,统统都将化作对和尚的愤怒!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能爆种吗?”
和尚大喝一声,猛地一扯背后白袍,露出一身鳞甲威仪!
他的背后与双臂,赫然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天龙刺青!
此时,那天龙尚且闭着眼……已然有神威慑人。
佛门刺青者,当为护法尊。
见到这等天龙护法,两头妖狐正欲前扑的身形止住,改为四肢伏低,喉咙嗬嗬作响,妖焰摇摆,显然十分忌惮。
“看看你们两只爆丹的妖物,能不能扛住我这一招!”
赤裸上身的和尚怒喝一声。
两头妖狐目光谨慎,如临大敌。
“降龙在我!”
“神龙摆尾!”
“再见!”
就听和尚连喝三声,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一个箭步,一溜烟似的,狂奔而去!
就这么……
溜了……
场间的两头妖狐错愕了,场下的李楚也惊到了。
你又脱衣服、又露刺青,摆这么大阵仗,原来只是为了把对手吓住,然后跑路吗?
这……
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逃避可耻……但有用。
此时这两只妖物都已经爆丹,只需耗上片刻,它们必死无疑。
避其锋芒,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和尚转身飞奔出不远,一回头,却发现那个青衣小道士仍旧呆呆站在原地。
好像不知道怕似的。
他不由得喝道:“快闪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头妖狐暴怒着追过来,还没追到和尚,眼中首当其冲看见的,就是李楚。
此时它们眼中满是血色,已然不顾一切了,只要是人类,就要灭杀!
“嗨呀。”
和尚见两头妖狐已经扑过来,那小道士仍然不躲,他气得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毫不犹豫,又返身冲了回来。
想要替李楚挡下这一击。
不过对于现在的李楚来说,不是闪不开。
而是……
可以躲,但没必要。
因为这两头妖狐,爆丹之后毫无隐匿的全盛妖气,哪怕加在一起,也完全不如当日的飞天狮子。
对于这种有大体衡量标准的敌人,李楚是不太怕的。
飞天狮子,等于一剑。
公狐加母狐,小于飞天狮子,也等于一剑。
于是他从背后拔出剑来。
纯阳剑光,宛若大日煌煌……
去吧!
普通攻击!
神目是霜扉寺里这一代最能打的和尚。
没有之一。
之所以法号神目,是因为他天生具有一双慧眼,能够看穿世间诸幻、堪破妖魔变化。
他自小被收入霜扉寺,作为武僧培养。
他能打,既是因为他修为高,力气大,身体硬。
也是因为他善于打架,对于怎么打人以及怎么避免挨打,他有特别的天赋。
僧人大多喜欢讲道理,能言善辩。
但神目是个例外。
讲道理他嘴笨,就喜欢打人。
能打,一向是他的标签以及最自负的点。
但是今天……
他突然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
什么是能打?
对方无法打倒你,你可以打倒他。
可假如你遇见一个强大到恐怖的对手,他一剑就可以让你灰飞烟灭,而你连沾到他衣角的机会都没有呢?
如果这样的人是一位大能,他倒也不会感觉如何。
可斩出这一剑的,就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的小道士。
那一剑的威势……
他都很难想到言语去形容。
就仿佛是周围的一切都极具缩小,只有那小道士仗剑的背影在不断放大。
一剑之下,天地唯我。
对,神目还是在背后看到这一剑的。
很难想象,如果是面对着这一剑,会是怎样的大恐怖。
那两只在爆丹之后、自己不敢正面撄其锋芒的妖狐。
在这一剑之下,被那道滚滚滔天的赤色剑潮轰然吞没。落地之后,全都混做一团焦糊的肉。
神目的脑子转得本就不快,在这一刻,他彻底呆滞了。
……
当啷啷、当啷啷。
两只妖狐死后,有金铁声落地。
李楚眼睛一亮,又爆物品了?
上次那枚不化骨,师傅可是点评为无价之宝。
他循声望去,发现掉在地上的两枚铁牌。
看上去黯淡无光,画着古怪的铭文。
“咦?”
他捡起这两块铁牌,看了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但普通的金铁怎么能在纯阳剑的剑气潮汐中保持完好?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特别。
他将铁牌揣进怀里,转过身,才看见近在咫尺的和尚。
发现这和尚正在痴痴地望着自己,神情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上身还赤裸着……
李楚心里毛了一下,赶紧闪身离开。
此间的事态已经颇为明了。
那狐妖该是先害了戴公子,再利用变化的天赋化作他。之后害死陈小姐,再由狐妖的娘子化作她。
这两只狐妖,妄图以这样的方式盗取人类的身份,享受这花花世界。
倒也多亏那和尚出现,用强硬的手段戳穿了他们。
不知道他有什么法门,能够直接地看出那两只妖物的原形。
现在好了,恶有恶报。
接下来由衙门将陈玉娇的尸身送还即可。
只是可惜戴公子与陈小姐这一双眷侣的性命。
唉。
……
回到德云观后,李楚把那两块铁牌拿给师傅看。
余七安的表情罕见地严肃了起来。
李楚瞬间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甚至,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异妖门的铭牌啊,这东西居然出现在杭州府了……”余七安皱着眉:“得赶紧通知朝天阙才行。”
“异妖门……”李楚问道:“那是什么?”
“是西域那边很猖獗的一个妖族势力,行事诡谲神秘。由一群妄图取代人族的大妖组建,最典型的行事手法,就是将擅长化形的妖族打进人类世界。”
“它们选定的目标往往是人类权贵,先暗中观察,再找机会以化形妖物取而代之。”
“西域有一小国,就是被这样逐渐渗透,最后连国君都遭取代,继而彻底沦为妖国。”
“异妖门的爪牙曾经伸进河洛朝几次,都被朝天阙联合其余仙门,以最强硬的手段镇压了下去。但是异妖门背后的大妖个个都极为神秘,终究难以铲除。”
“距离它们上次龟缩回西域,又过去上百年。算算日子,也应该恢复元气了。”
“只是……想不到它们居然直接从西域,跑到江南洲来。”
李楚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自己之前还是想简单了,那两只狐妖可能不止是想享受人间的繁华那么简单。
戴公子和陈小姐被取代的过程,的确符合师傅所说的异妖门行事。
只是戴家和陈家虽然是大户,倒也算不上多了不起的权贵……
或许,是因为之前几次吃了瘪,所以它们这次开始放低了渗透的标准?
这样的敌人往往是最令人厌恶的。
若是真刀真枪地打,如今河洛王朝兵强马壮,十二仙门完全无惧各路邪祟。
但是这样背地里搞风搞雨,不知何时就会给你捅上一刀狠的,总会让人寝食难安。
想了想,李楚又问道:“我今日遇见一个僧人,他能在妖物化形并且还没有泄露妖气的时候,就看出妖物的本体,可是有什么法门吗?”
在他想来,这个世界或许有什么类似火眼金睛的大神通。
不想余七安果断地摇头:“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神通术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妖物化形是受天道承认的,所以只要不主动显露修为,与凡人无异,这是天道规则。”
“神通术法本就是借天行道,当然不可能互相悖逆。”
“不过可以堪破原形的法宝倒是不少,譬如江湖上最流行的照妖镜,各衙门公堂上或者大户人家的中庭,都会悬上一块。此外还有审妖台、荧妖玉……等等。”
李楚听的一阵点头,心想有机会得弄一件防身。
余七安接着道:“只是这些法宝,也都各有各的弊端。所以这么久了,异妖门这种跗骨之疽还是能够存活在世上。”
这边师徒俩正在谈着有的没的,忽然有人前来送信。
李楚出去接了,发现信是一个陌生人送来的。
一问这信的来路,送信人也不知道。只说他是杭州府里的闲汉,碰巧遇见了一个书生,出银两让他帮忙前来送信。
这下李楚倒是有些好奇,他可不认识什么杭州府里的书生。
仔细想来,倒只有王龙七有些可能。
可李楚怎么也不愿承认他是书生,他也不是那种会给朋友写信的人。
信是由一层防水的油布裹着,解开那层油布,里面才是信封。
将其解开,取出信封,信封上落款写的还真是王龙七。
有些意外。
拆开信封一看,李楚的眉峰顿时聚拢起来。
只见那张打开的信纸上,是色泽已经黯淡了的血迹……
居然是血书……而且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救”字!
救!
有道是:
杭州美景盖世无双,西湖岸奇花异草四季清香。
那春游苏堤桃红柳绿,夏赏荷花映满了池塘。这秋观明月如同碧水,冬看瑞雪铺满了山岗……
自余杭镇沿流花河向上,过了云河县,就是杭州府。
这一路水波潋滟,山花两岸。
一艘小小游船,正缓缓从余杭镇出发。
船尾处,戴着斗笠的艄公吆吆喝喝,和来往的同行打招呼。
船头处,则站着两个亮眼的身影。
一位是青衫利落的小道士,长身而立,眉目清朗,眸光璨璨。
看着他的身形样貌,总会让人觉得……天地所钟,不外乎此,其余众生,未免潦草。
他身旁还站着一名彩衣少女,一身缀满流苏的云罗裙裳,尚未完全长成的身段,腰条细软,双腿修长。
梳着个双马尾,肌肤白得晶莹剔透,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周围景色,有些雀跃,又好像藏着些抹不开的愁绪。
这二人,正是余杭镇、十里坡、德云观内,观主余七安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李楚。
以及他的妖奴,锦鲤化人,名唤月儿。
李楚此行,正是昨日收到了好友王龙七的血书求救,打算赶往府城的正气书院查看情况。
之所以带着小月儿,是因为她吃了化龙果后,已然完全化形。
这一下,她就从没心没肺的一条小锦鲤,彻底变成了感情丰富、思绪纷繁的人类。
鱼一变聪明,就容易发愁。
她想到自己的族人尚且下落不明,独独自己一鱼在外,哪怕过得再好,也开心不起来。
另外,她还忆起自己的爷爷,那条锦鲤族长,是有人类名字的,唤作刘朝安。
于是她随着自己的爷爷,也有了一个大名,唤作刘月。
余七安觉得刘月这名字太俗气,像乡下丫头。不如把“月”改成“玥”,雅致一点。
李楚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
异常得坚决。
这次去往府城,带上了小锦鲤,就是让她顺便散散心,别老想着那些不好的事情。
小月儿看着周围的湖光山色,渐渐的,心情也确实舒缓了一点。
游船路过一处渡口,渡口上人流熙攘,颇为热闹。
趁着人流,也有不少小贩在摆摊叫卖,一时人声鼎沸。
也有不少人看见这边船头人的容貌,忍不住将目光投过来观望的。
月儿一拉李楚的胳膊:“主人,你看那些人在卖什么啊?五颜六色的,好漂亮啊。”
李楚看过去,答道:“那是河灯,马上要到中秋了,人们会放河灯许愿。你喜欢的话,到时候给你也买一个。”
“好。”小月儿点点头,又扬起天真的眼眸:“把愿望写在河灯上,真的会实现吗?”
“完全不会。”李楚断然摇头。
一下,两下。
小月儿眼里的天真也被一下下无情击碎……
“还有……”李楚又对她说道:“不要再喊我主人了,大白天的,外面人又多,别人听到会觉得很奇怪。”
“唔……那喊什么?”
李楚提议道:“你我不如兄妹相称。”
“可是人家都叫习惯了嘛……”小月儿想了想,道:“那不如今后,咱们白天哥哥妹妹……”
“晚上也是。”李楚立刻用坚决的语气强调道。
小锦鲤只好点点头,双马尾甩来甩去,似乎表达着她对人类行为的困惑。
……
船从渡口头驶到渡口尾,不想这短短的片刻功夫,头顶的天就变了颜色。
晴天白日,转眼就变成阴云弥漫。
再等船将将行远的时候,就已经有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艄公戴着斗笠,不在乎这点雨水,李楚和小月儿则躲进了船舱里坐下。
这时候,就听岸边有人娇声呼唤:“船家——”
艄公转头看过去,发现岸边正有两个女子小跑过来,边跑边朝这里招手。
这二女一个身着锦簇白衣,长裙飘飘。一头黑发盘着精致的堆雪髻,风雨中云鬓飘摇,虽然看不清面貌,也能感觉到出尘的气质,想来姿容绝对不差。
另一个身穿青罗纱裙,年纪似乎小一点,身量略矮,步伐也轻快些,显得活泼可爱。
一看是两个姿色上佳的姑娘,艄公便答了声:“诶——”
那青衣女子又叫道:“我主仆二人行至此处,这天突然落雨,不知可否让我们搭一搭船?”
艄公道:“我这船是前面那位公子包了,往府城去的。”
那青衣女子喜道:“那我们正好顺路。”
艄公便掀开船舱的帘子说了一声:“公子哥,这雨下得急,有两位顺路的姑娘,不如我们搭一搭她们吧。”
这时又听那女子喊道:“我们可以多付船费!”
李楚立即道:“自然没有不搭的道理,怎么能让二位姑娘淋雨。”
少顷。
游船靠岸,艄公搭上板子,两位姑娘款款登船。
此时看得清楚,艄公眼睛几乎直了。
那位白衣女子长得蛾眉螓首,竟好似天生无暇。一双翦水秋瞳,顾盼间仿佛有灵犀映照。行走时如风拂柳动,说不出的绰约温婉。
艄公在自己脑子里搜了半天,只想到一个成语。
真他娘的貌若天仙。
身后那位青衣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也是明眸皓齿,娇憨可爱。在一位绝色身边,却不显得落俗,已然是天生丽质。
两位女子朝艄公致谢,弯腰坐进了船舱。
小小船舱,一下坐进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楚和小锦鲤坐一边,那二位女子坐一边,只隔着窄窄一条放东西的垫板。
可以说是面对着面。
这要是不说话,就会有几分尴尬。
那白衣女子先行开口:“多谢公子相助了,要不然这般雨天,我们两个弱女子,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李楚忙点头回应:“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那青衣小姑娘眼珠转了转,好奇地看了几眼李楚,旋即问道:“这位公子,你们这是打哪来的啊?”
“在下李楚,是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的道士。”李楚应答道:“这位月儿是我妹妹,我带她去府城探望朋友的。”
李楚既然答了名字,那白衣女子通名道:“小女子名叫秦霜白,是打天南洲剑门府来的,也是要去杭州府城探亲。”
“我叫雨青,是小姐的贴身丫鬟。”那青衣小姑娘自己抢着说道。
“嗯?”李楚闻言道:“二位姑娘从天南洲到此探亲,倒是走了很远。”
天南洲地处西南,江南洲在东南,虽然都在南方,且中间接壤。但余杭镇在江南洲靠近东海的一侧,剑门府则在天南洲靠近西方莽莽群山的一侧。
这中间,可是隔了相当远的路途。
“不瞒公子说……”
秦霜白的勾人的眸子一转,眼中波光黯淡,仿佛一下子就能将人拉进她的眼睛里,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悲伤。
“我的父母意外离世,实在是家道中落,无奈之下才来投奔亲人。”
说起伤心事,秦霜白眼中水气氤氲,似是泫然欲泣。
“秦姑娘……还请节哀。”李楚安慰道。
“嗯!”小月儿见状,也想安慰她一番,想了想,说道:“秦姐姐你不要太伤心,不止你的爹娘死了。我的爹娘不知道死没死,但是也找不到了。我哥哥的爹娘也是,早都死了!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秦霜白一怔。
这……是安慰吗?
“呃。”旁边雨青看了看他们俩,问道:“你们兄妹俩……的爹娘,不是相同的吗?”
“她是我……”
李楚正想从哪一支亲属关系去解释。
就听小月儿道:“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三人:“?”
……
水路本就不远,待得游船进了府城范围,两岸渐渐显出亭台楼阁,纵使雨天,也有不少行人撑伞出街。
那艄公叫道:“二位姑娘,你们是在太平门下吧?这就到咯。”
“啊,好的。”雨青应了一声,笑看向秦霜白:“小姐,我们到了呢。”
秦霜白轻轻点头,朝李楚道:“小李道长,那我们来日再会。”
“嗯,再会。”
雨青探出头看了看,道:“这雨还是不小啊,你们船上有没有伞啊?”
艄公咧嘴笑:“我们这粗人,都是穿蓑衣戴斗笠,哪里会备伞?那玩意拿着又不能干活,有风又挡不住雨水。”
小锦鲤一低头,从地上的包袱解下两把伞,叫道:“我们这里有两把伞,你们先拿去用吧?”
秦霜白接过伞,谢道:“多谢,你们两个住在府城哪里?回头我把伞给你们送回去吧?”
李楚道:“我也尚且不能确定,秦姑娘你要去哪里投亲,不如改日我上门去取?”
“这样也好。”秦霜白颔首:“我应该就在太平门街前垂柳巷子,进巷子口右手的第二家。”
“好。”李楚点头记下。
随即,两位姑娘轻盈盈下得船去。
船夫望着那婀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撑船离去。
奇的是,这二位姑娘一下船,天立刻就放晴了。
小月儿立刻又拉着李楚,蹦蹦跳跳地出舱去。
这下可看的就多了。
府城簇着流花河,正是最热闹的一段街道。两侧各色店家,酒楼茶肆、车行马铺,街边货郎摊贩,杂耍卖艺……
小月儿以往就算出去玩,也是在余杭镇附近而已,哪里到过这么繁华的地方,顿时看得满眼放光。
不知不觉,船行到一处浅湾。
放眼望去,前方青山错落,最近的一座,就在浅湾前不远处。
古槐山。
正气书院就在此山之上。
相传是前朝一位落魄官员,不满朝政昏暗,愤然辞官离去。路过此处山中,遇见一位叫作“槐祖”的大妖。
这位槐祖是位在山中清修不知多少岁月、有大道行的妖怪。是为官员一身正气所吸引,才忍不住现身。
他告诉官员,天地将有倾覆,你的才华抱负如今无处施展,不如在此处建学,将你一身正气传承下去。百年之后,自有用武之地。
官员便遵从其言,在山中建了一座书院,取名“正气书院”。
桃李不言,如此百年过去,正气书院已然开花结果,培养出了一代英杰。
这百年间,经历了神魔大战、河洛定鼎,天地果然大变。
待天下重新天平,正值用人之际,正气书院走出的人杰,很快在河洛朝堂大放光彩,他们出身的书院也就此闻名天下。
成为了四大书院之一。
……
李楚带着小锦鲤缓步登山,山脚下游人众多。
看过去,多是稚童少年,由父母陪着,来这里沾沾才气。再仰望一下半山腰那连绵壮阔的书院阁楼,让孩子有个志向。
路边正有位父亲,掐腰而立,看着山上的书院,问道:“儿子,你长大后有没有什么志向啊?”
小男孩左顾右盼,看见李楚,于是拽着父亲的袖子,大声道:“爹爹,我长大后想长得像那个哥哥一样!”
他父亲脸色一沉:“那不就出事了!你长得肯定得像你老子才对。”
小男孩眨眨眼,哇的一声哭了。
他父亲忙安慰道:“男人嘛,老一点、丑一点都没关系,最紧要是有才华!”
再向上,不久到了山腰。
过了“正气书院”的石碑,就不能轻易入内了。
有一处山亭,卡着唯一一条上山的石阶路。
山亭内有书院的看守。
李楚上前报备:“我是从余杭镇来此探望朋友,不知可否入内?”
看守瞥了他一眼,“你朋友是谁啊?”
“王龙七。”李楚答道。
“哦?”看守忽然一挑眉,笑道:“七少是你朋友?”
“嗯。”
“进去吧,沿着石阶往前,右转,第三座阁楼。王少刚来不久,好像是住在三楼,你到那打听一下就知道哪间了。”
“多谢。”李楚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也有些称奇,王龙七好像跟什么人都能交熟似的。
顺着看守指的路,很快就走到了书院之中。
正气书院几十位先生、上百位学生,说不上人多,但是亭台阁楼倒是多不胜数,不知有何用途。
路上见到的人,全都穿着宽袍大袖的儒衫,行走间全都是步履带风,一副很急的样子。
更有甚者,一边走路,一边捧着经卷吟咏。
李楚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从前的他,也在全省最好的学校读书。
那些考试比他低一百分到六百分不等的同学们,也总是这样一副很急很努力的样子。
他每每悠闲地走过校园,看着那些连吃饭、走路都要背书的同学,都会有些羡慕。
没错,就是羡慕。
羡慕他们只要努力就能有所进步。
而他,从来没得进步。
……
等到了右转第三座阁楼,走进去。
发现阁楼中一层是摆着笔墨纸砚的大屋子,有些坐着人,有些空着,应该是类似自习室的场所。
只是里面的人并不自习,都是在大声讨论什么,听来是学问相关的东西。
李楚摇摇头。
王龙七不可能在这里。
二三楼都是类似宿舍的地方,时候是白天,这两层楼的人很少。
恰好有书生匆匆下楼,李楚便拦住他,问了一句:“请问王龙七住在哪间?”
那书生一笑:“七少啊?上三楼最里面那间就是他。”
“多谢。”李楚拱手道谢。
“不用客气,七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
那书生忽然很有江湖气息地拍了下李楚的肩膀。
再上楼,就来到了他说的那间房。
只见房间门上,贴满了朱砂黄符,好似什么封印妖魔的场所……
李楚皱了皱眉,他赶紧上前敲门。
咚咚。
就听门里传来王龙七的声音,“谁?”
李楚道:“是我。”
“李楚!”
王龙七忽然发出一声哭腔。
接着就是蹬蹬的跑步声,他跑过来打开门,喊了一声:“你终于来了!”
李楚隔着他,就看见房间里面也摆满了各色法器。
金刚铃、降魔杵、桃木剑、铜光镜……
他不禁疑惑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王龙七把他让进来,颤抖着声音道:
“我们书院,闹妖怪了!”
“大妖怪!”
李楚按住他的肩头,让他镇定下来。
“进去说。”
当时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其实他是做了很多不好的设想的。包括王龙七被女妖缠身、王龙七被女魔头缠身、王龙七被女鬼缠身、王龙七被母怪兽……等等。
起码此刻,看到他还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李楚的担心已经消散了些许。
正气书院的住宿环境还是很好的,不愧天下四大书院之名。
每名学生都有单独的卧室和书房,空间很大,装饰雅致。墙上挂着励志的书帖,桌上摆满了上好的笔墨纸砚。
哪怕是再一贫如洗的学生,只要你考进了书院,就可以立刻免费享受这一切最好的学习条件。
而正气书院的录取也不看别的,只看你的才学天分,天下一流的书院。只要天下一流的读书种子。
也难怪会成为全江南洲学子的梦想。
王龙七的桌面上,也如李楚所料一般,空空如也,略有薄尘。
果然。
他进入这家书院,就是来践踏全江南洲学子的梦想的。
在王龙七的床头,倒是有不少翻动过的书。只是其中不见一本儒学经卷,反而摆满了道经和佛经。
大概扫一眼,他涉猎的道经已经比李楚这个真道士还多了。
这算什么?
开学才一周就想出家了?
不过……如果是王龙七的话,倒也不算很奇怪。
看过这间屋子,思绪飞快过去之后,李楚和小月儿坐在椅子上,准备听王龙七的情况。
王龙七先是爬上床榻,然后用被子将自己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才惊恐地看着李楚。
“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李楚一眯眼:“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王龙七用森然的语气说道:“我进来以后才知道,原来正气书院……每年都会死一个人!”
小锦鲤倒是配合地眨了眨眼,貌似有些惊讶的样子。
不过她都不知道书院是干嘛的,估计只是被王龙七夸张的语气惊到了。
李楚对此则是毫无表情。
脸上写着一个赤裸裸的“哦”字。
学院……
尤其是正气书院这种天下顶尖的书院,考生拥有极优越的条件的同时,背负的压力也是难以想象。
古代科举,比高考困难不知多少倍。
而正气书院里学生的目标,又绝不是混个秀才、举人……便回乡混吃等死。
他们是想成为这个偌大王朝一代人中最顶尖的那一批,甚至是那一个。
心中负担可想而知……
压力大了,是能杀人的。
在李楚上学的时候,每当听说近期的晚自习和周末补课都取消了,却没有原因。
大家便心照不宣,一些事情发生了。
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几次。
同样,在这个压力更大无数倍的正气书院里,每年死一个人……
丝毫不奇怪。
甚至可能……还有点少……
王龙七见李楚毫无触动,有些急切道:“我说的不是那种自杀或者意外什么的,而是……离奇死亡,被妖怪害死!”
“嗯?”李楚这才皱眉:“什么妖怪?”
“不知道!”王龙七重重地摇头,“就是不知道!快一百年了,居然他娘的没人知道!这书院里的人都是废物!”
他有些神经质地大声说,显然心理已经在长时间的恐惧里,快要崩溃了。
李楚对他很熟悉,知道他一向是很大条的人。能让他怕成这个样子,一定是极恐怖的事。
于是他身子稍稍前倾,靠近王龙七,看着他的眼睛,沉下声音,缓缓说道:
“你别急,把你遭遇的事情慢慢讲出来,我可以帮你的。”
“嗯……好!”王龙七又重重点头,“我相信你,我只能相信你了。”
随后,他才有条理地开始讲述了自己遇到的事情。
“正气书院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每年入学考试,成绩倒数第一名的那个人,就会死!”
王龙七的目光飘悠悠的,像是在讲鬼故事。
他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们知道今年入学考试的倒数第一名是谁吗?”
“当然是你。”李楚道。
“呵。”王龙七自嘲地苦笑:“对,我都怕成这副样子了,你当然知道是我。”
李楚心中说了声,不。
我只是对你的实力有信心罢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好再去刺激王龙七。
“其实每个学院都会有这种鬼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他说道。
“不!”王龙七打断他的话:“我当然知道,我当初还编过学堂以前是坟地这种故事来吓人呢。这种鬼话,我当然不会信。”
“但是……”
“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起初,是从我进这家书院第一天开始,周围的人就对我特别好,好得奇怪的那种。”
“他们给我住最好的房间,给我分最好的先生,总是给我留最好的位置……每个人看到我都是笑眯眯的……”
“当所有人都对你无缘无故的热情……会令你很害怕,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李楚又毫无触动地眨了眨眼。
因为……
李楚每天遇到的人,对他都非常热情……
每个姑娘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王龙七看着李楚的表情,以手抚额,有时候跟这种人交流……
好累。
他只好解释道:“对我们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李楚理解地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没有感觉到不对,我只以为他们是关照新生而已。可是很快我发现,这间书院里每个人都很忙,根本没时间管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新人。”
“可是只有对我,他们会无理由的热情,会不计时间地来帮我的忙。”
“你知道到了什么程度吗?”
“开学第三天,我水土不服,略有腹泻,立马就有一群懂医术的师兄找上门来。”
“我开玩笑说,我没事的,不用这样。要是实在想帮忙的话,不如帮我尝尝便……”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开玩笑。”
“结果他们争着抢着冲我喊‘奥利给’……”
“我吓的差点哭出来……”
“开学第四天,我睡觉的时候突然腿抽筋,立马就跳了起来。结果床铺上恰好有一个钉子……”
他掀起自己的头发,李楚看见那里有一个擦破的疤痕。
虽然不严重,但是假如再偏上两寸……就很难说了。
“开学第五天,我请几个同窗去逛温柔里,结果还没进门,就被一辆莫名惊起的马车撞了。”
“你能相信吗?一匹高头大马,从我们六个人中穿过去,只精准地给我……那里……来了一脚。”
“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一阵剧痛之后,我恢复过来,发现只是有些肿……”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还继续去请他们玩。让他们在那里留宿,我独自一人吃了顿饭就回了书院……迎着好姑娘们的冷眼与嘲笑……”
“回去的路上,我疼痛难忍,租了辆马车,结果车夫居然睡着了……连人带马一起冲进了流花河……”
“我又差点死在河里……”
“我终于察觉不对了,自从进了这家书院,我好像就特别倒霉!”
“第二天我就没出房门,连课都没去上……先生也不与我追究……太奇怪了,别的学生如果这样无故缺课,一次警告、两次处罚、三次逐出山门……毫不留情。”
“这时候,跟我去温柔里的那几位兄弟过来,犹犹豫豫地,告诉了我一件恐怖的事。”
“这件事,所有人都瞒着我。直到我们有了一起嫖过娼这种堪比过命的交情,他们才愿意透露的……”
“原来,正气书院每年的倒数第一都会死!”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只不过这次,李楚的神情严肃了。
一个人倒霉,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一个人在某段时间接连倒霉,并且都到要命的程度,这就很奇怪了。
尤其是在这个有气运之说的世界。
极可能,牵涉到了什么玄异的存在。
“这件事从近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起初就是有一位倒数第一名入学的学生莫名死了。”
“死法或许比较离奇,但是也没人在意。”
“毕竟在这种地方,没人会在乎最后一名。”
“可是当这件事接连发生了好几次……在几年之后,学院的高层终于发现不对了。”
“每年死一位倒数第一入学的学生,对书院来说看似影响也不大。但是,即使是书院最差的学生,依然是一等一的读书种子,无论如何都是损失。”
“更严重的是,一旦消息传出去,谁还敢考正气书院?”
“谁能保证自己不是那个倒数第一?”
“于是书院请来了朝天阙的高人,开始严查这件事情。”
“但是……毫无结果。”
“每个人的死,都是一种毫无征兆的、从入学当天开始的……逐渐倒霉。没错,就是倒霉致死。”
“短的三五个月,长的一年半载,总之没有任何一人可以幸免。”
“书院高层震怒。”
“他们动用人脉,请来了十二仙门里半数门派的长老级人物,个个都是万象境的存在。”
“可是这些人联手看护之下,那年排名倒数第一名的考生,居然还是死了。”
“死因是他毫无征兆地呛住,天王山的长老想帮他拍后背,结果忘了收力……”
“再一年,朝天阙甚至派来了一名斩衰境的大能坐镇!”
“但还是没用,调查不出任何结果,那位学生还是意外身亡。那位大能临走时说,许是有大妖在窃取书院气运……但他,束手无策。”
“从那之后,书院妥协了。”
说实话,对一位斩衰境的大能来说,别说一个学生,哪怕是一整个书院都死光了,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是因为这座书院是正气书院,所以才会有人来管。
但是当这等大能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也只能放弃。
再请陆地神仙?
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对陆地神仙来说……便是整座杭州府的人都死光了,又能如何?
于是李楚了然地点点头。
妥协,并不奇怪。
他不禁想,如果是自己面对这种事情,会怎么做呢?
很快,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
李楚不愿再想下去,继续专心听王龙七的叙述。
只听王龙七道:
“中间书院也试过许多办法,譬如择优录取,但不排名次……可没用的,好与差,心里都会有杆秤。最差的那个,总会死。”
“于是书院的高层想了最后一个办法……”
“他们开始,每年都从参加考试的人里选择一个……”
“文章写得狗屁不通……”
“平日不学无术……”
“人品也一无是处……”
“唯独有几分英俊……的人”
“他们把这个人作为最后一名招录进来,这样,原本应该最后一名的读书种子,就可以免去厄难。”
“而这个倒数第一的……废物,会死。”
李楚的瞳孔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王龙七能进入正气书院,果然是有猫腻。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想了想,他沉声问道:
“那个什么‘唯独有几分英俊’的条件……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蛤?”
王龙七悲愤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玩笑过后,王龙七继续道:
“起初他们是想重金请一些身患重病的将死之人或是买一些牢狱死囚……但很快他们发现,这样进来的人,并不会被灾厄选定。”
“最终死的还是那个实际上的倒数第一。”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好从参加考试的考生中选取,除了是个废物之外,还有诸多考量。”
“例如,不选贫家子、不选独生子、不选大富权贵之家……”
“总之,最后就是我被选中了……”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下:“亏我当时还信了什么屁的圣贤之风。”
“他们都对这个替死鬼心怀愧疚,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书院里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所有人都要特别优待这个替死鬼,这就是他们对我如此热情的原因。”
“昨天,我得知真相之后,已然不敢出门了。结果在起床喝水的时候,莫名滑了一跤,鼻子流了很多血。我想着别浪费,就给你写了封血书,叫你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总觉得,如果有人能救我,那就只有你了……”
王龙七最后说道。
李楚不置可否。
王龙七可能太看得起自己了。
斩衰境,那是真正傲视天地间的大能。
这般人物都无法解决的灾厄,自己来就可以?
但他没有说出打击王龙七的话,而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书院就任由你将这些消息传出来吗?”
“呵。”王龙七又讥讽一笑:“这些读书人多聪明,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人想到,纸始终包不住火。”
“打那时候起,他们不仅不压制,反而故意传播正气书院的灵异传说。还将书院里那些因为压力过大或者科举失利而自尽的人,统统演绎成鬼魅传说。”
“久而久之,现在很多人都听说过正气书院里的鬼故事,但是也只会当做笑谈。你若是认真去说,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你的话。”
“反正天底下的书院,每年都会死上个把人,谁会注意到?”
“大多数时候,那些死者自己,也都是稀里糊涂的死掉。像我这样知道了真相的,恐怕没有几个。”
李楚听着,觉得这种手法倒是和现代的某些水军类似。
他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内心却是起了一番波澜。
不止是因为王龙七的遭遇。
更是因为……自己的想法。
就在方才,听到正气书院面临的情况时,他的心里就隐隐浮起一个应对方法。
只是没有再深想下去。
不想这竟与正气书院的应对不谋而合。
没错,他刚才第一个瞬间想到的,也正是如此。
替死。
在这方面,书院做的已经考量的足够多。
不选贫家子,因为他可能是几代人的希望……不选独生子,也不会有家庭破碎……不选大富权贵之家,就不担心遭到强力的报复……
用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来换回一个读书种子,即使是正气书院的末位,将来未必没有奋进成为朝堂栋梁的一天。
这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但是……
在外人看来王龙七可能的确是个纨绔子弟,没甚本事,人品也算不上好。于家无用,于国无益。
可站在自己的角度,其实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站在王龙七的角度,这更是一场无妄之灾。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一道考验人性的经典问题。
一条铁轨上有四个人,一条铁轨上有一个人,火车马上就要驶来,那四个人将会被压死。
倘若你扳动闸门,便可以改变轨道,让那一个人死,四个人活。
在他们都没有犯错的情况下,该如何选择?
前世的李楚,曾经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不选择。
因为无论是一个人还是四个人,尽管看起来后者多一点,但那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只要涉及到别人的生命,他便不认为自己有权力支配。
再放大一点,可以换成什么杀一个人挽救一个国家的人……
但无论事情放得再大,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只要是与自己无关、与对错无关……那么就让事情按他原本的轨道走好了。
自己没有任何权力左右。
无论选择如何颠倒,他的答案永远是不选择。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自己的人格好像产生了很大变化。
变得越来越……没有感情。
当替死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迸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因为这种衡量生命轻重的冰冷念头,以前绝不会出现。
再往深处想,似乎不止是这种对生命的敬畏。
还有更普遍的,友情……亲情……爱情……
这些对人类来说司空见惯的感情,也已经很久没有触动过自己了。
从前的自己虽然性格也是有些淡漠,但是绝不会麻木至此。
还有喜怒哀乐恐等等情绪,也出现的越来越少。
从前自己明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恐惧,但是渐渐的,这种恐惧似乎也很久没有出现了。
一方面是对自己实力的认知有所提高,但另一方面,未尝没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在影响自己……
好像……
他在回忆中向前追溯,这种细微的变化,大概就是从斩杀水鬼……不,是从自己踏入七十一级那时候开始的。
李楚隐隐感觉,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自己很可能会滑进一个深渊。
无情……
……
和王龙七一番长谈过后,李楚决定先查看一下他的气运。
闭上双眼,心目开启。
轰——
整座正气书院的画面,以“炁”的形式进入李楚脑海。
看到的一切,与外面大不相同。
人体内的“炁”,都是阴阳二气为主,包裹着一团极为复杂的混合体,其中诸气繁杂,难以详尽。
正气书院里的人,体内都有一道格外明显的白色气体,或强或弱,气势锋锐。
这种锋锐的气,是正气。
是自书院创始人起,代代传承壮大的一股浩然正气。
而在常人的阴阳二气之外,还包裹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气焰,或薄或厚,除了个别人,相差不会太多。
这种气,就是气运。
气运作为人体最外围的气,像是一个套子一样包裹着人的躯体。
气运强的人行走在世上往往更加恣意,却总能顺心。气运弱的人则要小心翼翼,却还经常遍体鳞伤。
其实就是这层套子的薄厚不同。
而正气书院的学生,每个人身上包裹的,居然都是金色气运!
这种不知如何产生的金色气运,格外晃眼,也格外强盛。有人的气运之焰,甚至映亮了半边山壁。
想必明年科举,状元有望。
李楚想起了公孙辙,他也是曾经获得过状元的人,却远远没有这般强盛的气运,更遑论改变颜色。
莫非这也是正气书院给学生的加成?
一个人只要进入正气书院,就可以获得比原本强盛百倍的金色气运。
更有甚者,如那映照山壁之人,几乎能达到小锦鲤气运的百分之一,简直逆天!
没错……
整个书院气运最强盛的,其实是坐在李楚身边的少女。
她的气运宛如一片彩色的汪洋大海,不间断的七彩潮汐翻滚,稳稳地盘旋在她的小脑袋顶上,像是一轮巨大的光环。
一条平平无奇的七彩锦鲤罢了……
而整个书院气运最薄弱的,也在李楚身边。
就是对面的王龙七。
他的身上……毫无气运。
居然一丝都没有!
这完全不正常,要知道,人只要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会有气运的循环。
他周围空荡荡一片,就像……有人片刻不停地在吞噬他的气运。
这就是倒数第一名会死亡的原因!
每个人都被包裹在气运组成的套子中,才能在世间行走。
但王龙七的套子却没有了。
众所周知,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
李楚缓缓走出了正气书院。
刚才交谈完,王龙七打算安排他们留在正气书院住一晚。
李楚有些纳闷:“正气书院可以当客栈住吗?”
王龙七邪魅一笑:“你忘了?现在小爷的话,谁敢不听?”
看到他还有心思笑,李楚还稍稍放心一点。
把小锦鲤留下收拾房间,他独自一人出来。
既是去取伞,也是想安静地散散心。
王龙七的事,他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没那么急迫。
气运杀人,起码也要几个月。
他打算明天回观里问问师傅,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虽然斩衰境的大能都束手无策,但是师傅……或许知道呢?
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每当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会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
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老道士呢?
真正让他担心的事,还是方才的发现。
自己的感情正在流失……
这令他恍然而震惊。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是连人都不算的其他东西?
而且这种流失从何而来……
他也并不清楚。
如果说是与打怪升级的方式有关,那……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正气书院到太平门的垂柳巷子,路并不远。
他一边沉思一边漫步,渐渐就到了。
巷子口确实有一株年头较久的垂柳,条条丝绦随风飞舞,已然有些褪色。
当李楚的脚步行至这株柳树下的一刻。
小巷子内,某个院落中,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姑娘猛地一抬头,双眼精亮。
她慌忙转过身,边跑边冲屋里叫道:“小姐,小姐!那小道士来了!”
屋子内,此时哗啦声响不绝。
入内来看,原来是一桌麻将牌。
这桌上坐着形形色色的四个人,各有特点。
东面一位满脸皱纹、但是目光清亮的老者,看上去干巴瘦小,但是颇有精神头的样子。
一看就是那种会长寿的老人。
南面一位虎背熊腰的壮汉,体型是极宽阔的倒三角。相貌浓眉大眼,但不显得凶,反而有几分憨厚——或许是因为他此时的表情比较可怜导致的。
这位全桌最健壮的大汉,正扁着嘴,噤着鼻子,一副受了好大委屈的表情。
西面一位病恹恹的青年,穿着儒衫,头戴纶巾,脸色苍白。
瘦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飞。
每摸一张牌,他就要咳咳半晌,才能打出来。
北面,则是一位姿容美绝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李楚在船上遇见的秦霜白。
只是此时这位秦姑娘,与李楚遇见她的时候……
画风迥异。
她挽着两个袖子,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目光凝重,直勾勾地盯着牌局。
鬓发散乱也不管不顾,只有一只簪子随意钗了,一副大咧咧的派头。
谁出牌慢了,她还时不时地催促一声:“出完牌再咳嘛。”
“别看了,万子都在我这里……”
“嘿嘿……”
她将将露出笑容,似乎要有所斩获,就听那小丫鬟跑进来:“小姐!小道士来了!”
“啊!他怎么这么快?”
秦霜白一惊,忙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子。
“不行。”她叫了声:“雨青,来帮我梳妆。”
似是想到什么,她又抬起手,指着面前三人,问道:“我是你们的什么?”
老者:“大伯!”
壮汉:“大表哥!”
病青年:“二表哥!”
“我的天哪……”秦霜白一抚额头,反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是侄女!”
“对对对。”壮汉忙不迭点头,“是侄女。”
秦霜白瞪着他:“是你妹!”
壮汉的表情更委屈了,像是要哭似的:“你别骂人嘛……”
花容月貌的秦霜白翻了个沉鱼落雁的白眼……
她摆摆手:“雨青,我自己去梳妆。你在这里,把他们三个给我教明白了再开门。”
“好的,小姐你放心吧。”雨青重重地点头。
……
嘭,嘭,嘭。
“垂柳巷子,右手第二家……”李楚喃喃着,有些纳闷。
敲了半天门,却不见有人答应。
没错啊。
家里没人吗?
他疑惑着,最后喊了一声。
“有人在吗?”
“来了!”
就听院子里清脆的一声应答,李楚听出是雨青的声音。
打开门,果然是小丫鬟娇俏可爱的一张脸。
李楚微微点头示意。
雨青则是招呼道:“小李道长你来得倒快呢,来,快进屋里坐。”
“不了。”李楚婉拒道:“我只是出来逛逛、顺便取伞而已。”
“那怎么行呢?你帮了我们的忙,当然要来坐一坐、喝杯茶啦。”
见李楚还欲推托。
她又噘嘴道:“你不进来,小姐会怪罪我的。”
李楚只好挺身进入。
小丫鬟随之眉开眼笑。
院落颇为宽阔,只是没什么摆设,略显空旷,除了墙角一棵光秃秃没有叶子的枯树,几乎没有他物。
看着不像是住过人,倒像是搁置了许多年似的。但又偏偏极为洁净,没有一丝灰尘。
三面环着房屋,正中间是厅堂,两侧是几间卧室,倒是颇为规整。
那清丽脱俗的秦霜白,此时正从侧面一间房中迈步出来。许是在家中,她只穿一身简单的束腰阔袖襦裙,条纹对襟,用碎花的蓝绸挽了头发。
好似温婉可人的邻家少女。
李楚打了声招呼:“秦姑娘。”
“小李道长,搭你的船、借了你的雨伞、还要劳烦你亲自来取,真是过意不去呢。”
秦霜白带着浅雅的笑容,轻移莲步,腰肢随步伐而款款摆动。
每一个动作都说不出得优美。
“秦姑娘不必客气。”李楚淡然道。
旋即,秦霜白来到他面前,一伸手,“还请进来小坐吧。”
“多谢。”
他随着秦霜白进入厅堂内,一抬眼,微微一怔。
堂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上首一位老者,身材干瘦,精神矍铄。
左手边一位壮汉,端坐也如铁塔一般,威武雄壮。
右手边一位病态青年,弱不禁风,正掩嘴轻咳。
三人都齐齐将目光投向李楚,李楚也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三个人。
这架势……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秦霜白介绍道:“这是我大伯,巷子里邻居都叫他秦翁,你也这样叫好了。这位是我大表哥,陈武。这位是我二表哥,陈文。”
说罢,她便站在秦翁的椅子后。
李楚依次跟三人施礼,三人纷纷点头回礼。
那位秦翁更是笑呵呵的,“小李……道长,快坐。虽然是头回来家里,但也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李楚的感觉更不对劲了。
不是……我只是来取个伞而已。
怎么还要见家人?
于是他说道:“我只是依约前来取伞而已,就不多叨扰了。”
“其实呢……”秦翁微笑道:“请小李道长坐,其实也是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
“哦?”李楚问道:“何事?”
“一些可能关于邪祟的事,我们平民百姓,也不懂这些,遇见事了只能瞎猜。恰好遇到了修道之人,便想询问一番。不知小李道长,可否方便啊?”秦翁道。
既然他这么说了,事涉邪祟,李楚也只好坐下。
“秦翁但问无妨。”
“好……”只听那秦翁又呵呵一笑,开始问道:“不知小李道长是哪里人氏?”
李楚客气答道:“我自幼便在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随师傅长大。”
“那……俗家可还有亲人?”
“没有了,我是孤儿,只有一个师傅。”
“小李道长具体多大年纪?”
“年正十八,过了九月,就是十九了。”
“小李道长平日可有什么消遣嗜好啊?”秦翁继续追问:“喝酒、赌博亦或那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可有涉猎?”
李楚摇头:“都没有,我平日除了修行,倒也没有旁的消遣。”
“那小李道长名下可有房产?”
“没有,我此前一直住在德云观中。”
“你师傅可还有别的弟子?”
“也没有,我是师傅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
“那如此说来……德云观将来唯一的继承人就是你咯?”
“应该是吧。”
“镇上的道观,香客想来不多吧?日常收入如何呢?”
“我们德云观在余杭镇也算小有名气,每日香火倒还是颇为丰盛的。”
“小李道长的相貌超凡脱俗,想来红颜知己不少?”
“从未有过。”
“呵呵,这倒有些稀奇……那不知小李道长的生辰八字……”
“秦翁。”
李楚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断了对方的查户口式问话,“这些问题……都与邪祟无关吧?”
不止是和邪祟无关……
而且句句和自己有关……
难道……
你指的那邪祟就是我不成?
李楚不禁莫名其妙。
“噢,对对对。”秦翁一拍脑袋,告罪道:“人老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稍有偏题,小李道长勿怪。”
稍?
李楚内心存疑。
“我想问的是啊,我家里近来闹了小鬼。每逢夜里,便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咣咣作响,令人夜不能寐。我这两个晚辈彻夜守着,声音就没有了。但人一去睡觉,立刻就又会响起,天亮方停。对付这样的小鬼,小李道长可有办法?”
秦翁缓缓说道。
哦?
一听到这个,李楚确实来了兴致。
不为别的,只因他此前就有过将德云观打到杭州府的念头。
只是这想法的实现,需要一个契机。
驱邪这种事,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口碑好起来,才会有更多人上门。
就像他在余杭镇时候一样,开始也只有那寥寥几个回头客。等驱邪成功的次数多了,名声自然就宣扬出去了。
这个时候秦家突然闹出这样一个邪祟,倒是颇为合适。
于是他说道:“这种不外乎是衣橱或灶台间生的小鬼,一般道行极低,对付起来倒也简单。”
“哦?”秦翁眼睛一亮:“小李道长可有修行?可会驱邪?”
李楚颔首:“我略有修行,也替人驱除过一些小小邪祟。”
“那便请小李道长来替我家除了这小鬼,可好?”秦翁顺势提出。
李楚自然应允:“我身为修行之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秦翁又呵呵笑道:“不知小李道长,酬劳几何啊?要是高了,我等小家小户可负担不起啊。”
李楚有心建立名声,看秦家这情况估计也确实出不起几个钱,干脆便一摆手。
“些许小鬼,倒也不用付什么酬劳。”
“如此倒是甚好。”
秦翁一喜,旋即又道:“只是这小鬼生在我家内宅,若要驱除也免不了干戈。便待我们明日收拾好内宅家什,搬到别处去住一晚。到时小李道长再来驱邪,可好?”
“可以。”李楚应下。
当下,敲定了明晚前来驱邪的时间,李楚便带着两把雨伞离开。
今日有这种遭遇,也算是意外之喜。
秦霜白盈盈将他送到门外,望着李楚的背影走远了,才关上大门,走回堂来。
……
“呼——”
秦小姐长长的出一口气,一把扯掉头上绸子,甩了甩头发。也不再绷着端庄的姿态,快步走进大堂。
坐在上首位的老者连忙弹起,将位子让了出来。
两个表哥也随之起身,和他并肩而立。
秦霜白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一坐,脸上兀自带着些不相称的娇羞。
“我没说错吧?他是很英俊吧?”
“唔……”秦翁沉吟道:“相貌确是无可挑剔,只是本领……还要等考校过后再说。”
“咳咳。”那病态青年道:“他身上毫无真气波动,说不定是个江湖骗子,小姐须得小心才是。”
“哼!”壮汉一拍胸脯:“他敢骗小姐,我手撕了他!”
秦霜白横了他们几个一眼,“住嘴!”
“以丑人之心度美男之腹。”
“人家还需要用骗的吗?”
她威胁道:“你们今天晚上出去野外抓鬼,都挑仔细点,随便抓两只小鬼应付一下就得了。别真弄一些道行高的鬼物回来,要是伤了他,我跟你们没完!”
翌日清晨。
李楚又乘着最早的船回到了余杭镇。
帮秦家驱邪的事,只是个小小插曲。秦家那小鬼再闹腾,也不外乎是个灶橱鬼之类的东西。
寻常修道之士,一道符箓也就解决了。
李楚是丝毫不通制符之术,所以才只能亲身前去。
说起来,杭州府里道观诸多,他倒还真有心想要学一些基础的道术,譬如制符、炼丹、法印等等……
只是已有师承,不知人家肯不肯教。
这也都是后话。
当前最严峻的问题,到底还是王龙七的性命。
找不出一点头绪的气运消失、斩衰境大能都束手无策的奇怪灾厄……
除了找师傅询问,李楚也不知要去哪里探寻真相了。
实在没办法,就要眼睁睁看着王龙七倒霉致死……李楚做不到。
到时他只好闭上眼睛。
他回来的早,回到十里坡的时候正赶上狐女出来开门。
见到李楚,她大为惊喜:“呀,主人,你回来啦?”
她往后看了看,又纳闷道:“小月儿呢?”
李楚摇摇头:“事情不顺利,小月儿暂时留在那边。我回来问师傅一些事情,待会也要再回去。”
狐女赶紧乖乖让开。
在她眼里,李楚是天神一样的人物。
能让他觉得不顺利的事情,难以想象有多棘手。
她问都不敢问。
李楚走到后院,就见师傅万年如一日的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秋叶飘落,衣鬓随风,那一阵直冲云霄的高人风范,仿佛已经要羽化而登仙了。
李楚的心里莫名安稳了几分。
在他心里,师傅是天神一样的人物。
自己觉得不顺利的事,也只能来问师傅……
一见李楚,余七安呵呵一笑。
“小月儿怎么没一起回来啊?怎么了,事情不顺利?”
“没错。”李楚来到石桌旁,坐在师傅对面,神情严峻道:“这件事情若是解决不了,王龙七的性命危矣。”
“唉,那倒是可惜了。”余七安淡淡地说了句:“那可是个挺有干劲的小伙子。”
李楚眨了眨眼。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夸王龙七……
换了别人肯定要问一句。
你说的这个干劲……它正经吗?
不过,李楚毕竟不是喜欢说烂话的人,现在也不是扯皮的时候。
他正色道:“打近百年前开始,正气书院的入学考试倒数第一名,都会因气运衰竭……倒霉而死。正气书院曾经请斩衰境大能坐镇,对此也毫无办法。”
“今年……轮到王龙七了。”
言简意赅,王龙七讲了半天的话,李楚三两句便说罢了。
余七安听了,了然地点点头。
抿口茶,似乎也不太在意。
放下茶杯,他才悠悠道:“这怕是有邪灵缠咒啊。”
李楚心中豁然。
师傅果然知晓此事。
一种“不愧是师傅”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追问道:“邪灵缠咒……此为何物?”
“就是一位邪灵布下的咒法,通过它的念力,紧紧纠缠,难以斩断。”
余七安似笑非笑。
“这玩意可不好对付,小王怕是让人招进去做了替死鬼吧?我就说他那个德行,上钟是把好手,上学哪里能行?”
李楚心中反倒并不担忧,听师傅语气,就知他八成是有对策。
于是追问道:“邪灵……可是邪祟的一种?”
“也可以说是邪祟吧,毕竟是害人的东西。但是不属于妖魔鬼怪,严格来说,它原本甚至不是活物。”
余七安想了想,组织了下措辞,道:“灵这种东西,起初是巫神创造出来的侍者。”
“巫神就是传承了巫术一脉的神明,它用这种灵来储存、炼化人间供奉的气运。”
“早在上古之前,巫神就已经从人间消失了。”
“但是它创造的灵却留了下来,数量不详,可以知道的是,后来一部分衍生出了善念,成为了善灵。一部分衍生出了邪念,成为了邪灵。”
“因为数量稀少,现世不多。除了一小撮供奉邪灵修炼的邪魔外道,已经很少有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邪灵在世,近乎不老不死。这种玩意活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成为祸患。”
“盯上正气书院,想必是看上人家的王朝气运了。毕竟,能传载王朝气运的地方,只有书院算是最好欺负的。”
“气运……”李楚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错,这玩意没法自我修行,它主要的修炼方式仍旧是炼化气运。”
“那正气书院这一尊邪灵,就是在炼化学生的气运?”李楚问道。
余七安点头道:“与其说是炼化,不如说是盗取。”
李楚疑惑:“可是……它究竟是如何行事,连斩衰大能都无法堪破。它若有这般实力,又为何只盯着倒数第一呢?”
“呵。”余七安嗤笑一声,“也不过是个斩衰罢了。”
“他懂个屁?”
李楚闻言,瞳孔一抖。
师傅霸气侧漏!
就听余七安继续道:
“那邪灵之所以选中正气书院,大概是因为这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学生一进入其中便能暴涨百倍气运!而且会有王朝气运加持,将自身气运变成金色。”
“这对于邪灵来说,是大补之物。”
“但是,正气书院给学生的不止是金色气运,还有正气传承。”
“那股代代传承的正气犹如利剑,混在气运里,如果一起吸收了,那就难受了。”
“邪灵怕正气,对它来说这是致死之物。”
“所以他才不敢大肆地吸收,只能一年一个,而且要选倒数第一,这个正气传承最弱的软柿子去捏。”
“就像吃鱼摘刺一样,小心翼翼将其中正气剥离,再吞噬炼化。”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气运这种东西,是有一个规律的。”
“永远是少的流向多的。”
“譬如我有一片气运池,施法就可以吸收你的小水洼。但若是你有一片气运海,那我再施法,就只能被你吸收了。”
“那邪灵因为要炼化气运,将其化作力量,所以能保留在外的气运是有限的。是以他施咒的时候,也不敢将标准定高,只敢选中倒数第一。”
“毕竟巫咒不同于其他,一旦施展,连它自己都无法抹除。”
“万一稍微定高了,遇见一位气运奇才,它就傻眼了。”
“想来是这些条件合在一起,才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吧。”
“每年死一位替死鬼,对书院来说也并非不能忍受。而邪灵可以细水长流地盗取王朝气运,再过三五百年,未必没有成为邪神之日。”
李楚看着余七安满脸轻松、侃侃而谈的模样,料定了师傅早有主意。
于是直接问道:“师傅心中可是已经有了计较,如何能救王龙七?”
“呵呵。”余七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他一声:“徒儿……”
“嗯?”
“你想上学吗?”
李楚瞬间明了。
“师傅的意思是,让我以最后一名的成绩顶替王龙七,这样可以将巫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错。”余七安颔首笑道:“自锦鲤认主之日起,你的气运便已与月儿绑定。”
“那邪灵为了保险起见,存留的气运之量绝对是远超常人的。但……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超过七彩锦鲤。”
“先前说过,气运如水,那邪灵的水再多,又如何多得过月儿的汪洋大海?”
“而你与月儿紧密相连,她的水随时都可以灌输给你。”
“如此一来,那邪灵不止无法从你身上吸到一丝气运,恐怕还要遭到反噬。”
“正气书院的灾厄,自然解除。”
余七安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正气书院近百年的顽疾。
但他却并不自得,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人风范却在无言中又拔高了一截,几乎要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楚问道:“既然如此,直接让月儿加入正气书院不就好了?又为何要以我为媒介?”
余七安一瞪眼:“那怎么行!巫咒这种东西,毕竟少见于世,诡异离奇。其中有什么隐患,我也不敢担保。月儿就如同我亲孙女一般,怎么能让她沾这种风险?”
李楚闻言,不禁怔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喔。
他突然想起昨日里秦翁问自己的问题。
德云观将来唯一的继承人?
现在他有点没自信了……
不过。
这也不是计较谁更亲的时候。
李楚沉思片刻,又道:
“可是……正气书院却并不一定会配合我们的计划……”
“如果王龙七提出换人代他受灾,书院难免会以为他是要另找替死鬼。”
“书院既然不选贫家子,那就绝不会同意贸然换人。不然的话,这个灾厄迟早还是会被转移到贫家子的身上。这个考量,他们肯定会有。”
“邪灵的存在如果无法被证明,也可能会被当成编造的借口……”
“嗯……”余七安皱了下眉。
然后抬眼望天,似乎在回忆什么,口中喃喃道:“正气书院啊……”
李楚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讶然。
“该不会……”
片刻后,余七安重新看向他,目光湛亮。
“我想起来了,为师手书一封,你拿去正气书院,交给一位姓华的女先生,她的名字……好像叫清竹,对。她如今可能在正气书院颇有地位,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她要是不肯见你,你就给她吟两句诗……”
……
清竹先生在正气书院是一个传奇的存在。
她容颜清丽、学识渊博,品性高洁、人人尊敬。
待人接物又往往不假言笑,高冷严厉,让学生心存畏惧。
总而言之,是书院许多学生心目中的冰山女神。
而且她出身自杭州府内一个有名的修真世家,是书院先生中的少数几位修者之一。
一身修为虽从不展露,但从她多年不老的容颜,也能看出不俗。
从先生到学生,仰慕清竹先生的人不知凡几。但当着她的面敢大声说话的人,又都没有几个。
晌午,王龙七带着李楚来到了清竹先生的书庐外。
他有些紧张,道:“我虽然来的日子不多,也知道一句话,在书院里……宁惹院长大人、莫惹清竹先生。我还听说,清竹先生在书庐的时候,千万别打扰她……”
李楚道:“这可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必须得书院高层配合才行。”
王龙七又担忧地看着李楚,道:“真行得通吗?让你代我受灾……要是你出个三长两短,那我……还不如去死。”
李楚微微一笑:“我师傅说的,自然不会有错,去敲门吧。”
王龙七踟蹰着上前,敲响书庐的门。
砰砰。
“什么人?”
书庐内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学生王龙七,有事想要见清竹先生一面。”
顿了顿,脚步声响,打开门。
这位清竹先生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虽然年纪不轻,但是肤白貌美、体态玲珑依旧。
眼中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光彩,淡淡的书香气质很吸引人。
只是她的表情冷冰冰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果然是王龙七,又多看了一眼李楚,她才轻轻说了声:“进来吧。”
如果是别的学生,可能已经被斥退了。
少顷。
淡雅的书庐中,清竹先生已经听完了他们的来意。
“你们想书院特地加一场入学试,让你以倒数第一的身份入学?”
“对,我不必真的入学,但是要分到正气书院的气运才行。”李楚颔首。
清竹先生皱着眉。
“我只能说你们的想法很天真。”
“什么倒数第一名的诅咒,只不过是学生之间流传的志怪传说罢了……”
“还有那些巫咒、邪灵的无稽之谈……从来没听说过。”
“而且,就算我相信你们。书院也不会轻易改变规矩,规矩一破,今后难成体统。”
说罢,她又上下打量着李楚。
“这位小道士,或许你是真的有心除魔救人。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江湖很大,别轻易拿生命冒险。”
李楚来时便已料想到不会顺利。
他上前一步,问道:“年年寻找替死鬼,就是正气书院的正气所在吗?”
清竹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而后道:“你没经历过……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我要做的事你们没做过。”李楚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清竹先生摇摇头,“我帮不了你们,你们找别人试试吧。”
李楚拿出杀手锏,道:“我这里有一封信,清竹先生看完,或许会想要帮我们。”
清竹先生冷哼一声。
“不必了,就算是当今圣旨,也吓不到我。”
李楚当场就吟了两句诗。
“清风不知何处起,竹影摇落始知来。”
清竹先生的脸色勃然而变,她霍得起身,双眉紧蹙看向李楚:“你从哪里得知这两句诗的?”
“从我师傅那里,也就是写这封信的人。”李楚淡淡答道。
说着,他将一封薄薄的信搁在桌上。
清竹先生颤抖着拆开信封,捧在胸前,睁大眼睛,仔细地看。
短短几百字,她竟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的肩膀微微颤动,居然有颗颗点点的泪珠坠落。
王龙七被她这副样子惊住,一时大气也不敢喘。不止是他,此时随便书院里哪个先生、学生来了,都要被吓到。
二十年来,谁也没见过清竹先生露出一丝柔软,更遑论落泪。
信纸被洇湿的地方,透过一些依稀的字迹。
李楚看清了其中几句。
……
“清风不知何处起,竹影摇落始知来。”
“吾行人间八万里,爱上江南一古槐。”
……
“清竹,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者很沉默?”
……
又是良久,清竹先生擦干了脸上的泪珠。
抬眼看着李楚,眼神居然温柔了许多。
“让你见笑了,原来你是楚郎的徒弟,早说啊。既然邪灵之事是他说的,那自然不会有错。”
李楚微笑了下,不置可否。
我是楚郎的徒弟吗?
或许吧。
重肃端容之后,华清竹再起身,道:“走,我带你们两个去找山长。”
……
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
在一片茫茫然的不可知之地。
有一尊漆黑如铁铸的身影。
它盘坐在一根高高在上的圆台之上。
圆台上刻着繁复而暗含至理的铭文,古老,玄奥,透着血色的殷红。
它不是活物,却在呼吸。
一呼一吸间,有淡淡的金色线条从遥远的地方缥缈而至。
汇入它的鼻端。
呼……吸……
“咻——”
呼……吸……
“咻——”
呼……吸……
“咻……咻……嗯?”
骤然间,这道金色线条断掉了!
它在正舒爽的地方戛然而止。
奇怪。
它重新开始吸……
“咻……”
用力地吸。
“咻……”
还是不行。
它开始疑惑、不解。
“怎么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吸不出来?”
李楚一生经历过大小考试四百余场。
最差成绩全省第二。
至于倒数第一,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诡秘存在。
所以。
看着王龙七那张劫后余生的笑脸,李楚很想对他说一句。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牺牲有多大……
由清竹先生带着,二人见到了正气书院的山长。
一位名扬天下的大儒之辈。
在听完由清竹先生讲述并背书的计划之后,这位大儒对着李楚,一揖到地。
久久不起。
之后的流程就很简单了,临时进行一场考试,只需放弃所有的问题,再写上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为了写的比王龙七还差,李楚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
之后拜山、拜槐、拜师。
礼毕,李楚闭上眼,就看见自己的气运渐渐蒙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这是王朝气运的加持。
很微弱,但是变化确实存在。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根丝线,忽地缠绕在了自己身上似的。
他甚至可以隐约感受到那丝线的存在。
但是伸出手去触摸,却空空如也。
过了会儿,便有淡白色的气运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成功了。
他微微一笑,师傅说的果然不错。
无论那邪灵的水多不多,都不可能有小锦鲤的多。
正气书院的百年灾厄,就此终结。
不过,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邪灵毕竟是古老而诡异的存在,巫术又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说不定它会有什么方法来报复。
只是……李楚也没有过分担忧。
万一自己对付不了它,那就叫师傅出手好了。
说起来,其实李楚心里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看见师傅大战邪祟的场景。
想来,那必然十分震撼。
……
书院的事告一段落,但他也没急着回余杭镇。
还有秦家的诡事要处理。
这的确是件小事,一只寻常家宅中生出的小鬼而已,未必比灯笼怪更强大。
但也得认真对待才行。
必须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它,给秦家人留下好的印象。
口碑都是这样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久而久之,德云观的名头才能在杭州府深入人心。
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垂柳巷子。
就见秦霜白正在巷子口等着。
黄昏的天光下,半江瑟瑟。江畔垂柳旁,白衣飘飘的伊人,亭亭玉立。
很美。
“秦姑娘。”李楚上前打了声招呼。
“小李道长。”
秦霜白转过头,浅笑一下,道:“我家里人都已经去别处暂住,待会我也要过去了。今天晚上,你要小心哦。”
李楚轻轻点头,“一只小鬼而已,秦姑娘不必担心。”
秦霜白看着他,嘴唇嗫喏了下,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说道:“反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以为是一只小鬼……说不定它爹娘是什么大鬼呢……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嘛。”
“我晓得的。”
李楚微笑了一下。
这姑娘的想法,居然和自己颇有共鸣。
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永远要保持百分之百的谨慎。
只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成长。
李楚的感悟更深了一分。
即使心里再恐惧,躲避也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就像当初的自己一直待在十里坡,与世无争……灯笼怪除外……
还不是有许多邪祟找上门来?
明明行事一向儒雅随和,却总是无端受到鬼物的记恨。
即使老老实实走在路上,也会有妖怪从天而降。
甚至还会连累自己身边无辜的人。
他渐渐明白……
这个世界的危险是无处不在的,根本不可能躲开。
唯一的出路,是把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只可惜自己不能默默修炼,想要变强,必须通过打怪升级来实现。
而且因为经验值的特性,还得不断寻找更强大的邪祟。
于是,他形成了一个相当完善的逻辑闭环——
我需要不停地斩妖除魔。
因为我怕。
……
将李楚送进自己院落之后,秦霜白也缓步离开。
她走出小巷,穿街,过桥,最终来到了河对岸的另一座院落。打开门,穿过院子,秦家的其余几人正都在空旷的大堂里等她。
她一进门,就朝年纪最大的秦翁问道:
“你的那些封印都盖严实了吗?不会不小心漏出一个两个来吧?”
秦翁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小姐,你就放心吧。旁的不敢说,我的封印术在咱们乡里,还是排得上号的。”
“最好是。”
秦霜白嘟囔了一声,坐在堂前。
“咳咳……”
那不停咳嗽的病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来,点着了,嘬了一口。
“咳咳咳!”
一口下去,他又开始重重地咳嗽,一股子白烟也袅袅升起来。
再一口,再咳。
他就这样一边大声咳嗽,一边大口抽烟……
过了小半天,半个屋子都被缭绕的烟雾铺满了。
也没见他干什么,那些烟雾在飘动间,居然汇聚成了透明的一片。接着,显现出了黯淡的画面!
那画面又变得渐渐清晰,很快,一幅纤毫毕现的影像在屋子里铺开。
看上面的场景,正是垂柳巷子里的院落。
院落中央,李楚正坐在一张木凳上,闭目养神,等待着鬼物的出现。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四周悄无声息。
秦霜白道:“开始吧。”
“得嘞。”
秦翁领命,一双枯槁的手陡然变换数个印法,接着一定。
……
呼——
平静的院子里,忽然卷起一阵阴风。
李楚没有睁眼,但是他的心目早笼罩了整个院落。
他看到,有一道微弱的阴气,从秦家卧室的衣橱里钻了出来。
大概是三个灯笼怪的强度。
就是你吗?
李楚站起身,走到房屋门前。
果然看到了一只身影尚且不算凝实的青色小鬼。
呆头呆脑,奇形怪状。
看见李楚过来,它立刻想躲回衣橱里。
李楚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因为他突然想到,这是在人家的卧室。
一旦出剑,难免会造成损伤……
这次驱邪本来就是免费的,要是自己再赔钱,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思忖了下,觉得葵花点穴手可以试试。
虽然人与鬼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但隔空打穴就算没有了穴,也还是可以隔空打鬼。
随即,他便伸出一指。
嘭。
一丝灵力打在那鬼物身上,果然,它连惨叫都没机会发出一声,当场湮灭。
果然可以。
李楚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收工。
……
这时,远在对岸的房间里。
秦霜白眉开眼笑,“看!我就说他可以的吧,这就算他试炼成功了吧?”
壮汉扁着嘴不敢出声,青年捂嘴咳嗽,不知道是不是在掩饰尴尬……
只有秦翁苦笑了下,“小姐,别闹了。这种灶橱鬼放个屁也崩死了,要是这就能当咱们明月乡的姑爷,不得被人笑死。”
“哼。”秦霜白噤了下鼻子,“那就再来一个。”
秦翁的双手一合,手印再变。
……
李楚还没回头,忽然感觉背后又是一阵阴风。
居然又有一只白幽幽的鬼物,从秦家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钻了出来。
这只鬼物明显比那灶橱鬼强了不少。
大约有二十个灯笼怪那么强。
原来秦家有两只鬼吗?
李楚干脆再次伸出一指。
嘭。
那白幽幽的鬼物刚刚钻出地底,还没看清情况,便灰飞烟灭了。
……
“他这手指这么好用啊,太棒了!”
秦霜白不由得鼓起掌来。
秦翁讪笑了两下,“那我就接着放下一只鬼啦。”
说着话,手印就已经结束。
……
李楚再次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听咕噜噜一声响。
秦家厨房的一个坛子倒了。
坛子里,居然钻出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这恶鬼的阴气强度,大约有一百零几只灯笼怪。
属于可以轻易杀死凡人的邪祟了。
李楚虽然不怕,但也稍微吃了一惊。
小小一个院落,竟藏了这么多的鬼物吗?
这……
秦家人的命可真大啊。
这恶鬼性情嗜血残忍,灵智不高,甫一出现,就带着极为强盛的戾气。
一见李楚,它顿时双目猩红。
龇起獠牙就要冲将上来!
李楚自然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扬起一指,再次将其凌空打爆。
嘭。
体型硕大的恶鬼,就仿佛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李楚没有再放下心,而是谨慎地观察起四周。
果然,下一秒,就听墙角的水缸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一只披头散发、通体近似透明的水鬼浮现出来。
水鬼从秦家的水缸里爬出来,之后看到背剑的小道士。
四目相对。
双方都有点发愣。
李楚有些疑惑。
是因为……
江河湖海里有水鬼不奇怪,成百上千的人溺死其中,水底又容易滋生阴气。
可他发誓,他绝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家的水缸里可以爬出水鬼来……
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而且这只水鬼的实力不弱,约莫有一千八百七十四只灯笼怪,这已经是鬼将的级别了。
绝对是在水中修行了数百年的存在。
在这水缸里?
这未免有些太无厘头了。
水鬼也有点懵。
因为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只大手将自己从水里揪出来,反手就塞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它刚刚感觉自己能动,爬出来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周围全都是……陆地。
好陌生的字眼。
陆地的环境,让它极度没有安全感。
于是水鬼掉头就跑。
即使不在水里,以它的道行,速度依然极快。
咻得一下,水鬼已然化作流光,跃过房顶,远遁而去。
但李楚又岂能放它走?
无论如何,鬼物就是鬼物,必须诛除。
兰蝶划云游身步!
唰——
依稀有残影自月下掠过,李楚的身形瞬间就出现在了水鬼的正前方。
……
同样大吃一惊的,还有观战的一伙秦家人们。
“缩地成寸!”
秦翁激动地站起身来,指着那画面,大声道:“绝对是传世仙法……缩地成寸!”
“我在早年间,曾经有幸见过一位陆地神仙施展过。虽然这小道士只跨越了十几丈距离,但是这明显是同一种仙法!”
“仙法?”秦霜白的眼中异彩连连,“他这个年纪也能掌握仙法吗?”
“当然可以。”秦翁颔首道:“只要他背后有十二仙门的最高层或者某位陆地神仙,而且关系足够亲密。传授一道仙法傍身,不无可能。”
秦霜白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
当水鬼看见李楚一步就跨越到了自己身前,心头顿时警钟大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它立刻施展出自己的最强诡术。
咕——
只听一声闷响,水鬼的周身膨胀起来,变大了十余倍。转眼间,化作一近十丈高的水巨人!
只可惜这不是在水里,若是身处江河之中,它的法身甚至可以膨胀到三十丈!
不可谓不强。
但李楚,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背后的剑囊里拔出了纯阳剑。
挥动。
嗤——
一道破风之声,霎时间,有赤龙当空。
红芒将整片垂柳巷子的天空都照亮了一瞬。
那水巨人被这道赤龙击中,顷刻之间便被绞杀成一团。纯阳热浪滚滚,一时间也不知是被斩杀的,还是被蒸发的。
一只无辜的水鬼,终究是没有回到水中。
……
“这一剑,咳,好强。”
病青年忍不住惊叹一声。
哪怕隔着烟雾的画幕,他们也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扑面的剑浪。
令人窒息得强大。
秦翁忍不住道:“只可惜杭州府周边没有鬼帅,这些鬼物……都被杀得太轻易了。”
秦霜白瞥了他一眼:“怎么?要是有鬼帅,你还真敢抓过来?不怕小李道长受伤?”
“额。”秦翁尴尬了一下,忙转移话题道:“这小道士能如此轻易斩杀鬼将,又有仙法傍身、背景不俗,想来大王是不会反对了。老奴这里也恭喜小姐,择得佳偶。”
“嘻嘻。”秦霜白顿时忘了生气,羞涩地一笑。
雨青也笑道:“恭喜小姐,这下大王不会逼你去联姻啦。”
病青年咳咳两声,也道:“恭喜,恭喜。”
只有那壮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要恭喜的话,就算小姐同意了……我们也同意了……大王也同意了……是不是还差了点什么?”
一瞬间,他感觉有数道阴冷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神好像在说……
就你会说话?
壮汉忍不住委屈的一扁嘴,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雨青又岔开话道:“我们还是聊小李道长吧,你们说,他的修为究竟在什么境界?”
病青年摇头道:“看这一剑的威能,绝对不差,只是具体在什么程度,我本领低微……看不出来。”
秦翁沉吟了一会儿,神情严肃。
“他的身上没有真气波动,料想是什么特异的传承。只看他那一剑之威,以及有仙法傍身来揣测……”
“此子修为……”他缓缓说道:“恐怕不在我之下。”
“嘶——”
屋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杭州府的秋夜,忽然暖和了几分。
……
李楚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下四周,半晌过去,好像是再没有什么鬼物出现。
而周边的民宅,也没有损坏。
他才放下了心。
方才担心毁损民宅,造成不好的影响。
那一剑,他只注入了四分之一丝的灵力。
但压倒性的力量加上纯阳剑的强大特效,还是秒杀了那水鬼。
最终检查过后,他缓缓撤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疑惑的。
这秦家……
到底什么来头?
……
此时。
在那茫茫然的不可知之地。
漆黑如铁铸的身影,正盘踞在古老玄奥的高台上。
闭着双目,手指不停地动作,似乎在掐算着什么。
可以看到,丝丝缕缕的白气,正不断从它的身上流失。
对于人类来说,气运是与生俱来的,可以消逝,可以再生。
可对它来说,这些都是它在无尽岁月里积累的财富、力量……以及寿命。
气运流光了,它就要流失力量;力量流光了,它就要流失寿元;寿元流光了,它就要……
死。
“可恶!可恶啊!”
“为什么阻止不了?”
“究竟是什么人在跟我作对!”
“求求你……”
“不要再吸我了!”
“够了够了……”
“一滴都没有了……”
“哇呀呀!”
“一整天了……你还要吸多久?”
“还不满足嘛!”
这一天来,它用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无法阻止气运的流失。
巫术中的咒法,更类似于一种契约。
虽然是由它书写的契约条款,并且强加给正气书院。
但是一旦生效,它也无法改动。
只有两种情况下,这个契约会被取消。
一种是它晋升为邪神……或者死亡。
一种是正气书院毁灭。
可这两种情况都不现实。
它虽然可以在暗中搞鬼,盗取书院的气运。
但要是让它正面出手去毁灭正气书院?
那就不大可能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这个咒法,最终还是要作用在单一的人身上。
只要将那个莫名其妙吸走自己气运的人杀掉。
就可以让巫咒恢复正常运转。
古老的邪灵,缓缓露出狞笑。
“人类,这是你自己作死,怪不得我!”
李楚回到书院后,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书院的山长,那位大儒,居然亲自找到了他。
“有人想要见你。”
山长看着李楚,微笑道。
李楚有些好奇,在这座书院里,还有谁有资格让山长大人跑腿?
山长带着他,一路朝古槐山上走。
在接近山巅的地方,有一座“槐园”。
是当年初代山长遇见槐祖的地方,传说也是槐祖的本体所在。
只是这里是书院中的禁地,有当年槐祖布下的禁制。不止隔绝闯入,连人的视线,都只能看见一片缥缈的雾霭。
除了历任书院山长以外,其余人等都不得入内。
所以也没有人窥见过槐祖本体。
见山长径直向前走去,李楚脚步稍稍落后,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山长回身看向他,淡淡一笑:“自然可以,想见你的人就在里面。”
神秘的槐园内部,也不过是一片空旷的山坡罢了。
山坡的中央,有一棵高大的古槐。
这棵可能是天底下最出名的槐树,其实也没多出奇。枝叶繁茂,根系粗壮,仅此而已。
在李楚看来,和德云观里那棵老槐树也差不多。
槐树的下方,正盘腿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老者,苍颜白发,目光温润。
李楚看到他,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不过是简单地朝年长者打个招呼罢了,这一下,却让另外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在山长的视线里,李楚在朝空气施礼。
而那青衫老者,则是微微一怔,诧异地问道:“你能看见我?”
“嗯?”
李楚闻言,也觉得有些奇怪……
你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里,谁看不见吗?
老者似乎是明白李楚的意思,但是……
我还没显形啊……
他干脆也先不解释,而是站起身,袍袖一拂,衣袂无风自飘了两下。
山长这才看见他,也施礼道:“槐先生,这位……小道长已经带到了。”
“劳烦了。”被称为槐先生的老者点点头。
山长识趣地告辞。
槐园里只剩下李楚与这位槐先生。
听到山长对他的称呼,李楚难免猜测,莫非他就是那位传闻中曾经点醒初代山长的槐祖?
所以李楚微微闭目,以心眼术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位老者。
他发现老者的“炁”很奇怪。
不像是人或者妖这种存在,体内有千万种复杂的气组混杂在一起。
这位老者通体,只有一道淡淡的气。
这股气虽然微弱,但是精纯,而且让李楚感觉有些熟悉。
似乎……与他体内的灵力相差不多。
或许是不同源的同一种力量也说不定。
李楚内心稍起波澜,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终于要遇到第二位灵力拥有者了吗?
槐先生自是不知晓他的心思的,只是以为李楚对自己好奇。
“呵呵,我活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我不显形就能看见我的。”他笑道。
“显形?”李楚问道:“您是槐祖前辈吗?”
槐先生又笑道:“算是,也不是。”
谜语人……
对于这种行为,李楚没有多理会。
而是直接问道:“那您特地找我过来,所为何事呢?”
槐先生这才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很危险。”
“我很危险?”
“是的。”槐先生道:“我得谢谢你替书院承载了邪灵的巫咒,但是……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我只是为了帮我的朋友罢了。”李楚颔首。
“其实……邪灵的存在虽然隐秘,但也并非无人知晓。”
槐先生说道:“当年那位斩衰境的强者,也发现了背后的原因。”
“哦?”
这倒是李楚第一次听说。
“但他不愿意为了书院,得罪一位经历了无尽岁月、通晓诡秘巫术的邪灵。当时他历劫在即,害怕因为这件事,给自己的劫难增加变数。”
李楚皱眉。
原来是这样,认为不值得,所以才不出手。
这说明……那位邪灵很强。
起码是可以给大能造成麻烦的存在。
“想必你也猜得到,那位邪灵很可怕,我庇护不了你。”
槐先生的神情略显惭愧。
“也只能提醒你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槐园上空忽然飘荡起一个邪魅的声音。
“哈哈哈哈!晚了!我已经来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伴随着道道刺颈的邪风。
槐先生面色大变,这槐园间的禁制由他镇守,敌人竟然不费吹灰之力的就闯了进来!
李楚也心头一凛,与槐先生一起看向来人。
那人套着一身漆黑的袍子,整张脸都套在帽兜中,浓密的阴影遮蔽一切。
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
但是李楚与它好似有着冥冥中的感应,见到它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响起。
“邪灵。”
“原来就是你在吞噬我的气运。”对方也用阴沉的语气说道。
语气虽然平淡,但煞气凛然。
李楚忍不住用心眼术观察了它一下。
发现对方竟然没有所谓的“炁”!
它果然不是活物,却又拥有自我的精神,实在奇怪。
这时候,槐先生挡在李楚身前,目光凝重地看着面前的邪灵。
“小友,你快离开这里!”
“呵呵,你以为你能拦住我?”邪灵冷哼一声。
槐先生反喝问道:“你敢在正气书院撒野?”
邪灵嗤笑:“我太清楚你们人类了,都是些专注于自身利益的沽名钓誉之辈。我若是要毁灭这座书院,会有许多强者阻拦。可我若是只杀一个小小的学生,你看谁会管我?”
“说白了,他们只不过是在乎这座书院传承的王朝气脉。至于书院里的人命,在他们眼里如蝼蚁一般。”
“什么所谓正气,不过权衡利弊。”
“若是真在乎人命……你们早就该解散这家书院了……”
槐先生被他说的一时无言。
他看着李楚,又森然道。
“我只不过是小小窃取其中一部分而已,明明别人都懒得管,为什么你就非要给我添乱呢?”
“今天的下场,绝对是你自找的……”
邪灵确实很气,用这道巫咒盗取书院气运,是它的得意手段。
既没触及到那些王朝与仙门真正的底线,又壮大了自身。如此再过两百年,它就有信心修成正果,化身邪神。
到时候它便可以为所欲为。
可谁知,凭空杀出这样一个角色,想要将它多年盗取来的气运,给反吸回去!
此举无异于黑吃黑。
丝毫不讲江湖规矩!
再晚一些,它的力量就会有所衰减。
是以,它从九千里外降临此地,匆匆赶来正气书院。
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给自己制造麻烦的人。
要让他在世上最痛苦的诅咒中死去!
……
这时,就听槐先生大喝一声,“敢尔!”
老者肃然出手!
他周身的儒衫猎猎,带起一阵清风,驱散了周围的邪风。
随即,他右臂一抬,指向前方的邪灵。
嗖嗖嗖嗖——
背后的槐树上,骤然有无数叶片飞出,凌风而去,像是千万道利刃攒身!
举重若轻,声势浩大的一击。
面对着这些槐叶飞刀,邪灵一动不动,任由它们向自己射来。
当那些槐叶到达它身前时,却都像是被什么阻隔了似的,骤然滑开,擦肩掠过。
但还未结束。
所有槐叶掠过去以后,并没有落地,而是继续在风中飞舞,聚成了一条龙形。
青龙!
夭矫的巨龙之身,张口就要吞噬邪灵!
“嘁。”
邪灵忽然冷笑。
“我还担心槐祖作为天地间几大祖妖之一,给正气书院留下了什么厉害东西。”
“原来只有一道微弱仙气化成的分身。”
“太弱了。”
天地变色、风云怒吼、眼看就要被巨龙吞噬之际,它突然说出这么一声。
太弱。
旋即,它抬起手,没有朝着槐先生,而是想着那边那棵古槐本体,也是一指。
这一指之下。
那棵存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槐,一直被书院中人当做信仰的存在,居然在一瞬之间……
枯萎了。
枝叶泛黄脱落、躯干朽败破落、根系断裂阻绝……
仿佛一下度过了千百年岁月……
“噗——”
槐先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当空落下的青龙,轰然破散,化为漫天飞灰般的朽叶。
李楚一惊,上前扶住他,就觉方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竟然一下苍老了几十岁,好似干尸复生一般。
巫术之力,恐怖如斯。
“小友快走,不用管我!我还有最后一道神通可以施展,绝对可以拖住它!”槐先生愤然道。
李楚默然。
他不知道槐先生要施展什么,但是看老人的样子,他大概能猜到。
那定是一道类似于同归于尽的神通。
老人的目光坚定,像是火炬,令人动容。
面对着根本不在同一境界的强敌,他用字字铿锵的声音说道:
“我守护这正气书院八百余年,若将终于今日,也是命数该然。我一介区区灵体,只为守护此间正气而生。这百年灾厄,我无力解决,始终痛心疾首……”
“今日我宁一死,也绝对要让你明白!”
“天地间,自有……”
“前辈!”
李楚赶紧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
就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按照一般剧情,说完这些台词,他就该用某些献祭自己的方法去送死了。
李楚只能不得已打断他的慷慨激昂,而后轻轻说了一句。
“要不……我来吧。”
邪灵走得很安详。
……
那一天,书院的许多学生都看到,有一道赤色的圆柱形虹芒,从古槐山头冲霄而起。
天际的一团白云当场被冲破了一个窟窿。
而后伴随着那空洞化作一个漩涡,转眼被绞碎,只剩下些许零散的白斑。
像是鸟被宰了以后满地的羽毛。
在下一个瞬间,那虹芒似乎发生了稍稍的偏移。
落在天上,那就是很长一段距离的划动。
云……
不,是天,几乎裂开了。
裂开了一大道黑黢黢的缝隙。
这被赤色圆柱生生扩大的孔洞,在那圆柱抽离之后,仿佛失去了弹性似的,久久没有恢复原形。
边缘的褶皱翕张着,伴随着不时的波纹颤动,四周星星点点的白斑,好像在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激烈。
学生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望见这一幕的人,似乎是商量好的一样,齐齐长大嘴巴呆滞了半晌。
直到那天上的黑洞重新闭合,他们才回过神来。
片刻后,有人高声喊道:“是槐祖!一定是槐祖显灵了!”
很快,这个论调引起了一片附和。
毕竟这虹芒出自古槐山顶的槐园,他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人人都知道那里是供奉槐祖的所在。
……
这巨大的能量波动也引起了许多神识敏锐者的注意。
……
府城阳春街,朝天阙驻所。
空旷的顶楼露台上,一名中年男子满脸难以置信,望着那道虹芒迅速消失。
“这是什么级别的战斗,能用出这样的神通?”
“不论是哪路神仙打架,不要选在杭州府才好……”
可是,他的眼皮却止不住地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
杭州府,似乎要乱套了。
强大修者的福至心灵,往往是极准确的。
于是他转过身,大声朝门外道:
“来人!把散在外面玄衣以上,全部召回府城!除非有要事在手,不然即刻动身。”
“尤其是展留名!”
……
江南王府,后花园。
一位穿着极宽大的条纹道袍的俊秀青年,看着半空中的粗大光柱,眼中渐渐露出浓厚的趣味。
“那个方向,正气书院……是槐祖吗?”
“这位祖妖再度驾临了?”
“有趣,有趣。”
在他的背后,另有一位极雄壮的巨人,体型健硕到不似人类,仿佛钢铁浇筑,身高居然有足足一丈半!
走在路上,仿佛世间最大的人熊直立。
他仰头望着那边,粗声粗气地问道:“诸葛,那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什么我一辈子也学不会的恐怖神通吧。”
被称为诸葛的道袍青年一耸肩,漫不经心答道。
巨人一脸痴迷地看着那虹芒消失之处,居然说道:“好想被那个东西打一下试试啊。”
诸葛笑道:“阿金,我知道你很抗揍。不过……还是要带点脑子。”
被称为阿金的巨人点点头:“我脑壳也很硬。”
“不是脑壳,是脑壳里面的东西。”
“只要我的脑壳够硬,那就没人能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巨人振振有词地说道。
道袍青年不得不连连点头,“你说的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
垂柳巷子,秦家院落。
秦翁望着那处虹芒所在,也是被震撼地连连摇头。
“槐祖,咳咳,槐祖又现世了?”病青年问道。
“大概吧,除了那等天地初生时便存在的祖妖,又有谁能有这般威势?”秦翁感叹道。
雨青妙目流转,忽又问道:“你们说的这位槐祖,和咱们的月祖哪位厉害啊?”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说。”秦翁道:“人间祖妖不过寥寥,自上古以后,便从来没有互相交战过。”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槐祖愿意,随时也可以开辟出一块不逊色于明月乡的领土。”
几人背后,那魁梧壮汉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虹芒有些熟悉呢……”
“呵呵。”雨青看着他一笑:“莫非你还遇见过槐祖?该不会说你们还是好朋友吧?”
众人笑了起来。
壮汉被嘲笑,委屈地一扁嘴,不再出声了。
……
当今世上,唯一完整旁观了整个事件的,只有槐园里的老者。
他呆滞地看着李楚的剑。
再看看李楚的人。
自他诞生起,这八百多年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幻灭的感觉。
这……
假的吧?
方才李楚按住他的肩膀,他还颇为不悦。
他正要献祭自身,用己身施展一道仙法级别的大神通。
可自己临死前最慷慨的台词,正要说到最后一句,也是最高潮的地方。
却生生被李楚压下去了,自然不爽。
若是再说一次的话,未免有些太没面子……
可是就这样死了,又有点不甘心……
好气啊……
正在他因人生名场面被毁而纠结痛苦的时候……
李楚就一步迈到他的身前,从剑囊中抽出了那把剑。
那一刻,槐先生和邪灵心中的想法大概差不多。
大概是……
这小子不会是认真的吧?
然后李楚就一句话不说,一剑隔空斩落。
旋即,天地间升起大恐怖。
那邪灵连说出自己名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巨大的剑气柱吞没了。
好半晌。
槐先生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啊……就这样吗?
那你早说啊……
现在的年轻人……下手都这么重吗?
说一声我来吧,然后就来了,多一句废话都不讲……
真是……
又快又狠。
而且……
他怎么能这么狠啊?
“李楚小友……”槐先生不禁颤声问道:“不知你……师承何处?”
李楚正在仰头望着天空那处空洞发呆。
心里想着,自己刚刚好像太大力了……
因为担心杀不了邪灵,便再次使用了全力一剑。
到了七十五级之后,自己的全力一剑变得更粗了。
因为纯阳剑的特效加成,它又变烫了。
这样的一剑……
连他自己都有些惊到。
还好有上次的经验,将方向对准了天上。
若是没有对准……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听到槐先生的问话,他转过头,坦然答道:
“我是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观主余七安的开山兼关门弟子。”
槐先生一愣。
他还以为李楚是某处仙门出身或者某位大能转世。
这德云观、余七安……
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和正经人啊……
“等等。”李楚突然眉头一皱。
“怎么了?”
李楚缓缓道:“那邪灵……没死。”
这点他可以十分笃定。
他没有收到经验值。
同时,那淡淡的气运仍在丝丝缕缕的传来。
巫咒还在运转。
“或许它在别处另有法身吧?”槐先生沉吟道:“这种无尽岁月存活下来的老怪,狡兔三窟才是常事。”
“小友不必担忧,他纵使不死,被你斩杀了这一道法身,至少也要损失五成道行,可能数百年都无法再成气候。”
李楚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
“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
“好可怕!”
“好可怕!”
茫茫的不可知之地,一尊白金色的邪灵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邪灵没有分身,严格来说,李楚确实已经将它杀得干干净净。
但是邪灵这种存在与普通生命不同,它们可以有多个不分主次的躯壳。
只是这躯壳也不是凭空来的,只有巫神才能创造出来。
当初那一代的灵,只有寥寥几个而已。
这具躯壳,就是它亲手灭杀掉了一位亲密的同伴,抢夺而来的。
现在仅此一具了。
李楚那一剑,灭杀了它本体躯壳上的一切,既有它八成以上的力量与寿命,也包括它的胆量与战意。
此时的它,再也不想离开这座祭坛了。
可是那气运仍在不断流失……
如果无法节流,那就只好开源了……
这样想着,待惊魂稍定之后,它闭上眼,缓缓打开了一片不可洞悉的黑暗星空。
在那片星空中,如今只有一颗闪亮的光点。
这意味着……它唯一的信徒。
“我的奴隶、我的仆人、我最忠实的信徒……”
它的声音回荡在星空中。
那颗光点亮得更厉害了,立即有反馈传递回来。
“我的主人、人间最伟大的邪神!您忠实的信徒在此听命!”
那声音不知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十分清晰且虔诚。
它缓缓说道:“我需要更多气运。”
那声音回答:“信徒必将竭尽所能。”
“不够!”它说道:“我要从前你所供奉的……十倍!”
“啊……这?”那声音骤然慌乱起来。
“我不会平白向你索取,我的信徒。”顿了顿,它开始许诺:“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力量,甚至……我可以许诺给你一次……那个。”
“啊……那个吗?不,我的主人,即使不能和你……那个。即使毫无回报,信徒也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那声音激动到颤抖。
关闭了那片不可洞悉的黑色星空,这片诡秘之土复归于死一般寂静。
它忍不住又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轰然灭世般的剑气……
越想越怕……
可是很快,它又意识到,自己居然对一个人类出现了恐惧的情绪。
这……
绝对不行!
要成为邪神的伟大存在,心中绝不能留有恐惧的阴影!
要保留纯粹的邪恶。
它开始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重回巅峰,最终成就邪神。
然后,就是找那小道士复仇的时刻!
这不是躲避……
而是……
隐忍!
我绝不会忘记这份仇恨,也绝不会恐惧他。
小道士,你给我等着……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让你活着的原因只有一个。
刀不锋利马太瘦,我还不想和你斗。
……
“阿嚏!”
李楚莫名打了个喷嚏。
王龙七立马问道:“怎么了?你不会感冒了吧?”
“没事。”李楚摇摇头,极自然地说道:“大概是有人想我了。”
“……”
要是别人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这么不要脸的话,王龙七铁定是要嘲笑他一波的。
可是这话从李楚这张脸上说出来,就感觉……
怎么那么合情合理呢?
算了,不想了。
他问道:“你要回余杭镇了吗?”
“是啊。”李楚点头:“正气书院的巫咒也不会再有事了。”
王龙七道:“过两天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李楚问道:“你不在这学习了?”
王龙七冷笑一声:“学习?学个屁!”
这倒也没让李楚多意外,他又问道:“那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个倒是先不急。”王龙七缓缓说道:“我有个朋友,听说你驱邪很厉害,想找你帮个忙。”
“哦?”
“他家里闹邪祟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很凶!”
“很邪性!”
王龙七带来的这位同学名叫程叔齐,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
当日被王龙七请去聚会的几位文人雅士,就有他一个。后来觉得过意不去,把真相告诉王龙七,也有他一个。
是以王龙七把他当成好兄弟。
看着李楚,他稍微有些局促,因为在王龙七的描绘里,这位小道士简直就是个神人。
吭哧吭哧地说了好一会儿,他才讲明白自己家里的事情。
原来他爹是杭州府衙里的一名典吏,主管刑狱,官职不高但是实权很大。
平日里生活还算不错。
但是打前几日起,他爹却突然犯了疯病。
时而穿着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在地上爬,还趁人不注意就想往井里跳……
时而抹得一脸粉白,只留两个黑眼圈,往衣柜里躲,举止好似孩童……
时而会突然抱住一个人的肩膀,趴在他的后背上,贴着那人一起走……
总之,就是种种不似活人的鬼魅行径。
家里人给他在衙门里告了假,又请了几个郎中来看。
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一个有些见识的大夫,说这八成是中了邪祟,不像是得病。
他们不敢去请朝天阙的人,怕这事捅到官面上,会影响仕途。
打算私下请高人解决这件事。
程叔齐昨日才回家探望过父亲,正忧心忡忡,今日恰好听王龙七谈起李楚对付邪祟厉害。
就想请李楚去家里给父亲驱邪。
李楚闻言,自然应允。
邪祟嘛,多多益善。
当即程叔齐就又和书院告假回家,同行的除了李楚,还有跟着李楚的小锦鲤和看热闹的王龙七,一行人穿街过府,来到程家。
程家的宅子倒也不小,虽是在一条闹市街区,但跨了两进的院子,就颇为清静了。
临进门前,程叔齐特地小心嘱咐道:
“小李道长,我……我顶上还有两位哥哥,我们是同父异母。平日里关系不大融洽,要是待会他们对你有什么不客气的地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最重要的还是救回我爹。”
“嗯。”李楚颔首答应。
来到程家的正院,就有下人把他们领进大堂,还说几位少爷夫人都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程叔齐还有点奇怪,自己请李楚来的消息,并没有提前通知家里,怎么他们就知道了?
等在大堂门口,就看见程家全部人。
上首位是两位妇人。
左边一个年级稍大,头发花白、体态雍容,一脸忧色地坐在那里,正探头张望外面。
右边一个三四十岁年纪,描眉打鬓,妆容精致,一双眼里水波盈盈,身量曲线更是可人。
一眼即可分明,左边是正妻,右边是侧室。
左手边的位子上还坐着两个青年,相貌都和程叔齐有点像,应该就是他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程伯齐与程仲齐。
见他进来,立刻就有一个青年皱眉道:“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请的高人到了呢。”
程叔齐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先上前行礼,“大娘,娘亲。”
程家大娘子点点头,问道:“叔齐你昨天不是回来探望过了吗?书院课业严,就算家里出事,自有我们料理。你专心学业,考个金榜题名才是正道。”
程叔齐的亲娘,那二娘子则一摆手,笑道:“嗨,我儿子就是孝顺还不行吗?他爹都这样了,还能读进去书,那不成狼心狗肺了?”
程叔齐忙道:“大娘、娘亲,我是忧心父亲的事情。恰好我书院同学认识一位驱邪很厉害的道长,我就将他请来家里,想要替父亲驱邪的。”
说着,他将李楚一行人请上堂来。
“这位是小李道长,这位是与他同行的月儿姑娘,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王龙七。”
李楚微微点头示意。
“有劳小道长了,叔齐也是有心了。”程家大娘子也点点头,道:“伯齐和仲齐也都请来了高人,我们一家正在此等候。既然如此,不如小道长也随我们稍候片刻,等那两位高人到了,再一起进去看我家夫君吧。他的状态……不大好频繁去看。”
“可以。”李楚应下。
这时,大哥程伯齐看着李楚,阴仄仄地问道:“不知道这位小道长是哪山哪观的高人哪?我常在杭州府里厮混,似乎没听说过你的名号啊?”
李楚淡然答道:“我来自余杭镇外十里坡、德云观。”
“噗嗤。”
程叔齐的两个哥哥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叔齐,你就算想表示孝心又不想多出钱,也不用跑那乡下地方随便请个小道士吧。”程仲齐语气尖酸地说道。
“平日里父亲对你的吃喝用度可是最大方了,给你的银两也一向是最多的,你对父亲就这么敷衍啊?”
程叔齐显然是被他们嘲讽惯了,也不还嘴,只是涨红着脸,摇头道:“不是的,小李道长……很厉害。”
大娘子立刻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放尊敬些。”
程伯齐和程仲齐这才住嘴。
程叔齐的娘亲看着李楚,眼波荡漾道:“别瞎说,我就觉得小李道长不错。一看这张脸、这鼻梁、这山根,就是驱邪的一把好手嘛。”
“娘……”程叔齐偷偷扯了她一把,小声道:“这都是我同学,你收敛点……”
这时,就听下人又来通报,“大少爷,飞来宗的仙师到了。”
“呵。”程伯齐站起身,看着三弟,道:“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高人。”
说着,起身出去相迎了。
程家大娘子一摆手,“小李道长不要介意,我这儿子口无遮拦了些,平日就好调侃兄弟,不是对你不敬,先请坐吧。”
李楚无所谓地摇摇头。
反正他来这里就两件事,收钱、驱邪,只要钱和经验到手了,旁的都不在乎。
王龙七也大咧咧的一摆手,笑道:“谁家还没两个傻儿子呢,无所谓的。”
留在这的程仲齐听到这话,顿时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
“哎呦。”王龙七又一笑,“我也没说哪两个,怎么还有人对号入座了呢?”
程仲齐起身怒道:“你是不是讨打?”
王龙七指着他,左右看着程叔齐和李楚,再度笑道:“看,急了急了,他急了。”
“仲齐!”大娘子重声道:“坐下,别丢人现眼。”
……
程伯齐和程仲齐针对弟弟,是由来已久的。
他们都是嫡出,而程叔齐是庶出。
他们的母亲是大家闺秀,程叔齐的娘亲当年是寻香斋里的红倌人,雅号木明希。
他们俩打小聪明伶俐,而程叔齐向来性格怯懦。
但是!
他们的父亲偏偏疼爱侧室更多。
从小到大,都是程叔齐母子俩更受关爱。
两兄弟看在眼里,自然不服,于是更加针对程叔齐。
尤为气人的是,程叔齐无论挨打挨骂,从来都不还手!
这在别人看来,就是个可怜的受气包。他们俩,就成了欺负人的恶徒。
两兄弟分析之后认定,这小子分明就是心术不正!
故意用挨欺负的方式拉低两兄弟的风评。
最可气的是,他们俩学业一塌糊涂。
可这个始终唯唯诺诺的老三,偏偏还考上了正气书院,成了程家的骄傲!
这小子平日里不声不响,一直乖乖挨欺负也就罢了……
谁能想到他心里憋着这么大的坏!
居然一直在暗地里……
用功读书!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恨的事情吗?
刨绝户坟、踢寡妇门也不外乎此了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带着这样一股子怨气,程伯齐来到大门口,迎来了自己请的高人。
“赵兄,哈哈,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太好了!”
一见到来人,他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
来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但是一身冷峻气质,颇有些高手风范。
正是飞来宗内风头很劲的弟子,赵良辰。
程伯齐看着赵良辰的脸,觉得看起来非常舒服。心道,正经修行的人,就该长这样嘛!
飞来宗里有活生生的例子。
杭州府里最火的,是赵良辰的小师弟。可是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飞来宗这一代的最强弟子,不折不扣的是赵良辰!
长得那么英俊,还会驱邪,怎么可能?
哼。
赵良辰点点头,“程公子,来迟了些,抱歉。”
“无妨,还早了呢。”
程伯齐热情地领着赵良辰进府,一路寒暄。
将将要进内院的时候,程伯齐拉住他,小声说道:
“赵兄,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吧,有个弟弟,这小子一直就心术不正。”
“这次我爹中邪,他不知从哪请了个乡下道士。我怕他就是憋着坏,想要趁机害死我父亲。待会要是有机会,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乡下道士赶走。”
“赶走?”赵良辰一皱眉。
驱邪之前听到这种要求……
他有个敏感的地方忽然被戳到了。
“他修为肯定不如你啊,就是个江湖骗子也不一定。你就考校他一番嘛,把他逼走了,我给你的报酬再加三成,如何?”程伯齐蛊惑道。
赵良辰皱眉道:“我看着办吧。”
“拜托了。”
程伯齐带着他,一路来到正堂,没等迈进门,就大声道:“娘亲,这位就是府城外飞来宗这一代最强的弟子,赵良辰!我可是花了重金又托了人脉,才将他请来的。赵兄……”
他将赵良辰引入堂中,正要介绍家人。
可是赵良辰哪里还听得到他说什么?
任何人一进这大堂,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一张超凡脱俗的脸。
那张脸在任何地方,都仿佛闪闪发光般耀眼。
霎时间,许多痛苦的回忆涌上脑海……
飞来宗在杭州府内很有名,那堂上的程家众人,正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位赵仙师。
就见他一步迈进门槛,却没有迈进第二步,而是突然收了回去。
然后,转身就走!
走就算了,他还边转身边清晰地说了声……
“靠!”
赵良辰以前从来不做噩梦。
直到遇见李楚。
他开始频繁地进入一个哲学意味很浓的梦境。
……
那是在地府的轮回路、奈何桥前。
阴差举着“英俊”和“能打”两块牌子,依次发放。
每有一个阴魂投胎过去,阴差就会问:“你要哪一个?”
没错。
每个阴魂都只能做一个选择。
有的人选了“英俊”,来世做美男;有的人选了“能打”,来世做高手。
有一个人排在赵良辰的前面。
就在阴差问他要哪一个的时候,那个人突然从阴差手里抢过两张牌子,恶狠狠地说:
“我全都要!”
他抢完立即就跳进了轮回路。
轮到赵良辰的时候,阴差说:“他把两张牌子都拿走了,你只能空着手投胎了。”
赵良辰傻眼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阴差一把推进了轮回路。
……
醒过来,枕头往往是湿的。
他觉得……
李楚就是那个排队在他前面的人,所以遇见李楚之后,他才觉醒了投胎前的记忆。
如果仅仅是容貌方面的碾压,赵良辰可以努力修行。用实力方面的优势,来扳回一局。
他对那些普通的小白脸也都是这样做的。
可面对李楚双管齐下的完爆。
赵良辰只能努力修行……自己的道心。
以免道心不稳,从此抑郁。
他本以为达到神合境以后,就可以拉近自己和李楚的差距了。
可等他闭关苦修多日,一朝真正突破神合境以后……他悟了。
自己就像是白纸上画的一个圆。
修行就是在把这个圆扩大。
但是,这个圆扩得越大,他接触到的空白就越广,心中的“不可知”也会更多。
譬如,李楚那一剑。
以前他以为李楚只是一个更大的圆,现在他感觉……
李楚像是那张纸。
是它永远达不到的层次……
因为,假如一个东西很大。
哪怕它大得让你脸红心跳、大得让你浑身燥热、大得让你呼吸急促、大得让你几欲窒息、大得让你一下子就昏死过去……
那也就仅此而已。
最可怕的是,你看见的样子已经大到逆天了,它却还没到最大的时候……
李楚就是这样一个,大得让赵良辰自卑的存在。
所以在这样一个意外的情况下,看见这个存在,赵良辰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掉头就走。
并随口发泄一下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
程伯齐忙追上来,拉住他道:“赵兄、赵兄,你怎么了?咱们说得好好的,你这是为何啊?有什么事可以谈嘛。”
赵良辰被他拉住,院外凉风一吹,又一下清醒过来。
自己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岂不是显得怕了李楚?
可是再转念一想,没错啊,我就是怕他啊。
可是再再转念一想,我怕他做什么?
虽然我长得丑,但我不是反派啊!
这样走了,事情传出去,今后自己在杭州府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于是乎,一番天人交战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声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们既然找了小李道长,就没必要再找我来了嘛。”
“蛤?”
程伯齐深深一怔。
接着,赵良辰大踏步走进程家大堂。
主动向李楚拱手道:“小李道长,上次鬼楼一别,不觉已久。今日一见,你风采依旧啊。”
“你好。”李楚也向他颔首示意。
王龙七乍一见赵良辰,是有些怕的,因为他是自己宿敌的好大哥。
可是又忽然想起自己身后的是李楚,他顿时挺起胸膛,露出自信的笑容。
“原来飞来宗的仙师就是你啊,呵呵,还真是好久不见。”
语调中略有一丝嘲讽。
赵良辰看向他,坦然道:“我自上次回山,一直在山门闭关,始终没有下山。这次来这里,倒是我出关之后的第一次驱邪。见到小李道长……我倒是没必要来。”
他的平和,倒让王龙七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讪笑两声。
程家大娘子看他们这副样子,也大概看出人物关系了,但还是问了一句:“赵仙师,你和小李道长……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赵良辰主动承认道:“上次在一处凶险之地,还是小李道长关键时刻救了我的性命。所以我才说,若是他都对付不了的邪祟,那我必然也没有办法。”
见他说得客气,李楚也谦虚地说道:“不敢,只是我们合力斩杀过一只鬼物而已。”
“呵呵。”赵良辰笑了笑。
要非说是“合力”倒也没毛病。
毕竟在李楚轻而易举地秒杀那头猰貐之前……
自己也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掉它一丝血皮……
程家大娘子倒是有几分欣喜的,毕竟李楚越强,自家夫君得救的可能就越大。
但程仲齐的脸色就变了。
他拉着大哥走出去,忿忿地说道:“这就是你成天在杭州府厮混,听说来的上流修者?”
程伯齐也咬牙道:“圈内人确实都说赵良辰是飞来宗这一代的第一……谁能想到他这么没牌面?倒是让老三找来的小道士出了个风头。”
程仲齐道:“现在只能指望我请来那位高人了,让他把这小道士压下去,咱们才不会被老三压下去。”
程伯齐有些怀疑,“现在看来,这小道士像是有些道行的。你找来那人,能稳压他?”
“哼。”程仲齐冷哼一声,“稳压?”
“我找来的可是霜扉寺这一代的最强武僧!”
“你可能不知道在霜扉寺这样的佛门胜地,从小沙弥一路打到最强武僧是什么概念。我们一般只会用两个字来形容这种人……”
“妖孽!”
正说着,下人来报,有一位和尚来到了府外。
程仲齐丢给大哥一个得意的眼神,“瞧好吧你就!”
程仲齐亲自出门相迎,就见一位身着灰白僧袍、束袖绑腿的青年和尚站在那里。
面无表情,轮廓刚毅,相貌英武不凡,肌肉虬结如龙。尤其一双眼,竟然亮得刺目!
可谓不愧其名。
“神目大师!我等你等得好苦,你终于来了,哈哈。”程仲齐热情相迎。
没错,来人正是霜扉寺九浅禅师座下弟子。
这一代的最强武僧,神目和尚!
只见他眉头拧紧,沉声道:“你家这座宅邸,阴气异常深重。时间一长,必要有活人丧命。”
程仲齐闻言变色:“神目大师果然厉害,还没进门就能看出蹊跷。还请快快随我前来,救下我的父亲吧。”
“前头带路!”
程仲齐带着神目和尚穿过两进院子,临到大堂前,他暂且止步,小声道:
“神目大师,我家另有两位兄弟,也因为担心我父亲,请了两位修者回来。但是和你比起来,我感觉那两个都有江湖骗子的嫌疑。”
“待会要是您方便,能不能劳烦你稍稍展露点手段,把那俩人给赶走?要是这样的话,我给您的酬劳可以再高五成!”
神目一边凝眸观察四周,一边道:“若是江湖骗子或是修为不济者,绝对逃不过和尚这一双眼,到时候我自会把他们打将出去!”
“嘿嘿,那就有劳神目大师了。”程仲齐笑道。
商量好了,他便雄赳赳气昂昂,迈着豪横的步伐走进大堂,还没进来便已经喊道:
“娘亲,且看我请来了谁!”
顿时整个大堂的人都将视线投过来。
于是,众人就见一个英武的青年和尚踏过门槛,与赵良辰一样,第一眼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这间屋子里最耀眼的那人。
接着这和尚也面色一变。
他看着李楚,骤然惊呼出声:“是你?”
李楚看见他,也微微讶然。
居然是不久前在云河县碰上那大和尚。
还记得他曾经裸露身子对自己发呆来着……
李楚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就听那和尚又喝了一声:“我找你找得好苦!”
蓦然间。
他的身形猛的一动,像一阵风一样掠进来!
李楚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的正要有所动动作。
就听噗通一声!
一颗硕大、锃亮的光头……
出现在自己身下……
那和尚居然跪在了自己面前。
不止是程家人惊了,连李楚自己都惊了。
现在的和尚……都这么客气的嘛?
从前江湖上总传说佛道不两立,这两年随着河洛王朝的风向变化,确实已经有了渐渐缓和的趋势。
不过……也不至于这样吧?
旋即。
就听那和尚顿首沉声道:
“请您务必收我为徒!”
神目和尚天生慧眼、体魄惊人,又兼性如烈火、嫉恶如仇。
霜扉寺里常常传说,或许他是西天罗汉降世临凡,专为降妖伏魔而来。
而他凭借着一双慧眼,早在小小年纪就看透了这世间的真谛。
一切都是虚的,只有两个字是实的。
能打。
万物灵长是打出来的,河洛天下是打出来的,朗朗乾坤是打出来的……而他所维护的正义,也非得一拳一拳打出来不可。
他觉得,落后就要挨打……
所以他和别的僧人很不一样,他从不说“我佛慈悲”,他只说“大威天龙”。
佛法无边,说的也是打法。
师傅说过,他有天生慧眼,又有佛光罩体,是世上绝顶的天赋。
若修佛武十年,可镇压同代。
若修佛武二十年,可横行当世。
若修佛武三十年,可证罗汉金身。
若修佛武四十年,可打遍人间无敌手。
届时霜扉寺说不定可因他一人,达到与天南净土云浮寺、神洛上古白龙寺相媲美的境地。
现如今他已经修行佛武十余年了,确实可谓镇压同代。杭州府里,除了那个万丈光芒的展留名,似乎没有谁再堪与他匹敌。
直到他遇见李楚。
李楚那一剑,直接让他怀疑人生。
他用慧眼看着那一剑,隐隐感觉,按照师傅所说的境界,自己至少要四十年后,才能尝试着抵挡那一剑。
这不对劲。
自己是世上绝顶的天赋,都要修佛武四十年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话……
李楚的样子明显还不到二十岁……
他想了想三天三夜,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不是自己不行,那就是佛武不行。
那个小道士,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修行技巧。
他不由得顿足捶胸,当日自己被惊得呆滞了,竟没有想起来去拜李楚为师。
关于拜师,他心里没有佛门道门的芥蒂。
他觉得,不论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正道的光。
等到他一拳就能打死一只妖王的那天。
还有谁会说他做的不对吗?
事后他去云河县打听过几次,却没人知道那小道士是什么来历,他只得徒呼奈何。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就在他已经灰心的时候,没想到又在此地重逢。
是以他才瞬间失去理智,当场请求拜师。
……
这一幕,落在程伯齐和程仲齐的眼里,就有些幻灭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轰隆一声,信念崩塌。
老三这是从乡下请了个神仙过来吗?
他可真是个坏小子。
……
赵良辰倒是心中窃喜。
方才自己主动服软,虽然也算维护了面子,但毕竟也有点落牌面。这和尚突然来这么一出,顿时就显得自己不卑不亢了起来。
但他也不由得有些暗暗心惊,因为这个和尚的身份他是知道的。
霜扉寺的最强武僧,神目和尚。
修为冠绝杭州府的几个年轻修者之一啊!
居然连他都被李楚征服了?
……
李楚稍微惊讶了一下之后,赶紧起身将神目和尚扶起来,口中问道:“快快请起,你这是何意?”
神目和尚站起身来,一双神光逼人的慧眼直视着李楚,“我想让你教我打人!”
一旁王龙七问道:“大师你这是要改行做道士,不想做和尚了?”
神目和尚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有一个和尚师傅,他自小养我,传我佛武,自然不能抛弃。我现在是想另拜个道士师傅,学一些特别的打人技巧。”
李楚拒绝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自觉没有收徒的资格,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人的……”
“怎么会?”神目和尚瞪大眼睛:“你随手一剑,就有那般神威!”
李楚心道一声,可是我也只会平A……
这个当口,看着神目和尚,他忽然心中一动。
前些日子里,自己不是还想过,想要找一位武道高手来修炼自己的那些功法,来进行对照试验吗?
眼前的神目和尚,虽然实力弱了一点……
但是修行佛武多年,基本功肯定不错,上手新功法应该很快。
另外……
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当即,李楚看着神目和尚,说道:
“抱歉,我没有收徒的打算。不过,如果你想学习我修行的功法,我倒是可以全部都教给你。但不是以传授的名义,而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神目和尚疑惑。
李楚解释道:“就是你用一些佛门神通、功法,来交换我所修行的功法。因为我修行过的功法不多,所以也想学习一些别的。一换一的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
神目和尚内心狂喜,不用拜师,就能学到他的功法?
这波血赚啊!
可是……还是有一些顾虑。
他纠结道:“可是我师傅说过,他教我的许多都是霜扉寺的不传之秘,绝对不能泄露给外人。如果你要跟我交换,可能我只能拿出一些佛门之中通用的……较为普通的神通、功法,这样占你天大便宜……又未免不够厚道……”
“诶。”李楚抬手,“我的功法也……”
他本想说也不值几个钱,不过三五百文一本罢了。
可是想想临交易前自暴成本,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改口道:
“我的功法也是为了斩妖除魔才修炼的,若你修炼之后用往正途,倒是不必在意价值。即使是佛门通用的神通功法,我也……勉强可以接受。”
神目和尚大为激动,此刻的李楚在他眼中,浑身都是正道的光!
他激动地一把握住李楚的手:“成交!”
李楚也微笑着点头:“好,那我回头就去将秘笈取来,去找你交换。”
“好!我常年在霜扉寺后山修行,你进了寺里一打听,人人都知道。”
“嗯。”李楚点头。
霜扉寺站在杭州府境内大大有名,即使是寺内流传的通用法门,想必也很值得期待。
起码,放到书店里去卖的话,肯定要几十两银子。
比自己买的那些贵得多。
随着一笔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的赚的交易谈成,程家大堂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旁边,赵良辰看着这一幕,喉头滚动,只觉有些干涩。
他娘的……
我也心动了……
那可是李楚修行的功法啊!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能达到这般恐怖境界。
他修炼的功法……不说谁修炼了都能毁天灭地,一剑秒杀妖魔鬼怪……
但凡能领悟到他的一成,也够用一辈子了吧?
早知道简单就可以得到的话。
其实……
我也不是不能下跪……
……
这时。
就见程叔齐从众人中间探出头来,弱弱地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我有个爹……”
程老爷这几天,都被锁在后院一个偏僻的宅子里,由下人看管着,不敢让见外人。
程家人带着几位修者来到这院子外,没等打开锁,就听里面有男子声音在粗粗地唱。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
听起来不光难听,还有几分毛骨悚然。
程叔齐的神情尴尬了下,“我父亲这几天就一直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像换了个人,而且每次换的人还不一样,实在是……”
“我们懂的,不必担忧。”赵良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他和李楚仍旧保持着同款的冷峻气质,一个帅冷,一个丑冷。
但看上去都是专业人士的样子,很是令人心安。
神目和尚仰头,看着这院落的上方,微微动容道:“这地方的阴气……好浓。”
李楚也已经用心目一扫。
骤然间,便看到院内只有一个人形,他周身阳气极为微弱、阴气却冲天而起,差不多有八千多只灯笼怪的强度。
是寻常鬼将的数倍之多!
李楚有些惊讶。
这程叔齐的父亲,莫非是一名鬼帅?
等院门打开,就见一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裹着彩色的窗帘布,坐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正用手拈着发丝唱歌。
神情虽是妩媚的非常到位,但画面难免有些令人反胃。
神目和尚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惊呼了一声:“嚯!半个杭州府的阴魂怕是都在他身上了。”
在他之前,不用进院子,李楚就已经发现了这程老爷身上略有诡异。
这里阴气虽然浓郁,却都不是他本身发出的,而是有许多东西附身在他体内。
因为他本身的阳气微弱得极为反常。
老话说,凡人肩上有阳灯,阳灯护体鬼难侵。
就是将人身上的三团阳火比作了三盏灯,其实是个很恰当的比喻。
通常一个健康的男子,阳灯该是极为旺盛的。普通的游魂野鬼见了,也要赶紧躲避,害怕冲撞到。
真碰一碰的话,我受的是伤,你丢的是命……
所以老人、小孩、女人偶尔会有被阴魂附体的事情,壮年男子却极少。
可此时这程老爷身上的阳灯,不知被什么压制了,离熄灭也只差一丝。
北地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句最毒的誓言,灯灭我灭……
此时,程老爷的灯就快灭了。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具可以随意进入的……那个。
难怪会引来众鬼争相附体。
对阴魂们来说,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死后化作阴魂,就仿佛堕入冰冷世界,失去了凡人的一切感知。若是有一个重新活一次机会,哪怕只是短暂地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也是极为珍贵的。
是以,结果可想而知。
周遭的无数阴魂疯狂地进入程老爷,争相体验着肉体带来的快感。
可怜的程老爷,身体就这样被轮番地使用着,日夜不停歇。
想想都可怜。
……
“他体内进入了起码三百只阴魂,它们在争夺这具肉身的使用权,所以你们看到的程老爷才会疯疯癫癫的。”
神目和尚瞪大着眼睛,一双慧眼看得分明。
接着他又怒道:“好恶鬼,险些就要将他折腾死了。”
“啊?”
程叔齐大惊,当即恳求道:“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哼,我既然在此,自然容不得他们害人!”
神目大步上前,伸出一指。
程老爷“花容失色”,娇呼道:“和尚,你要干什么?”
“给我出去!”
神目大喝一声,一指点在程老爷眉心,咻——
金光一湛!
紧接着就是嗡的一下,像是丛林惊起一蓬鸟。
哗啦啦数百道形形色色阴魂一起窜出来,争相逃窜。
三个修者能看见这些阴魂,程家兄弟等凡人虽看不见阴魂,也感觉到忽然刮起一阵刺骨阴凉的风!
风中带着阵阵令人作呕的寒气。
“咄!”
神目和尚又口吐箴言,大喝一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顷刻间,这数百道零散的阴魂,全部破散!
这些鬼物的阴气合起来,是和鬼帅近似,但是分开的话,各自的道行都相当弱小。
没有一个能扛住和尚这一记狮子吼。
李楚见状,觉得有些厉害。
这将鬼驱离人体,再一声震碎的本领,自己还真是做不到。
若不是神目和尚在此,凭他现有的招数……
可以有一百种姿势将程老爷连带着体内的阴魂一起消灭。
但要是将人保存下来……鬼物杀死,就有点难了。
看来学习一些新的神通还是有必要的。
可是……
现在程老爷身上的阴魂虽然暂时驱离了,他身体的阳火却仍旧微弱。
这样的话,哪怕他暂时恢复,一离开了保护,还是会被疯狂进入。
而且,阴气消失后,他身上的气息变得干净起来。
李楚看见了,他身上似乎缠着一丝淡淡的线。
这根线的感觉……很熟悉。
好像和自己身上那条不停传来气运的线很类似!
程老爷中的也是巫术?
于是李楚道:“程老爷身上的阳气似乎是被某种巫咒压制住了。”
赵良辰闻言道:“只要三张阳火符,将他身上三盏阳灯点起来就好了。”
李楚沉默,制符,就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但赵良辰敏锐地注意到了李楚的表情。
他眼睛一亮,瞳孔微微扩张,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而后轻声问道:“你不会制符?”
李楚坦诚地摇头。
蛤?
赵良辰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骄傲的光彩,眼中也迸发出自信的光芒。那光彩是这般强烈,以至于他的整张脸都开始泛红。
但他很快开始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良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用着勉强维持的淡定语气,好似轻描淡写又其实重如泰山地吐出两个字。
“我会。”
……
神目和尚奇怪地看了赵良辰一眼,制作阳火符而已……
虽然他也不会,因为他是修武的。
但他知道那是寻常仙门里很基础的一种符箓,一般修行个三五年的娃娃就可以拿来练手了……
至于骄傲成这样吗?
但赵良辰完全顾不上他的目光,已然完全沉浸在了“李楚不会但我会”的巨大喜悦之中。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在无数个怀疑人生的时刻里……他不停地拿自己和李楚对比,方方面面比下来,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活着的价值。
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
李楚制符,不行!我制符,行!
我们制符真是太好了!
我爱制符!
什么制符都爱!
不,制什么符都爱……
即刻,他袍袖一摆,大声道:“朱砂、黄纸、毛笔、墨汁……样样备齐,我制符给你们看!”
“好好好,多谢仙师!”
程家人既然请了修者来,自然也备好了这些东西,赶紧差人去取。
赵良辰等的急不可耐,他巴不得赶紧当着李楚的面秀一下自己的制符修为。
那种成就感……想想都诱人。
这就是制符所带来的诱惑吗?
不过片刻,程家下人便搬来供桌,一应物事齐齐摆好。
赵良辰煞有介事地站在供桌前,抬手执笔,蘸好朱砂,铺好黄符,悬腕提笔,凝神静气,顷刻间笔走龙蛇!
刷刷刷——
须臾之间,便有一道鲜亮的阳火符箓新鲜出炉。
“第一道去给程老爷贴在左肩!”他吩咐道。
“第二道给他贴在右肩膀!”
“第三道给他贴在眉心!”
李楚看得有趣,就在一旁默默观察,将他的动作记在心中……
不多时,完笔收工。
赵良辰搁下毛笔,美滋滋地抱怨一声:“时间长不制符了,略有生疏,动作都慢了。”
李楚夸赞道:“已经很厉害了。”
“呵呵……一般一般。”
嘴上说着一般,但听到李楚的夸奖那一刻,赵良辰只觉脑子一轻,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些许残存的理智不停地告诉自己。
不要飘……
不要飘……
不要飘……
仅仅是李楚的一句夸奖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何必太在意他的认可?
自己今天既然能在制符上超过他,明天说不定还能在别的方面超过他。
路还长,别太狂,以后指不定谁辉煌!
桀桀桀桀桀桀桀……
……
可惜欢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最喜欢的制符环节只过了短短片刻……
赵良辰出品的阳火符还是有质量保证的,不出半刻钟,程老爷就悠悠醒来了。
只是眼神涣散,精神萎靡,整张脸黑如木炭。
想到他被几百只鬼轮流进入了几天几夜,能有条命留下已经算是好事了……
躺在卧室的床榻上。
彼时他虽然被占了身子……
但脑子是清醒的,此时意识一回来,记忆也跟着清晰了。知道是面前三位修者救了自己,只是连起身感谢的力气都没有。
李楚来这里见他,是想多问一句。
“程老爷,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中的巫咒?”
“巫咒?”程老爷面色一变,“我不知道啊……”
看来他对自己的遭遇还是不太了解。
李楚对于巫咒之事颇为上心,首先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挂着一个。
同时,也是出于送佛送到西的职业精神,他觉得也应该多问几句。
若是不搞清楚程老爷是如何被人下咒,那他们走后,他再次被害怎么办?
方才在解救程老爷的过程中,他并没有帮到忙,此时就更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李楚又问道:“那你还记得你中招前,正在做什么?”
程老爷回忆道:“当时我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对,拆开那封信之后,我就意识模糊了!”
“信?能否拿来让我看看?”李楚问道。
“嗯……也不是不行。”程老爷吩咐儿子道:“叔齐,将我书房那个黑色信封和信一起拿过来。”
程叔齐很快去而复返。
带回来一封信封是黑色的古怪信件,只是已经拆开了,信纸在外面。
“小李道长……”程叔齐将其递给李楚。
李楚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写着:“不要再插手平安镇的事情,这次只是略施惩戒,下次直接要你的命!”
“好大的口气!”神目和尚先冷哼了一声。
但李楚注意的却不止是上面的内容,而是摩挲着信封,用心目扫过。
果然,这张信封上也缠绕着那种淡淡的黑线,只是已经断掉了。
李楚隐约猜到了它原本的状态。
他淡淡说道:“应该是有人将巫咒下在这封信上。只要有人拆开这个信封,瞬间就会中咒,阳灯会立刻被扑灭。”
“啊?”程老爷一惊:“这……可真是防不胜防啊!”
神目和尚好奇道:“他们不让你插手的,是什么事?”
程老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思忖一阵,才道:“便说与几位知道也可以。”
“皆因近日杭州府内各县陆续发生了一些孩童丢失的案件,数量都不多,各县最多三五人,各村镇不超过一人,是以都没有引起重视。”
“这类案件无法破获,都是要上报府衙的。我在整理这些案牍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
“一县之地,在一个月内丢了三两个孩子,并不稀奇。可是同期丢失的孩子加起来,足有数十人,这在杭州府来说,就很罕见了。”
“而且作案的手法描述也很相似,都是村间在外玩耍的孩童,转眼就消失不见了,犯案者没有留下任何形迹。”
“当即我决定将这些个案子合并起来,当作大案处理。同时通知府衙的捕快下去调查,查了几天,发现平安镇这个地方有些车马流动很可疑,可能是他们藏匿孩童的地点。”
“但是再调查下去就难有寸进了,再加上怀疑有修者在其中。我正想将卷宗呈上去,顺便请求朝天阙协助。这时候,就来了这封信。”
“想必是那伙恶徒给我的警告……”
嘭!
神目和尚一拳捶在桌子上,愤然道:“好嚣张!”
程老爷心疼地瞥了一眼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觉得头更疼了。
李楚听完也有些生气。
拐卖孩童,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极度令人痛恨的罪行,这些恶徒居然还敢用巫术谋害朝廷命官。
很过分。
赵良辰沉吟片刻,道:“若是修行中人掠走了这些孩童,那他们为的很可能不是拐卖。”
“哦?”程老爷问道:“那是什么。”
“邪魔外道,做出再天怒人怨的事情也不稀奇。”赵良辰道:“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挑选聪明伶俐的孩童掠走,自小作为弟子培养,扩充势力。”
天下邪祟,妖魔鬼怪。
只有“魔”是由其他生灵魔化而成的,而魔化的生灵,九成都是人。
说来讽刺,绝大多数的“魔”都是人修炼成的。
因为江湖中自有一方魔门,巅峰之时,曾与道佛二门并称。只是后来被当今朝廷与正道各派联手打压,才渐渐销声匿迹。
但是魔门之中传承众多,且诡谲异常,难以完全根除,有一些至今还拥有较大势力。
这些魔门修者,修炼的都是悖离正道、铤而走险的功法。
譬如活人献祭、杀生破境……等等邪门手段,不一而足。即使不需要这些,也多半有其他诡异难言之处。
修魔的益处是进境神速,在修行初期,魔门修者的速度要远超正道修者。而且同境之中,魔门修者的实力往往也要碾压正道修者。
但相应的,他们要时时刻刻都冒着入魔的风险,这无异于走钢丝。
天人七境,基本上每一道槛都会有过半的魔门修者或是身死道消、或是过火入魔。每一个入魔者,都会完全失去人性,彻底沦为嗜血邪恶的“魔头”。加上魔道功法的强势,这种魔头非常难以处理。
所以,每个在世的魔门修者,都可以视为一颗定时炸弹。
魔修的境界越高,炸开的风险也越大。
这些年在河洛王朝的大力打压下,魔门传承都很难有收徒的机会。朝廷也是想用这种手段,断绝其新鲜血液,让它们渐渐萎缩凋零。
现在,很可能就有魔门中的传承经受不住这个压力,开始掠夺孩童了。
“唉——”
程老爷闻言长叹了口气,“这些恶贼,或许是在府衙中也有眼线。等我将养好了……就算我不顾身体,立刻呈上卷宗,待府衙批阅完,再转呈朝天阙,恐怕又要数日。里里外外这么多天,恐怕他们早就得逞,转移走了。”
“岂有此理!”神目和尚霍地站起,“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不用找那劳什子朝天阙,我现在就奔赴平安镇,好好查一查是魔门里哪一伙的恶贼!你们两个去不去?”
赵良辰眉头皱起。
程老爷所说的事情他也明白,只是……
正因为是魔门势力作怪,所以要先弄明白是哪个势力吧?
魔门中虽然多是些苟延残喘的小传承,但也不是没有大型势力的存在,甚至还有堪比十二仙门的偃月教、不二峰之流……
魔门修者本就手段诡谲,同境难敌。若是这些高手如云的大势力里的人,更是丛林法则一路搏杀出来的。贸然找上门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与魔门修者的斗争,和其他邪祟都不一样。妖物、鬼物、精怪,毕竟都不是人,思维与人类迥异。但魔修尚且是人类……也因此是最难对付的。
这世上还有比人类更阴险狡诈的生物了吗?大概是没有了。
这样正想着,就见李楚也站了起来,十分自然地说道:“一定要把那些孩子救回来。”
李楚这一表态,轰得一下,像是有一股血充到赵良辰的脑壳。
他应激式地长身而起,字字铿锵道:“我辈修者,自然不能退缩!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话说完,屋子里几个人齐齐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他心里不禁雀跃了三秒钟,很好。
这个逼,装赢了。
但三秒钟后,神目和尚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我们走!”
“额……”
看着和尚和道士转过身,说走就走……赵良辰愣了愣,叹了口气。
唉,你这该死的虚荣……
无奈,他只得快步跟上去。同时心中暗暗祈祷着,最好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势力,千万不要是偃月教啊……
……
李楚让王龙七和小锦鲤先行回去,去平安镇就不带着他们了。
王龙七只是一个凡人,而小锦鲤……几乎没有可以体现在明面上的战斗力。作为一只吉祥物的作用,还有待验证。
平安镇与余杭镇到杭州府城的距离都差不多,只是方向恰好相反。
而且与余杭镇相同,平安镇也是与当地县名相同的县治所在。所以他们去的地方,既可以称为平安镇,也可以称为……
平安县城。
乘船到了平安镇,上岸以后,天色将将欲晚。
神目和尚一摸自己光亮的大脑壳,“咱们怎么去找这伙人?”
赵良辰虚着眼睛,幽幽说道:“你连怎么找都不知道,就开始气势汹汹码人了?”
神目看向他:“你知道?”
赵良辰一摊手,“当然不知道。”
程老爷给他们的信息本就不多,只知道杭州府近期丢了孩子,疑似被藏匿在平安镇,甚至都不能确定。
若是能调查到具体位置,那也不用他们来了,早就上报府衙了。
偌大一个镇子,加上周围的村庄,要是一片片搜过去,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李楚叹了口气。
看起来……
自己这次匹到的两个队友,都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于是他开口道:“在我们找不到对方的情况下,似乎……只能让对方来找我们。”
“让他们来找我们?”神目和尚摸了摸头,恍然道:“对呀!”
赵良辰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个好办法。”
神目和尚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到了?”
赵良辰眨眨眼:“没有……但是我看你们好像都想到了什么……我不点头就显得很弱似的……”
神目和尚道:“也没什么,不就是钓鱼嘛!”
“钓鱼?”赵良辰一怔,“你们是说……”
李楚颔首道:“我记得你不是养了几只小鬼吗?可以让他们扮成迷路的孩子,在平安镇周边试探一下。如果那些贼人真的把孩子们都藏在这附近,那他们的眼线应该会比较多。我们就在后面监察,一旦他们出手……”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的神识就一定要比他们覆盖得远才行。不然没等我们发现对方,对方就先发现我们了。我刚刚踏入神合境不久……”赵良辰坦然道:“我的神识覆盖,只有数十丈。”
“我虽然没有神识,但我一双慧眼,可以洞悉的距离……”神目和尚道:“可达数百丈。”
“我只有一道心眼术,可以覆盖的范围大约……”李楚道:“方圆三十里。”
“那这样的话……嗯?等等……”
赵良辰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神目和尚也将目光转向李楚。
我们中间好像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是跨服聊天……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你确定你说的是……三十里?”赵良辰惊疑地问道。
若是神识覆盖三十里,至少要是万象境巅峰……甚至是斩衰境的存在。
而且神识这种东西,不像是境界,可以靠顿悟突破。基本就是靠日积月累,不停地冥想增长。
即使是天才,要增长到这个程度,也得个三五十年吧?
李楚淡然道:“我的心眼术与修者的神识不同,或许是有些小小的差异。”
呵呵,小小的差异吗?
赵良辰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再想下去他又要人生幻灭了。
再不说话,他从袖口掏出一个黑色小瓶子,拔下符箓封着的瓶塞,向下倾倒。
随即,有一股羊脂般的浓浓白雾流淌出来。
白雾里,几个小娃娃的身影显现出来,似虚非虚,全都在抱着膝盖蜷缩着。
渐渐随着白雾化开,这些身影也越发清晰起来。
一共是四个男童一个女童,男童各扎一个小辫儿,女童则是一双麻花辫儿。都穿着黑红二色的厚棉袄,好像纸扎的衣服。
李楚看到这些身影,微微一笑,上次遇见这些小鬼的时候,觉得它们倒还颇为有趣。
当白雾散尽的那一刻,小娃娃们纷纷抬起了头,他们兴高采烈、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句。
“吃饭了嘛?!”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赵良辰沉声道:“报数!”
“一!”女娃的声音响起。
“二!”
“三!”
“四!”
“四!”
怎么还有回音……
又报错了!
赵良辰皱着眉头,正要纠正。
忽然见五只小鬼头忽然齐齐仰脸,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了李楚身上……
大约两次呼吸之后,五只小娃娃的六根小辫子,猛地集体高高翘起!
全场动作整齐划一。
“是他——”
五只小鬼头迅速地躲到赵良辰的身后,并且排成一线,但小女娃的两根麻花辫又偏向两侧——这就形成了一个千手观音式的效果。
赵良辰满脸黑线,揪着小辫子,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小女娃被迫站出来,但立马用双手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地看着李楚,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记得他,他是那个很硬的道士……你休想再碰我的牙!”
神目和尚狐疑的视线飘荡过来……
“……”
李楚的眉头不由得抽搐了两下,一时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不会叫你们再咬人了……”赵良辰耷拉着眼皮,盯着这一帮小鬼头,“是有别的事要麻烦你们。”
小女娃的眼珠转了转,“办完事有好吃的嘛?”
“有……”
赵良辰无奈地说了一声,觉得在李楚和神目面前,略有些丢人。
修者里养小鬼的不在少数,但是像自己这么没威信的,实在不多。好不容易让他们办点事儿,还得百般商量。
神目和尚扫了扫这群小鬼头,说道:“不用这么多,你挑两个机灵的帮忙就好了。”
“机灵的啊……”赵良辰看着他们,想了想,指着小女娃道:“就你自己来吧。”
另外四个男娃娃懵了。
为什么?
我们四个明明也超机灵哒!
是针对我们男娃娃吗?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大热天的浑身……唔……后面忘了……
赵良辰单独把小女娃叫出来,把钓鱼计划给她大略讲了一遍。
叙述完之后,他又问道:“听懂了吗?”
“听懂了。”小女娃信誓旦旦地点头:“不就是装成迷路的小孩子在外面走,看看会不会有坏人来抓我吗?我要装得越可怜越好,哭得越大声越好。”
“等坏人来抓我的时候,你们再迅速出手将他制伏。他就会意外地发现,原来他在第二层,一直以为我在第一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善哉。”
神目和尚夸赞了一声。
赵良辰将手朝前一指,喝道:“无服!起飞!”
小女娃圆乎乎的身影应声而出。
……
夜幕下的静谧丛林,间或响起三两声野兽的嘶吼。
万里飞沙缓缓地走在树影纷纷的暗林里,丝毫不觉得可怕,身影反而有点悠闲。
但近看的话,能看出他的神情有些颓丧。
火诸葛是烈火奶奶的亲孙子,也是偃月教这一代里最被看好的年轻人。
极有可能,就是数十年后的新一代偃月教主。
自百年前,魔门阴帝陨落之后。偌大魔门分崩离析,再没有新帝出现。
自此,偃月教主这个位子,便代表着魔门权力的至高点。一个较为深入人心的说法是,偃月教主即可视为魔门之主。
所以有机会在教主候选人麾下做事,当然要抓紧机会好好地舔……不,好好表现。
火诸葛这次出山,是被偃月教主委以重任。
除了与他一向形影不离的金刚奴和教主派来协助的鬼连邪之外,还特地钦点了三位帮手。
这三人各自身怀绝技。
命犯七宗,是偃月教里刀最快的。
五城烟罗,是偃月教里身法最快的。
而万里飞沙,是偃月教里跑得最快的……
前两者都是偃月教里近年声名鹊起的人物,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万里飞沙这次能和他们并列,本觉十分荣幸。
没想到,来了这里之后。
命犯七宗负责诛锄异己,七把快刀之下,已然收割了不知多少亡魂。
五城烟罗负责聚敛财宝,巧取豪夺之余,自己也赚得盆满钵满。
而万里飞沙……负责偷小孩儿。
因为他跑得快,看见谁家小孩儿适合修行,直接飞掠过去,抱起就跑。等家长再回过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不仅要偷,还要负责照顾,现在分舵里已经聚集了一群稚龄孩童。
想起那些小孩子一个两个的倒霉模样,他就忍不住一阵头疼。
现在他连夜出来行走,说是为了偃月教的未来努力加班,实际上,谁家小孩子半夜还出来玩?
他就是为了清静一会儿。
仿佛一个苦闷的中年男子。
“呜呜呜——”
这都出来这么久了,他的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小孩子的哭声。
可见这些天带给自己的折磨有多残酷。
“呜呜呜——”
诶?等等……
这哭声……好像是真的?
万里飞沙侧耳一听,朝声音来源的方向飞掠过去,劲风一卷,便飞出数百丈。
神识铺开,果然发现了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小女娃在边哭边走,看样子是迷了路,找不到家。
还真有意外收获……
他身子一动,又是一阵劲风席卷,转眼来到了小女孩儿的身前几丈处。
这时他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小女孩儿。
分明就是一个小鬼娃。
因为身上阴气不盛,所以他离得近了才发现。
这小女娃正用手捂着眼睛哭,骤然看见他出现,忽然一撒手,哭声戛然而止。
没等他动手,这小女娃就先问道:“大哥哥,你是专门抓小孩子的吗?”
万里飞沙皱了皱眉头,“你是在故意引我过来的?”
小女娃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她居然承认了!
万里飞沙觉得有些不对劲,莫非是某些专门引诱活人过来杀害的鬼物?可是她这阴气这么弱,也不一定害的了人啊。
他也懒得多想,一抬手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等等!”小女娃突然高举双手,叫停。
“怎么?”万里飞沙问。
“你敢打我?”只听她极有气势地大声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鬼娃的父亲……鬼父吗?”
万里飞沙一愣,随即道:“你也不用吓唬我,你尽管说出来让我听听他是谁!”
“你是笨蛋吗?”小女娃道:“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干嘛?”
“你……”
万里飞沙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这小鬼调戏了一道,当即大怒,抬起手便要再打。
可是……
已经晚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接连的闪烁间,悄然来到了他的背后。
一阵生死关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万里飞沙听得耳后风声,脊背骤然一阵发凉,他顾不得再理这个小女娃,立刻化身一道旋风,转头就跑!
在他的身后,正是一直用心眼术观察着小女娃的李楚。
万里飞沙的“炁”一出现,他就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他化身旋风离开,李楚顿时更坚定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兰蝶划云游身步!
无限连!
追!
当下,就见一道卷席着沙尘的旋风凶猛地掠出,另有一道鬼魅似的身影,月下化出无数残影追了上去。
……
万里飞沙没有回头,但他的神识感应到有人在追他。
可他并不怕。
甚至还有点想笑。
追我?
自打下生以来,他就是个笨蛋。被拐进魔门之后,修炼修炼不行,打架打架不行,在一向信奉弱肉强食的偃月教,受尽了欺负。
但这反倒帮他意外开启了另一种天赋。
逃跑。
通常,只有打不过的人才需要拼命跑。
虽然追的人也要跑……但是被人抓住就要打你一顿,和抓住别人就要打他一顿,这两种心态下拼命的程度是远远不同的。
一时挨打、一时跑,一直挨打一直跑。
万里飞沙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居然跑着跑着,就跑成了……偃月教最快的男人。
他为这个称号感到自豪,毕竟是他生平第一次得到承认。
这一手御风神行之术,连同境剑修的御剑术都追不上,甚至可以越级逃命,迄今为止还没有遇见过对手。
万里飞沙都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墓志铭上要刻这样一句话。
“万里飞沙,终其一生,打架没赢过,逃跑没输过。”
不过……
这次令他有些震惊。
跑出千丈远的时候,对方依然紧紧跟在他身后,甚至还在逐步靠近。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了。
神识一扫,发现对方在用的手段似乎是……
缩地成寸?!
万里飞沙心肝一颤,差点破功。
对方居然用这种挪移仙法来追自己?
简直……
不知道该说他是厉害还是该说他傻。
呵呵。
万里飞沙心中冷笑两声。
缩地成寸当然厉害,传世仙法!
但是一次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你又能用几次呢?
在长途奔袭中,这并不实用。
恐怕只有另一种仙法纵地金光,才能追上自己的速度吧?
万里飞沙的心中不无骄傲地想。
甩开一个会使用仙法的对手,毫无疑问,是极具成就感的。
追不上我吧!我就是这么强大!
啦啦啦啦啦啦……卧槽!
蓦的,万里飞沙心中的愉快哼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那个追他的青衣小道士,在这眨眼时间,居然又连用了十几次缩地成寸!再次拉近了一大段距离。
什么意思?
现在的仙法已经不耗能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也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而已,两个人就一前一后掠出了不知多少里路。
这时,赵良辰和神目才赶到小女娃身边。
赵良辰左右看看,问道:“李楚和那魔门中人呢?”
小女娃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们两个早都跑远啦。”
赵良辰嘴唇嗫嚅了下,讪讪说道:“男人太快又不是什么好事……”
……
当李楚再一闪现,出现在万里飞沙身前的时候。
万里飞沙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输,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输的这么……离谱。
这简直不讲道理!
缩地成寸上百次!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片土地是你家的吗,想怎么缩就怎么缩?
但是震惊没有让他失去理智,他知道,打架……自己是不可能赢的。
这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
于是被李楚超过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停了下来,手拈法诀。
李楚也回身面向他。
万里飞沙法诀一止,就听“嘭”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化作一捧黄沙,漫天扬开。
下一秒,每一粒黄沙都化作一个万里飞沙的身影,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逃窜出去!
李楚闭上眼睛。
心目打开,瞬间清晰明了。
心眼术虽然看不破那些改变了气场的高级变化,但对付这种粗糙的分身术,还是十分好用的。
所有分身都只有淡淡的一丝真气,只有本体,才带着复杂的阴阳二气。
李楚对着那唯一的真身,伸出两个手指,口中轻轻吐出一声。
“定。”
嘭。
万里飞沙像是一只中枪的大雁,在半空中骤然一僵。
瞬间有许多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大概就是……
又是仙法?
有问题……
这人有大问题……
老天爷,严查他一下吧。
求求了!
万里飞沙被施了法的绳子捆着,扔到地上的时候,还是有些发懵,不太知道自己到底惹了一个什么角色。
随即,便有三条大汉的影子罩住了他。
道士……和尚……丑男……
万里飞沙看着这个阵容,咽了口唾沫,夹紧双腿、连续提肛,同时颤声问道:“你们……要干嘛?”
神目和尚凝眉怒目,有如罗汉金刚,沉声道:“老实交代,不然将你打入阿鼻地狱。”
赵良辰面容冷峻:“如若不招的话,我也有诸般手段等着炮制你。”
李楚盯着他道:“你跑不了的。”
神目和尚陡然暴喝一声:“你到底招不招!再不招我可真动手了!”
“我这恰好有两颗引雷丸。”赵良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阴仄仄地笑道:“我看你需要电一电……”
“停停停!我招!”
万里飞沙开始慌了,他大喊一声,先让三人停手。而后,又弱弱地道:“不过……在我招之前……你们总得先问吧……”
“额。”
三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大家都缺乏逼供的经验。
但是神目和尚立刻一提胸膛,大喝一声:“还要问?你究竟干了多少亏心事!你自己统统说出来!等我们问的话,事情就大了!”
万里飞沙被吓得一个哆嗦,忙道:“好好好,我说……”
“那个……十岁那年,我偷看过师姐洗澡……”万里飞沙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嗯?没了?”神目和尚打断他,“就这一件?”
万里飞沙犹豫了下,道:“嗯……也不是一件。我是从十岁开始每天偷看师姐洗澡……一直看到二十岁……”
“你耍我是吧?”神目和尚一把揪住万里飞沙。
赵良辰又插话道:“他还是需要电一电。”
“把你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来平安镇干什么,说清楚!”神目怒道。
“好好好。”万里飞沙忙道:“我叫万里飞沙,是偃月教的弟子。”
“魔门偃月教!”
赵良辰惊呼一声,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错。”万里飞沙瞥了他一眼,又道:“天地良心,我虽然是偃月教弟子,但是出山机会不多,还从来没杀过一个人啊。”
“偃月教弟子,从没杀过人?”神目和尚狐疑地看向他。
这话无异于一个青楼里的好姑娘说自己是处子身。
虽然不是没有,但也相当罕见。
“是真的!”万里飞沙道:“魔门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但我一直用它来寻找光明……”
看着三人灼热的目光,他又一缩脖子:“当然,主要还是实力不济……我的主要天赋,是逃跑……”
这点李楚倒是没有异议,因为用心眼术,他可以看出万里飞沙身上并没有附着戾气或者怨气之类。
通常,但凡手上沾血腥的人,身上总是免不了染上一些怨气的。
万里飞沙继续道:“所以这次……嗯,上头就派我来负责收罗修行种子,因为我跑得快,办这种事比较方便……”
“可这也都是被人逼迫的,我是真不愿意做这种事的!”万里飞沙大声道。
这个倒是真的。
哪个有理想的魔门弟子,会想要整天哄小孩子?
“你抓到的孩子应该不少了吧?都把他们藏在哪里?”李楚问道。
“我们的分舵,目前在一处猎场里……”
“猎场?”赵良辰眉头一拧,“整个平安镇左近,圈了猎场的可只有一个人……”
他渐渐想到一些不好的猜测。
“没错。”万里飞沙垂头道:“就是那个猎场。”
“哪个人?”李楚看向赵良辰。
赵良辰嗓音低沉,缓缓道:“江南王……姬霸骁!”
“啊?”这次连神目都有些吃惊。
……
在平安镇附近,有一座偌大的猎场,属于当今江南王。
这座猎场占地极大,且内里荒僻,野兽众而无人迹,向来没有人敢靠近。
偃月教把孩子们藏在这里,也难怪没人能发现。
万里飞沙不疾不徐地走进来,面色如常。
猎场中心有一排六七栋小阁楼,本是给江南王临时留宿用的。
此时这些小阁楼里,住着几十个孩童。每栋楼,都有一个黑衣人看守。
这些看守都是偃月教里的小喽啰,大多是半路出家加入魔门,所学驳杂、道行不高。
万里飞沙虽然在本门地位极低,但是在这些小喽啰面前,还是算头目的。
所以这处分舵,他是分舵主。
正因为这些小喽啰的存在,李楚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些人离孩子们太近,他们担心无法一下救出所有孩子。会有人狗急跳墙,万一伤到哪怕一个孩子,那也不好。
给万里飞沙的任务,就是凭借他分舵主的权威,将这些小喽啰召集起来,方便他们一网打尽。
很简单的任务。
万里飞沙心中盘算着,这处分舵一共有六个小喽啰,修为都不高。毕竟只是照看孩子而已,精兵强将当然不会留在这。
只要将他们聚起来,那三条大汉里的任意一个应该都可以对付。只要别有一个人逃掉,就没人知道有内鬼。
自己就还是干净的。
至于立即逃跑……万里飞沙不敢尝试。
那个小道士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跑不过的人。
虽然现在他不在自己身边。
但是万里飞沙的脊背上一直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这感觉提醒着他……
小道士在看着你、看着你,目不转睛……
走过一栋阁楼之前,阁楼下的小喽啰冲他一颔首:“分舵主。”
“嗯。”万里飞沙点点头,道:“你去把所有兄弟叫来见我。”
“啊?分舵主……是要做什么?”那人一愣。
“开会。”
“可是……”
“可是什么?”
万里飞沙有些不悦,怎么你一个小喽啰屁话也这么多,抢镜吗?
“可是鬼连邪大人来了,他说让你回来立刻去见他……”
“……”万里飞沙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早说!”
那人被骂得莫名其妙,委屈地问道:“那咱们还开会吗?”
“滚开!”
万里飞沙斥了一声,快步往中心走去。
最中间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一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蓝色异瞳的高大男子在那里等他。
这人,便是鬼连邪。
当今教主的心腹之一,教中地位仅在偃月教主和五尊法王之下。
万里飞沙本就怕他,再加上心里有鬼,此时见了,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颤声问道:“鬼连邪大人,您怎么来了?”
鬼连邪的声音也幽幽的渗人,“情况有些变化,诸葛决定暂时中止这边的事情。你今晚就带人把这边的孩子送回教中,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万里飞沙心中不禁暗骂一声。
你他娘的……再早半天来也好啊……
鬼连邪见他脸上冷汗直流,面色十分纠结,却又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了?”
万里飞沙心中正在天人交战,不停地对比着鬼连邪和小道士的分量。
小道士虽然厉害,但是鬼连邪背后代表是整个偃月教……
此时听到鬼连邪一问,他肩膀一颤。
旋即,便咬牙道:“鬼连邪大人,今晚转移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嗯?怎么了?”
万里飞沙重重说道:“有内鬼!”
“内鬼?”
“对。”万里飞沙道:“我得到可靠消息,这处分舵有人里应外合,联合了一伙人今晚要来劫走这些孩子。咱们要是现在转移,肯定会造成麻烦。”
“哦?”鬼连邪冷笑一声:“那我来的还正是时候。”
“鬼连邪大人的意思是……”
“想来劫人……那就让他们来好了……”
……
李楚用心眼术观察着猎场中的人手流动。
果然,万里飞沙进去不久,安插在几个阁楼里的小喽啰就都被调开,聚集到了中间一栋楼里。
怪聚在一起,就好对付了。
他一睁眼,道:“可以了。”
月光下,兔起鹘落,三道身影杀入这个猎场之中,直奔最中心的阁楼。
计划很简单,只要将里面的几个小喽啰都解决掉,再把周围的孩子们救出来就好了。
唯一让李楚觉得不大对劲的是,人数对不上。
多了一个。
不过……应该也无所谓。
中间阁楼的大堂中,偃月教的几个小喽啰被聚集在一起,正有些茫然。
就听嘭嘭两声,大门被人踹开。
“什么人?”他们惊呼道。
“你爹!”赵良辰沉声道。
“你和尚爷爷!”神目和尚与他同时道。
赵良辰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大对劲。
神目和尚大喝一声,已经挥舞着拳头,龙精虎猛地冲了上去。
李楚没有向前冲,他先前就观察到,在阁楼的二楼,有一道除了万里飞沙以外的阴冷气息。
本着不放跑一人的作战原则,他一闪身,便出现在了二楼上。
甫一出现,便看到了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
他的手中,举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那是一柄由紫黑色的真气聚集而成的法刃,但看上去却比任何真实的兵器更加坚韧、锋利,闪烁着森寒的幽光。
绝魂斩魄刀!
鬼连邪本命交修的最强法器。
李楚的瞬间出现没有惊到他,反倒让他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容。
“又有生魂可以收割了,嘿嘿。”
巨大的镰刀,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带着幽影挥落。
嗖——
鬼连邪曾经凭着这一刀,斩掠一支八百多人的骑兵队。那队骑兵又一直冲出数十丈,才骤然停下脚步。连人带马,俱是生前的样子,周身上下也寻不到一处伤口。
但无一活口。
神魂已然尽数被斩灭殆尽。
绝魂斩魄刀,专杀神魂!
这一刀落下,躲在角落里的万里飞沙心胆俱寒!
他原本打定主意,看这一战究竟是谁赢,那自己就往那边倒……
可是看这样子,小道士刚出现,毫无提防之下,就中了鬼连邪的最强神通,绝无幸理。
看来自己……
咦?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当绝魂斩魄刀的刀影掠过小道士的身躯的时候,鬼连邪和万里飞沙一样,都以为战斗结束了。
虽然不会再肉身上留下伤口,但小道士的神魂无疑已经崩碎了。
鬼连邪用一个霸气的姿势收刀,正要转身下楼,去对付另外两个不速之客。
就见那小道士又朝前迈了一步……
李楚也有些茫然,刚出现就被一道幽幽的黑影透体而过。
他也惊诧了一下。
但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好像……无事发生?
对方那把大刀,仅仅是吓唬人的吗?
他也有些怀疑,于是再上前一步试探。
“什么?还能动?”
鬼连邪眸中寒光闪烁,这么多年来,能接他一刀而不死的敌人。
有,但个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存在。
这小道士显然不在此列。
尤其在他已经收刀转身、自信回头了,看起来就有些尴尬……
于是他很生气,决定给这小道士来一记狠的。
咻——
真气流转,一柄紫黑色的镰刀法刃再度凝聚。
“你应该方才就死的,这样你还有步入轮回的机会……现在,没有了。”
鬼连邪的声音彻骨阴寒!
“绝魂斩魄……诛灭斩!”
当即,一式最强中的最强神通出手!
嘭——
这次李楚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受到了一下撞击,脑中略有震感。
程度类似于……
被三岁的小孩子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啪。
鬼连邪的镰刀这次没有收回,而是响起了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龟裂从底端渐渐蔓延上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却无法阻止。
这是什么级别的神魂?
一刀斩上去,震动之强,竟然将自己至强的绝魂斩魄刀瞬间摧毁!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小道士,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还没来得及出声,整把绝魂斩魄刀就哗啦啦崩碎在地!
“噗——”
鬼连邪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瞬间萎靡倒地。
本命交修的法器……在极度强大的碰撞中崩碎,对他神魂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的精神恍惚起来,看着眼前的小道士,特别想问一句话,但是却没有力气开口……
“你难道是……”
他努力地抬起手,终于吐出几个字。
但……
这时候,一个幽幽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背后。
万里飞沙。
他凝眉、垂首、眼中正气凛然!
“鬼连邪,你身为魔门爪牙、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我便代表河洛王朝、代表天下百姓、代表正义……消灭你!”
哧——
一道利刃捅进了鬼连邪的后心,当场终结了邪恶的一生。
鬼连邪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万里飞沙。
“你……你……”他不甘地呻吟。
万里飞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没错,我就是内鬼!”
李楚懵了。
他是因为有点没看懂对方在干什么,才没有贸然上前。
未曾想一个不慎,就让万里飞沙抢了个人头。
不得不说,这厮的速度实在有些快……
万里飞沙也没想过,自己生平杀的第一个人,居然会是偃月教的护法。杀鬼连邪这种人,不仅没有负罪感,反而满心的成就感。
看见鬼连邪蓦然破功倒地的一瞬间,他心中闪过的念头。第一个是,小道士强到逆天!第二个就是,我得抓紧机会!
他读过许多历史,明白要做一个成功的二五仔,势必要纳投名状!
是以,他才好似一条脱了缰的野狗一般,冲上前来主动做掉了鬼连邪。
然后才仰起脸,朝李楚露出了一个舔狗的笑容。
想必我这弃暗投明的一刀,小道士会很满意……卧槽!
万里飞沙一抬头,就看见李楚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中还带着几分的……委屈?
“小李道长……我……一时激愤,手刃此獠。我……我做的对吗?”
原本杀完鬼连邪,他已经感觉有正道的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可是看见李楚的表情,他又有些没自信了……
老铁们……我做的不对吗……
李楚的嘴唇动了动,一句“人头狗”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想想,他或许也是出于好心,话到嘴边,化作重重的一声叹息。
说起来,这么久了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不知道杀人有没有经验值。
希望没有吧……
转身下楼,就见赵良辰和神目已经将那几条杂鱼解决了,同样干脆利落。
见李楚下来,神目和尚道:“我解决了三个。”
赵良辰不无骄傲地道:“我也解决了三个。”
事实上,他的战力和神目还是有极大差距的。但神目修武,注定了就算他再厉害,也只能一拳一个小朋友。
而赵良辰一道剑气配符法,瞬间群体击杀。
李楚听到这个,更觉伤心,幽幽地说了一句:“我一个也没有……”
他身后的又万里飞沙莫名打了个寒噤。
几人出了阁楼,在偃月教此间分舵主的热情指引下,将这处分舵里的孩子一个不落地救了出来。
一大群被吵醒的孩子,都不大听话,有的叽叽喳喳不停,有的困得哭天抹泪,搞得几人一时头大如斗。
还好有赵良辰在,他一板起脸,这些小娃娃顿时就不敢再不乖了……
好像他比抓他们过来的坏人还凶恶似的……
只是万里飞沙已经记不得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抓来的了,神目和尚想了想,道:“不如把孩子们都带到我们霜扉寺来吧,由我们来报备朝廷,并在寺中贴出告示,让丢失了孩子的百姓前来领人。”
也确实是他最有资格说这个话,在杭州府,霜扉寺的权威还是比飞来宗之流大上不少。
至于德云观……
不提也罢。
赵良辰瞥了一眼万里飞沙,“他该如何处置?”
再度被三条大汉灼热的目光逼视,万里飞沙浑身一凛,赶紧站直身体、夹紧双腿、连续提肛……
“把他交给我吧,我把他带回观里看管。”李楚道。
这点他是考虑过的,排除抢人头这个罪大恶极的行为之外,他的确罪不至死。
可他毕竟在魔门助纣为虐过,就地放掉是绝对不行的,必须加以惩戒。
他的神通也确实非同一般,只有自己能追上,把他交给别人,一不留神就给他逃掉了。
想来想去,不如自己把他带回观里,交给师傅看管。
毕竟师傅无所不能。
……
李楚回到德云观的时候,意外地迎面撞上了清竹先生。
她姣好的面孔,如今可谓容光焕发。脸上带着在正气书院几十年都没露出的甜美笑容,整个人都好像滋润了许多。
“清竹先生?”李楚叫了一声。
“小李道长啊。”华清竹也招呼一声,“我来看望下你师傅,这就回去了。”
李楚狐疑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
身后,万里飞沙也笑着挠挠头,“这看望倒挺有意思,大早上的离开,那她什么时候来的嘿?”
说着说着,就见李楚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住嘴。
“慎言。”李楚警告了一声,抬腿迈进观门。
道观后院。
余七安仍旧坐在那棵簌簌叶落的老槐树下,好像万年不变,肆意地挥洒着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高人风范。
云鬓招摇,衣袂飘飘,黑眼圈醒目……
“师傅。”李楚叫了一声。
“哦?”余七安打了个哈欠,看向李楚,“回来了?还带了朋友回来?”
“他不是我朋友。”李楚坐下,道:“是我昨晚抓回来的一位魔门弟子。”
“魔门弟子?”余七安疑惑了下,“那带回来干嘛?就地解决啊。”
“我不是了!我昨晚已经单方面退教了。”万里飞沙惊得原地跳起,赶紧解释道:“我可从来没杀过人啊!而且我已经弃暗投明了,还亲手杀了我们护法!”
余七安看了他一眼,“你琢磨一下你说的这个话。”
“老道长!”万里飞沙噗通一声跪下,“求求你了!我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出身魔门我不能选择,求求你给我个投身正道的机会吧。你们不是常说……慈悲为怀吗?”
余七安看向李楚,“这丫脑子不大好使啊?”
李楚点点头:“确实,不过他身上的确没有沾染什么怨气,说明做过的坏事不多,罪不至死。但他又极擅长逃跑,送押朝廷我担心他逃掉。所以才带回来,交由师傅看管。”
“这段时间我常常不在,观中人手不足。我想,不如让他在观里打些杂役,不许离开,权当监禁赎罪,同时施以教化。”
“只是……要劳烦师傅了。”
余七安的右眼皮连抖了两抖……
“什么意思?把这个魔门中人监禁在咱们观里,还要我每天看管他?”
李楚颔首:“相信以师傅的教化之能,很快就能让他洗心革面。”
万里飞沙跪在地上,一顿二哈似地点头:“我洗!我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嘶。”余七安暗吸一口凉气,想了想,道:“徒儿你可能有所不知,这魔门中人,每一个都危险至极啊,随时都有入魔的可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万里飞沙忙道:“我从小就怕死的很,我也知道练魔功进境快,但是极有可能入魔。所以我早就不练了,我现在练的是偷偷买来的正道功法!但是因为我跑的快,从来不跟人打架,才没有人发现过……”
余七安皱眉深思。
好像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啊……
李楚在一旁告诫万里飞沙道:“若师傅准许你留在观中,你一定要听从我师傅的话。不然……不怕说与你知……”
“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
“我一定听话。”万里飞沙连声道。
即使李楚不说,他也懂的。小道士的修为已经高到离谱了,他的师傅该有多厉害?
他想都不敢想!
“唉。”余七安听这话,一拂袖,“罢了,那我便费心教化你一段时间。修为高不高的,也休要再提。你这小小一个魔门弟子,也不值得我再破例出手。”
“是的是的。”万里飞沙应承。
“说起来……”余七安一仰头,摆出沧桑的姿势,“魔门中人我也不是没打过交道。当年有一个小阴……哦,叫阴九幽的好像?修为比你高到不知哪里去,我和他谈笑风生……”
万里飞沙人都傻了。
阴九幽……
那可是魔门阴帝的大名啊!
即使是在他死后百年的如今,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敢直呼其名。
小阴?
谈笑风生?
那这老道士的年纪和道行……都得有多恐怖?
李楚见师傅接受了万里飞沙,便道:“那师傅先教导他,弟子还要去霜扉寺一趟。”
“这就走啦?”
李楚起身的一瞬间,余七安和万里飞沙同时不舍地看向他……
“嗯,有些事情要办……”
李楚朝师傅施礼,然后离开。
留下余七安和万里飞沙面面相觑。
良久……
老道士打破僵局。
“只要你选择一心向善呢,就不用怕。”余七安道:“我看你面相,也是个文人雅士,过来,我给你看点好东西吧。”
说着,他起身走向屋内。
万里飞沙连忙跟上去。
片刻之后……
他捧着一堆画册,千恩万谢地倒退着离开。
余七安微笑着走出来:“在这里呢,只要你好好表现,好处少不了你的。”
“放心吧,我一定矢志不渝,一生向道!”
万里飞沙动情地握住余七安的双手,用力摇晃了两下。
“观主,好人一生平安!”
霜扉寺。
杭州府内最负盛名的千年古刹,在天下间也是较为著名的一座佛门胜地。
其名源于佛门静念祖师的一句诗。
“明月经寒寺,山僧掩霜扉。”
霜扉寺的第一代住持在此诗内摘名,本想名为“月经寺”,被众僧死命劝阻,只好改为“霜扉寺”。
经过近千年发展至今,大秀山上霜扉寺的规模已然相当庞大。
殿台楼阁总计三百余座,长长的院墙绵延半山。最大的一面“佛字墙”上,刻着一个高十余丈、宽七八丈的巨大金箔佛字,每逢夜晚还会亮起金光,亮光透出十余里。
官道上行夜路的人,看不清那黑暗中的山体与寺院轮廓,只能看见一个硕大的“佛”字悬于半空。
初次见识的人,常会误认为自己看见了西天佛国。
李楚也是初次来到此地,沿石阶缓慢上山。
霜扉寺的香火向来旺盛,上山的人群迤逦成行,今天那则亲子招领的告示一出,更是有许多丢了孩子家庭来认领,哭天抹泪地带孩子回家。
有上山求子的夫妻不明就里,看到这一幕,不禁大为惊叹,“现在寺庙送子……都是直接发了吗?”
李楚来到寺中,朝接引僧问神目和尚的所在。那小和尚立刻恭恭敬敬将他领到后山口,指了一条山路,让李楚自己过去。
神目和尚在寺中辈分颇高,人又凶得很,上下僧众都很怕他。
后山有一条厚重的瀑布,李楚来时,就见神目和尚在瀑布下,顶着巨大的冲击力挥拳出脚。背后纹着的天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几欲睁眼似的。
每一个动作,都有风雷之声,轰然若晴空霹雳。
他的慧眼敏锐,见李楚远远走来,他便从河水中一跃而出。
真气一转,瞬间蒸腾水气,再披上僧袍,这才从容地走了过来。
“小李道长,你来得早啊,回去都没有休息吧。”神目和尚热情招呼道。
“神目大师的精神也不错。”李楚微笑回应。
“哈哈。”神目和尚大笑两声,才问道:“东西拿来了?”
“自然。”
李楚一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极为破旧的小册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小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三十天学会铁布衫》。
铁布衫?
神目和尚疑惑了一下。
这么烂大街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但是还真没练过……
没办法,以霜扉寺的牌面,自然不可能给武僧练这种东西,他们孩童时期起手的炼体功法都是“降龙伏虎金身法诀”这类的传世佛法。
可是联想到李楚恐怖的实力,神目和尚觉得,这本秘笈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光从外表也能看出来,你看这本秘笈,多……破啊。
众所周知,越破的秘笈越厉害,对吧?
相比之下自己的这本就太精致了,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
他取出一本锦缎封皮的薄册,不是翻动的,而是折叠式的书页,一打开,一目了然。内里的都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绢帛。即使过了几百年,也不会有一丝朽坏。
李楚见了,也是眼前一亮。
自己先前想的还是保守了,光是这秘笈的材料,不管上面是什么内容,都少说值上几百两银子。
“这是我寺当年与白龙寺交换佛法,换来的一本小菩提咒。刚好符合你的要求,又不属于秘传神通,我就拿过来了一本。”神目和尚介绍道。
“这咒法功效极多,就是修炼难度有些大。不过你悟性肯定不低,平常人要练一年半载,想必你三两个月也就掌握了。”
“我这铁布衫倒是通俗易懂,你看了应该就能明白。”李楚也提了一句。
李楚接过《小菩提咒》。
神目和尚接过《三十天学会铁布衫》。
双方都觉得,这波应该是赚了。
“很好,顺利的话,今后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临走时李楚说道。
“好!”
神目和尚重重点头。
李楚的身影一消失,他就迫不及待地席地而坐,打开那本《三十天学会铁布衫》,仔细研读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面色渐渐有些奇怪,阴晴不定……
咦?
……
李楚回到德云观的时候,就看到万里飞沙穿着一身旧道袍,里里外外的帮忙招呼香客、打扫庭院,十分有干劲的样子。
而且脸上满是笑容,一点也看不出是被逼迫的。
他暗暗点头,师傅果然厉害,一下子就能把一个魔门弟子变得如此阳光。
不知用了什么神奇的手段……
只是万里飞沙这一住进来,加上狐女和小锦鲤,德云观的房间又有点捉襟见肘了。看来又该扩建了,反正现在也不缺钱,这次扩建干脆就建得大一点。
想到方才霜扉寺的规模,李楚不禁有些心热。
可惜,十里坡还是小了点……
回到房间,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那本《小菩提咒》,开始仔细研读。
字数不多,但翻阅下来,居然让李楚有些心惊。
原来……力量的使用可以如此精细。
先前自己所修炼的那些“秘笈”,与之相比就太过粗糙了。
这小菩提咒也算是佛门中较为著名的一门咒法,主要的用途,就是回复。
没错,也就是李楚缺的那条边……
利用佛法仁和之力,可以止血化瘀、祛毒安神、促进周天、养颜通便……
总之,就是功效很多。
但是功效多,往往也就意味着效果平庸。
如果是小伤小病,照一照,包治百病。如果是大伤,多半是只能延缓,不能痊愈。
就是那种……什么时候都可以拿来照一照,但是真的在生死存亡时刻,多半是救不了命的东西……
使得李楚看过后,想起了一种叫做“板蓝根”的奇物……
不过李楚依然有些兴奋,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佛法……甚至是术法。
往大了说,这让他了解到了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力量使用方式。
印法、咒诀、神念……
对于旁的修者或许司空见惯,但对他来说,还是颇为奇妙的存在。
即使是这种最简单的。
闭目冥想……
手拈小菩提。
口颂菩提咒。
神意念菩提。
菩提在我心。
一道金光,透过他的指尖,瞬间笼罩了整片屋子,很快发展到了炽热的程度,好似李楚攥着一轮小太阳!
……
天南净土云浮寺。
身为十二仙门中排名靠前的五大派之一,云浮净土,无疑是当今天下佛门弟子最向往的存在。
甚至有“佛在灵山,法在天南”的说法。
这一日。
云浮寺上下,忽然都听到了一声无端响起的古奥钟鸣!
铛——
这钟声与寻常的晨暮钟声不同,浑厚悠久,沉重庄严,带着涤荡神魂的强大力量!
如同一道涟漪一般,瞬间掠过方圆百里的范围!
这一声响,寺院某处。
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俊秀和尚,缓缓睁开双目。
这一双眼波澜不兴,却又好似蕴着无尽的神光,其深邃之处难以尽述。
“容易?”
不知何处,有人叫了他一声。
“在的。”
月白僧人应了一声,起身,迈步。
一步迈出,便出现在了一处幽静的佛堂中。
这一步,无距。
佛堂中原本就盘膝坐了一个老和尚,身着珠光宝气的金色袈裟,极为华贵。一双长眉,脸颊瘦削,一脸的法相庄严。
“你上次说,天下间要四十年后才会有第二尊罗汉。”老和尚出声道。
月白僧人微笑:“先别急。”
稍稍顿了顿。
铛——
又有一声钟声响起!
“啊?”老和尚有些惊诧,“还有?”
似乎是印证他的话。
铛——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钟鸣!
又过了良久,似乎是没有再响了,老和尚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若是法钟再鸣,他就要起身跪拜了。
“法钟长鸣,只有三件事。”
“佛陀降世,菩提传法,罗汉证果。”
老和尚沉吟道:“佛陀降世,不过是传说,不得而知。菩萨传法,已万年未有。罗汉证果倒是常见,可百年间也往往只有一次,今日连鸣三响……”
月白僧人眺望远处,轻声道:“许是世间,已有真菩提。”
“蛤?”
老和尚皱起一双长眉:“谁还能走在你的前面?”
“不知。”月白僧人目光中露出些许的憧憬。
“真想见一见啊……”
……
神洛城,白龙寺。
当年佛法西来,中土承经的第一座寺庙就是白龙寺。上古至今,已然不知多少岁月。
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白龙寺都是天下第一寺庙,唯一的佛门胜地。
直到千年之前,佛法南移。
天南的云浮寺屡屡出现绝世高僧,居然一连十余代!生生打出了“云浮净土”的称号。
白龙寺的天下第一名存实亡。
河洛建朝后,分封十二仙门。其中唯一的佛门传承便是天南净土云浮寺,且排在前列的五大派中。
而白龙寺根本未得提及。
就此,双方的地位盖棺论定。
失去了第一,分明还是第二。但不知为何,全天下都好像认为白龙寺没落了。谁提起来,都是一副惋惜。
或许……第二确实不差,除了对那个原本的第一来说。
铛——
铛——
铛——
三声法钟敲响,响彻神洛城。
有些见识的,知道这是天下佛门有大事发生。
不知道的就会非常纳闷,以往城外的寺庙敲钟,可从来没传进来过。
今日怎么这般响亮?
而且这钟声中,似乎蕴含着涤荡人心的巨力。
影响最大的,当属那些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
此时虽是白天,但神洛城号称花都,城里花街、水中画舫,向来是要日上三竿的。
这三声钟鸣响过。
所有人,都冷静了。
男人们都变得柔软了,从床榻上滑下来,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并对妻子产生歉疚。
有些是对自己的妻子,有些是对别人的……
好姑娘们想起自己经历的每一日,也不禁觉得索然无味……
白龙寺里。
某处山峰的顶点,站着一个小小的和尚。
他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年纪,面庞白净,唇红齿白,样貌清秀可爱之极。
穿着略有些宽大的僧袍,配上他一脸的成熟表情,画面有些违和、有些好笑。
但他的目光却是极认真的。
远眺南方。
“江容易,我轮回九世,到底还是被你抢先了一步吗?”
他看了看自己白嫩的双手。
“这禅,不修也罢。”
说着,他纵身一跃,竟从凌云绝巅一跃而下。
落地时,已经出了白龙寺的山门。
这时,有一道声音急急地传进耳朵里。
“师祖,师祖!您去哪里啊?”
“出去玩!”
小和尚没好气地答道。
那神情样貌,倒真像极了一个懒得念佛、下山去玩的孩子。
……
德云观里。
李楚心满意足地合上秘笈,心道这小菩提咒果然厉害,被那日轮一照,自己周身气血都感觉沸腾了起来。若是有内外伤势,想必可以瞬间愈合。
就是修炼确实难度大了一点,饶是自己,也练习了整整……三次。
万里飞沙在德云观劳动改造了几天,看情况效果还不错。
一方面是余七安的“精神鼓励”确实到位,另一方面,也有狐女的原因。
这厮一见了狐女的大尾巴,当场就走不动道了,里里外外的总是围着狐女转圈。
狐女当然懒得理他,一个白眼就能让他跟空气斗智斗勇半天。
如果双方都不跑,纯论修为,他还真不一定是狐女的对手。
几天下来,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哀叹,“跑得快有什么用?还不是追不上你。”
他也曾恬不知耻地私下去问老道士,有没有什么追姑娘的秘诀。
余七安一甩云鬓,高深莫测地答道:“追姑娘的秘诀……其实只有两个字。”
在万里飞沙无比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道:“靓仔。”
“哦……”
万里飞沙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就此彻底死心。
李楚成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六边形战士,正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打些邪祟练练级。
但余杭镇这阵子偏偏无比得风平浪静。
李楚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前些日子打怪下手太重了,搞得方圆百里都没有邪祟了。
还好,灯笼怪是取之不竭的。
只要那边坟地里尸气不断,这边灯笼怪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刷新。
以他现在的经验条长度,一只灯笼怪的经验加上去几乎已经看不出增长了。
现在刷……主要图个亲切。
就在他等得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周大福。
他带着一名同样穿着捕头服色的年轻人,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德云观。
李楚忙将他们请到后院,笑容和煦地问道:“咱们镇上又闹邪祟了?”
“不是咱们镇,余杭镇现在太平极了。”
周大福挺着胸脯道,神情颇为骄傲,好像这是他的功劳似的。
他一指旁边的年轻捕头,“这是隔壁任家集的捕头,谢瑞麟。”
“谢捕头。”李楚轻轻点头。
“诶。”年轻捕头也回礼。
“小谢以前跟过我,关系比较密切。这个月我们去杭州府开例会,我听说他们任家集闹邪祟,一直没法根除,就把他带过来找你了。”周大福道。
“是,周头儿一直说小李道长修为高绝,远非常人可比,对付邪祟极为厉害。”谢瑞麟也点头道:“所以我才想来请您试试。”
“不敢当。”李楚微笑道。
这时万里飞沙上来送茶,将茶杯摆在几人面前。
周大福瞥见一旁穿着道袍的万里飞沙,问道:“这是你们道观招的新道士?你师弟吗?”
万里飞沙看到是官面上的人,不敢出声。
朝廷对待魔门中人,是不会管你做没做过坏事的,只要沾上这个身份,一律当杀。
“算是吧……”李楚想了想,道:“我先前总是外出,观里人手不足,师傅就招了个挂名弟子,是我……沙师弟。”
“对对对。”沙师弟连连点头。
“噢,沙师弟啊。”周大福冲他也笑了笑。
随即,谢瑞麟开始讲自家的事情。
“我们任家集的地方就不好,就在殷砀山脚下。”
之所以说殷砀山脚下不好,是因为江南洲与天南洲的分界线,就是那座殷砀山脉。
江南洲风景宜人、气候温和,自古东南形胜,出了名的好地方。
天南洲则是疆域极广,人口却少,大多集中在几座城池周边。此外是大片的蛮夷荒僻之地,盛产巫蛊旁门、妖魔邪祟。
是以殷砀山脉挨着天南洲,也成了整片江南洲邪祟最多的地方。
所以谢瑞麟才会有此一说。
“偶尔闹一闹妖怪之类的,倒也不算什么,请高人来斩杀了也就是了。”他继续道。
“可是任家集自古以来,就有一个始终无法根治的顽疾。”
“僵尸!”
李楚微微疑惑,僵尸又不是什么病毒,有什么无法根治之处?
他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谢瑞麟继续说下去。
“别处闹僵尸,百年不遇,请修者来找出最初那只尸源,斩了也就是了。”
“但任家集的僵尸,却几乎是一年一度,常常莫名其妙的就有人变了僵尸,而且十分厉害。请修者来……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斩杀了,再过一两年,便又要有新的僵尸出现。”
“这倒有些奇怪。”李楚蹙眉,“是不是有尸源没发现?”
谢瑞麟摇头,“不知啊,朝天阙连万象境的高人都派出来过。进殷砀山斩杀了一窝飞僵,可是来年,又有新的僵尸出现。久而久之,也都放任了。只等出现一只,斩杀一只,反正也闹不起来。”
李楚没有再提别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僵尸的事情自己懂的不多,自己能想到的,自古以来的朝天阙修者不可能想不到,肯定是想到了但无法解决。
与其自己想,不如……直接问问神奇的老道士。
于是他将师傅请了出来,让谢瑞麟将详细情况与余七安讲讲。
老道士走出门来,袍袖一拂,衣袂一展,宛若仙人。
这副做派,周大福不是第一次见了,谢瑞麟顿时惊为天人,连连口称老神仙。
余七安听了他的叙述,一拈胡子,缓缓道:“僵尸诞生,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墓穴风水不佳、尸气堆积,加之死者心怀不甘,一口怨气难咽。众多情况叠加在一起,才有可能产生一具。一个镇子,说是百年难遇不夸张。”
谢瑞麟解释道:“我们任家集的墓葬,古时候是请人看过的,都没问题。但依旧屡屡闹僵尸之后,现在基本都不兴土葬了。就算要土葬,也会葬到远处,不会在镇子周边。”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老道士闻言,断然道:“定是有尸源未除。”
“其实这个很好判断,新诞生的僵尸,多是活尸,即最低级的僵尸。”
“活尸吸食许多人血之后,才有可能成为跳僵。”
“跳僵再修行数百年,才有可能产生灵智、生出法力,成为飞僵。”
“飞僵再向上,还有铁僵、铜僵、银僵、金僵、甚至不化骨。”
“但如果是被别的僵尸咬了才变成的,则要看尸源的道行,若尸源是飞僵,它有可能诞生就是跳僵。若尸源是铁僵,它可能诞生就是飞僵,等等。你们由此,就可以推断出僵尸的来路和尸源的道行。”
谢瑞麟道:“我们任家集的僵尸……往往都是跳僵,偶有飞僵出现……”
老道士一摊手,“那便是了。”
“可是……朝天阙派过万象境的高人巡扫殷砀山,也没有找到……”谢瑞麟道。
“呵。”余七安一笑,“小小一个万象,找不到有什么稀奇?”
李楚是习惯了。
但周大福和谢瑞麟听到老道士这个语气,心里都是一个卧了一个大槽。
这鄙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小一个万象……
这老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不敢想……也不敢问……
“诶?”余七安又转头问道,“既然自古如此,想必你们也自有一套应对,那这次为何又特地跑过来了呢?可是有什么变故?”
“唉——”谢瑞麟叹了口气,“老道长问的是了。”
“确实是有变故,使得近来我们的压力很大。因为这次变成僵尸的,是任家集的一位大人物。”
“任家的……任老太爷!”
李楚眨了眨眼。
居然有人敢叫任老太爷……难怪会变僵尸。
谢瑞麟有些着急,便问道:“二位道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言下之意,没有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李楚倒确实开了口,问道:“你说的这个任老太爷……”
“他是不是有个孙女?”
现实令李楚有些失望。
任老太爷并没有一个叫婷婷的孙女。
任家集也没有一个叫九叔的老道士,更遑论他的两个小徒弟。
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么……
当即他便收拾行囊,和谢瑞麟一起奔任家集去了。
殷砀山离余杭镇还是有些路程的,谢瑞麟是去杭州府开例会之后直接转过来的。若是专程过来,清晨出发,快马加鞭,恐怕也得晌午才能到。
他们这一路倒是没有着急,上午离开德云观,到任家集时,正悠悠下午。
任家集虽然是县治,但人口稀少,且多是同姓,倒像是个大村落。
之所以有县治,可能还是因为此间是地理要塞,算是两洲交界的兵家必争之地。镇上倒有一半的商户,是祖祖辈辈靠着隔壁军镇为生。
这样的镇子,自然是有些荒僻的。但是镇上百姓人人相熟,人情味倒是很足。
镇里路不好,谢瑞麟的车马缓行过去,许多百姓都热情地打招呼,“谢捕头!”
谢瑞麟干脆掀开车帘,坐在车辕上,一一和老乡们挥手示意,不时问些家常。看得出来,这位年轻捕头很享受镇上百姓的爱戴。
他真心实意地为百姓们做事,也收获了真心实意的热情,这感觉自然很好。
李楚看的微微一笑。
他在起初受到十里坡周围的百姓们认可时,也是这般开心的。只是后来多了一批狂热的粉丝,这开心才渐渐转为苦恼……
不过看谢瑞麟的长相,倒是应该不担心会有后续的苦恼。
李楚看他的眼神,不禁有了一丝羡慕。
任家集的县衙也没有余杭镇的那么气派,门面略显破旧,里面的院子也小了点,不过里面的人来来往往倒是很匆忙。
谢瑞麟刚回来,没等给众人介绍李楚,就听得门外一阵呼号。
他忙问道:“怎么了?”
就见一群人抬着两个捕快回来,吆喝道:“谢头儿!有两个兄弟巡察镇子,遇见了任老太爷,被挠了!”
“啊?”谢瑞麟眉峰一聚,目光陡然沉下。
“糯米!糯米拔毒!快!”
“红绳捆上!上次留下的符纸呢?贴眉心!”
“放血!先放血!”
李楚在旁观看,两个捕快的伤,其实说不得重。
一名捕快的右肩有两个指洞,应该是被指甲生生洞穿了,并没有鲜血淋漓,而是一块黑色的血肉凝固在那里。
另一名捕快的左臂有三道抓痕,深可及骨,也是没有鲜血留下,伤痕处同是一片漆黑。
奇怪的是,两人受的都是外伤,也没有大出血,却都是一副意识模糊的样子。
听周围人描绘当时情形。
是一位捕快被突然出现的僵尸一爪洞穿,另一位捕快第一反应没有丝毫怯懦,而是出手想要逼退僵尸救下同伴,结果反被僵尸抓伤了手臂。
不过他也确实救下了同伴,若是他不出手,那僵尸洞穿了人的肩头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拉过来吸食颈血。
若被僵尸咬了脖颈,那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任家集的僵尸闹了这么多年,捕快们也早熟悉了这些应对流程。
先拿小刀割掉伤口处漆黑的血肉,直到鲜血流出来。
然后将糯米敷在伤口处,将创口残留的尸毒拔出。
最后……
他们用大捆开过光的红绳将两名伤者绑在了柱子上,绑得严严实实。并且在两人眉心贴上了朱砂符箓,意识尚且在模糊的两位伤者,这下看上去颇为凄惨。
李楚略有些奇怪,问道:“这也是疗伤?”
“唉——”
谢瑞麟叹口气道:“小李道长,你有所不知。这人被僵尸破体见血,必然沾染尸毒。哪怕放血拔毒,依然不能确定尸毒是否有所残留。必须得挺过了十二个时辰,没有变成僵尸,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如若不然……那今晚,多半就会尸变。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同袍兄弟,而是……当杀的邪祟。”
李楚默然。
僵尸这种邪祟,属实有些诡异。
它虽然算是鬼物,却有实体。由人死后所化,却又带着离奇的尸毒。
以前的乱世之中,不乏一只跳僵就将一整个村落化为尸村的惨案。
任家集的这班捕快,多是年轻人,明知这里年年闹僵尸,却凭着一腔义勇驻守此地,着实令人敬佩。
想了想,他说道:“不如让我试试?”
“嗯?”谢瑞麟眼睛一亮:“你有办法解尸毒?”
“我近日习得了一招佛门疗伤的法门,功效颇多,对于尸毒有没有作用……我也不敢保证。只是忍不住想尝试一下,若是能添一份力,也是好的。”李楚道。
“小李道长快请!”谢瑞麟忙道。
堂中众人兀自围着那两人悲戚,谢瑞麟屏退众人道:“都让开,让小李道长施法。”
李楚上前,凝神静气,心中观想。
手拈小菩提。
口颂菩提咒。
神意念菩提。
菩提在我心。
他的指尖,一轮小太阳缓缓发出光芒……亮彻中天!
“哇——”一众捕快发出惊呼。
纵使年年都有修者前来斩杀邪祟,又哪里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
李楚捏着这一轮让人睁不开眼的小太阳,推进到左边那人的伤口处。
咻——
只见万丈光芒之下,那捕快的伤口处瞬间蒸腾起一蓬黑色的雾气!
不仅如此,那年轻捕快整个人突然醒了,双目湛亮!满面红光!
“诶?醒了!醒了!”
一片哗然声中,李楚又将小太阳推向右边那位伤者。
同样,一蓬黑色雾气蒸腾而起。
“吼——”右边的捕快瞬间发出一声嘶吼。
“哈!”左边的捕快似乎是被他的嘶吼感染了,也喝了一声。
啪!啪!
随着两声嘶吼,这两位捕快竟然齐齐胸膛一鼓,将缠绕着自己的红绳全部震断了!
“这……”
周围众人连忙一起退后。
这两人是被治愈了还是提前尸变了?
他们不确定了。
若不是尸变成为力大如牛的跳僵,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看见他们的状态,李楚也有些惊疑,后退了两步。
内心不禁担忧,小菩提咒也能照出问题?那不相当于板蓝根也能喝出毛病来?
谢瑞麟大声喝问道:“你二人感觉如何?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是尸变还是治愈了?”
“我不知道!”左边那捕快大吼一声,“但我现在感觉!好热!”
“我要打十个!”
右边捕快大喝一声,猛地向上一窜!
嘭的一声,他一跺脚,竟然跳上了县衙房顶!
“飞僵!飞僵!”有人不由得惊呼道。
“飞僵你个头!”旁边人拍了他一把,“任老太爷也不是飞僵,怎么就能挠出个飞僵来?”
“那他这是怎么回事?”
“你爹也想知道!”
“……”
正说着,左边那捕快也道:“我感觉自己力气好大!雄起!”
说罢,他猛一挥拳!
嘭——
竟一拳将那两人合围的粗大立柱打穿了!
谢瑞麟眼皮一跳。
这二人可没什么武艺,体力一向也就是普普通通。
这……算怎么回事?
又听哗啦啦一声,那房顶的捕快一跺脚,直接又跳了下来,给县衙房顶踩出一个大窟窿。
“呼——”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见他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才有人敢靠近问道:“小宋,你还好吗?”
“我好极了!”那年轻捕快一捶自己的胸膛,“我感觉我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现在哪怕让我打老虎,我也敢打!”
“我也是!”另一名捕快也吐出口气,恢复理智道:“我现在感觉自己,又大、又硬、又威猛!”
谢瑞麟这才看向李楚,惊叹道:“小李道长,真乃神人呐——”
李楚眨了眨眼。
嗯……
效果还行吧。
……
天南净土云浮寺。
铛——
铛——
当法钟又连鸣两声。
月白僧人再次从那冥冥难测的状态中睁开眼睛,霍然起身,来到佛堂。
“百年难遇的法钟,几日内连鸣五声,这……”长眉老僧面色阴晴不定,“容易,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当然是福。”月白僧人温声答道,“定然是世间有真菩萨证果,菩萨施法,拯救世人。”
“不知这位菩萨是何方神圣?又是在哪里施法啊……”长眉老僧道。
月白僧人笃定地说道:“菩萨施法,定然是在做一些极为不凡的事情,斩世间大邪祟!行世间大慈悲!除世间大因果!”
话音未落,就听法钟再次发出一声……
铛——
然后又是一声。
铛——
再一声。
铛——
许多声……
铛铛铛铛铛铛铛——
长眉老僧的眉毛抖了抖。
“容易,这世上有那么多大邪祟、大慈悲、大因果吗?”
月白僧人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菩萨。”
……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谢瑞麟吆吆喝喝,指挥着院内的捕快排队。
一班捕快不敢争抢,乖乖地排着长队,却又个个急不可耐。
长队最前方,李楚手拈一轮小太阳,正依次给任家集的捕快们开光……
“给我也整一个!”
陆续有在外的捕快回来轮班,听说了这消息,赶紧补了上来,是以队伍始终不见短。
李楚的小菩提咒,不止能让伤者瞬间痊愈,而且能将体内隐疾一扫而空。这还不止,还能让普通人瞬间变得力大如牛,不知能持续多少日。
最重要的,还能重振男人雄风!
也不知能持续多少日,但有几日算几日!
李楚也乐得通过自己的力量,为这些守卫地方的捕快们提供一丝助力。
一旦有人遭遇僵尸,这些增加的力量,说不定就能救下一条乃至几条性命。
而且……
一次小菩提咒,所消耗的只不过是一丝灵力而已。
又不值钱。
何乐而不为呢?
……
这一日,神洛城中的花街柳巷,简直苦不堪言。
有青楼老鸨望着白龙寺的方向,一脸委屈。
“你们这些老和尚,是自己吃不着肉,就打算掀桌子了呗?”
“整天敲那破钟,敲敲敲,敲的整个神洛城的男人都清心寡欲。”
“你们知道全神洛城的青楼关门半天,值多少钱吗?”
“真是敲里马了!”
铛——
铛——
铛——
其实她骂的人有些冤枉。
神洛寺中的一众僧众此时也颇为奇怪。
二十余名大德高僧围坐在法钟之下,齐齐诵经念咒。
可是法钟始终不见停歇。
良久,经声沉寂,钟声依旧。
一位高僧望着最上方的住持,说出了一句心里话。
“住持师兄,这法钟……”
“该不会是他娘的坏了吧?”
当李辛夷来到任家集县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群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好像打了鸡血一般,在县衙院子内挥拳踢脚,虎虎生风。
谢瑞麟穿插在中央,不时地呼喝两声。
“用力!”
“很好!”
“很有精神!”
他们沐浴着黄昏的天光,周身肌肉鼓胀、金光灿灿,流下的汗珠都仿佛金色的颗粒。偶尔彼此间会碰撞一下,发出有力的嘭嘭声。
整个画面都充满了哲学的气息……
她不禁心中暗道,难怪任家集自古就爱闹僵尸。
这里的人……活得也太躁了……
谢瑞麟看着捕快们操练,正在兴头上,忽地瞥见一位盘靓条顺的姑娘站在一边,赶紧喝止众人。
“停!都停!把衣服穿好!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谢大捕头嘴上喊着,同时身体力行的第一个穿好了衣服,系好腰带,迎了过去。
“这位姑娘,你是有事?”
李辛夷好一阵无语,随即,将朝天阙的牌子掏了出来。
“朝天阙门下玄衣卫,李辛夷,我是奉命来除僵尸的。”
“噢,是朝天阙的上官啊。”
谢瑞麟接待朝天阙的经验比周大福还要多一些,但还是十分恭敬,赶紧叫众人列队欢迎。
李辛夷赶紧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别打扰诸位的例行……操练。”
“没有。”谢瑞麟有些尴尬,赶紧解释道:“是今日来了一位小道长,为我们兄弟加持了一道佛法,现今都觉得龙精虎猛,才想操练一番。我们平时是不会这样。”
李辛夷奇怪地看着他。
一位道长……加持的佛法?
这时刚好李楚去县衙后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回转出来。
谢瑞麟赶紧叫道:“小李道长,这位是朝天阙的李姑娘。”
李楚见了熟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李辛夷也笑靥如花:“确实好久不见啦……”
李楚上次见她,还是通报异妖门的情况,之后余杭镇一直风平浪静,她就再没见过小道士了。
谢瑞麟看着她的表情,再看看李楚的脸,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李姑娘……小李道长,你们认识?”
就听二人同时说道:
“小李道长救过我几次性命。”
“我从李姑娘那里领过不少赏金。”
李辛夷瞥了李楚一眼,扁了扁嘴。
谢瑞麟呵呵一笑,道:“那你们二位配合起来可就方便多了,我先前还担心你们不对付呢。”
他是真的有这个担心,如果是朝天阙自己人手不足,请人来帮忙,那自然好说。可是地方上通报了朝天阙之后,再请别人来,很容易会引起双方不悦。
还好这两人相熟,自己也省了麻烦。
李辛夷也点了点头,这倒是句实话。
跟李楚配合,只需要把“六六六”喊的大声一点就好。
确实很方便……
而且,任家集的僵尸年年都闹,在朝天阙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不外乎就是飞僵或者跳僵,派一位神合境的玄衣卫过来,对付这些绰绰有余。
像李楚之前曾经于无意中、随手一剑、不小心斩杀的那位鬼将青甲,就是飞僵中顶尖强大的存在。
他修行了几百年,又身怀诡术,完全能与普通的神合境修者匹敌。
若是一般刚刚尸变的飞僵,面对着拥有诸多神通、法宝的神合境修者,是毫无胜算的。
跳僵就更不用提了。
这次任家的任老太爷就是一位跳僵,所以朝天阙也没有太重视。
就从玄衣卫里挑了一位较为菜鸡的过来。
……
“每年朝天阙都会选派一位精锐来处理任家集的事情。”
和李楚漫步在镇子上,李辛夷说道。
“最近好像是杭州府里不太平,有大妖现世,上头把大部分人手都召回府城了。现在还在外面办事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哦?大妖现世?”李楚好奇了一下。
“对啊,听说是开天辟地时期就有的祖妖呢。那个级别的大妖,虽然一般不会害人,但不管它做什么,一点余波波及到杭州府,都可能会造成灾难,所以要全力提防。”李辛夷道。
“嗯。”李楚颔首。
他想起了正气书院曾经的那位槐祖,随便留下一道分身都能存续八百多年,并且拥有很强的力量。
那个级别的大妖确实很恐怖。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任家大宅。
很多地方都传说僵尸会先吸至亲之人的血,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
是因为活尸与跳僵这个级别的僵尸最多,而这类僵尸还没有开启灵智,它的活动会遵循着生前的习惯。
它会下意识地走到生前的路径上去,也经常会回到生前熟悉的地方。
这个地方,往往就是它的家。
回家,自然就很可能伤害到至亲血脉。
先前受伤的那两位捕快,也是知道这个常理,才在任家大宅周围巡视。
本想着是青天白日,僵尸不会出来,谁知道任老太爷就藏在任家周围一条小路的土棚内。
一名捕快偷偷拐进去撒尿,正好撞上任老太爷。
它伤人之后,被赶来的人群逼退,往殷砀山的方向跳走了。跳僵已然力大如牛、弹跳如飞一众凡人在空地也拦不住它,只好让它去了。
但到了晚上,它八成还会回来。
任家人对于两位修者的到来,自然是万分欢迎。他们自家虽然也请了修者镇宅,但是这种小镇的家族供奉,和朝天阙门下一比,自然就不够看了。
论名头的唬人程度,在余杭镇以外,李楚还真不如李辛夷,这就是大势力的好处。
不过任家那位供奉还是坚持,自己做了许多准备,应该由自己先来对付那位僵尸试试。
李楚和李辛夷倒也答应。
毕竟他们来过一次就走了,这位供奉是要一直在这讨饭吃的,让他露一手,也没甚不可。
任家的宅子不是那种传统的阁楼建筑,而是类似于一个筒子楼。
家里人都围楼而居,楼门口居然还有一个类似瓮城的空间。
万一僵尸闯入,只要落下第一道、第二道两处门闸,就可以将其困在里面,一看就是经过几百年斗争攒下的丰富经验。
只是今日要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很快,天就黑了。
任家人都缩在围楼上,隔着窗子,战战兢兢地看着。
这样的晚上还能睡着的人,不知道心得有多大。
李楚在空地处坐着,好似在闭目冥想,实则心眼术已然铺开在了整座任家集。
任家那位镇宅的供奉还在给任老太爷的儿子——当代任老爷,介绍他的守门阵法。
“任老爷你听完我准备的阵势,就丝毫不会担忧了。我在第二道闸门上放了十二道灵官金锏符,到时任老太爷冲过来,触碰到这个,就相当于被十二位灵官齐齐合击。加上上千斤重的巨石闸门拦路,它肯定推不开,它会怎么办呢?它就要回头。”
“可这时,第一道闸门也会落下。嘿嘿,我在上面放了二十道火部祛阴符,专克僵尸!这时候,还会有十桶火油从天而降!配上火部符箓的强势,那天雷地火的烧起来。”
“保管叫你爹尸骨无存!哈哈!”
“……”
任老爷听完,不发一言,就只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咦?”
那供奉挠了挠头,任老爷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时,李楚眼睛一睁,“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楼上楼下的人都为之一颤。
片刻之后……
嘭!嘭!嘭!
重重的脚步声传过来,那是跳僵前进的声音。
跳僵的确是双手双脚僵直,但要是以为它们都不灵活,那就大错特错了。
晋升成跳僵之后,僵尸不仅身体坚硬且力大如牛,并且灵活性会大大增加。它一步就能跳出三五丈远,而且可以接连跳跃,寻常人面对着跳僵,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
“来了来了,准备拉闸!”那位供奉高声道。
嘭!
随着又一个重重的脚步声,任老太爷的身形显现出来。
它穿着临死前的袍子,一声锦缎已然破破烂烂了,浑身肌肤腐烂漆黑,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样子。
此时哪怕是生前最疼爱的儿孙,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嘭!
又一步,它跳进了两道闸门之间!
“拉闸!”供奉大喝一声,上面自有家丁斩断绳索。
轰——嘭!
一声重重的巨石落地声,内里的第二道闸门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前方的第一道闸门也重重落下。必须同时,不然稍有间隙,就会被速度极快的跳僵逃脱。
就听里面两声爆响,僵尸发出“嗷——”的一声嘶吼。
任家供奉听到这声叫,开心地扯着任老爷,“哈哈,你爹中了我的计,它被我打傻了!”
接着,是瓮城上方的火油倾倒。
轰的一声,烈焰窜起,从缝隙中透出火光!
“你爹在里面被烧了!你爹在里面被烧了!”眼见计划顺利,任家供奉大喜过望,“你听它叫得多惨啊!”
任老爷的嘴唇直哆嗦,指着他,半晌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知该从何骂起……
烈火燃起半晌,里面的惨叫声却还是不绝。
“嘶。”任家供奉不由得犯起嘀咕,“你爹怎么还不死啊……”
“哼!”任老爷终于一拂袖,怒道:“要是这次的事情出了差错,你一文钱也别想拿到!”
这时,就听嘭的一声!
靠近围楼的第二道闸门受到了重击!居然晃动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跳僵……绝不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李辛夷也惊了一下。
李楚一直用心眼术看着里面的情况,此时道:“它的炁,变强了。”
嘭!
又是一声重击。
嘭!
在任家全部人的胆战心惊中,那道上千斤的巨石闸门居然被打碎了!
一道烧得焦黑糜烂却越发光亮的黑影猛得窜了出来!
“我的娘耶——”任家供奉被吓得一下跌倒在地,“你爹变飞僵了!”
在方才的烈火灼烧之中,任老太爷不仅没死,居然还晋升成了飞僵!
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飞僵已然有了灵智,即使它是刚刚开启,也记住了外面这个一直盼着自己死的人!
就在它猛地朝供奉飞过去的时刻。
李楚站了起来,拔剑,斩落。
嗤——
一道赤龙破空,经过李楚的提前预判,分毫不差地落在那飞僵身上。
轰然一声。
偌大一只无数烈焰焚烧未死的飞僵,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那任家供奉方才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必死,此时突然逃得性命,整个人都有点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楚,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吓傻了的任老爷,喃喃道:“这小道士,杀你爹有一手啊。”
围楼上偷看的任家人,在方才那一刹那,满心恐惧刚刚提到顶点——
然后突然消失。
此时居然感觉心里都有点空落落的……
莫名的好像缺少了点什么。
李辛夷对此倒是习惯了,出于捧场,她敷衍地鼓了鼓掌。
看李楚驱邪是这样的。
朴实无华……且枯燥。
任老爷从地上爬起来,颤歪歪看着李楚,道:“小李道长,这就结束了?”
他也有些难以置信。
李楚却摇摇头。
“不,还没结束。”
“任老太爷绝不是任家集的最后一只僵尸,我们若是就此收手,明年恐怕还是会有僵尸出现。”李楚道。
“你是说……”李辛夷沉吟道:“尸源未除?”
这个说法不止是李楚提起过,其实朝天阙内部一直有共识。
僵尸的产生只有两条路径,排除掉一条,那就只剩下第二条。
可是他们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那只不知潜伏在哪里的僵尸,也只能接受这种治标不治本的现状。
“是的,我想去殷砀山看看。”李楚道。
任家集就这么大,如果有僵尸潜藏,方才心眼一扫就发现了。
如果说僵尸能藏在哪里,偌大的殷砀山就是最好的去处。
“好!我陪你一起去。”李辛夷跃跃欲试。
虽然夜上殷砀山可能有些危险,但是有李楚在,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当即,李辛夷祭起一枝带有一朵桃花的花枝,那花枝滴溜溜迎风一转,花朵瞬间化作丈许大小。
“嘻嘻,上来吧。”她不无炫耀的一笑。
她进入神合境以后,师尊便摘了一朵妙花送与她,令她爱不释手。
李楚觉得颇为神奇,一纵身跃上花瓣间,只觉绵软带着花香,属实有些舒服。
李辛夷也坐上去,接着指诀一翻,便又腾空而起,缓缓飞离了任家大宅。
那供奉羡慕地仰望着花枝飞离,别说他只是个气海境初期的野路子修者,根本操纵不了这类需要神识驭使的法器。
就算他苦修一生进入神合境,也没有门路弄到这般法器。
在当今的修真界,正经法器要比修者稀罕得多。
想到自己这种野路子只能在这小破地方给土财主当供奉,就不免悲从中来。
谁曾经还不是一个追梦少年呢,可如今都不过是生活支配下的玩偶罢了。
长叹一口气。
唉——
一转头,发现任老爷已经在家人的簇拥下进了大堂。
他连忙跟上去,谄媚地笑道:“恭喜啊任老爷,如今你爹灰飞烟灭,你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哼。”任老爷斜睨了他一眼,“你刚才进门先迈的哪只脚?”
“额?”任家供奉一愣,想了想,“许是右脚?”
“我最讨厌右脚先进门的人了!你去账房那里折算一下这几天的工钱,收拾铺盖,明早就走人吧。”任老爷冷冰冰地说道。
“不是,这算哪门子理由。”供奉傻掉了,呆了半天,道:“最多下不为例嘛……”
任老爷已然无情地拂袖而去了。
只留下寒冷的风,放肆拼命地吹……
……
殷砀山。
一个你必须字正腔圆地读出来,不然就会显得很不正经的名字。
在河洛王朝的版图上,它却是颇为重要的一条线,划分着天南洲与江南洲的分界。对江南洲的百姓来说,它阻隔着天南洲的蛮荒气息……和妖魔邪祟。
江南军镇就坐落在殷砀山脚下,离任家集不远处。
对于河洛朝廷来说,天南洲因为天高皇帝远、又有天南七家的存在,一直是朝堂控制力最差的一洲。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若是没有天南七家配合,基本无法实行。
所以附近几洲的军镇,无一例外的都建在与天南洲的交界处。其中明晃晃的提防与警示之意,不言而喻。
茫茫无垠的山脉,在夜色中仿佛一条盘踞的黑龙,骨甲剑突。
李楚用心眼一扫,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就是十余股较为强盛的妖气。
这个妖气的密度,哪怕是深山里,在江南洲其余地方都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只要这些妖物不下山侵扰百姓,山下的修者通常也不会主动来剿杀他们。
李楚现今倒盼着能有几只不规矩的妖怪突然跳出来,说我就是心怀着要吃人的梦想,谁也不能剥夺我追求梦想的权力。
然后他在正义的驱使下出手,一剑平妖,顺便……收获一些经验值。
可惜,殷砀山上还能活着的妖物,对于人类的规矩清楚得很。
它们之间只会有互相残杀,而不会有谁敢下山害人。
花枝从山脉的一侧缓缓掠过,李楚的心眼术一直开着,中间虽然有许多妖气、阴气,却始终未见尸气。
显然,殷砀山里存在的僵尸,早就被人一波又一波清扫得差不多了。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搜到,也不用等到他来。
想了想,他问道:“此间大山,应该有山神土地之类的存在吧?”
“是有的。”李辛夷点头道:“而且此间山神,还是一位颇为有名的开国将军所化,以往朝廷的人路过此处,都要往山神庙那边参拜。”
李楚道:“我们若是去问问他,会不会有些消息?”
“山神大人身为此间神祇,监管此地一切妖魔鬼怪,若是有害人僵尸的消息,早就亲自出手了,哪用我们去问?”李辛夷道,犹豫了下,她又道:“不过若是实在没有头绪,去打探一下也好。”
说罢,她调转花枝,朝山脉顶端一座高大的庙宇飞去。
李楚还是第一次降临本地神祇的庙宇,心目一扫,就见一坨坨的霞光云彩充斥在这庙宇之内,几乎看不清其他气息。
这霞云……是功德。
看来这位山神确实为此地百姓做了许多贡献。
通常,山神、土地、河神……这类后天神祇,多是山精野怪。当它们在一块无主之地度过了长年的修行,取得了本地山川、河流、大地的认可,就可以获封为本地神祇。
当日黑水江中作恶多端的水鬼甚至都有获封河神的可能,足可见这神祇也不一定多正义。
或者说,万物有灵,山川河流心中的正义,不一定是人类的正义。
但殷砀山脉的这位山神却不一样。
他是河洛开国前期有名的一位将军,姓陈,河洛太祖赐名开疆。
在那场神魔大战中,有浩浩荡荡的毒兽大军想要翻越殷砀山脉,进入富庶的江南洲掀起屠杀。
陈开疆率领麾下八千符甲卒,在缺乏解毒药剂的情况下,死死堵住了这条山脉。驻守三天三夜,援军方至。
等到符甲卒营退下以后,才发现他们近乎全部都已经毒入膏肓,八千人最终活下来的,不超过三百。
尤其主将陈开疆,他一直面色如常的斩妖杀怪,稳定三军。
等到退下战场以后,顿时如山倾倒,割开他的血肉,周身再流不出一滴红色的血。很难想象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坚持着战斗。
或许是身后江南洲的几千万百姓,又或许是三十年憧憬的太平江山……
八千将士的英烈之气,感天动地,竟得到了殷砀山脉的认可。将这一团化散不开的英烈之气,融入陈开疆的阴魂,将他封做了本地的山神。
山神在殷砀山脉的范围内,操控着天地伟力,权能极盛。他靠着这股力量,监管整座殷砀山脉。
八百多年来,殷砀山脉这么多妖魔邪祟,居然没有闹过一次兽潮,没有发生过一次大型妖祸,实属罕见。这些功德,都要归属于这位山神身上。
当然,任家集的僵尸属于例外。
这里的山神庙是当年太祖下令按最高规格建造的,堂皇之极,后来又几经修缮,如今更显庄严。
此时虽是夜里,没什么人参拜,一走进其中,也能感到一阵暖意,仿佛有什么令人心安的力量充斥在庙宇中。
李楚和李辛夷怀着崇敬的心情,分别敬奉香火。
而后,李楚道:“后辈小道,为殷砀山下数百年僵尸之祸而来。若山神大人知其内情,还请赐予指引。”
片刻之后,仍旧鸦雀无声。
李辛夷劝道:“或许山神大人也不知道吧。”
李楚点点头,毕竟只是一位后天神祇,也不能要求太多。
像余杭镇很多地方的土地公,可能连一些厉害点的妖怪都不如。指望他们全知全能,实在有些为难。
看着上方的山神像,那一位明盔亮甲的魁梧将军,李楚却突然感觉……有些奇怪。
好像……有点别样的气息。
可是心目去看,又被众多功德霞云掩住,看不透太多内里。
没有多想,就在他们要转身回走的时刻,突然听到一声:“且慢。”
“嗯?”
二人猛地回身。
就见那山神像中,光华一闪,竟走出一个虚影。
这虚影身高丈二,英武非凡,更多几分山岳般的沉稳,正是那位山神将军的形象!
“你二人真有心除此尸祸?”山神沉声问道。
李楚颔首:“这是自然。”
山神稍作沉吟,道:“那我便告知你们一个去处。”
李辛夷眼睛一亮。
“在殷砀山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大泽,名为相泽。在相泽之南,有一处洞窟。当地土民将其名为仙人洞,常年活人祭祀。”
“可是据我观察,那相泽之中分明就是一窝尸僵!只是其中两只修行大成,成了气候,方才假名仙人。而殷砀山下的尸祸,我也怀疑与那处仙人洞中的僵尸有关。”
“只是我一旦离开殷砀山,就会失去法力,更无法斗的过那窝僵尸。若是你们有心,便可去那边看看。”
“若是你们担心那僵尸道行太高,便回山门禀报师长,再另行探寻,切忌鲁莽行事。”
李楚和李辛夷齐声道:“多谢山神大人。”
“相泽南的仙人洞吗?”李楚喃喃道:“我们这就去一探究竟。”
说罢,二人再拜过山神,离开了山神庙。
眼看着那一朵花枝又遥遥进入夜幕中了。
留在原地的山神虚影眺望着他们,目光深邃,忽地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
相泽。
是殷砀山脉西部的一片大泽,占地极广。
有相泽,自然就有相泽北、相泽东、相泽西……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相泽南。
相泽南很美,山峦耸立,水草丰茂。
但因为周遭地缘荒僻,只有天南洲的蛮族在此地生活。他们与世隔绝,这千年来的王朝更替,对他们来说影响也不是很大。
可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山神大人说的对,在相泽以南,确实有一支蛮族部落,他们将此地的一座洞窟称为仙人洞。每年都会选取有罪之人扔进洞窟,进行活人祭祀。
这一风俗由何而起,已然不可考。
但李楚到了此处,心目一扫就知道。
这相泽南的仙人洞,他是非进不可了。
在那洞中,藏着影影绰绰不知凡几的身影,阴气与尸气汇聚起来,宛如山火,直冲天际!
真不知其中葬送了多少性命。
一转眼,花枝悠悠落地。
周遭夜幕漆黑,李辛夷打量着这处仙人洞的洞口,只觉里面也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有多深。
她的神识不够探到底部,便问道:“里面有东西吗?”
“嗯。”李楚颔首,想了想,又道:“而且有很多,你担心的话,可以在外面等我。”
在他想来……这洞窟内里凶险,以李辛夷的实力,能帮上多大忙不好说,如果出了事,说不定自己还要照顾她,反而折损战力……
不划算。
“不行!”李辛夷连忙拒绝。
在她看来,李楚担心她的安危,令她十分感动……
但她脑子里很清楚,已经认定了不论在多危险的地方,只有在李楚身边是最安全的。
李楚递给她一个勇气可嘉的眼神。
不止是李辛夷,他觉得以前的自己,也是绝对不敢进入这处洞窟。
可现在面对着未知的危险,自己却心如止水。曾经那种情绪波动,越来越难产生了。
不知是福是祸。
一番交流之后,两个人一起挺身进入了这仙人洞中。
哒哒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回荡在石壁之间。
虽然二人有心目和神识,光暗并不会影响他们前进,但是周围的黑暗环境依然让人觉得有些心悸。
李辛夷随即祭起一团真气光华,光芒不盛,但是缕缕微光照亮前路,倒是让人心安许多。
李楚觉得这方法不错。
于是他再次拈起小菩提咒,一轮小太阳旋然出世,瞬间照亮了大片的洞窟。
李辛夷立马收了自己的真气光华,砸了咂舌。
这小道士……用个照明术都比别人夸张这么多倍……
而且被这道光芒暖融融照在身上,怎么感觉还很舒服?
自己的周天运转,陡然加快,好像体内的真气都凝实了几分……这个时候若是坐下修行,一定事半功倍。
这还只是在李楚背后沾到的一点余光,若是那小太阳贴近自己照一照,恐怕能短暂地提升一个小境界?
这也太可怕了。
胡思乱想间,两人终于走到了仙人洞的尽头。
相泽南这处仙人洞,长而宽阔,内里层层叠叠,转弯许多。很多人可能不等走到尽头,就坚持不住了。
因为每一个转弯都是一个精神考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弯后面有什么……
这样一路走下来,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小太阳照亮一切。
眼可以见,此处已然是一个好似山腹的巨大中空所在。穹顶高高,隐约透下一线月光,正落在下方的一具棺椁上。
没错,这偌大的空间中,只摆放着一具看上去十分古朴的棺椁。
周遭干干净净、土地松软,什么都没有。
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蛮族部落每年都会送进来几个人……可从没有人出去过。
人呢?
李楚早在行进的过程中,就已经用心眼术探明一切所在。
他冲着那棺椁道了一声:“出来吧。”
嗬嗬嗬嗬——
沉重的石棺发出了嗬嗬移动的声音,良久,才有轰的一声。
“啊,好刺眼——”有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不悦:“可以把灯熄了吗?”
“噢……”
李楚收了手上的小菩提咒。
此间已经有了月光透下,所以也不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顶着当头那一束月光,棺椁中坐起一位魁梧的身影,伴随着甲片的哗啦啦响。
一只穿着古代将军甲胄的僵尸。
阴气大约在……五千八百只灯笼怪左右。
飞僵。
凭借着对于僵尸和鬼物的了解,李楚很快就大概推断出了这只僵尸的实力。
那将军僵尸也站起身,僵硬地打量着他们,喉咙见嗬嗬作响。
“你们胆敢闯入仙人洞……这是在……找死。”
李辛夷道:“僵尸阴窟,安敢称仙人?”
“打扰我的安眠,也是……找死!”僵尸将军自说自话,显然,他的灵智还不算太高。
李楚正待仗剑除魔,就见僵尸将军忽地一摆手。
“出来吧,将士们!”
旋即,就听它周围的空地上发出一阵簌簌之音。
接着就是……噗!
一只僵硬的手破开松软的土地,同一时间,千百只指甲锋利的手掌伸了出来!
难怪……
原来这些年来被它咬死的人变成僵尸以后,都埋在了地下。
这样可以降低僵尸的活动频率,不需要太多精血,也能勉强存活。
只要在需要战斗的时候,将他们召唤出来就够了。
李辛夷看着这密密麻麻的黑影破土而出,不禁有些头皮发麻,退后了一步。
李楚倒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早就察觉出地底有猫腻,此间阴气如此强烈,只有僵尸将军一只鬼物,那才不对。
顷刻之间。
足足上千只僵尸从地底钻出,生生将整片空地都搞得塌陷下去。一眼望去,数之不尽!
其中有活尸、也有跳僵,都虎视眈眈地望着这片空间中唯二的新鲜血肉。
“将士们……去吧!”
僵尸将军大手一挥,颇有生前指点三军的架势,千余只僵尸大军,顿时饥渴难耐地冲了上来!
嘴里全都带着含混不清的怪叫!
李辛夷正待施展神通,就见李楚拔出剑来。
纯阳剑。
她赶紧收了手印,并且后退几大步,生怕受了波及。
这显然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下一秒,李楚就一剑挥出了一道无比宽阔的赤色剑潮!
轰——
隆隆隆隆隆——
剑气大潮高逾十丈、宽逾百丈,横亘着席卷了整片空间,没有一只鬼物可以逃掉!
那些方才还在凶神恶煞的僵尸,根本来不及换一个小可怜的表情,就被这道剑潮吞噬,然后凭空消失……
纯阳剑气,大日煌煌。
对于僵尸、鬼物这种阴物,实在太过克制。
即使抛掉属性的克制,李楚的纯力量碾压也堪称恐怖。
这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却又骇人听闻的发生了。
待硝烟散尽,李辛夷的下巴动了动,满脸讶然。
在李辛夷的视角看来……
就是方才还有这满坑满谷的僵尸,好似人间末日一般。
然后李楚随手一剑……清图。
一剑千人斩!
这片空间瞬间就干净了……
那将军僵尸不仅人间蒸发,连带着它的整具棺椁都一起化作飞灰。
不仅骨灰给你扬了……棺材盖儿都不给你留。
下手好重……
她不禁又又又想起了那句话。
虽然知道李楚很强,但还是没想到他有这么强。
不。
看起来好像是……李楚也一直在变强似的。
不是说修为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就会难有寸进吗?
为什么感觉他不止基础比旁人高,进境也比别人快呢?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耍赖啊。
从震撼中稍稍清醒过来之后,她看着兀自仗剑而立的小道士,道:“这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嘛?”
李楚摇摇头,又道:“不,还没结束。”
李楚眸光清亮,望着前方的空地,冷声说道:“不必再隐藏了。”
他的心眼术在堪破妖魔化形这方面并不强力,但在于观察战场与敌人的状况这方面,相当强势。
可以说,他的脑海中随时自带着一副全息地图。
打开地图,就可以观察到绝大多数敌人的位置与状态。
先前被浓郁的尸气所掩盖着,还没有那么明显。现在那上千只僵尸被一剑扫空,地下那一股浓郁的血气与阴气瞬间变得明显起来。
无可遁逃。
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就好像李楚在对着空气说话一般。
但他一动不动,目光笃定。
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我本想放你们离去,你又何必……非得要自寻死路呢?”
这声音生涩沉闷,竟然还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接着,就听一阵汩汩的水流声,一汪猩红色的血液从地下冒了出来,仿佛一道鲜血喷泉。再一转眼,整片空地都化作了一摊血池!
从这血池中,缓缓凝聚除了一道赤色的身影。
似是人形,有面目五官,但也仅此而已。
李楚平静地看着他,这血鬼……阴气极盛!
多年来,这里至少献祭了上千条人命,方才那些化僵的尸身也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那僵尸将军却只是一只不算强大的飞僵。
这很反常。
若是这只血鬼在背后操纵着僵尸将军,大部分的鲜血其实都转化为了它自己的力量,那就不奇怪了。
那僵尸将军,不过是个受它支配的工具鬼罢了。
李辛夷看着面前这冒出来的血鬼,心中一凛。
它这一潭血池,不是寻常的血液,而是祭炼过后的污血,比之婴灵更甚!普通人乃至弱点的修者,可能沾了一滴就要被透体蚀骨而死!寻常法器沾上了,也会瞬间失去灵性,化作凡铁。
而这血鬼本身的修为,更加深不可测,绝对是鬼王级别的存在!
她虽然知道李楚杀过鬼王,但是……鬼王与鬼王之间也是有壁的。这一只,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鬼王。
“你蛊惑凡人、操纵僵尸,通过戕害人命来修行己身,须得诛除才行。”
李楚杀过的鬼物是最多的,这只鬼王的阴气,比起当日在伏尸洞中所杀的那只强上一丝——大概就是强上几万只灯笼怪的样子。
所以他颇有自信面对。
“诛除?呵呵,大言不惭!”血鬼一声断喝。
周遭的血池蓦然好似沸腾起来,咕噜噜冒出无数的气泡,升起破裂,仿佛代表着它滚滚的怒意。
它确实很愤怒。
当年在鬼国之中,它也是排得上号的一位王。
号称赤鬼王。
曾是第九殿主麾下的得力干将。
它追随第九殿主超过千年,眼见着整个第九殿蒸蒸日上。然后……直到有一天,某只冥河鬼物加入第九殿。
就此风云突变。
第九殿主毫无征兆地被麾下大鬼王挑战杀死,第九殿瞬息易主。
它作为第九殿曾经的得力打手,被放逐后,很轻易就加入了第六殿。
然后……
过了些年,那只冥河鬼物辗转过后,也来到了第六殿……
风云再次突变,第六殿就和第三殿突然开战,惨败。
赤鬼王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不祥的东西克住了。
它冥冥之中预感到,如果不跑远点,再经历几次风云突变,自己可能会死。
于是它破开鬼国边界,逃到了人间来,落在相泽之上。
恰好此间有两个蛮族部落开战,它大逞凶威,将一整个蛮族部落通通吸了个干净。另一个蛮族部落,则将它视为神人。
赤鬼王知道,人间的修者凶猛,不能到处放肆。
它干脆将计就计,隐入仙人洞中,令它们定期祭祀。
恰好附近有一座将军墓,它就将那具将军肉身化作僵尸,操纵起来,作为傀儡。
这样即使有修者来斩妖除魔,顶多就以为这是一个僵尸洞。
十分谨慎的做法。
不想……
今日遇见这样一个不依不饶的小道士。
杀了僵尸之后,居然还发现了自己的形迹。
我都已经苟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来追着杀我,这不是欺负人嘛?
而且最重要的是……看见那小道士一剑清图的神威之后,它居然还有点怕!
愤怒,来源于恐惧。
于是它用自己生涩的嗓音开始放狠话。
“我要把你化入血海之中!”
“我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你……”
“我要……”
“我要……”
“我要……”
赤鬼王说了半天,发现李楚似乎在凝眉沉思些什么,完全没有在听……
它更生气了。
这小道士,不仅做人不留余地,而且……还不懂礼貌!
它怒道:“你有在听吗?!”
“噢,不好意思。”李楚被它叫回,道:“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赤鬼王怒极,哇呀呀大叫一声:“死吧!”
轰——
一声怒吼,血浪滔天!
猩红色的血池掀起,瞬间化作血海,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仅仅是威势就足以令人窒息!
这样一汪血海奔涌过去,足以顷刻间杀死一城的凡人。而且杀死的人越多,这血海也会炼化的越强。
如果再让这赤鬼王潜伏此地修行数百年,说不定真的会成大气候,难以抑制。
可人间没有如果……
李楚已经横起了纯阳剑。
再度一扫。
在这高高的血海巨浪之前,他瘦削的身影显得十分渺小。
可是挥动这一剑之后,又好像突然变得无比高大。
有神威天降。
赤龙横滚。
剑潮汹涌,与血海对撞。
一瞬间,血海蒸腾,化作烟云……居然不堪一击。
血海后方的赤鬼王,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
它身形一转,化作一摊黑色的血池,似乎是想要逃走。
这血池消耗它的本命精血,来规避伤害,往常一直是它的逃生神技。
但这一次,它绝望的发现,没有用。
化作血池之后,依然逃不过纯阳剑气的煌煌神威,它的身躯开始蒸腾、消散。
在消散的前一秒,它突然开始后悔。
若是自己当初不离开鬼国,下场会不会不一样?
……
瞬息的轰鸣之后,又是无限的寂静。
李辛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和刚刚也没什么不同?
仔细回忆一下,自打认识李楚以来,他驱邪的动作都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特效越来越华丽了。
李楚此时凝眉看着周遭的地表,被那血海浸泡过之后,此间的一切都带着浓浓的阴煞之气。
如若就此离开,恐怕这相泽南的仙人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寸草不生。
而且很容易滋生其他的邪祟。
想了想,他再次拈起小菩提咒。
一轮小太阳,一点点照射着此间的土地,将那些阴煞之气,统统除掉。
李楚越发觉得,这小菩提咒妙用无穷。
伤了病了照一照,天黑指路照一照,土地污染照一照……
照一照,生活更美好。
这么好用的神通,今后一定要开发更多的用途才行,他想。
……
神洛城,白龙寺。
大半夜的,小沙弥急匆匆赶过来,敲响住持的门。
“住持!住持!法钟又响了!已经是今天第三遍了!”
住持和尚正在盘膝入定,此时缓缓睁眼,不疾不徐,吐出一声:
“哦。”
……
相泽南的仙人洞里。
眼见李楚细心地将此间土地都驱过一遍阴气,李辛夷微笑道:“这下算是彻底了结了吧?”
李楚摇摇头,面色肃然,再道:
“不,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李辛夷讶然一声。
李楚这一晚上的……一次又一次……始终也不结束。
他倒是一直面色如常,可李辛夷觉得有点顶不住了。虽然也不太需要自己动……但是一波接一波的也很累啊。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而后,就听李楚道:“山神有问题。”
“啊?”李辛夷顿时一惊。
“起初,我就觉得山神庙中似乎有些不对。只是那里的功德祥云过盛,掩盖了其他的气息。”
“方才,看见这鬼王用僵尸的尸气掩盖自己的气息,潜于地下。我突然想到,山神庙的功德云霞,也是一样的手段,其中藏着的……是尸气。”
“鬼王将这些僵尸埋在地下,不外出活动,就可以极大减少对人类精血的需求。”
“这仙人洞里有蛮族年年祭祀,它们根本不需要外出狩猎,更不需要翻过殷砀山脉。”
“反而是山神庙里的诡异……”
“若是也有对人类精血的需求……”
“就很可能与任家集一年闹一次的尸祸有关。”
“你是说……”李辛夷皱眉道:“山神大人包庇僵尸,让它每年下山去任家集害人?可是……他可是开国将军英魂显化的山神,终年庇护百姓,怎么会……”
“我不知道。”李楚摇头:“其中缘由,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大。这么多年来朝天阙始终找不到那尸源,非常奇怪。可那尸源若是藏在山神庙里,那就合情合理了。”
“我们要再去山神庙?”
“嗯!”
李楚一转身,说走便走,一袭青衣利落。
李辛夷略带犹豫地跟上去。
若是斩妖除魔,她倒是毫不犹豫。
但是李楚现在说那位德高望重的山神大人有问题,她就难免有些踟蹰了。
就算李楚说的对……
可那陈开疆除了是此间山川正神,还是一位河洛太祖敕封的开国将军啊!
这要如何对付?
不过想想她也释然了,这并不需要她来思考。
今天晚上,她只不过是一个司机罢了……
花枝升空,重新回转殷砀山脉。
夜幕依旧深邃,月亮尚未走远。
这短短的时间里,二人大闹一场又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仙人洞,内里一片狼藉……
……
重新回到山神庙。
李楚当先踏入其中,昂首看向正上方的神像,目光平静。
方才尚在半空,他就用心目几次扫过这山神庙。在这浓郁的功德霞云之中,确实藏匿着丝丝缕缕的尸气。
就像是数不清的功绩下,那一抹淡淡的罪恶。
李辛夷看看他,再看看那神像,有些害怕但又隐含期待的样子。
就听李楚朗声说道:“请山神大人现身相见。”
后天神祇并不是什么无上存在,在他的地盘里,只要你求见他都能听见,只不过看他愿不愿意现身罢了。
不多时,就见山神像上亮起光华。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仙人洞中的鬼王已然授首。”李楚淡然道。
“哦?”
山神身形显露,威严深重,略有惊疑。
“你们居然能杀了赤鬼王?”
他果然知道那鬼王的存在。
李楚反问道:“山神大人……是不是希望我们被那鬼王留在仙人洞中?”
山神凝眉:“此言何意?”
“我想问……”李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反问:“山川正神、开国将军,包庇纵容僵尸作乱,该担当何罪?”
山神表情不动,吐出一句:“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吗?”李楚直视着他:“你那神台之下,尸气隐现,却是多少功德云霞也遮不住的。”
山神沉默。
半晌。
他才缓缓说道:“我为河洛立过功,我为太祖流过血……”
李楚静静看着他。
他曾经开疆拓土的功劳与这八百年守护殷砀山的功绩,是绝对抹杀不掉的,这山神庙的浓郁功德足以说明。
但……一码归一码。
“当年我死之后,化为山神。却不知我儿子在家乡为邪祟所害,变成僵尸。我陈家,居然就此绝后。原本应该将他焚烧而死,我却实在不舍……就托人将他押送而来,原本是想看他一眼,再亲手诛杀。可是实在不忍下手……便将他点化灵智,带在身边。”
“这数百年来,我一直令他藏匿在此,少加活动。可是他对精血的需求,却越来越旺盛……”
僵尸由人所化,必须吸食人类精血方能存活,是牛羊猪狗都无法替代的。
“我只好让他一年下山一次,维持生命……”
“若有修者来此,由我庇护,向来无人发现。却不想,今日被你看出端倪。”
山神看着眼前的小道士,神情复杂。
面对生死大义,他的正直或许毋庸置疑。但是到了至亲的身上,却无法再坚定,这也是人性的难明之处。
这些年他时时刻刻监管殷砀山的妖魔邪祟,无形中挽救了山下不知多少性命。
但……他的包庇,却也令不少人无辜枉死。
这些东西统统加之一身,令他高大光明的形象开始扭曲、不稳。
“父亲!”
这时,就听神台之后传来一声顿喝。
接着喀喇喇一阵响,似乎是有什么机关被打开,随即,另一位身材高大的黑面青年闪身出现。
它的黑不是肤色黧黑,而是僵尸的腐黑之色。
李楚看见它的第一眼,心中就有了计较。
这是一只铁僵。
只是因为常年压制着自己对精血的需求,也压制着自己的道行,所以阴气稍弱。
铁僵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贪婪。
僵尸的道行越深,对人血的渴望就越强,这是无法悖逆的。
它,就是任家集数百年尸祸的罪魁祸首。
若是不尽快解决,从前它或许还能控制自己,一年下山一次。久而久之,它迟早会失去控制,变成彻底的嗜血邪祟。
山神看向这铁僵,凝眉不语。
“父亲,杀了他们吧。”铁僵的声音生硬,语气冰冷。
“逆子!”山神怒喝一声:“你要在我殷砀山上杀人作恶?”
“父亲!”铁僵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不杀了他们,传扬出去,你的声名怎么办?”
它看向李楚,喉头滚动。
担心山神的声名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原因,是它身为一只铁僵的直觉……
感到李楚的鲜血莫名诱惑。
它看着面前这个小道士,就像是在看一枚新鲜的人参果。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喝了他的血,你就能得道成仙、白日飞升……
轰——
山神猛然抬手,掣起一道金鞭,竟一鞭将这铁僵打飞数丈之远,重重撞在山神庙的墙壁上!撞击出大片的龟裂!
“畜生。”山神怒道:“为了让你挣扎求活,我才准许你一年下山一次。如今你动辄便想杀人,是已经为尸僵本性所支配了吗?”
“父亲……”
这一鞭虽重,打在铁僵身上却丝毫没有伤筋动骨。
到了这个地步的僵尸,防御力已经到了一个逆天的程度。即使化龙境修者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够将其重创。
“这几百年的日子,不止对你是一种折磨,对我也是。”铁僵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尽量沉缓地说道:“今日索性被人发现,我便说明了吧。你再这样压制我,不如就杀了我!”
山神闻言怒不可遏。
父子对峙之际。
李楚轻轻插嘴道:“如果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代劳。”
铁僵与山神同时瞪了他一眼。
李楚一耸肩,不用就算了。
继续默默看戏。
“父亲。”铁僵重新站起,沉声道:“你是神祇,我是邪祟,你不可能永远庇护我的。我一直害怕,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亲手打死。与其这样,不如放我离开,让我被别人诛杀。”
山神凝望着眼前的铁僵,眸光颤抖。
他当年身为领军大将,从孩子出生到成人,只回去见过两面,心里一直有所亏欠。
因此后来得知孩子被僵尸所害,才忍不住想见他一面,更不舍将其诛杀。
这些年来越陷越深,他的心中始终万分纠结,却总是不能痛下杀手,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它死去。
他总是用自己为王朝立下的功劳来安慰自己。
甚至不愿意去多想一分。
直到今日被李楚彻底戳破,他才开始动摇。自己的功德,真的可以用来掩盖后代的罪孽吗?
铁僵见他无语,索性身躯僵硬地下拜。
叩首。
嘭!嘭!嘭!
“父亲,你多年恩德,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我与你再无关系。我若再到殷砀山内作恶,你大可将我诛杀。”
铁僵决绝地说道,而后起身,迈出山神庙。
这一刻,它的内心除了不舍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快意。
那股嗜血的欲望,被压制了八百多年,在它成为铁僵以后,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它。
今后终于可以恣意了。
哪怕终究会被斩杀,那也是在自己饱尝人血之后的事情……
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压抑欲望、日夜休眠,维持着最低的生存需求,现在的它只觉内心积攒了无数的痛苦。
若是能尽兴一次,只要一次,便是死也值了!
随后,它看着拦在自己前路上的李楚。
虽然贪婪的欲望在滚动,但它知道,山神绝不会允许自己在殷砀山上杀人。
于是它说道:“小道士……”
“那些人都是我害的,与我父无关。他今后再不会庇护我,希望你下山以后也不要败坏他的声名。我父的责任,也该由我来承担……”
“我来受你一剑!”
它知道李楚斩杀了赤鬼王,应该有几分厉害。
但是……
它是铁僵。
鬼物之中防御力最恐怖的存在。
它有这个自信。
听到这话,李辛夷的眼睛眨了眨……
她本来还有点担心这铁僵不好对付……
现在它主动受李楚一剑?
还有这种好事?
李楚闻言,眉毛也挑了挑。
虽然怪不好意思的,但是……
既然你要求了。
那我也不好拒绝。
他缓缓从剑囊中,抽出了那把极为克制僵尸阴物的纯阳宝剑。
说了一声:“好吧。”
李辛夷看着铁僵自信的面庞,觉得它可能没经历过现实的毒打。
有些人的一剑,就是一剑。
而有些人的一剑,就是一生……
李楚对于他这种行为也表示了欣赏。
“对于你这份担当,我十分敬佩。既然你有所要求,那我也只好成全你。我保证,只斩一剑,绝不多斩。”
说着,他缓缓扬起纯阳剑刃。
鉴于山神就在面前,自己如果让他儿子的死相太惨,未免有些不给面子。
所以李楚只在剑上注入了一丝灵力。
可是转念一想,他先前包庇犯罪,虽然自己无法惩罚他本人,但给予警告总是应该的。
于是李楚又多注入了一丝灵力。
再考虑到自己先前从未对付过铁僵,但到达这个级别后僵尸的防御暴涨是出了名的。若是大张旗鼓的一剑不能杀敌,那就太尴尬了。
是以李楚又多注入了一丝灵力。
三丝灵力涌入……
纯阳剑身亮起炫目的红芒,渐而转为赤金色,像是被加热过的滚烫铁条。
铁僵滞涩的瞳孔见到这一幕,突然有一阵不祥的预感。
危!
它僵尸的直觉先前只是告诉它,小道士的血液无比美味,吸了他的精血可以有大造化。
直到现在,它迟钝的智慧才想起,什么人的血液会比普通人美味呢?
修者。
那什么的血液吸了会有大造化?
自然是有大神通的修者。
他连忙摆了摆手。
“额,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洗的衣服还没……”
悔之晚矣。
长剑起落间,邪祟大恐怖。
仿佛有“吼——”的一声,一条赤龙夭矫腾空!
圆月之下,虹光耀世!
铁僵纵身欲逃,可是任它动作再快,剑气已出,又哪里逃得掉?
赤龙瞬间卷挟了它的身影。
山神在庙中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赤龙缠住,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所幸这痛苦的一幕并没有持续太久。
仅仅一霎之后,铁僵的躯体就被赤龙生生融化!化作烟气蒸腾!
就这么……
当着山神的面,将他的儿子活烤了,连一粒灰都没有留下……
山神的心揪紧了一下。
当虹芒散尽,对面的小道士已经施施然收剑。
说一剑,就一剑。
山神的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痛惜、有解脱、有内疚,还有些许的……
怕。
他虽然看不透小道士的修为,但是他自认无法如此干脆利落地镇压一只铁僵。
更遑论是瞬间令其灰飞烟灭。
李楚收剑,然后与庙中的山神对视一眼。
“山神大人,我不会向百姓宣扬你的作为。但……我会向朝廷上报,至于会得到什么惩罚,自有律法审判。”李楚缓缓说道。
其实他情知,当世律法对于一位开国将军绝对相当宽容,更何况他还镇守殷砀山脉八百多年,功德无量。
但……
总该有个说法。
山神的身影沉默消散。
不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认怂吗?对着两个小辈,他做不到。
放狠话?对着这个小道士,又不太敢。
尴尬。
李辛夷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刚才她都为李楚捏了把汗。当着山神的面,斩杀了他儿子诶。
这叫什么?
父目前犯!
之后还扬言要去朝廷告状,山神居然都没有发脾气。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些人在面对李楚的时候,脾气都会好一点。
李楚也舒一口气:“结束了。”
任家集的尸祸根源,彻底解决了。
今天晚上,自己的收获也很大。僵尸将军、上千僵尸、赤鬼王加上铁僵,差点直接将他送上七十六级,虽然没到,但也不远了。
李辛夷抹了抹额头的汗迹,“你终于结束了,不然我都要受不了了。”
……
回到任家集县衙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但还是有许多灯火亮着。
自打李楚用小菩提咒为任家集所有捕快加持了状态之后,他们的办案效率没有太大提高,倒是夫妻关系普遍显著提升了。
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任家集的夜,都很吵。
第二天一早,谢瑞麟前来道谢。
他还只是听说任老太爷被李楚解决了,才上门的。
听李楚说到寻找山神,然后进入相泽南的仙人洞的时候,他就已经大呼厉害。
再听说其实尸源是山神陈开疆的儿子,这么多年一直由神祇庇护的时候,他又连呼不好。
再听说李楚父目前犯,将铁僵斩杀,他只能摇头感叹、惊为天人。
知道任家集自古以来的尸祸彻底解决,他重重地握住李楚的手。
“小李道长,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替任家集的老少百姓,感谢你全家八辈祖宗!”
李楚淡然答道:“今后任家集若是再有大小邪祟,还可以来找我。”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
“平价驱邪,物美价廉。”
“额。”谢瑞麟眨眨眼。
方才心中营造的高人形象,有那么一瞬间的幻灭。
关于山神的所作所为,他也不敢有丝毫隐瞒,直接上报给了县令。
这是足以上达天听的大事,虽然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但还是要尽快处理。
李楚就和李辛夷结伴离开。
李辛夷回转杭州府,他则一路回了余杭镇。
来到十里坡,走到德云观的大门前,发现今日观里异常热闹。
近前一看,原来是今天来上香的香客,每个人都领到了一盒月饼和一枚平安符。
李楚这才恍然。
原来今日已经是中秋了。
回到观里,狐女就盈盈婉婉地走上来,递上一盘月饼。
“主人,尝尝我做的月饼如何?”
李楚微笑,拈起一块,吃到嘴里只觉香甜糯软,是玫瑰馅的。
“很好。”他点点头。
“也尝尝我做的吧!”小锦鲤也端着一盘月饼凑上来。
李楚再拈起一块,尝了一下。
是五仁馅的,面料的火候不到,吃起来有点糙,里面裹的东西很杂,花生、核桃、松子、芝麻、鱼鳞……等等?
好像五仁不是这样说的吧?
李楚把那片鱼鳞吐出来,无声地看向小锦鲤。
“呀。”小锦鲤一吐舌头:“我不小心掉进去的。”
她最近化形完全,开始长了龙气氤氲的新鳞,旧的鳞片不时就会突然褪掉。
“没事,也不错。”
李楚硬撑着吃完了一整个月饼,拍了拍小锦鲤的脑袋,以示鼓励。
“嘻嘻。”
小锦鲤开心一笑,春光明媚。
“还有我!还有我!我做的是……”
万里飞沙也娇憨地凑上前来,端着一盘月饼,期冀着李楚的品尝。
李楚没等他说完,就递过去一个眼神。
眼神中的含义大抵是……
别说是什么馅的、不好奇、不想吃、滚……
万里飞沙一扁嘴,眼含泪光地转身离开了,背影写满了人间不值得……
李楚来到石桌旁坐下,跟师傅讲了讲解决尸源的经过。
余七安微微一笑:“做的不错,先前我还担心你回不来,今晚就不能团圆了呢。”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团圆,看得还是很重的。
不像是现代人可以有多种通讯方式,对于这里的凡人来说,很可能一次离别就是一辈子,也不知哪一面即是永别。
在这种时候,每一次的团圆,都值得珍惜。
是夜。
九州月明。
德云观如今也算集齐了男女老少,大家凑在一起,坐在院中赏月。
起初大家都没说话,默默吹风,很舒服。
新来的万里飞沙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想办法打开话题,问了一句:“你们都有家人吗?”
众人:“?”
沙师弟忙摆摆手:“我这不是质问,是单纯的……好奇。”
余七安先长叹一声:“我亦飘零久……血脉亲人,早已断绝。”
狐女也平淡地摇摇头:“我的父母很早就死在山里了,我们狐族,若是不能踏上修行路,寿命很短暂的。”
小锦鲤有些落寞:“我的族人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李楚想了想自己的家人。
在刚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是会经常想家的。可是最近不知不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去回想那一切了。
他也平静地摇摇头:“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就是师傅。”
“我小时候家里遭了瘟疫,家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后来才被抓进偃月教,做了魔门弟子……”
万里飞沙说着,顿了顿,又笑道:“那咱们这观里现在,也算是人均孤儿啊!”
众人:“?”
“不是不是。”
看到几人的目光如刀,万里飞沙感觉自己离死亡只差那么一丁点……
他赶紧挥手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的亲人都没有了,但是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就是彼此的亲人了。”
余七安虚着眼睛打量他:“少套近乎,我们师徒俩和小白、月儿是一家人。你是来劳动改造的,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找准自己的位置。”
万里飞沙一扁嘴,眼里再次隐含泪光……
仰望高天圆月,余七安道:“咱们还是聊点阳间的话题吧,中秋佳节,大家都有什么愿望吗?”
李楚不加思忖,第一个回答:“我希望能多多斩妖除魔。”
然后拿到更多经验值,赚取更多金银,见到更大的世界,开更多分观……
当然,后面的就没必要说了。
小锦鲤道:“我希望我的族人能没事。”
狐女想了想道:“我希望能早日完全化形,可以独自上街行走。”
万里飞沙道:“我那些画册看完了,希望能换些新的。”
余七安瞥了他一眼:“看这么快?身体受得了吗?”
万里飞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马马虎虎。”
余七安拈须微笑:“不错,年轻人很有干劲。你这个愿望,倒是可以立刻满足。”
万里飞沙大喜:“多谢观主!好人一生平安!”
“师傅你呢?”李楚问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啊……”
余七安想了想,道:“我这个年纪,倒也没什么私心了。就希望九州安稳、天下太平,便也能安享晚年了。”
万里飞沙刚刚受了恩惠,立马舔狗点赞式地拍手,“观主高义!其实我的愿望,也是天下太平。”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晚上,谁会来咱们这?”沙师弟疑惑地起身,问了句:“谁呀?”
“是我。”王龙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他人没进门,先大喊了一声。
“诸位!中秋快乐呀!”
“哈哈,各位都在呐。你们这道观,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嘿。”
王龙七慢慢悠悠走进来,自来熟的和每个人打了招呼。他虽然没见过万里飞沙,但是看面相,就觉得也是位很有干劲的小伙子。
两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
“王七少,久仰大名。”
“沙师弟,你好你好。”
一番寒暄过后,他才施施然落座。
就看道观里其余四人都斜睨着眼看自己,一脸的戒备。
他眨眨眼,打量了一下自身上下:“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狐女微笑道:“王少爷出现在我们道观,还没有对劲过呢。”
老道士叹道:“我才刚许愿说希望天下太平,你小子就来了,这是诚心打我脸啊。”
王龙七一摆手,“这么说不就见外了,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中秋夜我来拜访一下怎么了?”
说着,见众人还是满眼谨慎地盯着他。
小锦鲤额前的呆毛都竖了起来,像一根天线似的。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坦然道:“我是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了,才想来你们这逛逛的。”
“嗨。”众人放松警惕,老道士笑道:“我还以为你又喜欢上哪个女妖精了呢。”
“这个倒是也有。”王龙七漫不经心地承认。
“嗯?”众人的警惕再次提起。
“不过这次没有那么严重,也算是一件奇闻,你听我给你们讲啊。”王龙七连忙道。
他将身子朝前探了探,“老道长知道近日这杭州城里,最火的是哪位姑娘吗?”
“唉。”余七安摇头:“我早已封枪、久疏战阵,消息不灵咯。”
“嘿嘿。”王龙七一笑:“是桃谷楼的柳清怜、柳姑娘。”
“原本呐,近些年都被温柔里抢去了风头,出名的好姑娘都在那边。”他一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仿佛是说书先生在讲三国演义。
“寻香斋就是靠官面上的宴请苟延残喘,桃谷楼也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不想上个月,桃谷楼突然推出了一位小柳姑娘,年方十七岁,号称舞姿绝世。”
“慕名而去的文人雅士,看过之后,纷纷赞不绝口。”
“有诗赞曰,一舞南国花落尽,再舞北海凤朝凰。”
“仅靠这柳清怜一员大将,桃谷楼竟然就将杭州城的文人雅士全部吸引过去,几乎是一夜间,风头就盖过了满城所有的好姑娘,将其余两家打得是溃不成军。”
万里飞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青楼妓院之间,竞争还这么激烈啊?”
“那你以为……”老道士哼了一声,道:“自古风月如战场,流血流汗拼刀枪。风云突变只在瞬息之间,比起天下大势可也丝毫都不含糊。”
“老道长,懂行。”王龙七竖起大拇指。
“你接着讲,这位小柳姑娘怎么就和妖精扯上关系了?”
“莫急啊,接下来就要讲到这中秋大礼了。”王龙七继续讲道。
中秋大礼,就是杭州府城年年举办的一次露天大典,从早间到傍晚,会有持续整整一天的演出。一直到夜幕初临,圆月当空,方才散场。
请到大礼上演出的,往往都是全城最好的艺人,无论杂耍卖艺、伶人歌妓,都是平时要花重金才能看到的。
每每大礼之期,都是万人空巷,满城百姓携家带口地看上一天演出,热热闹闹,到了晚上再回家聚餐赏月。
如此方才尽兴。
余杭镇这小地方,就没有这种热闹庆典了。小锦鲤之前去府城的时候听说过这件事,早上还说想要进城去看。
可是老道士考虑到狐女未完全化形,大礼上又聚集了全城百姓,带她去不方便。若是单单带小锦鲤去看,又怕狐女留在观里心里不舒服。
这才想个法子,叫她们做月饼玩了一天。
“中秋大礼上,最关键的就是这入夜之后、散场之前,最后的那一场大轴表演。”王龙七解释道:“每次都会选当年最受欢迎的好姑娘来演,将气氛烘到最高点再结束。”
“演出者被称之为‘月下花魁’,就代表啊,你是这一年里,全杭州府公认的花魁姑娘。”
老道士点点头,这规矩由来已久,他也是熟稔的。
“这月下花魁的位置,是几个月前就选定的,听说原定的是温柔里的萧明月、萧姑娘。”
“谁知这柳清怜横空出世、风头太劲,生生就将这月下花魁的位置夺走了。因为萧明月歌艺虽绝,但舞姿不行!”
“最终萧明月给柳清怜做了压轴,由小柳姑娘献上最后一舞。”
“那一舞,真美啊。看过的人,谁会不爱上小柳姑娘呢?”王龙七仰望夜空,慨叹了一声。
“你去看了?”
“自然,我每年都是去城里看完才回家赏月的。”王龙七点头道:“只是没想到,今年会发生这么劲爆的事情。”
“那柳清怜,一舞终了之际,突然倒在地上,然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只妖精!”
“啊?”
德云观里几人惊讶。
“你们听着都这么惊讶,对吧,可想而知,现场看到这一幕的人得有多震撼!”王龙七道,“刚才还是翩翩绝色的月下美人,突然间长出一身鳞片,长出一条蛇尾巴来!”
“那岂不是……”
余七安目光深邃,与王龙七对视一眼,一老一少异口同声。
“更妙了?!”
“咳!”
狐女没好气地重重咳了下嗓子,打断两人突如其来的、不可名状的兴奋。
“嘿嘿,我就知道老道长您得这么说。”王龙七讪讪一笑,“不过啊,还是有不少人受了惊吓。当即就有朝天阙的修者上前,将她制住,押进了大牢。”
“若这小柳姑娘真是妖精,就太可惜咯,今后怕是再难回归了。”王龙七叹息一声。
李楚突然问道:“她突然变成妖精……和你来这儿有什么关系吗?”
他还以为王龙七来是要找他驱邪的呢,整场听下来,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出手的地方。
“额。”王龙七顿了顿,“可以说是有点关系吧。”
“这一舞,我在杭州府此前从未见过,不想就此成了绝唱。”王龙七落寞地说道:“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遗憾的事呢?”
“可是……在神洛城里,像小柳姑娘这样的花魁至少还有十几个。尤其每年的花都大会,要比这中秋大礼精彩百倍!我就想,人这辈子总得去神洛城住上一段时间,见识一次花都大会才行。”
“我就跟我爹说,我想去神洛城做生意。”
“他说……”
王龙七学着自己老爹刻薄的腔调。
“你那是奔着做生意去的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吵了两句,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众人:“……”
“他还说我就是个只会花家里钱的废物,呸。”王龙七抓起块月饼,吃了几口,吐出片鱼鳞来,眉头一皱。
小锦鲤脸一红,额头的呆毛再次竖起。
“新馅种。”李楚解释道。
“噢。”王龙七这才继续吃,喝口茶水,忿忿地道:“你们说,当一个废物有什么不好?”
“这个暂且不提。”余七安沉吟一会儿,面色有些凝重,道:“听你说来,我感觉……那小柳姑娘不一定就是妖精。”
“嗯?”王龙七一愣。
余七安想了想,道:“徒儿,你即刻出发,奔赴府城大牢,去看一看那位小柳姑娘,问她几句话。”
李楚有些错愕,想不到这件事还真能扯到自己身上。
倒是王龙七,满眼放光:“小柳姑娘真的有救?”
“不一定,要问过以后才知道。”余七安道:“若她真是妖物,谁也救不了她。可若她不是……”
王龙七攥紧拳头,两人再次异口同声:“绝不能让美女受苦!”
一叶小舟乘着月色,逆流花河而上,夜凉如水,船头人影颀长。
这个日子这个时辰,原本是不会有船家再拉客了。但王龙七什么身份,赶到河畔人家,付上个几倍的船钱,还是很轻松就找到了船家。
他站在船头,望着月色憧憬。
“你说我们要是真的救了小柳姑娘,她会不会一高兴,就以身相许……”
他打量了下李楚,觉得对他极有这个可能。
对自己,说不定就是来世再报了。
而且凡事最怕对比……
想到此处,他皱起眉,喃喃道:“你要是蒙个面就好了。”
又道:“不行……你光是露出来一双眼睛也不保险。要不……你戴个头套吧。”
李楚翻了个不易察觉的白眼,“你以为我们是要去劫狱吗?”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上了岸之后,赶往梅溪斋。
小柳姑娘被下在朝天阙的大牢,不是府衙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探望的地方。没有朝天阙内部人士引领,绝难进入。
这个时间,李辛夷肯定在梅溪斋陪着师太。
来到梅溪斋,果然见到了师徒二人。
听到李楚说明来意,梅溪师太沉吟片刻,而后道:“辛夷,我手书一封,你带着他们去吧。”
原来以李辛夷的地位,要看望一个犯妖倒是可以,但要带外人进入守卫森严的大牢,还是有些困难。
而带上梅溪师太的手书,就很容易了。
梅溪师太此举,当然不是给李楚面子,而是给他师傅面子。
不过……
师太也有几分不悦。
“那老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对当红的小姑娘这么上心……”
写完书信、盖上印鉴后,梅溪师太嘟囔了一声。
李楚解释道:“师傅只是古道热肠罢了。”
“对对对。”王龙七连连点头:“余道长对于古道热肠,深有研究。”
另外三人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隐约觉得他说的这个好像不是什么正经意思……
尤其是在余七安身上……
过程很顺利,不出片刻,李辛夷就领着两人走出了梅溪斋,赶往朝天阙大牢。
李辛夷也是和李楚分别不久,白天才从任家集赶回来。对于这件事有所耳闻,但知之不祥。
“我是没见过这位小柳姑娘,但是近些日子常听人谈论她。”李辛夷边走边道:“近来她在杭州府里火极了,听说是幼年便遭到发卖的官家女子,辗转流落此地。府城里很多权贵都想趁她梳拢之前,就把她买下来。出了很吓人的高价,但都被桃谷楼回绝了。”
“当然不能卖了。”王龙七接茬道:“就算再高的价,也都是一时得失。留着她一个,可是至少能把桃谷楼的名声撑起十年。”
“据说连江南王都有过意向,还是被拒绝了。”李辛夷又道。
“那倒是蛮厉害,敢惹江南王。听说前两年老王爷死后,这位接班的小王爷脾气很爆啊,杭州府里没有谁敢违逆他。”王龙七摸着下巴说道。
杭州府里没人敢惹的狠人,寥寥无几。但如果认真排号的话,江南王绝对属头一个。
李辛夷道:“桃谷楼的后台应该也不简单。”
“这倒是肯定,能在府城开那么大的青楼,屹立多年不倒,背景必然深不可测就是了。”王龙七点头。
这样三言两语的闲聊着,三人很快来到了府城中央,朝天阙驻所。
驻所后方,就是朝天阙的大牢,李辛夷带着他们直接从后门进了。
她拎着一笼月饼来的,此时从进门开始,就开始给门卫分发。大家都是同门,再说点好话,自然和谐融洽。
等进了初道门,再进二道门,李楚他们就受到阻拦了。
李辛夷拿出梅溪师太的手书,这才放行。
梅溪师太身为朝天阙名宿,在此间人望地位还是极高的。
李楚一边走,一边用心眼术扫过整座朝天阙的布置。只觉此间气脉森严,暗藏杀机。
层层叠叠的氤氲杀气盘旋在驻所各处,暗中不知藏着多少眼睛。
从大牢往外,规整的气脉相互嵌套,足足有几十层。
阵法。
数不清的阵法。
不多时,终于进了大牢,此时已然月上中天。中秋佳节,也算过去了。
朝天阙的大牢分四层,柳清怜此时虽半人半妖,但威胁不大,就被锁在第一层的牢中。
很容易就见到了她。
隔着铁栅,三人见到了这位小柳姑娘。
此时的她,软软躺倒在牢房的茅草堆中,双手都被铁锁拷着,还有带着符箓的狭长钢针穿刺了下肩胛与丹田,看上去就无比痛苦。
一头青丝凌乱的散着,盖住了半张清丽无暇的脸庞,面上缺乏血色,更显娇弱可怜。未观全貌,可见倾城。
身为杭州府最擅舞的女子,她的身段腰条也都是一等一的完美。哪怕下半身变了蛇躯,没了双腿,青鳞蜿蜒间,依旧带着异样的妖娆。
比起在舞台上万人中央的惊艳,这时的小柳姑娘无疑更加惹人怜惜。
王龙七眼含热泪,用头直撞栏杆:“是谁干的!是谁干的!小柳姑娘……是谁干的!锁住她就得了呗?干嘛拿针戳她?还整整三根!”
李辛夷无奈道:“符箓镇压琵琶骨和丹田,可以阻住妖气运行,这座牢里的每只妖物都是这样的……她这已经是最轻的镇压了。”
李楚道:“你别急,师傅叫我问她几句话,问完了才有计较。”
“我先叫醒她。”隔着铁栅,李辛夷靠近了小柳姑娘,轻轻唤道:“柳清怜,柳清怜,醒来。”
她这呼唤声中,带了神识入脑的术法,可以直接让人清醒。
果然,两声过后,小柳姑娘便悠悠醒来,转动眼眸。
虽然眼神尚有些无神,但那朦胧如雾的迷离目光,更加引人心动。
“小柳姑娘……”李楚刚刚张口,还没等问出第一句话。
异变陡生!
就听一声爆响,牢房的地面居然炸开了!
轰然声中,凭空钻一个人来!
这人甫一出现,便带起一阵滚白的浓烟。
在浓烟弥漫之前,李楚依稀看见,那是一名身着夜行衣的青年。
他破土而出,惊诧了周遭所有人,而后上前,以重手直接拔掉小柳姑娘身上的钢针。
针上的符箓立刻发出红芒,他不管不顾,拔完三根之后,他的双手已然一片焦黑血色!
“小柳姑娘,我来救你了。”
他这才轻声说了一句,居然从腰上取出钥匙,打开了柳清怜腕上的镣铐。
此时李楚三人被烟雾阻隔,他用心眼术虽然可以大概了解里面的情况,但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拦。
旁边李辛夷忽然低低地喝了一声:“陈化吉!你不要命了?”
那黑衣人在烟雾中双手一抖,忙叫道:“你别乱说,不是我!”
三人:“……”
此时已经有几名守卫赶过来。
情势危急,他背起掐诀念咒,一跺脚,居然又凭空消失。
李楚以心目追踪,发现他化为一道混沌之气,直接潜行入土,速度奇快。
他对王龙七说了一句:“在这等我。”
随即身形一晃,轻易地闪现过墙,追了上去。
先前提过,朝天阙大牢阵法极多,但多是在地上。
地下虽然也有不少,可那潜行者却好似熟悉所有阵法分布似的,轻易地绕行过去,一路逃遁,居然一个也没触发。
朝天阙布置在此地的暗哨,纷纷现身想要阻拦,也都追之不及,一时有些乱套。
先前见李辛夷的表现,好像也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似的。
莫非他是朝天阙的内鬼?
李楚以兰蝶划云游身步一路闪现,追踪不多时,便来到了城中河岸。
不想那潜行者的“炁”陡然一变,又化作一团氤氲之气,好似与周遭的流水同源,顷刻间遁出几里远,眼看就出了城。
这就是传说中的遁术神通吗?
带着一个人,居然能随意遁地、入水,着实有些厉害。
不多时,那气息登陆,瞬息间又是一变,化作一团缥缈之气,好似是真正的风一般!
只是虽然其千变万化,但是纯速度比之先前的万里飞沙还要差上一些,李楚缀在后面也没有压力。
又过一阵子,这股气息终于在城外一处破庙停下。
李楚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庙门外驻足。
就见破庙之中,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青年面孔。
柳清怜的身子已经被他轻轻放倒在一处铺好的被褥上,小心翼翼。
青年问道:“小柳姑娘,你没事吧?”
柳清怜只觉有些不可思议,方才自己还在朝天阙大牢中万念俱灰,怎么片刻后就到了这里?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半晌,颤声问出了一句:“你是……”
虽然对方救了自己,但是……谁知道他是好人坏人?在朝天阙的大牢里,起码安全无碍……
“我叫陈化吉,我们见过的啊。”青年的语气有些失落。
“陈化吉?哦,是陈公子。”柳清怜稍稍回忆了一下,方才记起,“可你不是……朝天阙门下弟子吗?”
“对!这你还记得。”
对方忆起自己的身份,陈化吉又高兴起来。一咧嘴,露出温暖纯真的笑容。
“那你此番带我出来……”柳清怜嗫嚅着。
“没关系,为了小柳姑娘,我哪怕是死也甘愿……”陈化吉深情无比地说道。
柳清怜看着他,眨了眨眼,似是有些懵。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声:“多谢。”
“小柳姑娘,从前我浑然不知你是一只妖精,但是你放心,这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陈化吉重重地说道,一字一顿。
“哪怕你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柳清怜更懵了,她有些茫然,有些委屈,有些不解,最后汇在一起,说出一句。
“我干嘛要与全世界为敌……我明明不是妖精!”
“蛤?”陈化吉一愣。
小柳姑娘担心地看着四周,“朝天阙的人不会追过来吧?”
陈化吉回过神,不无炫耀地道:“放心,我的五行遁法,在整个杭州府决计没有对手!嘿嘿,要是有人能追上来,我把脑袋给你!”
这时,就听一声轻咳。
“咳,不好意思……”李楚缓缓踏进庙门,道:“无意打扰,但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问小柳姑娘。”
柳清怜看见李楚,眼睛一亮,说道:“你是方才……在牢里那个……”
李楚颔首:“对,我从大牢一路跟过来的……”
“你是什么人?!”
陈化吉大为意外,翻身而起,左手背于身后,已然攥住一把符箓,右手拈起指诀,真气隐隐,蓄势待发。
“站在原地,休得再靠近小柳姑娘半步!”
“陈公子……”
李楚还没说话,一只白嫩的小手从背后扯了扯陈化吉的衣袖。
柳清怜看着李楚,柔柔说道:“不必如此戒备……”
“这位小道长,看起来不像坏人。”
陈化吉第一次见到柳清怜,是在她的初舞台。
彼时桃谷楼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造势,甚至不惜将小柳姑娘宣传成“四千年一遇的美少女”,吊起了全城文人雅士的胃口。
如此造势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因为那位好姑娘一旦不符合人们心中的期待,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是,小柳姑娘接住了全城人的期待。
而且还大大超出了。
她当日的第一曲,穿着和周围伴舞姑娘们同样的服饰,可是在人群中,所有人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一样。
一舞南国花落尽。
回家以后,陈化吉在日记中写下。
“六月十三,记得初初见你,人群中独自美丽。”
“就在今天,我遇上了此生的真爱,小柳姑娘。”
“这次是真正的真爱……”
“和之前对颜小腰、陈白漪、戴露浓、隋杨柳、楚卿颜、萧明月……的,都不一样。”
“我发誓。”
“顺便,把前几次的誓言统统作废。”
……
七天之后,待全城的文人雅士的好奇心都已经烘到极致,桃谷楼才再次让小柳姑娘进行表演。
并且在表演结束后,选择桃花榜上的雅客清谈,来积攒人气。
桃谷楼的打赏,是用绢帛做的桃花替代。十两银可以换一枝桃花,文人雅士们遇见喜欢的姑娘,便可以赠予桃花。
捐得较多的前排雅客,可以上桃花榜。
小柳姑娘选择的清谈对象,不一定是打赏最多的,但一定要在桃花榜上。
这一日,陈化吉没有上榜。
他捐了一支价值不菲的珠钗,换了二十朵桃花。若是在别的姑娘那,铁定足够上榜了。
可小柳姑娘的人气实在非比寻常。
朝天阙的俸禄虽然很高,但是他的出手和那些一掷千金的土豪比起来,还是有些不太够看。
于是他写下。
“六月二十一,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妻妾肯定一大堆。”
“今天体会到了贫穷带来的苦楚,我捐了一支二百两的珠花,居然都不足以上榜。”
“喜欢小柳姑娘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过这也正说明了我的眼光很好。”
“希望,她能戴上那朵珠花吧。”
“这样在她和别的文人雅士会面的时候。”
“我也能有一丝参与感。”
……
又过了七天,这一次,陈化吉早早赶到了桃谷楼,在小柳姑娘还没出场的时候,就捐了一整个月的俸禄。
终于,他上榜了,甚至一度占据了榜一的位置。
长达三息时间。
只可惜,最后的环节,他并没有被选中。
毕竟,榜上的文人雅士足有百名。
于是他写下。
“六月二十八,在有生之年遇见你,竟花光我所有运气。”
“今天终于上了小柳姑娘。”
“的榜。”
“在她念着我的名字、说出感谢的话语的那时候。”
“觉得生命都从此与众不同了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
“锅里的冷粥变香了。”
“饭碗里的咸菜变甜了。”
“昨夜的馒头变软了。”
“房子虽然漏了雨,却也格外温暖。”
“我决定了。”
“明天开始,我要打两份工。”
……
又过了七天,陈化吉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桃谷楼。
最近这阵子,他白天在朝天阙当值,夜晚还另外给一个大户人家看宅护院。
仗着神合境初期修者的神魂强大,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其实,若是正经的神合境修者,是相当受尊重的。
光是在大户人家挂上一个供奉牌子,偶尔出一两次手,每个月就可以有相当可观的收入。
可是……
陈化吉只会五行遁法。
大户人家需要的供奉都是威慑旁人,或者坐镇家宅。
至少得有一样唬人的神通。
而陈化吉……专业精通各系崩撤卖溜。
输出全靠符箓。
嗯……
他只好自降身份,去做夜间护院。
雇他的这户人家,是因为家宅很大,夜里担心进飞贼,但是家里几位夫人又都很怕狗……
一条夜用型的陈化吉,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缺。
走进桃谷楼的时候,他的怀里揣着自己所有的积蓄。
这些积蓄,勉强让他搭上了小柳姑娘的榜尾。
当最后环节,司仪念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难以置信。
我被选中了?
我被选中了?
我被选中了?
我这辈子居然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和小柳姑娘,面对面(隔着屏风),闲聊一个时辰。
天呐。
便是死也值了。
直到小丫鬟领着他上楼,兜兜转转来到小柳姑娘的会客厅时,他还是晕乎乎的。
小柳姑娘轻轻说了一声坐。
他才如梦方醒的坐下,随即,便给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笑容温暖纯真。
隔着那层淡淡的花鸟屏风,他能看见小柳姑娘窈窕的身形、清雅的面容,就好像在眼前一样。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但又每一句都深深记在脑海。
回家以后,他激动地写下。
“七月五日,想要带你去浪漫的流花河,然后一起,去神洛和朝歌。”
“今天我被选中和小柳姑娘清谈了。”
“我和她整整说了六十八句话、七百八十二个字,其中八成是我说的,两成是她说的。”
“她的话里,除去‘哦’、‘呵呵’、‘然后呢’,还有整整四十几个字。”
“满满的干货。”
“我问了她许多体贴而不失礼貌的问题。”
“譬如。”
“吃了吗?”
“吃的什么?”
“在干嘛?”
“一个月赚多少?”
“多大了?”
“家里几口人”
“……”
“经过这一次长谈,我对小柳姑娘有了极为深入的了解。”
“相信我风趣而不失内涵的谈吐,一定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才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谈话而已。”
“来日方长。”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
“她太累了。”
“才聊了半个时辰。”
“她就说她今天想早点睡。”
“先去洗澡了。”
……
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陈化吉对小柳姑娘的思念日益加剧。
他相信上次一别,小柳姑娘对自己应该也有几分怀念。
这一个多月里,小柳姑娘的名气愈发得大。
他打两份工的速度,已经抵不上喜欢她的文人雅士增长的速度了。
小柳姑娘的桃花榜,他再没有沾过边。
但是小柳姑娘的表演,他一场也没有落下过。
当听说她挤掉萧明月成为这一年的月下花魁时,他大喜过望。
虽然萧明月还是他上一个真爱来着……
但是……
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专一。
舌头只有一条,真爱也只能有一个。
中秋节。
他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了圆月升空,皎透云间。
等到了华灯初上,溢彩千条。
等到了她披一身明月彩霞,顺着透明缎带缓缓从天而降,那一刻,颠倒众生。
那一舞,倾国倾城。
他与千千万万的观众一样,为之陶醉。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一舞之后,她竟颓然倒地,显化妖身。
人群骚乱,在场的朝天阙门下当场将她缉拿,押入大牢。
他也是朝天阙门下,却呆呆愣在原地。
原来……她是妖精吗?
一路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住处,沉思良久,他下定决心。
他相信小柳姑娘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她不论是人是妖,都没有做出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按照河洛律法,这样混入城池、引起骚乱的妖怪,轻则放逐、重则发卖。
他不能看着小柳姑娘沦为奴隶!
必须去救她!
朝天阙的大牢守卫森严。
万幸小柳姑娘只被关在第一层。
凭他的遁术,应该不难带她出入。至于镣铐的钥匙,对于内鬼来说也不难搞到。
心中定好了周密的计划之后。
他又写下。
“八月十五,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我决定去救小柳姑娘。”
“虽然她出身青楼,还变成了妖怪。”
“但我相信她是个好女孩儿。”
“虽然危险,可只要经这一次劫狱,能够让她看清我的真心,那就值得。”
“我决定……”
“今后生男孩儿就叫陈清,生女孩儿就叫陈怜。”
……
这一晚。
他勇闯朝天阙大牢,冲锋陷阵,矫若游龙,将小柳姑娘救了出来。
却不想小柳姑娘第一眼居然没认出自己。
嗯……
她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精神有些恍惚,是很正常的事情。
还好,提起名字,她就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说明自己对她还是非常独特的存在。
对吧?
可是即便忆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好像不是很信任自己。
嗯……
她一个弱女子……弱女妖,在人类世界里没有安全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自己慢慢的展露友善和真心,想必她很快就会被自己的爱意融化。
对吧?
这时候一个小道士出现了。
她突然间……很信任那个小道士。
还拉住了凝神戒备的自己,说那个小道士不是坏人。
那个小道士看起来除了英俊之外,一无是处。
嗯……
她身为一个青楼女子,对“修道之人”感到亲切,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对吧?
小道士走了过来,他明明面无表情。
而自己的笑容温暖纯真。
可小柳姑娘偏偏下意识地向他靠近。
还越靠越近。
她还在靠。
别靠了,求求了。
靠。
嗯……
既然她说她不是妖精,那可能是还不习惯这副蛇躯,倚靠一些附近的物体,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对吧?
看着小柳姑娘娇柔地倚着小道士,越聊越开心似的。
陈化吉温暖纯真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角渐渐弯曲向下,鼻孔渐渐扩大,眼里泪光隐现……
他在心中默默记着。
“八月十六,我不应该在庙里,我应该在庙底。”
“我费尽千辛万苦救出了小柳姑娘。”
“她却对一个小道士比对我亲近。”
“可是……没关系。”
“只要待会儿你对我说一句你们是清白的。”
“我一定相信你。”
满月渐斜,城外荒庙。
李楚面对着小柳姑娘,沉吟良久。
他在用心目扫视柳清怜的“炁”后,看到的结果有些奇怪。
浓郁的妖气淤积在她的丹田以及下身,上身稀薄,好似并不流通。
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刻意调动,或许是突逢巨变的缘故,现在她也不太能控制这条尾巴。人和尾巴,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生物。
这妖气整体看上去……
感觉就像是有人强制灌注进她体内的一样。
手法十分粗暴。
李楚与狐女和小锦鲤朝夕相处,眼前这种情况,不止与寻常凡人不同,与寻常化形或未完全化形的妖物,也都不同。
这样看来,她说自己不是妖精,倒是有几分可信的。
“接下来的问题,希望小柳姑娘如实回答。”他提醒道。
“嗯,好。”小柳姑娘乖巧地点头。
她的蛇躯看上去虽然妖异有力,但她完全不会、也没有尝试去控制。
导致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有上半身能动的重症病人。
神情也异常柔弱。
“你族中近亲三代之内,可有妖物?”
“没有。”小柳姑娘十分笃定,说来又有些黯然:“我家……祖上世代为官,直到十二年前方才家道中落。其中……自然不会有妖物。”
李楚又问:“那你先前可曾接触过一种名为‘返仙草’的药材?其色金黄,其状狭长,其味甘甜。”
小柳姑娘再次摇头:“应该没有。”
“那你可曾服食过妖丹?”李楚继续道。
小柳姑娘再度摇头,“我又不是修行中人,自然没有。”
旁边陈化吉好奇问道:“你这些问题都是什么意思?”
李楚道:“我师傅说,若是要一个凡人突然化妖,仅有这几个可能。”
“要么是三代近亲血脉有妖物,可能突然妖血爆发。要么是接触到了返仙草,触发了远古时期的血脉。再就是服食妖丹、导引不利,引起大量妖气郁结。”
“除了这些……”他又问道:“你最近可有得罪什么道行高深的修者?”
“呵。”小柳姑娘自嘲一笑,“我在杭州府里一夜成名,也不知拦住了多少人的财路,惹得多少人眼红。要说得罪修者,自然是没有,可是那些人背后,就不好说了。”
“那些人太卑鄙了!”陈化吉极配合地愤慨道。
“也还不能断定。”李楚安抚了他一下,又对柳清怜道:“现如今你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显露妖躯,若是不能复原,再说自己不是妖精,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相信!”陈化吉又抢着道。
李楚朝他点点头。
心里默默道了一声牛批。
随即又问道:“不知你们二人如今有什么打算?”
他只是个受师傅和朋友唆使,来了解情况顺带帮忙的。
现今情况不明,他也一时不知如何解决。何去何从,自然还是要看小柳姑娘自己的计较。
谁知柳清怜一抬眼,盈盈地看着他:“奴家一介柔弱女子,遭逢此事,早已无措。小李道长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李楚思忖片刻,道:“其实朝天阙如果知晓此情,既可以保护你,又能展开调查,是个不错的去处。”
“只是……现在将你送回朝天阙,你倒是不会有事……”
“小柳姑娘没事就好啊!”陈化吉喜道。
李楚和柳清怜齐齐将目光投到他脸上。
“你们看我干嘛……我哪里不对……呀!”陈化吉愣着愣着,突然惊叫一声。
现在回去,小柳姑娘没事,可自己有事啊。
小柳姑娘不明情况,刚从昏迷中醒来,来没来得及经审,就被自己劫走。
若她是无辜的,自然不会被为难。
但是自己身为朝天阙门下,破狱劫囚,犯下的可是重罪!
陈化吉顿时苦起脸来。
搞了半天,自己不仅一无所有。
原来还要倒大霉。
李楚见他这副苦相,劝道:“也不必太慌,现在若是你能调查清楚小柳姑娘化妖的真相,再回朝天阙说明情况,也许还能减轻几分罪责。”
陈化吉挠了挠脑壳,“这要怎么查嘛……”
李楚感觉这个人好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只好再从旁提点道:“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从动机着手。”
“把小柳姑娘害成这样,究竟谁得利最大?”
柳清怜不假思索地答道:“温柔里,我近来抢了他们很多风头,又夺了萧明月的月下花魁。毁了我,自然是他们获利。”
李楚道:“那就从温柔里开始。”
……
天将亮的时候,李楚去了趟梅溪斋,将王龙七和李辛夷也带了过来。
他们先前也经过了重重盘问,确定没有嫌疑之后,才被放回去的。
陈化吉的身份果然暴露了,通缉令已经连夜张贴。
虽然他劫狱过程没有露脸,但是精通五行遁法、熟悉大牢布置、能搞到内部钥匙……这要是再猜不出来,朝天阙的平均智力水平就未免低了些。
小柳姑娘宛若惊弓之鸟,对两人也有些惧怕。
多亏李楚说他们是自己的朋友,柳清怜才放下戒备。
小李道长的朋友,应该不会是坏人。
李辛夷一见陈化吉,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们都是杭州府驻所长大的,彼此熟识得很,自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她夸张地说道。
陈化吉哭丧着脸:“我也没想到……原来小柳姑娘不是妖精,我还以为她要被发卖了呢,情急之下这才……”
李辛夷道:“就算再如何也不能这样啊,从朝天阙自己的牢里劫人。你动手之前,就不想想后果吗?”
陈化吉郑重说道:“只要能救小柳姑娘脱离苦海,再严重的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小柳姑娘又懵了懵,半晌,只说出一声:“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陈化吉顿时又露出温暖纯真的笑容。
王龙七悄悄扯了下李楚,背过身,说了一句:“舔狗是真的牛批。”
提起要自行调查此事,并从温柔里开始。
王龙七主动请缨。
“温柔里我熟啊,我可以去调查,调查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李辛夷道:“别闹,我们要的是深入调查。”
王龙七脸色顿时涨红了,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够深入?”
李楚伸手按住他。
制止了二人的跨服聊天。
小柳姑娘看着这几个好像不太靠谱的人……再转头看看旁边伸着舌头的陈化吉。
顿觉自己命途多舛……
随后。
王龙七摆摆手,正色道:“不开玩笑,要是调查温柔里,我确实有一妙计。”
“哦?”众人看向他。
王龙七道:“说起温柔里的人物,颜姨自然是首当其冲的。”
“颜小腰?”
提起这个名字,陈化吉有些激动,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青葱岁月。
首当其冲?
对,必然的首当其冲。
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兴奋,引得几人瞥了他一眼,里面有小柳姑娘。
陈化吉连忙板起脸,冷声道:“一般。”
“颜姨可不一般,温柔里的大事小情,无不由她经手。如果做什么坏事,想必她也是知晓的。”
王龙七继续道:“只是这样一个人,说是人精也不为过。我们想要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非常不简单。”
众人或深以为然,或若有所思。
只有陈化吉在一旁,有些不认同,但又不敢大声说,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悄悄嘀咕:
“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应该很简单吧。”
“这不是好姑娘的基本功嘛。”
王龙七这边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一个人,他与颜小腰是旧识,而且……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说不准……这俩人以前关系匪浅。”
想了想,他干脆道:“我就直接点说吧,他们俩绝对是一对儿奸夫淫妇。”
李辛夷立即猜到了他说的是谁,立刻啐了一声,“人渣,枉我师尊还整日里念叨着他。”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老人渣。”
李楚以手抚额,有些为难。
“总不能事事都靠我师傅以往的……交情。这,不太好吧?”
……
“这,不太好吧?”
德云观的老槐树下,余七安以手抚额,十分为难。
对面,无家可归的小柳姑娘、陈化吉,凑热闹的王龙七,都站在李楚背后。
只有李辛夷不想见他这张老脸,回朝天阙当值去了。
听他这样说,李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蹙眉道:“若是师傅实在为难……”
“唉——”余七安长叹口气。
“也不是说多为难,就是……”
“上次帮你们解决那个邪灵的事情,联系上了清竹,现在她……我……唉!”
“这次要是再联系上颜小腰……”
“清竹毕竟就是个业余的,小腰可是专业的,你们不知道……咳,有些事情我也不方便透露,懂的都懂。”
“徒儿啊……”
“你要体恤为师的不易。”
“为师已经过了龙精虎猛的年纪啦。”
众人看着他的一张苦瓜脸和深邃的黑眼圈,也感觉到。
那肯定是相当的不易。
“老道长……”小柳姑娘盈盈下拜:“若是老道长肯施以援手,帮助奴家探寻得其中真相,恢复原身。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
“别别别,快起来。”见柳清怜如此,余七安连忙将她扶起,又是一叹:“唉,小柳姑娘一哭,我的心都要碎啦。”
陈化吉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小沙。”余七安叫了一声,吩咐道:“去把我床头柜子第二格里,那个匣子拿过来。”
“好嘞。”
万里飞沙应了一声,声音才传到,人已经回来了,比一阵风还快。
手里已然捧着一个漆木雕花的大匣子。
余七安接过来,打开,众人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堆珠宝首饰。
老道士捏起一枚簪子,想了想,又放下。
拿起一枚耳坠儿,想了想又放下。
半晌,才取出一串珠花。
“呐,就是这个。”他把东西递给李楚,“你把这个给她看,她就懂了。”
“多谢师傅。”李楚郑重接过。
老道士也重重地握住他的手。
“徒儿,答应为师。”
“揪出了背后害人的那孙子,一定不能轻饶!”
“不然……”
“对不起为师如此巨大的牺牲!”
珠花入手,只觉沉甸甸的。李楚受这份情绪感染,也重重地顿首。
“弟子明白!”
温柔里之所以能短短几年时间就在杭州府声名鹊起,力压桃谷楼和寻香斋,是有原因的。
一进入其中,看到的不是其他青楼那样宽敞的大堂,而是小小的一个会客厅。客人自打进入,就会被引入不同的小间内。
走过灯光暧昧的暖色长廊,来到旖旎的红烛光影下,让人很有安全感,好似置身云端。
正如此间的名字。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随后才有嫲嫲、老鸨进来与你详谈,喜欢什么样的好姑娘,有没有熟悉的牌子。
王龙七到了这里,就好似龙游大海、虎归山林,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等被领入了小间内,他朝那老鸨说了句:“劳烦叫颜姨过来,我有事想和她谈。”
“哟。”老鸨一笑:“王七少,你要打颜姑娘的主意,可是晚生了二十年啊。”
王龙七也不废话,直接一块大银锭摆上桌。
老鸨飞快地抹了银子进袖,同时一竖拇指:“巅峰正好重合。”
王龙七微微一笑。
情知她也就是随口说点俏皮话,颜姨如今的身份,就算仍旧接客,也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少爷能碰到的。
过了半晌,就听环佩叮当,一阵银铃似的轻笑,走进一人来。
当真是。
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杭州府里赫赫有名的颜小腰。
她盘着飞仙发髻,满头金翠珠玉。一张俏脸,能看出年纪,却看不出痕迹。个子不高,但珠圆玉润。腰肢柔软,行走间好似有一股别样的韵律,说不出的媚态风流。
可也仅仅是随意的举手投足而已。
只能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尤物。
“王七少,一来就指名道姓的找你颜姨,可是有什么事啊?”
她一开口,瞬间就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其实她与王龙七也不过见过几面而已,熟悉更谈不上。
她这些年游走在杭州府的上层,长袖飘飘,结识权贵无数。
可对着这样一个小镇来的公子哥,也能如此照顾,随叫随到,也难怪人人都称她一声好。
“颜姨,我可是来给你送大礼的。”王龙七嘻嘻一笑。
颜小腰瞥了眼他旁边的李楚,眼波一转。
王龙七对这一幕可太熟悉了。
他赶紧应激式地摆手:“不是小道士,是老道士。”
看上去像是在说胡话,但颜小腰偏偏听懂了。
她款款坐下,疑惑:“老道士?比这小道士还英俊吗?”
“额,他不是英不英俊的问题。”王龙七解释道:“他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
说着,他一指李楚。
“就是我这位朋友的师傅,他呢,有个东西要捎给颜姨,你先看看再说吧。”
李楚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物。
正是余七安交给他的那支珠花。
这珠花看得出来年头久了,本来也不太名贵,光芒黯淡。
和颜小腰头上那些比起来,更是一支都比不了。
但是偏偏看到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忽然定住,就像中了李楚的点穴手一般。
好半晌,她才颤巍巍从李楚的手里接过那串珠花。
“你……”她似乎想问什么,但却又说不出口,好久,又喃喃一声:“我……”
“这串珠花的主人,还交代我要替他问你两个问题。”王龙七轻声道。
颜小腰仰起头,双手在眼眶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问吧。”
“第一个问题是……”王龙七缓缓问道:“桃谷楼的柳清怜化妖,是不是你们温柔里做的手脚?”
“嗯?”颜小腰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握了握手里的珠花,又看了一眼李楚,“这真是他让你们来问的?你真是他的徒弟?”
李楚颔首道:“是。”
“那你说……他叫什么名字?”颜小腰又谨慎地问道。
“李乘风。”李楚答道。
还好出门前他记得问了一声,不然师傅马甲万千,还真不知道当年他披的哪一条。
“他脖颈上有颗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他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只要是豆腐,都爱吃。”
“他喜欢从前面还是从后面?”
“嗯?”
李楚一怔。
这倒是把他问住了。
没想到会考这种彻底的知识盲区。
“我知道!”王龙七举起手,嘿嘿一笑:“这题我会答,我恰好和老观主探讨过这个问题。”
他满脸都洋溢着差生第一次回答问题的喜悦。
尤其还是一个刚刚考住了优等生的难题。
颜小腰将目光移向他。
“老观主说过,这个问题要……”就听王龙七一字一顿道:“因地制宜。”
“所以,颜姨的话……”
颜小腰脸色一寒,“可以了!”
“那……”王龙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颜小腰沉默了一阵,才道:“那些腌臜事儿,我参与的不多,但是我知道……大概是有的。”
“你们可知道温柔里背后的老板是谁?”
二人摇摇头。
温柔里虽然崛起得快,但幕后老板却极为神秘,明面上游走的人物就是颜小腰,但她一个前花魁,自然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是江南王。”
“姬霸骁?”王龙七惊呼一声。
温柔里的背后居然是江南王,难怪这几年风头如此之盛,却没有人能阻止。
只是……
“九州王之一,世代享皇家供奉,身份何其尊贵,何必来青楼行抢生意呢?”他有些奇怪。
颜小腰摇摇头,“具体内情我不了解,我只知道,近些年江南王府在暗中参与了许多生意,而且极为隐蔽。”
“杭州府里举凡崛起极快,又查不到背后东家的大商铺,多半都有他们的影子。”
“我若不是为温柔里办事,应该也没机会知晓这些。”
李楚问道:“小柳姑娘的事情,也和江南王有关系?”
“杭州府里传闻江南王曾经找桃谷楼商量,想要买下柳清怜,其实是真的。”颜小腰道:“但不是因为他好女色,而是因为柳清怜横空出世,极大影响了我们的生意。”
“他本想以王爷身份不动声色地解决,却不想碰了钉子。”
“听说他很生气。”
“我们楼里有一位坐镇的修者,大家都称他为‘徐师’。他是江南王的亲信,前两日,他曾对我透露过,小王爷要动用别的手段。”
“只是具体用什么招数,他没跟我说过,想不到中秋大礼就出了那场变故。”
“中间若是有什么手脚,应该也是徐师去做的。”颜小腰顿了顿,又道:“若是你们还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再去打探一下。”
“不必了。”李楚缓缓摇头,“有风险的事,我们自己去做就好了。”
颜小腰似乎猜到他的想法,道:“徐师修为高绝,绝非普通的青楼供奉可比,你们不要……”
“放心吧颜姨。”王龙七无所谓地笑笑。
他对李楚,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李楚也点点头,“我行事向来稳健。”
看他严肃认真的神情,确实像个稳健的年轻人。
颜小腰微微放心。
于是她问道:“那……他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额……他问的是……”王龙七想了想,然后学着余七安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颜小腰的肩膀顿时一颤。
好似有难言的旋律在房间里响彻起来……
……
徐紫府是温柔里的供奉。
一般青楼都会请一位供奉坐镇,毕竟这一行非比寻常,既是销金库,又是修罗场,难免会常常有或是人为、或是天降的诡事。
寻常有些真材实料的修者,顾惜声名,通常不会来青楼供职。
可徐紫府非比寻常。
他曾在青羊宫苦修二十年,一身修为早达到神合境巅峰,堪称半步化龙。
再进分毫即可成为江湖名宿。
只是后来犯了门规,被逐出门庭,就此失去了归处。
但他修为高绝,自然不缺去处。
很快,他便被江南王府重金聘请,近年来才被派到温柔里来坐镇。
原本以他出身仙门的矜傲,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供职的。
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在他心里,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小小的青楼供奉。
而是一个要在此地放飞理想的有志道士。
温柔里的环境也不错,在烟花繁盛之中,特地给他建了一座宽敞的净室修行。四下清幽,且隔音良好,倒也不担心被人烦扰。
除非诡事发生,否则平时三两个月也没有人敢来打扰他。
前天他才为小王爷办过一件大事,想来又可以清静一段时间。
此时他正在净室中盘膝打坐。
突然,外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像是平日里的伙计。
他神识一扫,看见了两个年轻人来到净室门外。
当先一个,趾高气扬,穿着锦缎绫罗。后面一个,面色淡然,穿着青色道袍。
徐紫府眉头一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这么不懂规矩。
他站起身,想要给他们一些惩戒。
结果没等他去开门,净室大门就被那锦衣青年一脚踹开!嘭!
徐紫府大怒。
好生无礼!
他眉宇一展,杀机隐现。
叱!
一瞬间,整座净室连带着偌大的温柔里,甚至包括外面半座街区的人们,都突然堕入一阵严寒之中!
这寒意不是从外而来,而是由内而发。
这已然是近乎化龙境的威压了。
心念一动,可慑万人!
下一秒,就会有森然剑芒出鞘,将这两个年轻人当心穿透。
这就是不速之客的下场!
但……
他到底还是慢了一些。
门一打开,那小道士就抬起两根手指。
“定。”
徐紫府惊恐地发现,随着他话音一落,自己当场动弹不得。连带着一身运转的周天,瞬间滞住。
周遭的寒意消失。
但是他的心里开始发寒了。
仙法……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他虽然出身仙门,见识非比常人。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这些能传承仙法的年轻修者,都是什么级别的怪物。
这种人,为什么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供奉啊喂?
他利用眼神传达着自己的弱小和无助,但没人会可怜他。
王龙七掏出一个大麻袋,直接将他上身套住,李楚将他横着扛起过肩,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这一天,里里外外的人,都看见了这奇怪的一幕。
一个无比英俊的小道士,扛着一个被麻袋套头的道士,大摇大摆地从一家青楼走出来。
街上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怎么回事?”
有人猜测:“不知道,大概是不努力修行,还偷着去青楼,被同门抓回去了吧?”
“咦,那可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
颜小腰在楼上,扶着栏杆,看着李楚和王龙七就这么扛着徐紫府扬长而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目瞪口呆。
小道士片刻前所说的话,言犹在耳。
我行事向来稳健。
嗯?
李楚和王龙七一路扛着徐紫府,回到了德云观。
随后解开部分穴道,让他能够出声。
但他仍旧保持着沉默寡言。
众人围将上来,看到人身蛇尾的柳清怜,他的神情明显变得不自然,别过头去。
陈化吉压抑着怒火问道:“就是你这恶贼,把小柳姑娘害成这样子的?”
他回以沉默。
李楚问道:“你用的什么手段?是谁指使你的?如何解除?”
他回以沉默。
王龙七问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回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旁边余七安说道:“他这样一句话也不说,是有点难办,咱们也不好动用私刑。”
徐紫府梗了梗脖子,似乎有点骄傲。
随即就听老道士又说了一句:“不如直接杀了吧。”
陈化吉抢先道:“我来动手。”
李楚道:“还是我来吧。”
他早就想试试杀人涨不涨经验值来着。
徐紫府瞳孔缩了缩,这些人……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啊?
他忙高声道:“我是江南王的左膀右臂!你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带离温柔里,但凡再伤我一根毫毛,江南王定不会饶了你们!”
正喧闹间,这时李辛夷赶了过来。
他们抓到徐紫府之后,也给她送了消息过去,她收到之后立即就赶来了。
李楚道:“他什么也不肯回答,还是交给你来吧。”
“好。”李辛夷应了一声。
徐紫府瞥了她一眼,狐疑道:“这是第一轮威逼不得,开始第二轮色诱了吗?”
他又看了眼另一边的狐女,咽了咽唾沫,道:“要是你们换那个狐妖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狐女啐了一口,李辛夷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在想屁吃?”她没好气地说道:“我是朝天阙玄衣卫,若是你再不配合,那我就只能将你带回朝天阙的大牢里,大刑伺候了。”
“朝天阙?”徐紫府有些惊疑。
他原本以为李楚他们就是一伙来头不明的江湖人士,而自己背靠江南王,是以有恃无恐。若是再牵扯上朝天阙,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朝天阙要对付江南王,莫非事情败露……
糟糕……
他一下联想到了很多。
“对,给他上刑!”陈化吉叫嚷道,“把他丢到百恐房去,让里边那帮疯子好好炮制他!”
朝天阙的百恐房,不止是他这门下弟子知道,江湖上的修者也都是久闻其名。
徐紫府紧蹙眉头,而后一泄气,道:“不必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不,先别问。”陈化吉拦住众人,“还是先送进去过一遍刑再问比较好,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徐紫府眉毛一抖,还特么能这样?
他忙叫道:“柳清怜的事情,是江南王交代我去做的!”
见他终于开口,众人也纷纷松一口气。
其实,若他什么也不招,也不好将他直接送去朝天阙。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颜小腰私下透露的,缺乏有力的证据。朝天阙不太可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事情,直接得罪江南王。
若是先有了他的供词,那就不一样了。
“你们是如何将凡人化妖的?”李楚问道。
“是造化丹。”
那口气一泄,他也开始知无不言了。
“造化丹?”
“是江南王府另外的供奉炼制出来的丹药,可以将凡人化为半妖之体。”徐紫府颓然道。
“柳清怜横空出世,对温柔里影响很大。小王爷出重金想要将其买下,又被拒绝。于是他给了一枚造化丹,让我想办法给她服下。”
“她在桃谷楼中,另有修者坐镇,还没那么容易动手。中秋大礼之前,会场上人多眼杂,我便觑机将丹药化入她的茶水之中。”
“我与她无冤无仇,这一切,不过是江南王的任务罢了。”
说罢,他垂着唯一能动的脑袋,不再出声。
李楚追问:“那造化丹可有解药?”
“没有。”徐紫府道:“此丹不可逆,世间绝无解药。”
柳清怜闻言,身子一颤,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王龙七怒道:“原来那江南王这么不是东西,整天就鼓捣这些害人的玩意儿。”
李楚沉默思忖。
害人吗?
能让一个凡人顷刻间拥有半妖之力……
这个东西研制出来的初衷,可不一定是要害人。
老道士又在一旁问道:“你可知道此丹的丹方?”
“不知,我从不插手炼丹事宜。”徐紫府摇头。
“那……是何人在替他炼制此丹?”余七安又问。
这种骇人听闻、有违天道人伦的丹药,肯定不是轻易能够炼制,必然是世上顶尖的炼丹师才行。
“不知……”徐紫府再摇头。
王龙七不屑道:“你这还说是江南王的左膀右臂,结果什么也不知道啊。”
徐紫府脸色红了红,随即反驳道:“你跟你的左手关系很密切吗?”
王龙七理直气壮道:“如胶似漆!”
……
天色稍晚。
有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
江南王府的后花园,几个青年聚在一处。
穿着宽大道袍的俊秀青年,毫不在意仪态地蹲在房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青楼那边出了点小问题,小王爷不方便出面,想要我们去解决。”
他旁边站着山一样的巨人,威武雄壮。
另有一位胡茬依稀的束发青年,额前一缕刘海儿,一身布衣,麻绳系腰,一副江湖浪子打扮。
最醒目的是,他背后挂着形形色色足有七把长刀!
在门背后的阴影处,也站着一人,看不清容貌,但看其体态,雌雄莫辩。
背刀青年闻言睁眼:“我去。”
阴影中响起阴柔的声音,“你都不问问什么事,就抢先?”
背刀青年冷声道:“只要是能杀人,我都去。”
“当然可以。”道袍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你得谨慎点才行。”
“是有人大摇大摆地把温柔里的供奉,那个叫徐紫府的,给劫走了。”
“徐紫府修为也不算低的。”
“就是那个被青羊宫逐出门墙的?”门里的阴柔声音道。
“呵呵,你记性倒是不错。”道袍青年哑然失笑。
“对于别人的坏事,我总是记得清楚一点。”
背刀青年打断了他们的闲聊,径直问道:“我要去哪里,杀谁?”
道袍青年呵呵一笑,“他被劫走直接带到一个叫德云观的地方了,是个余杭镇乡下的小道观。”
“嘁。”背刀青年似乎有些不屑。
“可别看不起人,江湖之大,藏龙卧虎,说不定哪里就藏着高人。”道袍青年提醒道。
“那最好,我就怕敌人太弱,不够我磨刀。”背刀青年语气森然。
“诶,咱们这次出山的人本就不多,万里飞沙已经折了。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能出事了。”道袍青年絮絮叨叨地说着。
没等他说完,背刀青年已然动身,走进雨中。
“下雨了,出门要带伞啊。”旁边的巨人忽然提醒道。
语气憨直,像个牢记母亲的话的小孩子。
“不必。”背刀青年并不回头。
“我只需带刀,不需带伞。”
此言非虚。
就见天上不间断落下的雨滴,落在他头顶几寸时,就好像被什么锋锐而无形的东西切割开来,自动朝两侧分落。
竟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在身上。
七把刀,刀气森然!
这是用生魂洗练出来的杀人刀,必须得不断由鲜血打磨才行。
德云观……
希望里面会有能让我拔出七把刀的人。
冷雨夜。
背着七把刀的男人来到十里坡。
有鬼火幽幽的灯笼怪出现,他看都不看一眼。那灯笼怪甫一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刀气绞碎。
他的人是冷的、他的刀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血是冷的……
命犯七宗冷地打了个哆嗦。
随即有点奇怪。
身为一个武者,他的体魄早已寒暑不侵。
就算三九天跑到北地最冷的冰山顶上、脱光了衣服裤子剃光体毛来个真正的一丝不挂、再一边喝冰镇的酸梅汤一边扇着扇子,也不会有一丝凉气侵体。
能让这个级别的武者感觉到的寒意,除非是出于神通,亦或由内而外。
现在这,冥冥之中……心底发寒。
是他从未遭遇过的状况。
目光一凝,他忽略了这丝不明的预兆,径直朝前走去。
前方,有一座小小道观的轮廓。
德云观。
他缓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气机都会攀升一分,等来到道观正门时,一身杀意已然冲霄!
身为偃月教年轻一代里最快的刀,他背后的每一把,都是杀人刀!
命犯七宗的师傅,是魔门中的一方巨擘,恐怖大能。
而偃月教的护法鬼连邪,是他的师兄。
只是鬼连邪天赋不够,只修习了一部分传承,即绝魂斩魄刀。便是如此,他也靠着这一神通打出了赫赫声名。
而命犯七宗,得到了师尊全部的传承。
杀人刀。
此刀最神异之处在于。
每杀一人,即可增强一分。
刀上的煞气,经过越多鲜血洗练,便愈发犀利。
此外,他这七把刀本身还是魔门法器,可收摄神魂。
他背后的七把杀人刀里,各自储存着一百道生魂。
全部都是修者生魂!
这当然不是他杀的全部,只有得到他认可,足够强的对手,才会被他收进杀人刀中。不够强的,还会被陆续替换掉。
在这些修者生魂加持下,他的每一把刀都具有无上慑魂之威。拔出一把,即可令凡人肝胆俱裂,拔出七把,可令神鬼见之辟易!
大多数的敌人,往往还没等到他出手,就已经输了。
嘭嘭嘭。
他上前,扣响了门环。
其实直接杀将进去也并非不可,只是对方为何劫走徐紫府,需要问出个究竟。
他虽然嗜杀,却也懂得如何更好地完成任务。
半晌,才有哒哒哒的脚步声出来开门。
“稍等啊。”一个声音叫道。
命犯七宗没有回应,但他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似的。
吱——呀,门打开,他怔了怔。
万里飞沙?
对面的人也怔了怔。
此时的万里飞沙打着把破伞,披着件旧道袍,趿拉着布鞋,看上去确实是个起夜的道士该有的样子。
双方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可别大声喊。”万里飞沙忙把他推远一点,悄声道:“你怎么来这了?”
命犯七宗凝眉:“我自然是来杀人的。”
“啊?”万里飞沙大惊。
事实上,他自打来到杭州府起,与府城中那几人领到的任务就完全不同。而那几人都不大看得起他,加上事情须得保密,也没人去和他通气。
所以万里飞沙对于他们和江南王的牵扯,知之甚少。
不然看见李楚他们劫持徐紫府那一刻,他就该想到这后面的关联了。
命犯七宗看着他,又沉声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平安镇的分舵被捣毁,孩子们被救出,事后霜扉寺和飞来宗都有宣传自家在其中出了力。
所以偃月教几人自然就把仇算到了他们头上。
认为是本地的宗门没有礼貌。
只不过,可能是这次出山最强战力的护法鬼连邪都死了,一时半会儿也报不了仇,才暂且搁置。
想不到在这里却突然见到了万里飞沙。
莫非上次的事还另有隐情不成?
万里飞沙叹口气道:“别提了,我在这劳动改造啊。我劝你,赶紧走吧。”
命犯七宗当然不会走,他直接不理会万里飞沙的话,自顾自追问道:
“你为什么没死?我师兄是谁杀的?”
万里飞沙眨眨眼。
我为什么没死……
你师兄是谁杀的……
这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啊。
所以他就没有回答,默默退后了两步,然后开始扯起脖子大喊:“小李道长!余道长!有杀手找上门来啦!”
命犯七宗眉峰一蹙,他倒不惧怕万里飞沙喊人,所以也没有阻拦。但是他这个举动……属实有些出乎意料。
余七安没出来,只有李楚施施然走到了前院来。
看了一眼门外的命犯七宗。
有些吃惊。
此人身上缠绕的怨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真是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积攒如此之多的怨。
这样的人,如果头顶有名字,应该已经红到滴血了吧。
“就是你劫走徐紫府的?”
命犯七宗反而先问了一句。
李楚道:“是我,你是什么人?”
命犯七宗冷笑一声:“来杀你们的人。”
李楚面色不变,但是心里有些生气。
对方居然在夜里找到德云观来,若是自己不在,师傅岂不是要被……
吵醒了?
旁边,万里飞沙凑过来道:“他是一个玩刀的偃月教弟子。”
李楚看了他一眼,他立马又补充道:“我和他不熟。”
对面,命犯七宗已然开始拔刀了。
嗤——
一泓雪亮刀光随着他的左手缓缓出鞘,同时出鞘的,还有其中收摄的上百生魂!霎时间,李楚的神魂遭到了无数看不见的冲击!
但他依旧淡定地站在那里。
命犯七宗并不意外,他又拔出了第二把刀。
嗤——
两百生魂!
李楚依旧岿然不动。
万里飞沙道:“小李道长,小心一点,他的杀人刀,是通过杀人来积攒力量的。每杀一个人,都会变得更强,邪性得很。”
李楚微微点头。
靠杀戮生灵来积攒力量……
这可真是太邪恶了。
这时,命犯七宗忽然一声断喝,光华一闪,肋下又弹出四条手臂来。
大神通三头六臂的变种,六臂持刀!
嗤——
三百生魂出鞘!
虚体的暴躁冲击已经令庭院内卷起阴风。
李楚却依然云淡风轻。
命犯七宗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很好,不是那种拔三把刀就能吓得尿裤子的弱鸡,看来你的生魂,有资格收入刀内了。
嗤——
旋即,四百生魂聚集!
若是神目和尚在此,慧眼一扫,应该会大吃一惊。
整座庭院里充斥着恶形恶状的生魂,它们全部都在发了疯似的朝李楚的身体冲撞过去,想要在他的神魂上撞出一丝涟漪。
却毫无作用。
嗤——
第五把刀,出鞘。
命犯七宗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对方的气机依旧圆融,似乎无懈可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又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生魂冲击似的。
他的内心认可了李楚。
或许这是一个,有资格令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
嗤——
第六把刀,出鞘!
轰——
六百生魂,阴风怒号,气浪汹汹。
仅仅是被边缘波及的万里飞沙早在片刻间就已经受不了,退回正殿内了。
可李楚,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
神情……玩味。
没错,李楚一开始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对方不一次性把刀全拔出来?
是觉得慢动作比较帅吗?
现在他开始有些好奇,你只有六条手臂,最后一把刀要怎么办?
正想着,就听命犯七宗冷笑着道:“你居然能坚持到我拔第七把刀,还能强装淡定。虽然今日你终究会死,却也足够你自豪了。”
说着,他将一把刀咬在了口中。
再抽出了他的第七把刀!
吼——
霎时间,七刀尽出,其威势并非又增加了一部分,而是暴涨数倍!
七百强大生魂聚在李楚头顶,几乎凝起阴云、落下阴雷!
就算是化龙境乃至万象境初期的修者,面对这样的神魂冲击,也要退避三舍!
仅仅是拔刀之威。
然而……
李楚还是淡淡地站在那里,饶有趣味地看着命犯七宗。
居然是用嘴咬吗?
这倒是蛮有意思的。
就是不知道待会打起来,他嘴里那把刀怎么砍人。
命犯七宗眉头大皱。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从头到尾,他都好像自己拔刀时的神魂冲击不存在一样?
整整七把!
他不是装的?这般冲击,即使是万象境的神魂,也不可能毫不动容!
不对。
他思忖了片刻,缓缓……将七把刀,一一收归鞘中。
一定是我拔刀的姿势不对……
这下李楚动容了。
看你拔出七把刀,已经够久了,你这又插回去,是要重新拔一次?
别吧。
他拔出纯阳剑来。
这样怨气深重的对手,即使杀掉,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命犯七宗这次的拔刀,却不再那么缓慢。
而是一瞬之间!
电光火石!石破天惊!
但见他身子一弓,瞬间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再出现时他已然到了庭院中,李楚先前站立的位置。
此时此刻,七刀尽出,煞气凛然!
而他方才刀气掠过之处,空气中爆鸣声响,就见道观前院,一半的院墙轰然破碎。
没错,不是倒塌,就是破碎!
不像是刀剑劈斩,倒像是巨炮轰击的一般。
而李楚的身形,已然闪现到了正殿顶上。
起初,他心中是有一丝微微的忌惮。
好快的刀!
若是他的速度再快一千倍,说不定便能追上自己的兰蝶划云游身步,斩破自己的衣角了。
但是……当看见院墙消失的刹那,李楚眼睛红了。
先前他确实考虑过要不要推倒院墙、重建道观,可是一直有些舍不得,也就拖延下来了。
可就算我再纠结……
也轮不到你来动手啊!
顿时,纯阳剑高高举起。
命犯七宗此时正在诧异。
对方若是仅仅能躲过他的刀,也不至于如何。但是对方的移动完全无迹可寻,便能瞬间掠出十几丈远,这就有些惊人了。
这种程度的瞬移,是仙法吧?
他心中开始出现了一丝怀疑。
我……
该不会不是他的对手吧?
随着,一道剑芒如赤龙般夭矫出世,这个短暂的怀疑消失了。
吼——
被剑芒吞噬的一瞬间,命犯七宗回忆起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罪恶的开始,应该就是自己被师尊领入魔门的那一刻。
师尊说,他的杀人刀是世上最强大的神通。
修行终归是有尽头的,掠夺却无止境。
通过杀戮变强,才能达到真正的无敌。
呵呵。
屁。
轰——
赤龙席卷了命犯七宗,一团别人看不见的白色光芒,再次汇聚到李楚的体内。
很充实。
杀人果然是有经验值的。
万里飞沙眼见这一幕,庆幸自己的弃暗投明的同时,也隐晦地叹了一口气。
唉。
就算你背着七把满层杀人刀,怎么就敢来冲德云观了啊?
这才是小道士。
背后的老道士还没出手呐。
翌日清晨。
当余七安照旧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打了一个仙风道骨的哈欠,抻了个世外高人的懒腰,正准备踱到石桌边品一品十文一两的茶叶。
忽然,眉头一皱。
他缓缓转头,看向前殿的方向,快步走过去。然后,穿过前殿,看向外面的正门。
不对,此时已经没有正门了。
德云观的前半院墙都已经没有了。
老道士颤巍巍地举起手,“现在拆迁都不跟人说一声,上来就推吗?”
后面的狐女忙来拉住他。
“观主,没拆迁,是昨晚咱们观里进坏人了。”
昨晚那么大动静,除了余七安睡得死,其余几人早都惊醒了。
如此这般一解释,老道士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还是有些生气。
“魔门这帮小瘪犊子,居然都敢找上门来拆墙了?就是我睡得死,这我要是醒了,骨灰都给他扬咯。”
刚刚坐下的李楚闻言,淡然道:“没有剩下灰。”
余七安这才满意:“那还差不多。”
李楚沉吟道:“只是弟子觉得,德云观现在很危险。”
“哦?”余七安道:“你是担心他们再找上门来?”
“没错,对方是魔门中人,可以肆无忌惮、罔顾律法。”李楚讲述出自己的担忧,“而我们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天然就有劣势。”
“确实。”余七安颔首。
“现如今他们知道我们的所在,甚至不惜用送人头的方式上门侵扰。”
“弟子十分担心,德云观今后将不得安宁。更担心,迟早有一天,甚至连师傅都会被害……的睡不好觉。”
“这可太严重了。”余七安眉头紧锁:“你打算怎么办?”
“为了我们全观上下的睡眠着想,似乎唯一的办法是……将这伙恶徒消灭。”李楚郑重道。
“那要如何消灭他们,徒儿你有打算了吗?”余七安又问。
“当然是报官。”李楚非常自然地说道。
“咦?”旁边的万里飞沙怔了怔。
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李楚道:“按照目前来看,这些魔教中人极有可能和江南王有所勾结。将这一切上报给朝天阙,由他们处理相关事宜比较好。”
余七安微微一笑:“不错,很稳妥的办法。”
“嗯?”万里飞沙又一愣。
这师徒两个一个强到非人,一个通天彻地……
在这商量半天就商量出个这?
旋即,就见李楚的目光看向自己,他赶紧坐得板正,抬头挺胸。
“沙师弟,如果你知晓其他情况,还请及时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观里的政策……”
“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万里飞沙大声道。
“对,只要你恪守正道,就可以……”
万里飞沙大声道:“我知道!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没错。”李楚点点头,又道:“另外,小白向我反映,近来你时常骚扰她,但是她明确表示过对你没有感觉。所以希望你……”
万里飞沙大声道:“我知道!三年血赚……”
“嗯?”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万里飞沙急忙改口。
秋风飒飒,一片黄透了的残叶辗转,落在了万里飞沙的肩头。
和他的冷汗一起。
……
李楚再来到朝天阙的时候,发现此间上上下下都很忙碌。
揣着手,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了李辛夷。
没想到李辛夷直接把小柳姑娘带来了。
柳清怜此时已经有些适应蛇躯的扭动了,穿着曳地的长裙,行走摆动间,不仅看不出异常,居然还颇有几分风韵。
她一见李楚过来了,双眼清亮,“小李道长……你来这儿是来看我的吗?”
李楚温和而坚决地答道:“不是。”
小柳姑娘一扁嘴,默默后滑几步。
李辛夷跟他解释道:“昨天我们连夜对徐紫府进行了审讯,得到的消息……很多,不能跟你透露。陈化吉算是戴罪立功,也要受到严惩。小柳姑娘就无所谓了,她既然是受害者,那就可以自己选择去处。”
“在我们朝天阙也可以,想回桃谷楼也可以。以她目前的状态,其实不太适合出去,我还是建议她留在这儿的。”
李辛夷说着,又看了柳清怜一眼,令小柳姑娘脸色一红。
“不过她个人想去德云观暂住。”
“嗯?”李楚怔了下,“来我们观里?”
“是啊。”柳清怜声若蚊呐地答应:“昨天虽然只是短暂地相处,但是我和白姐姐与月儿妹妹在一起,感觉都蛮开心的。”
“她们不会因为我这个样子就歧视我。”
“感觉老观主和那位沙师弟的人也都蛮好的。”
“顺便。”
“也能多和你们观里其他人亲近一下。”
李楚有些为难:“若是之前,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们道观太小……”
他这倒不是故意刁难,本来收留一个可怜的小姑娘也没什么,相信师傅也会很高兴。
只是德云观原本只有两间卧室,后来王龙七出钱加盖。原本是想加一间,中途小锦鲤来了,就又多盖了一间。
这也才四间而已。
余七安和李楚各一间。
狐女和小锦鲤共住一间,毕竟小锦鲤睡床上的时间少、睡水里的时候多,单独一间卧室也浪费。
新来了个万里飞沙,又占了一间。
使得德云观的卧房,始终处于饱和的状态。
上次陈化吉和小柳姑娘来,就是几个男子挤一挤、女子挤一挤,将就一夜。
这下若是收留她,怎么也得住一阵子,那可就不能将就了。
“我可以付钱。”小柳姑娘忽然说道。
李楚认真沉吟了下,“倒也不是不行……”
让万里飞沙打地铺或者睡大殿……倒也不是不行。
柳清怜从腰间掏出一个小香囊,看上去鼓鼓囊囊的,递到李楚手上。
钱袋入手,沉甸甸的。
这个重量的话……自己去睡前殿也不是不行。
打开钱袋一看。
嚯。
黄金。
肃然起敬。
不论什么世道,还是做艺人赚钱呐。
这样算起来,不如趁着这次院墙倒了,干脆动一次大工。
给小柳姑娘单独盖一间卧室,也不是不行。
当下。
商量好了收留柳清怜暂住,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我如果不回桃谷楼,应该还是要跟老板打一个招呼的。”
小柳姑娘可怜巴巴地对李楚说道。
“我们老板背景很神秘,听说黑白两道的人都很有势力,楼里姐妹都特别怕他!”
“我不想这个样子回去,被他们看见……”
“可不可以麻烦小李道长,回去跟我们老板说一声。”
“反正我这样子也没法演出,应该没关系的……”
看样子,这个老板应该是很可怕,给小姑娘留下的阴影很深。
李楚当即答应。
谁能拒绝一个刚给了你一小袋黄金的姑娘呢?
……
再跟李辛夷交代完了昨天的情况,她神色凝重地去上报。
办完了正事,李楚便直奔桃谷楼了。
这个杭州府内曾经无比辉煌的老牌青楼,如今已经两天没有开门了。
一是楼里出了妖精,应付检查,消弭影响,都需要时间。
二是没了柳清怜,开门也没什么生意。
李楚到此,说明来意,直接就有人领他上楼,经过几番通报,来到一个豪华的房间外。
去见那位背景神秘、势力很大的老板。
还没等进门,他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的咳嗽声。
打开门,入眼的是一处烟雾缭绕的房间。
他眼力好,一眼就看到,烟雾中间坐着的那位。
一边抽着烟袋,一边不停咳嗽的青年。
满面苍白,脸色发虚。一口烟,一声咳,简直像拿命在抽。
李楚不由得眨了眨眼。
二表哥?
“咳咳,小李道长啊?”病青年挥挥眼前的烟雾,见了李楚,也有些惊讶:“我还当来的是谁,没想到会是你。”
病青年看着他。
先前确实打探到一个道士冲进温柔里绑走徐紫府,或许和小柳姑娘的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道士竟是李楚吗?
“我也没想到会见到陈兄。”
李楚微微颔首,他尚记得这位兄台的名字,已经不容易了。
毕竟先前去秦家的时候,他实在不算起眼。
柳清怜口中那个背景神秘、黑白两道通吃、好姑娘们都很怕的老板。
竟是秦家这个咳咳的病弱书生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互道一声意外。
“请坐。”
病青年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先让李楚坐下。
李楚落座之后,四下打量了一圈。
下面的桃谷楼大堂金碧辉煌自不必说,这间净室里看似清静简洁,实则装潢暗藏玄机。屋子里的器具、屏风、铜炉,包括明镜般的地板,都透着森森古意。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贵。
这毕竟是多年来的杭州府第一青楼,就算这两年落后了,曾经赚的钱攒起来也得是金山银海。
再想想垂柳巷子里的秦家小院,实在联系不起来。
病青年见他的眼神,自然知道他在纳闷什么,眼珠转了转。
“小李道长是不是疑惑,咳咳。我明明是桃谷楼的老板,为什么还和家里人住在垂柳巷子?”他主动问道。
李楚道:“是有一点。”
“唉。”病青年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创建了桃谷楼。”他慨然道。
“我没料到这会改变我的一生,我原本只是想办一家小青楼,然而它变成了一家这么大的。”
“我不喜欢钱,我对钱没有兴趣!”
“所以我继续和家人住在垂柳巷子,是因为在那里我才可以远离金钱的纷扰,平静度日。”
李楚虚着眼睛,看着他的表演。
信你才有鬼。
当然,他和秦家也没有什么大的交集,仅仅是好奇而已,对于深究别人的秘密,他并没有兴趣。
于是他直接调转话题:“先前也通报了,我是为小柳姑娘的事情来的。”
病青年见自己成功蒙混过关,不由得松了口气,道:“对,小柳怎么了?”
“她如今获得自由,却还未恢复人身,想要去我德云观隐居一段时间,托我来知会一声。”李楚道。
“唔……”病青年犹豫了下,“咳咳,只要安全无碍,她去哪倒是没问题。不过我近日约了一位神医,原本是约来给我自己看病的。恰逢她这事情发生,我想请神医给她也看看。如果她去德云观,那来日便要上门搅扰了。”
“神医?”
“没错,据说是悬壶翁的高徒。”
李楚原本有些犹疑。
因为造化丹的事情被朝天阙勒令不许外传,此时不方便说出口。但他心里清楚小柳姑娘此时情况复杂,寻常的医生看了不会有任何作用。
真正的丹药大道,更近乎神通术法,多是修者钻研。
不过……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神医,是以神通佐医道,手段几近通神。
那位悬壶翁,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这种真正的神医,也说不定真能找出造化丹的解药。
“没问题。”他点头答应。
“咳,那便如此说定了。”病青年也颔首。
事情三言两语谈罢,李楚也要起身离开,这时病青年又叫住了他。
“咳咳,小李道长。”他说道:“有空再来家里逛逛啊?”
李楚看着他:“你家又闹鬼了?”
“咳咳!没有没有。”病青年连连摆手:“就是我们小……小院里的家人都怪想念你的,平时路过就来坐坐嘛。”
“哦。”李楚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下次一定。”
……
镇南将军府。
这一代镇南将军林急公从江南军镇赶回来,急匆匆,满身大汗。
家仆急忙上前,替将军卸甲更衣。重重的甲胄一落地,溅起一阵灰尘。
将军身上升起一阵蒸腾的气雾,灼热逼人。
因为他是嫌宝马良驹跑得太慢,自己一路从江南军镇狂奔回来的。
这并不稀奇,江湖上仿照天人七境,给武者也笼统地分了七个境界。上三境的武者,疾行如飞实属平常。
有人上前,说请将军稍候,已经开始烧水准备给将军沐浴了。
林急公一瞪眼,上来就是一句:“你娘死了?”
那家仆懵了,“没啊……”
“是啊,难怪你不急。”林急公没好气地道:“现在是我娘要死了!你还让我泡个热水澡再过去?取冷水来!”
说罢,几名仆役去取了几大桶的冷水。
大将军就赤脊站在院子里,任由几人拿冷水泼自己,浇去一身汗气与火气。仅仅是有汗味还没什么,若是被那蒸腾的武者火气冲撞到病人,可就糟了。
便服换就,他大踏步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后花园。
林家自建朝以来,只有二物传家,一曰武,二曰孝。
大将军一副祖传的燕眉环目,天生的性如烈火,笑起来都凶神恶煞,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简直像个混不吝的魔王。
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
脚步声一踏进后院,顿时就轻了下来。
院里有些丫鬟婆子,都静悄悄在外面候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大将军也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小声问道:“怎么样了?”
只是他的嗓子太粗,哪怕压低了九成九,也还是惊到了满院子人。
顿时有丫鬟回头,禀报道:“悬壶山庄来的小神医正在给老奶奶诊脉呢,夫人在一旁陪同。”
林急公搓搓手,紧张地问道:“那小神医怎么样?”
丫鬟不假思索地答道:“很俊。”
大将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儿去,“我特娘的是问你他长得怎么样嘛?我是问你他医术如何!”
小丫鬟顿时委屈的一扁嘴,“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懂,也不敢胡乱猜测。”
“罢了。”
大将军不爱跟女人动怒,一摆手,自己提了口气,把脚步放缓,轻轻踏进屋子里。
一进屋,隔着屏风,就看见一名少年人坐在床边正在给母亲诊脉。他的妻子就站在一旁,紧张望着。
林急公近乎蹑手蹑脚地凑过去。
转过屏风,就见这小神医果然俊秀。
简扎发髻,唇红齿白,双鬓云垂,看上去倒有几分男生女相,难怪那帮小丫鬟五迷三道。
此时他正搭手诊脉,神情专注。
见林急公走进来,他转过头,微笑示意。
林急公见他还能笑,心里觉得有门,赶紧连连点头。
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哪怕你再大的帝王将相,也要对医者上赶着客客气气。
半晌,他仔细探过,方才搁下老人的手。
这一番动作,老人依旧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眼见是要不行了。
林急公看得心疼,忙问道:“小神医,我娘情况如何?”
小神医面带微笑:“没事的。”
“蛤!”林急公大喜,又不敢吵闹,只得重重地搂了一把妻子。
随即。
就听小神医继续微笑着说道:“老人家今年八十五了,早年夫妻恩爱,琴瑟和谐;晚年儿孙孝顺,享尽天伦,可谓一生多福。今日西行,可称喜丧。”
闻言,将军的大眼睛眨了眨。
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老爷、老爷,息怒啊。”
“我不生气,就是想听他解释解释,什么叫做没事儿!”
镇南将军府的大院里,一众丫鬟仆役,由夫人带头,死命挡着自家老爷。
“老爷……老爷!那可是悬壶山庄来的大夫,呀!这光天化日的,你把你的狼牙棒拿出来干嘛啊?”
“我不打他,我就是想让他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他娘的没事儿!”
林急公挥舞着又粗又壮又长的狼牙大棒,怒目圆睁。
“老爷您的大棒,寻常人哪里经受得住啊!”夫人双臂死死环着林急公的腰,高声叫道。
“是啊!”
“对!”
“没错!”
几个丫鬟纷纷点头附和。
夫人在百忙之中余光一扫,将这些丫鬟的名字纷纷记下。
此时已经接近门口,许多路人听见里面的喊声,听得面红耳赤。
林急公自觉颇有面子,便驻足于此。
他哼哼两声:“那种憨货,今后就不要放进家门。再找旁的大夫来,一定要把我娘救活!”
“是是是。”
见大将军气顺了,一众下人这才安心。
此时,那容颜俊秀的小神医已经在丫鬟的引领下,经小门偷溜出来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兀自喧闹不绝的将军府,摇摇头:“你们家老爷对谁都这么粗鲁吗?”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我家老爷也不是见谁都掏狼牙棒的……”
她看着小神医的眼神,仿佛在说。
你自己就不反思一下吗……
小神医有在反思,离开将军府后,没走出三五步,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莫非是因为我的容颜太过英俊?引得了他的嫉妒?”
“嗯,一定是了。”
如此想着,他的脸上再度泛起微笑。
挎着小药箱,穿街过巷,一路就奔桃谷楼去了。来到桃谷楼,一经通报,很快就有人恭恭敬敬领他上楼。
一进屋,就看见烟雾缭绕,病弱青年坐在大椅上,一声咳嗽一口烟,一副今朝有烟今朝抽的架势。
“呦呵。”小神医惊叹一声:“瘾够大的。”
“咳咳!”病青年笑了两声:“呵呵,小神医说笑了,您还闻不出这烟的成色吗?”
“开个玩笑。”小神医大咧咧地对面坐下,随口说道:“回头我给你配个新的烟方,抽那个,不咳嗽。”
“真的?”病青年眼睛一亮。
“当然了,就是要比你这个贵不少。毕竟,一分钱一分货嘛。”小神医微笑道。
“钱不是问题。”病青年大气挥手,又道:“小神医若能将我这病彻底根治,更有厚报。”
“嗯……”小神医犹豫了下,“我原本以为就是来治个普普通通的绝症病人,没想到还不是人。说实话,现在查得很严……”
“小神医。”病青年压低嗓音:“我虽然是妖,但来路绝对清白。”
小神医想了想,道:“那不如你去朝天阙领个牌子?这样我也放心一点。”
“这个有点困难。”病青年为难道:“实不相瞒,我出身明月乡。这次出山,不是我们大王的命令,算是偷溜出来。要是朝天阙知道,说不得要遣回去。”
“明月乡啊。”小神医点点头,“难怪,当今人间还有蜃虫的地方,确实不多了。”
病青年纠正道:“是蜃龙。”
“随便吧。”小神医一摊手:“来先号号脉。”
病青年一喜,也顾不上当即伸出细瘦如柴的手腕来。
“我的真气会进入你的身体,不要抗拒,我会尽量温柔的。”
病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嘤咛一声。
小神医手指搭上,瞬间入神,凝目望虚,好一会儿,方才恢复。
没等他张嘴,病青年先紧张地拦住他。
“我听说过你的习惯,只要一说没事,这人保准就是没救了。”病青年道:“你可千万别说我没事。”
“呵呵。”小神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希望自己有事的。”
“嗯!”病青年极为认真。
“你不仅有事,而且你的病很难办,是我生平仅见。”小神医道。
病青年这才松了口气,就跟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似的。
“天残地缺,雷劫碎丹,你能活着就是奇迹了。现在虽然勉强靠芥子烟吐纳修行,但终究有个上限,寿数不会超过八百。”
小神医悠悠说道:“不过你今年才七百二十岁左右吧?要是努努力的话,说不定都能把我送走,其实也没什么好不舍的。”
病青年苦笑道:“人的八十岁和妖的八十岁……能一样吗?”
“你这个病,可能需要炼几味大药,有些东西我得回去和师傅商量一下,没那么快。”小神医又道。
“我懂,我等得起。”病青年道:“不过,现在这还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
德云观里。
新一轮的建设又开始了。
工人们前院紧锣密鼓建墙,后院紧锣密鼓的拆墙。李楚和师傅商议之后,决定既然要盖房,那就多盖几间。既然要扩建,就扩得大一点。
反正十里坡也只有他们一家。
只是这一动工,道观的香火就又停了,有点心疼。
自左向右,余七安、小锦鲤、狐女、柳清怜、李楚。
一排人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拄着膝盖托腮,歪着脑袋看施工。
全场动作整齐划一。
除了万里飞沙,他在帮工……
毕竟腿脚快,力气又大,可以省下一个雇工的名额,不用白不用。
这边正百无聊赖,有一道挎着小药箱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小神医看了看德云观,又看了看坐着的这一排人,忽然,双眼爆发出一团精光。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冲到李楚面前,惊呼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李楚淡定地看着他。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遇见过,只不过通常都是女子,男人这样……倒是第一次见。
不过……
也可以理解。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就听小神医又叫道:“无漏仙体,世上竟然真的有无漏仙体!”
李楚正想叫沙师弟过来驱赶了他,突然听到他这样说,有些奇怪,问道:“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小神医凝眉,“你是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百病不生、诸邪不侵、万气不泄的无漏仙体啊。”
李楚摇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人,但是看上去不太像正常人……
“没关系,回头我可以给你仔细地讲。”小神医道:“顺便问一句……我可以把你切开看看吗?”
“放心,我会尽量小心翼翼地切,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不会出任何问题。”
李楚眨了眨眼。
真人活体解剖?
他现在觉得,这多半是个魔教中人。
他的手摸向了背后正义的纯阳剑……
多亏余七安赶紧制止了徒弟。
他看着小神医药箱上的标志,问了句:“你是悬壶山庄的人?”
“噢,对。”小神医这才想起自我介绍。
“家师悬壶翁,山下的人都叫我小神医,你们也可以这样称呼。”他一脸淡然地说出了不太要脸的话,道:“是桃谷楼的老板托我来看一位小柳姑娘。”
“我看看……”
他目光一扫,从三名女子中,一眼看出了柳清怜,有些惊讶。
“人脉妖身,就是你了吧?倒是蛮稀奇的。”
说着,他的目光又挪过去,看着狐女,又有些惊讶。
“雷劫不全,也颇为罕见啊。”
他再看向小锦鲤,再度惊讶。
“七彩锦鲤,后天化龙。”
再看向余七安,更加惊讶。
“嚯,肾虚到这个程度。老道长,你这个岁数该节制啦。”
余七安脸色涨红,一拂袖。
“我这也是……生活所迫。”
小神医看着众人。
“想不到小小一个道观里,竟然藏龙卧虎,真是失敬失敬了。”
后院,石桌。
小神医多看了两眼身后的老槐树,才缓缓落座。
在他对面,是有些忐忑的小柳姑娘。
小柳姑娘身后站着李楚,李楚紧盯着小神医,准备随时看他有什么异常就出手。
因为这个人总是对着自己笑。
那种近乎谄媚的笑容背后,分明写着……得找个机会解剖他一下。
在小神医给柳清怜诊脉的时候,李楚凑到余七安旁边,问道:“师傅,何为无漏仙体?”
他只知道,仙体是指某种天生的神异体质,千万人里也难寻一个。生具仙体者,但凡进入仙门,就绝对会被作为最核心的弟子培养。
余七安拈须答道:“所谓什么无漏之身、无漏仙体,或是道门讲的圆融之躯,各家说法不同,和那些个修行仙体并不是一个意思。而是用来形容,一种人体可能的完美形态吧。”
“百病不生、诸邪不侵、万气不泄、圆融自在……但这终究只是传说,不可能有人见过真实的无漏仙体,自然也就没有一个模板存在。他说你是,也只是他觉得你是,或许只是你的体质超出他的见闻。”
“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天赋异禀,和别人不同些也没什么稀奇。这小子或许于岐黄道天赋精湛、修为高绝,但资历和见识还是尚浅。”
“一个学医的,头还没秃呢,呵。”
末了,余七安冷笑一声。
看他神情语气,分明是对小神医当众指出自己肾虚严重犹有不满。
师徒俩交谈的片刻功夫,小神医也完成了诊脉,神情玩味。
柳清怜十分紧张,狐女扶着她的肩膀,替她问道:“如何?”
小神医笑了笑:“这造化丹有点意思,用妖力和药力生生改变人体,堪称逆天。如果有机会,我倒真想见见炼制这丹药的人。”
他又抬眼看向柳清怜:“想要让你身体复原,相当困难,我尚且还不知道门路。”
柳清怜身子一颤,虽然早有猜测,但也还是忍不住失落伤心。
长长的睫毛一抖,就有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小神医见状,忙叫道:“诶,你先别急着哭啊。现在虽然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试试啊。”
“嗯?”小柳姑娘一秒收泪,“还有机会?”
“嘿。”小神医身子向后一仰,笑道:“什么叫神医啊?”
“小神医若有什么办法,还请直接告知。”柳清怜道:“为了恢复人身,再困难我也甘愿去做。”
“你倒是不难,难的是我。”小神医道:“想要找出造化丹的解药,在这之前,我得先炼出造化丹!”
余七安微微颔首,道:“这倒确实极难。”
“比起他从无到有的创造出一味丹药,我这难度已经略微降低了。”小神医道:“起码我现在就可以推断出其中两味主药。”
他缓缓说道:“妖丹和返仙草。”
李楚看了师傅一眼,这两样东西,师傅倒是一早就让自己问过小柳姑娘。
想来天下间令凡人化妖,总是免不了接触这二物的。
小神医从药箱里掏出一本书来,翻看了下。
同时道:“妖丹易得,返仙草却是稀罕。在我师傅写的这本《九州宝药藏》里有记载,杭州府境内唯一产返仙草的地方是……”
“通明山谷。”
“通明山谷内有一片水泽名为‘秦泽’,返仙草就环绕秦泽而生。这种天材地宝多有护宝兽,这片返仙草的护宝兽是一种魔熊,体魄逆天、性情暴躁、极端危险,所以我师傅这里特地标注了。”
“秦泽多魔熊。”
……
通明山谷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四周山势极缓,每当月光洒落之际,满谷透亮,仿若荡漾于水中,俯仰之间大为开阔。
而那片秦泽,则是一湾清湖,高空鸟瞰,仿佛一块形状规整的美玉,镶嵌在山谷之中。
此夜。
秦泽水畔,生着几簇飘摇的仙草。
叶片是金灿灿的颜色,叶身狭长纤细,叶脉见埋着一条暗暗的红线,好似血管脉络一般。
一看就极为神异。
有几头体型巨大的黑熊巡游于此地,每一头人立而起,都要超过两丈高。黑色鬃毛中夹杂着淡淡的金色毛发,深浅程度不一。
它们时而在水边玩耍,时而在空地上奔跑。但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这仙草太远。
山脉上房间或会传来高亢的嗥叫,“嗷——”
这时,水边的熊也会回以一声嗥叫,“嗷——”
仿佛是远程通讯似的,两声嗥叫一问一答,继而再转头,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显然这里的熊灵智极高。
到了夜半,忽然,水面上无端荡起波纹。
所有的黑熊都直立而起,眼中露出警觉的神色,直勾勾地盯着水面。
须臾,水面上飘来一位白衣女子。
她垂着黑发,几乎遮挡住了全部面容。一身白衣,月光下近乎缥缈。身形落落,如梦似幻。
一路身形不动,顺着水面迅速地飘了过来。
随着她飞快靠近,几头样貌凶神恶煞的黑熊靠在一起,黑眼圆睁,瑟瑟发抖。
转眼间,那女子就来到了水边。
她仿佛没看见近在咫尺的护宝黑熊似的,一抬手,便有一株返仙草凌空飞起,朝她飞过来。
几头黑熊发出不甘的呜咽,但是又都不敢大声。
声音特别委屈。
那女子似是听到了,瞥了它们一眼,轻声说了句:“不白拿你们的。”
听到这话,顿时有黑熊悲愤地“嗷”了一声。
看那意思大概是说……
你分明就在白拿。
女子瞪了它一眼,黑发刷得飞扬起来。
“嗷呜——”
那头黑熊猛地用一双熊掌捂住眼睛,趴倒在地,不敢看发生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女子瞪了它一眼,看见它立刻认怂,便也没有动作,转身飘悠悠离开了。
那头黑熊撅着屁股趴了半晌,觉得自己好像没事,这才撤开熊掌。摸了摸自己的大头,摸了摸自己的胸,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都没事。
它瞪着大眼睛左右看看,发出一声惊喜的“嗷呜——”
这时,山脉上又传出一声:“嗷——”
几头黑熊对视一眼,神情顿时都垮了下来。
那女子拿了返仙草,再次涉水而回。不多时,来到湖心,此处竟有一座湖心亭。
亭中等候着一位黑袍人。
“给。”
女子一撒手,返仙草又飘悠悠飞向黑袍人。
黑袍人接过,取出一个净瓶,将返仙草收入其中。
顿了顿,他说道:“为何不直接一点,你一次给我全部返仙草,我杀光那里所有人。”
女子似是笑了笑,幽幽说道:“熊熊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一次把返仙草拔光呢?”
“至于那些人……我也不想让他们一次死绝,我就是要看着他们不停地挣扎,再一个个在恐惧与绝望中死去!”
通明山谷离余杭镇不算很远。
李楚与小神医结伴,午饭后出发,黄昏时分,已然到了山谷前的一处村落。
和小神医同行是一件让李楚颇为紧张的事情。
得时时刻刻盯紧他才行,生怕他什么时候掏出一把刀来给自己一下。
虽然寻常刀剑也破不了自己的防。
但万一呢?
他清楚记得一些新闻里看过,学医的都是用刀高手来着。
原本是打算连夜进山采药然后赶紧回去的,但是这处村落却吸引了二人注意。
因为此处,家家皆缟素。
放眼望去,一座村子八九十户人家,居然有四五十家缠着白布,有号哭之声。
这显然不正常。
李楚以心目望之,并没有看到阴气缭绕,说明此间目前没有邪祟。
他有些好奇,与小神医一商量,便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阡陌井然,家家户户养着不少的牲口禽类,看上去生活还不错。没有灾荒战争,又非饥馑之年,那同时死这么多人就有些奇怪了。
“莫非是有瘟疫?”小神医嘀咕了一下。
如此想着,正看见前方一户人家,土院子里聚集了许多人。
他便走上前,隔着门栅栏叫道:“老乡!我是路过的郎中,可否进门一叙啊?”
这边有孩子过来开门,看看李楚的装束和小神医的药箱,便跑回去:“爷爷、爷爷,有一个道士和一个郎中来了!”
“呀!那你娘亲说不定有救啦。”
一个衣衫整洁的老翁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票的应该是儿女家人。
老翁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李楚,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小神医。
然后颤步上前,握住了李楚的手:“小道长,你有没有法力,能否帮帮我们啊?”
李楚道:“这位老丈,我的确是修行中人,你们遭遇了什么,可以来讲与我听。”
“那太好了,我家儿媳妇要不行了,你快来做做法吧!”
说着,他将二人领进门。
就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面色痛苦,昏迷不醒。
李楚以心眼术观察,只觉她气息极度微弱,仿若风中烛火,随时将熄,但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这时,小神医轻咳两声道:“老丈,她这说不定是患病了啊。你与其请道士做法,不如请郎中先看看病嘛。”
“郎中?”老翁眉毛一横:“屁用没有!要是看病有用,我们村就不会死五十多人了!她这样子,一定是被鬼弄的!”
李楚立即问道:“你们村那些家的死者,也全都是这般死法?”
“是啊。”老翁叹口气,答道:“都是忽然昏迷,然后不到一天就死了。这两个月,准准的一天一个、一天一个,就像是阎罗王点卯一般。我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不想还是轮到我们家了!”
听他仔细说了半天,两人才知晓详情。
原来此处名叫齐家村,据说祖上是从天南洲迁过来的,是天南七家里面齐家的一支,村民们一直以此为傲。
在此地生活的一直都不错,谁知最近五六十天,村里突然开始奇怪地死人。
起初大家还没注意,可过了整整两个月,都是每天一个,不多不少,这就太过奇怪了。
李楚听完,若有所思。
确实,几天可能是有巧合。可若是连续近两个月,每天都有一个人死亡,那肯定有蹊跷。
小神医搓搓手道:“是不是病,让我先瞧瞧嘛。”
老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吧,轻手轻脚啊。”
“我晓得。”小神医挥着手,一溜坐到床边,两指搭在了患者的脉门。
一搭脉,他的表情瞬间入定。
半晌,才收回手指,回过神来。
“怎么样?”老翁问道,还是有些紧张的。
小神医微笑:“没事的。”
“啊?”周遭一片哗然,有些意外,有些惊喜,有些人的笑容刚要展露。
就听小神医又道:“我刚刚抽空算了算,七天后正是黄道吉日,宜入土。令儿媳虽然没救了,但给自己选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嗯?”
老翁一听,顿时脑血上涌,顺手就想抄起门边的笤帚,被家里亲戚勉强拦住。
那边闹闹吵吵,小神医浑然不顾,压低声音对李楚道:“我刚刚看了,她三魂黯淡、七魄缥缈、气血衰歇,像是自然死亡。就是年轻了些,但……若是劳累过度,也并非不可能,没看出太多异常。”
魂魄虚弱、气血衰竭……
李楚想了想,“我来试试吧。”
小神医一怔:“你也会医术?”
李楚摇头,道:“只是学过一门回复类的小神通。”
小神医嘟囔道:“八成是没用的,你们那些术法神通,代替不了医药的……”
他话未说完,李楚已经拈起小菩提咒。
咻——
光芒一闪,整间屋子顿时充斥着大日之光,这光芒普照到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周身暖融融的,舒爽不已。
“这是,菩萨啊!”有老人叫了一声,顿时跪倒在地。
随即,呼啦啦一片人跪倒。
尤其被小太阳近距离照射的那中年女子,面色逐渐红润,气息逐渐有力,当李楚收起小菩提咒时,她居然就那么睁开眼了!
而且还扑腾一声翻身下地,叫道:“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在田里吗?”
一众人拥上来,丈夫叫妻子,孩子叫娘亲,自去给她解释不提。
更多人由老翁带着,围着李楚跪拜:“小道长,你可真是位活菩萨啊!”
这话让李楚十分尴尬,忙将他们扶起,道:“不过是小小的一些神通罢了,不值一提。”
小神医也张大了嘴巴:“你管这叫……回复类的小神通?”
“你这跟起死回生差不多了好吧?!”
李楚淡然道:“只是能暂时帮人提升气血而已,如果不找到病根,还是解决不了村里的问题。”
小神医哪里听得进去,他喃喃着摇头:“学医救不了齐家村。”
一番折腾,天已黑了。
千恩万谢的一家人有意杀鸡宰羊,盛情款待李楚二人。
但他们急着入山取返仙草,只答应下回来再来此借宿,便走出门去。
一出门,就见村中的路边,处处都燃起了火光。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火盆里烧纸钱。
那些有丧事的家人,烧纸倒还说得过去,可没办丧事的人家,也家家在烧。
这就奇怪了。
山村古路旁,红火映黄钱,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李楚不由得问道:“老丈,他们这是在干嘛?”
“这……”老者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叹气道:“唉,他们是在祭奠罗氏女啊。”
“罗氏女?”
小神医活像个好奇宝宝,什么事情都想问一下。
老翁语调沧桑道:“是我们这流传的一个传说,百年前啊,有一位罗氏女子。”
“她的夫君外出打仗去了,她就每天在湖水边盼望着她夫君回来,盼啊盼。”
“不知怎么有一天,她突然就投了水了。”
“村里人没救上来她,又过去了三天,才传来消息,原来罗氏女的丈夫在军中牺牲了。他死亡的时候,正是罗氏女投湖的时候。”
“那之后就有传说,罗氏女的阴魂始终徘徊在村子里,还在等她的丈夫回来。”
“所以村子里一发生什么诡事,大家就会觉得是不是罗氏女的阴魂不散,家家户户就都会祭奠她。”
小神医摸着下巴,纳闷道:“这就奇怪了,她为丈夫殉情而死,又不是被人害的,何必阴魂不散?”
“更何况村里人又没做亏心事,干嘛常年祭奠她?”
老翁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二位,早去早回。”
被态度转变极快的老翁送上了路,李楚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神医,摇了摇头。
这人的情商。
太低。
没前途。
……
湖心亭。
黑影一闪,黑袍人重新出现在亭子中。
旋即,只见湖面波纹荡漾,无风自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中缓缓升起一道身影来。
一身白衣,黑发垂落挡脸,清冷幽森。
“水神大人,今日的返仙草呢?”黑袍人问道。
女子幽幽说道:“咱们说好,一条人命一株返仙草,今天齐家村里无人新死,我自然也不会给你草。”
黑袍人道:“不可能!我的阳禄虫明明已经咬了人,那人必死无疑!”
女子道:“可事实就是没有人死。”
“好。”黑袍人沉吟道:“明日我多杀两人,你先给我草。”
女子似是在幽幽地笑,“咱们明明说好的先杀人后给草,此时已经过了午夜,你还没杀死人,只好等明天再给你草了。”
黑袍人道:“水神大人莫要玩笑,你一天不给我草,知道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吗……”
“我不知你们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咱们说好的,就是这样。”女子丝毫不动摇。
“水神大人!我再这么叫你一次。”黑袍人的语气中,隐含威胁:“我知你性情古怪,但这件事,不是你能闹性子的。你影响的是人间大计,后果绝非你一只小小水鬼可以承受。”
“呵。”女子冷冷一笑:“给草就叫人家水神大人,不给草就叫人家水鬼。你们男人,还真是……”
一言不合,黑袍人已霍然起身。
“怎么?你还要用强吗?”
女子一眼望来,黑发飞扬,气势陡增!
黑袍人这才看见她的瞳孔,竟然是纯白色的。
但他怡然不惧,凛凛道:“我自己去取便是。”
女子森然道:“你敢?那些魔熊拿我没办法,拿你可不一定。”
“哼。”
黑袍人冷哼一声,扬手打出一道白色符箓!
女子察觉不对,双手一卷,周遭顿时扬起滔天大浪,想要阻止他!
但终究还是慢了。
就听黑袍人口中高声念着:“吾主行随!分神驾临!”
轰然一声,整道白色符箓自尾部开始燃烧起来。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半空中开始出现一道白髯老者的虚影。
仅仅是一道虚影,就镇压了周围的一切水浪,气势无上!
起初还是淡淡的,可随着那符箓越烧越多,这道身影也越发凝实。
女子见势不好,一转头便钻入水面,瞬间溶于其中。
对于修成河神的水鬼来说,这片湖泊就仿佛它们自己的躯体,如臂使指。
当那白髯老者的身影完全凝实。
只见他披一身宽大的素白麻袍,白髯浓重,头发倒是不多,露着光亮饱满的前额。双眼瞳光精亮,闪着仿佛悲天悯人似的温和光芒。
黑袍人早已跪倒在地,口中高呼:“主人!”
白髯老者左右看看,微微一笑:“左丹奴,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居然用了我的分神符箓。”
黑袍人跪地说道:“主人,小的本负责造化丹材料的搜集。杭州府只有此间生长返仙草,我与此处水神达成协议,每日交换一株返仙草。可今日她不给我草,来日的造化丹炼制便要断绝。小的不敢承担如此重责,是以恭请主人法身降临。”
“这样啊。”
白袍老者微微颔首,他看似迈步前行,但仔细看过去,他双脚根本没有踏地,而是虚空行走!
几步间,他踏上水面。
咻——
水面泛起一道涟漪。
随即,整片水泊以他的脚下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黑色!就好像有大量的浓墨被倾倒入其中!
嘭——
转瞬之间,整片秦泽化为一潭黑水。
女子被再度逼出水来。
恨恨地看着白髯老者:“你是什么人?”
“我啊,我叫白石公。”老者仍旧微笑着:“我的奴仆每天兢兢业业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你为何不给他草呢?这太过分了。”
他不知是用什么手段影响了整片水泽,泽中之水与水神休戚相关。
女子的身子颤了颤,显然是下面的水控制不住了。
她只好咬牙道:“我给你们。”
白髯老者微笑着摇头:“晚了。”
女子怒道:“你还要什么?”
白髯老者笑道:“我全都要。”
说着,他朝趴伏于脚下的奴仆道:“左丹奴,去把岸上的返仙草全都采了吧。留在这里给那些禽兽,终究暴殄天物。”
“是。”
黑袍人得令,立刻化作一道黑影,飞向岸边。
岸边看守返仙草的几头魔熊原本正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水中央神仙打架。
此时突然看见有人朝这边来,又惊又怒,但又不敢阻拦,只能发出一声:“嗷嗷——”
山谷那边,顿时传出一声愤怒的:“嗷嗷——”
吼声尚且在山谷间回荡,就听嘭嘭两声巨响!
一头巨大的黑影翻越了过来。
那是一头几乎有半座山高的超巨大黑熊,皮毛间泛着浓浓的黑金色,俨然已经快要返祖了!
这些居住在此的魔熊,不是“妖”,而是“怪”,是上古大金魔熊的遗种。
它们修行的终极目标不是化形或是得道,而是“返祖”。
即通过修行不断唤醒自己血脉中的先祖之力,最终成为真正的洪荒巨兽。
只是当今之世,想要达成十分困难,所以它们需要宝药辅助。
对于这个级别的魔熊王来说,返仙草毫无作用。它需要的是众多返仙草中几百年才有可能开出的一朵的返仙花,还要再等返仙花中几百年才有可能结出一颗的返仙果。
是以,魔熊一族才会守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这里的返仙草繁衍生长。
秦泽水神有能力滋养返仙草,促进它们的成长,所以她时而拿走一株,这些魔熊敢怒不敢言。
但现在竟有他人想要染指返仙草,而且要全部拔走!
这是魔熊一族绝对不能容忍的!
随着熊王领头,一头又一头凶蛮的黑熊翻越山脉,熊族大军浩浩荡荡。
秦泽多魔熊。
所言不虚。
“吼——”熊王在行走间,又是一声怒吼,随即带起了全族的吼叫!
熊族永不为奴!
白髯老者转眼看向它们,身形一动,好似随风飘荡,极为缥缈又极为快速。眨眼间,就来到了一众熊族的头顶。
背靠着一轮大月,白袍猎猎。
他的身影就在熊王的额间,巍峨如山的熊王看着他,就像人类在看自己头上的一只苍蝇。
熊王正想伸出双爪拍死这个小东西,就听老者口中轻轻吐出两字。
“镇压。”
轰!
言出法随!神威天降!
仿佛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压在宽厚的背上。那熊王轰然间便趴伏下去,脸颊贴地,龇牙咧嘴,面容痛苦。
与之同时,身后那数以百计的高大魔熊,全都趴伏于地。
仿佛跪拜一般。
“这种脑子,收做妖奴都嫌太笨,待会全都杀了取丹吧,记得把熊掌切了带回来。”
老者微笑着,随口说道,眼中还是那温和的光彩,仿佛悲悯。
黑袍人这才飞掠到岸边而已,他连声称是,语气中带着无上的崇敬。
水神看着这一切,只觉一阵深切的绝望笼罩。她不觉得老者忘了自己。
她是无法离开这片湖水的。
老者可以随时回过身,重新灭杀了她。
就在这个当口,有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翻过了通明山谷。
……
李楚和小神医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发愣。
这一幕着实有些震撼。
一位老者当空悬浮,仿若仙人,身前如山的巨熊跪拜一地。
幽幽水畔,月盈山谷。
小神医讶然道:“白石公?!”
“你认识他?”李楚道。
“白石公是世上名医之一,与我师尊悬壶翁、北方的长春叟三人齐名。”小神医目光谨慎,沉声道:“只是他为医者声名不显,因为他除了医道之外,另有一个身份……魔门的五尊法王之一,天地大能!”
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紧张的神情。
李楚道:“只是一具分身。”
早在翻过山谷前,他就以心目扫过此间。知晓半空中那一道,只不过是一道神识投影。
只是……仅仅是一具分身,也足够强大。
既然是魔门中人,那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敌人。面对着这样的敌人,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
“呵。”小神医苦笑一声:“你可能对真正的大能没有了解,即使是一道分神,也拥有莫测之威能,那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你先不要动,我师傅与他有旧,说不定……你要干嘛?!”
没等他说完,李楚见对方似要有所动作,已然踏前一步,一剑斩出!
对面。
白髯老者看见这面新出现的两名年轻人,轻轻一笑,正想随手镇压,忽然感觉不对。
其中一名容颜俊美的不像话的年轻人,突然扬手挥出一剑……
这一剑。
电光火石,石破天惊,惊天动地,地动山摇……
轰隆隆——
一道剑气火柱横空掠去,根本没有再给他任何表演的空间。
方才还登萍度水、言出法随的白髯老者,突然间被这一道剑气柱吞没。
水面的女子看呆了。
岸边的黑袍人看呆了。
山下的熊看呆了。
旁边的小神医看呆了。
煌煌天威,来得实在太快太突兀,他们根本都没有准备好。
这一道又粗又长的剑气柱,吞没了半空中的身影之后,仍旧不停歇地直奔月亮去了……
一瞬间,女子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这根东西要直接进入月亮里面似的。
不知道月亮顶不顶得住……
甫一出现,便消灭了场间最强大的存在。
而后,李楚冲着呆愣愣的众人一拱手,“诸位,我只是来采药的而已。”
啊……
没人回应他,大家都还没有从呆滞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李楚推了推小神医,叫他前去采药。
小神医阿巴啊巴两声,才反应过来,“你这……”
李楚道:“先去采药,有事回去再说。”
“啊……好。”
小神医几步来到岸边,看见了一旁呆立的黑袍人,觉得他气质有些不对,问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看看他,看看空荡荡的天空,再看看李楚,一摸头:“噢……那个……我路过的。”
“嗯?”小神医皱眉。
大半夜的路过到这荒郊野岭。
没事硬溜达?
这时就听水上,女子大喝一声:“他是那白髯老者的仆从,那道分神就是他召唤出来的!”
黑袍人暴怒:“你不给我草就算了,何苦害我性命!”
李楚一听,眉峰凛起。
好嘛,这不光是个魔门中人,还是个淫贼。
而且……那可是个水鬼啊。
太恶劣了。
心思电转,掌中的纯阳剑已然举了起来。
黑袍人眼见不好,当即袍袖一甩,打出几点金星。飞速朝小神医掠去。
他想赶紧把较弱这个控制当做人质!
谁知那几点金星到了小神医身边,却忽然停下,不再向前,反而绕着他团团飞了起来。
“竟是南疆罕见的阳禄虫!”小神医道:“齐家村的人就是他害的!”
李楚的剑已经落下了。
黑袍人最后吼出一句:“就是那水鬼叫我杀的!”
话刚出口,就有一道赤龙将其席卷、湮灭。
呼——
一团白光入体,李楚吐出口气。
七十六级!
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到了靠杀人升级的地步。
只是这人周身怨气缠绕,不知害了多少人命,起码齐家村的几十人都由他所害。
死有余辜。
李楚对小神医道:“你先采返仙草,此间魔熊若是阻拦……”
他将目光投向那体魄如山的熊王。
熊王此时刚从镇压中解脱出来,正瘫坐在地。看见李楚的目光扫过来,它忙连连摇头,同时俩腿一匹。
不就是要草吗?
随便啊。
熊族永不为奴。
除非下手太毒。
小神医这才放心走进返仙草的丛中。
而李楚,也将目光投向了场间最后一方,那位修成了河神的水鬼。
当李楚的目光转过来,水神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笼罩了自己。
神祇的直觉告诉她,留给她的发言机会不多了。
于是她迅速道:“我可以解释。”
李楚轻轻颔首,给出一个继续的眼神。
请开始你的表演。
就听水神幽幽道:“其实我生前也是齐家村的人。”
“那时我有一位丈夫,也算恩爱。家境虽然清贫,但丝毫不觉得苦。”
“可我夫君总觉得亏欠了我。”
“他小有一些武道天赋,虽然不足以加入那些宗门,却可以从军。”
“当我看出他的心思后,也曾苦劝几次,但他终究还是去了。”
“他说当兵的粮饷很高,天下又太平,他去熬上几年,就可以改善家里生活。”
“谁知他才从军三个月,南疆就爆发了巫蛊之祸,三洲的军队全都去平乱了。”
巫蛊之祸……
是百年前发生在南疆诸蛮的一场大乱,曾引发血流成河,拼了许多人命方才平息。
李楚看着水神,想起了罗氏女的传说。
“我就在家中盼着他归来,天天盼,夜夜盼,足足几年。可最终,盼回来的却是一个坛子。”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寡妇。”
“我本想好好活着,可那些村中的男人,开始露出了无耻的嘴脸。常有人借着关心的名义上门,想要对我行不轨之事,甚至还有我夫君的亲族。”
“我自然抵死不从,可渐渐我发现,村中早有一些关于我的流言兴起。在他们口中,我居然早就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了。甚至还有妇女当街辱骂,说我勾引她们丈夫。”
“直到有一天,村长的儿子酒后想要对我用强,我拼死抵抗,逃出门去求救。”
“谁知事后他们竟颠倒黑白,污我在村中行娼妓之事,与多人通奸有染。村长带头,决定将我沉泽而死。”
“偌大个村子,竟没有一人替我求情。”
“我就这样被沉入秦泽之中,亏我一灵不泯,成了湖中水鬼。我在此潜心修行百余年,未曾害过一人,最终得到承认,成为了此间水神。”
“直到前些日子,那人前来采摘返仙草。我才得到机会,与其交易,条件就是他替我杀齐家村的人,我替他采返仙草。”
“我知他来路不正,采摘此草多半是要行伤天害理之事。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肯替我复仇。”
李楚听她说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道:“可是百多年过去,现今的齐家村人,早已不是当年害你那些了。因你而死的,都是无辜的普通人。”
“我知道,但终归是那些人的后代。”水神十分坦然:“我百年宿怨,心中难解。小道长你神通广大,纵使将我一剑斩杀,我亦没有怨言。”
李楚犹豫了下,缓缓摇头:“我会将你和齐家村的事情通报朝天阙,由律法来对你进行审判。”
其实……
他大概猜得到朝天阙会如何处置水神,最大的可能还是灭杀。小部分可能会利用她的神力,行一些普惠之事,赎其罪孽。
……
那边小神医正在熊王可怜巴巴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采摘着返仙草。
其实他采的量并不大,考虑到返仙草在炼丹中虽然重要,但所需剂量不大,贮存也困难,他也只打算采摘个十几株了事。
只是先前水神也采了不少,导致那一片草丛看起来已经有些空荡。
熊王就难免有些心疼。
它瘫坐在地,像是一位未及中年的谢顶患者。而小神医拔的不是草,就是它的头发。
它的心里一边滴血一边念叨着。
秃了,秃了。
停手吧……求求了。
李楚走过去,问道:“可以了吗?”
小神医道:“差不多了。”
他在一个锦盒了分开铺了差不多十几株返仙草,装得很满。
那熊王这才松了口气。
坐得也直了一些。
就听小神医又说道:“不够再来。”
熊王的眼珠子又瞪得极大:“还来?”
身子顿时垮了下去。
两人自然没有注意到它无声的表演,小神医道:“我还担心,魔门的人过后还是会来这里采药,他们对返仙草的需求显然极大。”
李楚道:“回头叫朝天阙的人把这里封锁了就好。”
那熊王听着他们的谈论,只觉眼前一黑。
朝天阙的名号它知道啊,他们一来,这片药草还不都得充公啊。
完了,全完了。
它不由得瘫倒在地。
小神医颔首道:“可以,而且我听说朝天阙内有高人精通生化之术,说不定能提前几百年,从这片返仙草中催生出返仙花、甚至是返仙果来。”
嗯?
熊王的大眼猛的一亮,瞬间瞪得像铜铃。
它从地上弹坐起来,返仙果?
你们是在说返仙果?是我率领全族在这守了几百年就为了拿到一枚的返仙果?
人类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
若是能给我一枚返仙果,这些返仙草任由你们拔光也无所谓啊。
“返仙果?”李楚问了句。
“返仙草数百年开花,返仙花数百年结果,一枚返仙果极为珍贵。”小神医道,“能极大提高精怪的返祖几率,朝天阙里饲养的洪荒遗种不在少数,相信不会放过这个机缘。”
啊……
熊王再度垮倒……
终究是守候了一场寂寞……
李楚看了看那边的魔熊一族,“那他们未免太可怜了,守了这么久,最后守了个空。”
小神医道:“朝天阙应该会给予一部分补偿吧,若是它肯加入朝天阙,给它一枚应该也有可能。”
蛤?
熊王再次瞪大眼睛,猛地弹起,仿佛一只在做仰卧起坐的大熊……
但是没办法。
熊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
江南王府,后花园。
“火诸葛,主人有话交代给你。”一名黑袍人站在院中,冷冷说道。
“白石公前辈有何赐教?”道袍青年腾地站起来,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
黑袍人道:“第一句是,左丹奴死了。”
“第二句是,道士凶猛。”
被称作火诸葛的道袍青年眼珠转了转,消化了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问道:“那咱们的造化丹还能炼制多久?”
黑袍人道:“没有返仙草,明日就要停炉了。”
火诸葛蹙眉摇头:“远远不够,距离小王爷的计划,起码还差一半。”
黑袍人道:“我们恐怕得从别处获取返仙草才行,左丹奴身上……可是有主人的分神符箓。他会被杀,说明在通明山谷遭遇的是极强大的敌人。”
“我知道了。”火诸葛掐了掐人中。
不用说他也知道,能担得起白石公一句“凶猛”的,哪里会是一般道士。
那可是五尊法王之一,和自己奶奶一个级别的天地大能!
黑袍人转身离去。
他走之后,火诸葛才抱怨道:“道士,又是道士!”
“命犯七宗也是去道观杀人,被道士杀了。现在左丹奴也被道士杀了,我带出来这几个人,这就死了一半了!你说我是不是跟道士犯冲啊?”
他这不是自言自语,在他的旁边,站着沉默的巨人。
巨人认真想了想,说道:“谁让你也是道士,道经上不是说过……同行是冤家嘛。”
“呦呵,你还读过道经?”火诸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巨人理直气壮地摇头:“但我知道,无论什么话,之前加一个道经说的,准没错!”
火诸葛暗暗心惊。
这傻子说的还真对。
想了想,他站起身,道:“我得去见小王爷一趟。”
巨人正要动身,火诸葛先一摆手:“你就不用跟来了。”
“噢。”巨人一扁嘴,低声答应。
看那神情,就像是个气哥哥出门玩不带自己的孩子。
火诸葛见他这副样子,只好无奈道:“哪你都要跟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来吧来吧。”
“嘿嘿。”巨人一笑,开心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九曲回廊,来到王府另一边,一座占地颇大的馆阁之外。
沿途守着的侍卫见到是他们,统统都不阻拦。
只有到了馆阁之前,一位打扮怪异的中年人将他们拦住。
这位中年人面皮白净,衣着古旧,一身白袍缎带,戴着扁平冠冕,似是前朝衣冠,又有很大不同。
“巫先生,我想求见小王爷,还烦请通报。”火诸葛微笑道。
那巫先生道:“小王爷正在吸收气运,你可是有急事?”
“颇急。”火诸葛道。
“好,稍等。”巫先生也不废话,转身进入。
片刻之后,他再回转出来,扬手道:“请进。”
“多谢。”
火诸葛一拱手,领着巨人施施然走进其中。
这馆阁修建得极大,内里却并没有很大房间,只有一道小门,迈过之后再进一重,就是一片极开阔的所在。
水声阵阵!
这竟是一片建于室内的大水池!
水池之中,数不清的彩色锦鲤拥挤在一起,尾巴疯狂地拍打着水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始终无法跃出。
火诸葛略通望气之术,一抹眼睛,便看到一股雄浑的七彩气运凝结成一道匹练,朝前方一个身影汇去。
那身影的头顶,赫然是一条无形的气运蛟龙!
那蛟龙贪婪地吞吐着这股七彩气运,每吞吐一分,自身便会强大一分,也愈发鳞甲狰狞!
蛟龙之下,是一位高大的年轻人。
他披散着头发,面部线条平坦顺滑,看上去好似不起眼,但仔细看又透着无言的霸气。
身材是肩宽背阔,肌肉虬结。
正披着一身华丽锦袍,赤着前胸,光脚,踩在水池边。
见火诸葛进来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收了那条气运蛟龙。
池中,满池锦鲤轰然散去,争相离开。
像是刚刚结束了什么痛苦的刑罚。
“小王爷。”火诸葛叫了一声,语气虽恭敬,举止却随意,见了王爷,丝毫没有行礼。
那小王爷倒没有什么不悦,也颇为随意地走过来,笑眯眯道:“火诸葛,金刚奴,急匆匆找我何事啊?”
“返仙草出事了,可能造化丹要先停炉几日,待我们寻到新的返仙草再说。”火诸葛道。
“哦?上次那位左丹奴不是说,杭州府内的返仙草源头颇为充足吗?”
“他死了。”
“又死了?”小王爷有些讶异,“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这段时间损兵折将不少吧?”
火诸葛微笑道:“我们门下死几个人无伤大雅,只是惭愧耽误了王爷的大事。”
这话显然让小王爷非常受用。
他笑道:“我倒是不急,反正巫先生说,我的气运蛟龙要彻底炼成,也还得几个月功夫。”
“好,那这一阵子,我就想腾出手为几位同门报仇了。”火诸葛道。
“报仇?向谁?”
“道士。”
火诸葛仍旧微笑着。
但是一瞬间,有杀气冲霄。
江南王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摇摇头,笑道:“谁要是被你盯上,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
回到德云观后,李楚又开始无所事事。
他便与师傅聊起了这次的见闻。
“白石公啊。”
余七安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咂摸咂摸嘴,道:“那可是个招人恨的老贼。”
“他作恶多端?”李楚问。
“魔门中人作恶多端那就是基本操作。”余七安忿忿道:“这老贼最过分的,是在他的白石山上,豢养了几千位姬妾,人妖两族,燕瘦环肥,应有尽有,皇帝都没有他过得舒服。”
“天下正道人士,谁人不想杀之而后快。”
杀之而后快……
结合语境,李楚隐隐觉得师傅的话有内涵,但他一向懒得深究。
他又问道:“此人医术很厉害?”
“是了。”余七安道:“这老家伙也是励志的典型了,据说他早年间就是为了钻研养生之道,开始研究医典。学着学着,就成了天下绝一流的神医,可以和悬壶翁和长春叟齐名。”
“养生?”李楚摸了摸下巴。
百来岁的人坐拥几千姬妾……
这也太养生了吧。
余七安悠悠道:“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假如不是为了纵欲,那养生毫无意义。”
“不过偃月教五尊法王里,他算是危害最小的一个。”
“起码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好色,也从来不强迫女子,而是用锦衣玉食和青春常驻这样的诱惑,吸引女子上山。”
“不像其他几个,一个比一个变态……”
李楚道:“小神医说……造化丹极有可能就是出于他手。”
“是有这个可能。”余七安点点头:“他虽然不愿意掺和魔门事务,也毕竟是五尊法王之一。若是被人找到门上,要他造一份丹方,派两位丹奴炼药,是极有可能的。”
“事实上,很多正道修者都有暗中找他炼丹……”
“毕竟这个老贼,在……下三路的造诣是一绝,远超其他两位神医。”
说着,他捶了捶自己的腰。
“哎呦”两声。
李楚看着不忍,道:“师傅,不如我来给你照一下吧。”
“照一下?”余七安一怔。
说着,李楚掐起小太阳。
咻——
一轮无上金光。
半晌。
小菩提咒终了,余七安热泪盈眶。
“徒儿啊,徒儿!”他握住李楚的双手,“若是早三十年遇见你,我定要拜你为师!跟你各论各的。”
“若早有此神技,为师何苦沦落至此啊!”
“想当初……唉!”
千言万语,化作重重的一声叹息。
李楚看着他这番慷慨激昂,一时无语。
这时,背后传来沉沉的话语声。
“小李道长,你在做什么?”
李楚一回头,看到的是脸色很不好的神目和尚,他的神情阴沉且……
幽怨?
就像是受了欺骗的深闺怨妇一般。
让李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师傅近日……操劳过度,我用小菩提咒给他照一照。”李楚答道。
“我佛门的小菩提咒,是干这个用的吗……”神目和尚幽幽道,说到一半,他似乎有些讶然:“等等……你刚才用的是小菩提咒?”
方才那一轮佛光普照,都快晃瞎了我的狗眼。
你管那叫“小”菩提?
“是啊。”李楚颔首。
神目和尚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其他人施展小菩提咒的模样,努力想找到一点相似之处。
李楚觑机问道:“你特地找来,所为何事?”
提起这个,神目和尚顿时悲从中来,忘了其他。
他扁着嘴,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气恼、三分……怂,缓缓道:“我就问你一句……”
“你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李楚看着委屈小媳妇似的神目,有些心虚地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神目和尚质问道:“你让我练铁布衫,是不是骗人的?”
李楚道:“不是,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铁布衫。”
“问题就在这里!”神目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十分悲愤:“江湖上谁不知道铁布衫是门不入流的功法,我还抱着巴巴练了一个月。”
回忆起这一个月。
每每有同门发现他居然在后山抱着一本《三十天学会铁布衫》,都会大吃一惊,问他怎么练这种东西。
神目和尚只好支支吾吾地答:“这是小李道长给的铁布衫,与其他的不一样,你可知铁布衫的几种练法吗?”
可是他仅仅三天就将其练成,发现根本就是一门不甚入流的炼体功法。
考虑到李楚的实力,再看一看书名,他觉得是不是自己没练满一个月,所以没窥得门径……
又有同门看见,说这铁布衫与江湖上那些也没什么不同,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神目和尚就要青筋涨起,大声争辩:“你们懂什么,高手之间的事,怎么会骗……”
同门就会哄笑起来,霜扉寺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终于,他练满了一整个月。
拥有了一身……宗师级的铁布衫。
纵然是创造铁布衫的那位前辈,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但……
这门功法还是相当不入流。
作用相较于他自小修行那些佛门炼体神通,简直是云泥之别。
事实上,身为一名佛武高手,他早就看出这门功法太过简单。要不是李楚给的,他根本都不会看完。
可是冲着对李楚的信任,兢兢业业地练完一个月,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更生气了。
气得他把那些嘲笑过他的同门一一揪过来,全都锤了个佛祖同款满头包。
彻底撒完了气。
才敢来找李楚小问一下……
李楚听完他的话,点点头,心中了然。
若是功法果真十分不入流,那……必然是自己的灵力与众不同了。
它比起所谓的真气来,可能是更强一点的能量。
这也证明了,就是自己随便修炼什么神通,都会有超乎寻常的发挥,而不是之前那几本秘笈有什么厉害之处。
这个发现令他欣喜不已,不由得微微一笑。
神目和尚顿时瞪圆了眼睛。
居然……臭不要脸还在笑?
是看到我这么生气所以幸灾乐祸吗?哇呀呀,欺人太甚!
看来贫僧今日必须让你这不知死活的小道士瞧瞧!
什么叫忍一时风平浪静!
什么叫以德报怨!
什么叫宽容!
什么叫佛!
于是。
一向拳打南山霜扉寺、一言不合就动手、以脾气火暴著称多年的神目和尚……
双臂一振,接着抱在胸口。
气鼓鼓地发出一声:“哼。”
后面的老道士眉毛一抖。
这娇嗔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李楚解释道:“神目大师,你不要误会,我绝非存心欺骗。只是我从前所修行的功法,确实都是这些……自镇上书店买来的。或许对你们来说是不入流的,但对我来说却是绝胜于无。”
神目和尚怀疑的目光扫了李楚几轮,看他不似作伪。
然后心里有些纳闷。
如果李楚是修行仙法长大的,他还能够接受。若是他整天练这些不入流的功法,练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
自己这什么罗汉转世都是假的,这位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吧?
这事儿简直不敢多想……
李楚看着发呆的神目和尚,问道:“你特地跑来十里坡,就是想要问这件事吗?”
神目这才回过神,道:“噢,我确实还有另一件小事,是想要请小李道长帮忙的。”
李楚略有期待地问道:“是邪祟吗?”
随着升到七十六级,他的灵力又有了一番大长进。又刚刚证实了灵力的不凡之处,他现在很盼着能有一些强一点但是别太强的邪祟冒头,让自己好好刷下经验。
“应该是。”神目和尚颔首道。
旁边老道士拈了拈胡子,心说杭州府内最近的邪祟有点多了啊,反倒是余杭镇安定下来了。
他瞥了眼李楚。
好像就是从这小子走出余杭镇开始的。
嗯……
“出事的地方在金花镇的郊外,那里郊外有一片柳树林,近日来,此间常有年轻男子失踪。”
“一开始遇害的都是些地痞、闲汉,还没人注意。后来是有几名进杭州府求学的书生陆续受害,才有人报官。”
“当地官府派人大肆寻找,最终在那片柳树林下,挖出许多的尸首。”
“这些人都已经被吸成了干尸,显然是遇见了吸人阳气的鬼物。”
“但鬼物究竟在哪里,却不得而知。”
“当地人请了我们霜扉寺出手,去帮忙探寻究竟。”
“我去看了一番,发现那林郊之中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兰洛寺。”
“兰若寺?”听到此处,李楚不禁重复了一声。
耳边顿时响起一首荡气回肠的前奏。
“是兰洛寺。”
神目和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小李道长这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舌头出了问题?
“噢。”
李楚耳边的前奏顿时关闭。
“那兰洛寺位于柳林下郊,阴气聚集,早年间建寺就是为了镇压邪祟。后来邪祟闹得大了,寺庙中有人被害,僧徒四散,这才荒废下来。”
“只是……因为有一个破庙旧址在那里,后来过往的行路人,还是会习惯进去歇脚。”
“当年闹事的邪祟虽然被清光了,可那阴气聚集之处,也难免生出新的孽障。”
李楚纳闷:“这种级别的驱邪,对神目大师来说应该没有任何难度吧?”
“唉。”神目讪讪地叹口气,“难就难在,我去那里一连住了三晚,都快把寺庙住成自己家了,却没有一只鬼物出来寻我的晦气。鬼物这种东西,若是铁了心藏匿在一处,那是极难寻到的。”
“我寻思着,也不知道是那群鬼物嫌弃大和尚长得丑,不爱来吸我……还是它们能感受到我的修为气机,所以不敢现身。不管怎样,都是有些邪门的。”
李楚轻轻点头。
这确实有点邪门。
因为这种拦路吸人阳气的鬼物很多,通常蹦跶不了几天就会被清理掉,就是因为他们遇见任何活人都会出来吸取阳气。
无论是其余妖魔精怪,哪怕是再小的动物,也是怕死的。但是在弱小的鬼物心中,却是没有“怕死”这个概念。
对于修者来说,只要站在那里等着它们出现就行了。
所以灯笼怪刷起来才会这么方便。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鬼物都是这样的,就连鬼物中算是稍强的怨灵,也是会固定在某一个地点出现。
一般是要到鬼将这个级别、或者是阴差阳错保留了完整的阴魂,才会有真正的灵智。
换言之,就是只有强大的鬼物,才懂隐忍。
而兰洛寺的鬼物,虽然害人已经不少,但闹腾还没有几天,根本成不了气候。
神目和尚过去,亮出金刚降魔杵,三下五除二,杀得一干女鬼哭爹喊娘。
这才是该有的剧情。
李楚思忖一番,也很快领会了神目的意思。
“你是要我去?”
“没错。”神目和尚道:“你虽然修为强大,但是不修真气。连我都看不出来,想必那些鬼物也不可能感受得到。若是那里真有鬼物,想必你一出现,它们立刻就会现身。”
“可以。”李楚自然应允。
“谨慎起见,你这身衣服也得换换。”神目和尚指着他的道袍,“它们万一看到道袍就觉得不稳,那就难办了。”
“换衣服?换什么?”
李楚有些挠头,平日里他根本没有道袍以外的衣服。
“嘿嘿,我都替你想好了。”神目和尚一笑:“你就穿儒衫,扮作一个书生。”
去兰洛寺,扮作书生?
一瞬间,李楚的耳边再度响起……
人生路……
美梦似路长……
深秋傍晚,暮色一片惨阳。
空幽幽枯柳丛林,风刮过,万千黑秃秃的丝绦飘起,仿佛排着队诉说哀怨的前朝宫女。本就凄冷的风丝,难免更添了几分沁人的寒气。
“柳”是四大鬼树之一,民间一直流传着“前不栽桑,后不栽柳”的说法,意指家宅附近不要栽种柳树。
这一大片柳树林聚集起来,更易聚拢阴气。山郊土路,沿着柳树林一直向下,转过一个半坡,就能看到坡上突出一座建筑。
虽已破败多年,但因常有行人经过,所以“兰洛寺”的招牌、院落还算整洁。
在风水上,这片山坡就是三道聚阴之地,若是埋了死人,没几天就容易诈尸的那种。
据说当初建寺就是为了镇压此处的阴气,可惜没有几年,就连寺院里都闹了邪祟,其中的僧徒也就散尽了。
这一日黄昏,一位翩翩书生来到此地。
但见他一身儒衫,头戴文生公子巾,背上一个大书篓,前后带篷,显然是赶路遮雨用的。这打扮一眼就可看出,是位过路的书生。而且大多家境清贫。
再看他面容,确是说不出的超凡脱俗,双眉似剑,眸光如电,两道云鬓随风招摇,飘荡在不似凡间的一张脸前。
书生进了破庙,见院中还算整洁,前殿已然没了门扇,更是一目了然。
神台之上,除了一尊黑漆漆的木制佛像,再无旁物。干干净净的大殿,大殿一侧铺满了干草,看样子也是常来的过路客收拾的。
又或者……
是旁的什么给过路客们收拾的。
总之看起来还颇为舒适。
尤其此时天色将晚,若要走到最近的金花镇,也得两三个时辰,不如就在此处将息。
于是书生施施然迈步进入前殿,将书篓搁在一旁,坐在干草上,背靠殿墙,开始闭目养神。
这书生,自然姓李名楚。
打余杭镇十里坡而来。
……
距离此地三里外,柳树林另一端,有一座掏空了的大树,树心处是一个黑黢黢树洞,看不清内里。
若有人能探身进入,应该能发现,这树洞中竟别有洞天!
看似不粗的一棵大树,顺着这树洞竟能向前行进十余丈,而后豁然开朗。
内里竟是一片开阔的洞窟!
在这洞窟中,莺莺燕燕藏着十余名的女子,个个衣着清凉,露着大片的肌肤,好似全然不惧天寒。
若不是在这般诡异的地点,换个亭台楼阁,那她们可能还得被尊称一声“好姑娘”。
可是在这树洞里,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这树洞中另有一些树墩,所以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正前方是一枚铜镜。
铜镜之中,竟映着那兰洛寺大殿的全景。看那视角,好似是从佛像眼中望去。说不得那黑漆木雕的佛像,被邪祟做了什么手脚。
铜镜旁一直守着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女,身着彩色丝裙,扎着双马尾,半蹲于地。
她看似年纪小,身段儿却丝毫没落下。半蹲时候,凸出一轮圆如满月,腰臀曲线俨然是十分惊人。
直到李楚的身影入画,这少女突然叫了一声:“姐姐们,快来看啊!有个好俊的书生进来了!”
有几个女子闻言赶过去看,果然也发出惊呼。
“哪呢哪呢?”
“呀,真得好俊!”
“这也俊的过分了吧?这样的人上什么学啊!”
“是啊,上我不好……呜呜呜。”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了……
这时,一位坐在树墩上的紫衣女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双,你这丫头好不省事。有英俊的书生,当然要悄悄告诉三姐一个人知道啊。你这样大吵大嚷出来,有人和你三姐姐抢怎么办?”
紫衣女子这话一出,角落一位静静坐着的白衣女子勃然色变。
她顿时起身道:“老四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上次抢了你一个书生!可当时我还没完成姥姥的任务,难道我还让你不成?”
“呵。”紫衣女子冷笑一声:“是啊,哪里有做姐姐的让做妹妹的呢。好俊俏的一张脸,都没受用几次,就让你给浪费了。”
白衣女子双臂一抱胸,气道:“我生前可不是妓女,哪怕变了鬼也还忘不了那档子事。”
“怎么?姐姐这是看不起妹妹吗?”紫衣女子也不翻脸,依旧冷笑。
“够了!”
两人正吵得酣热,一位鹅黄裙女子站起来,看她容颜气度,像是此间领头的。
“因为一份阳气,有什么好争的,这个书生,老四你去好了。”她极具威严道。
“蛤?”
那白衣女子没有反对,倒是镜子旁边发出几声不甘的呼声。
一位黑衣女子站起来,“大姐,平时我从来不争,但是这次……我想去。”
那紫衣女子顿时一瞪眼:“二姐你什么意思?连你都要跟我抢?”
黑衣女子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紫衣女,道:“下次我让给你,哪怕都让给你也成。只要让我去做这一单,我甘愿这个月主动去领姥姥的处罚。”
那白衣女子忍不住朝镜子里张望一眼,这一眼,竟看得痴了。
她忍不住回过头,径直跪下!
“大姐,我……能不能让我去做这一次,做了这一次,哪怕死也值了!”
黑衣女子怒道:“老三你不要太过分!”
白衣女子跪地抬眼,道:“二姐,你……你分明也是看了这张脸,才舍不得放弃!”
黑衣女子的锁骨动了动,胸膛起伏,半晌道:“大不了我们俩一起,也不是不行。”
“呵呵。”那紫衣女子忽然一笑,“我倒想看看,得是什么样的书生,能让向来骄傲的二姐说出这不要脸的话来!”
说着,她就踏步向前。
白衣女子忙叫道:“别让她看!”
可已然晚了,这洞窟极小,她身形动得又快,一下子就来到镜子前面,飞快看了一眼。
然后……
又看了一眼。
然后……
再看一眼。
就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看着看着,就有泪珠从她眼里跌落下来。
她转过身,也霍地跪下,“大姐,你是了解我的。”
“我生前就在青楼行,一辈子就恨男人,最后也是被男人害死的。我每次吸阳气都断断续续吸上好几次,她们都说我不要脸,只有你知道,我是为了多折磨那些男人,让他们清楚自己要死了,在恐惧里去死!”
“可是这次……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消解了对男人的怨气吧!”
她说着说着,还觉得不够,竟然开始重重地磕头。
“老三……”那黄裙大姐似乎心有不忍,想要动容似的。
这三人身后,忽地另有几位女子怯怯地举起手来:“那个……大姐,其实我也恨男人。”
“我也是!”
“我也一样!”
“我也可以恨男人!”
“我突然也恨男人了,大姐……给我个机会吧!”
那黄裙女子一拧眉,口中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书生,竟让你们一班鬼魂的魂儿也钩去了。”
她身形飘飘向前,就要去看。
众女连忙阻拦,“大姐不要看!”
可又哪里拦得住?
这大姐飘到近前,看了一眼,蓦然间,整个人就仿佛定在半空。
良久,她咬牙道:“都起来吧!”
“大姐……”紫衣女子哭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起来!”
黄裙女子顿喝一声。
众女齐齐肩膀一震,在她积威之下,这才不得不联袂起身。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就闹得我们姐妹离心,你们也不羞耻!”黄裙女子闭着眼,艰难地说道,“我们还是当初复生时候立誓结成好姐妹了吗?”
“你们不仔细想想,今日谁做了这一单,欢愉不过一时,来日还不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姐妹之间,如何相处?”
“为了一个男人,失去全部姐妹的情谊,你们真觉得值得吗?”
众女都低下头,脸色羞红。
但心中是不是默念了一声值得,就不得而知了。
旋即,就听那大姐又道:“为了避免你们再争,这个眼中钉……我来做。”
“啊?”众女愕然。
就见黄裙女子转过身,毅然决然道:“我绝不能让他破坏了我们姐妹感情,我这就去吸干他的阳气!”
“大姐……”那紫衣女子惊怒之下,忽地扬手打出一道虹光!
嗖——嘭!
虹光正中黄裙女子后心,将她重重击飞,转过头来,口吐鲜血,面色骇然,几分难以置信。
那叫小双的丫头赶紧过去扶她。
白衣女子也惊叫道:“老四!你敢打大姐!”
说着,她也一掌击出,将那紫衣女子打飞出去!
但几乎同一瞬间,黑衣女子又出掌,将她打飞出去,口中叫道:“她不公不正,凭什么当大姐!”
下一秒,就见另有几道虹光亮起!
“二姐你要抢男人就罢了,你要趁机夺大姐的位子,妹妹绝不能从你!”
那黄裙女子颤颤地站起身,强压伤势,恨声道:“看来你们早不服我,好啊!还有谁有此心,一起站出来!”
这时,又听噗的一声,身旁那小丫头,一掌手刀,竟是刺穿了她的躯体!
虽然没有鲜血流出,但直进直出,依然造成了极大伤害。
黄裙女子一脸哀痛,“小双……连你也……”
那小姑娘气鼓鼓地道:“大姐……我确实觉得你不公正!凭什么每次年轻的,都给你们几个姐姐分,老的才留给我!”
“喝——”那黄裙女子奋起最后的力气,一掌将小姑娘打得吐血抛飞,身形摇摇欲灭!
看来她的修为果然是场间最强。
只可惜重伤若此,也不知能发挥出几分。
咻!咻!咻……
嘭!嘭!嘭……
一时间,那树洞之中,竟是虹芒不绝,嘭然声不断,十余名女鬼在其中混战,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
直到近两个时辰之后,才彻底平息下来。
再没有了一点声息……
……
兰洛寺里。
李楚无聊地翻看着自己带来的唯一一本书籍,手不时伸进书篓中,摸一摸纯阳古剑的剑柄,安抚它躁动的情绪。
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月已过半。
奇怪……
他不由得喃喃了一声。
“鬼呢?”
翌日清晨,李楚才离开兰洛寺,来到林外神目和尚藏身的地方,与他会合。
“昨晚……来了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直没有。”
“看来是……不行吗?”
“大概是不行的。”
“唉。”
“……”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有些困惑。
李楚从外表看上去,除了相貌异常英俊之外,都与凡人无异。若这样都瞒不过那些鬼物,那就说明任何伪装都没有用了。
“会不会鬼物根本不在兰洛寺害人?”他提出疑问。
神目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不会啊,此间没有比这座寺庙更适合的地方了……”
“亦或鬼物背后有人操纵,所以才会知道躲避。”李楚又道。
“可是连你都无法引出它们……”神目和尚道:“难道我们还能找来个真书生不成?”
李楚忽然道:“也不是不成。”
神目摆手道:“这可是撞鬼的事情,不是闹着玩儿。就算你我敢保证能把人看护的好好的,又有谁敢相信咱们?”
李楚缓缓道:“我有一个朋友……”
“嗯?”
“他在这方面颇有经验。”
……
深山之中,别有一处无比巨大的洞窟。
身着道袍的青年,背后跟着巨人般的男子,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其中。
这洞窟虽不阴暗,却让人感觉脊背生寒。因为洞壁两侧垂落无数的黑色丝条,似是人的黑发,又像是无根的柳枝。
那巨人走着走着,许是无聊,顺手拽了一根这黑色丝条,扯了一下,竟没扯断。
他顿觉来了兴致,用上几成力气,用力一拽,咔嚓一声,终于扯断了一条。
只是仅仅断了这一根丝条,周遭的洞壁竟好像吃痛,不知从哪里发出了一声“哎呦!”
巨人吓了一跳。
火诸葛连忙回头,道:“在别人家里,不要毛手毛脚的!”
“噢。”那巨人吐了吐舌头,紧跟在他身后,不敢再乱动。
两人在这洞窟中穿行许久,才见到前方光芒大作,走出去,就看见别有洞天。
甫一走出,他先叫了一声。
“晚辈火诸葛,前来拜见!”
几个山精柳怪头上披着带树叶的头发,身形还未完全长成,听到声音,围拢上前,叽叽喳喳地怪叫着。
这时,后面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孩儿们退下,莫要惊扰了贵客。”
这洞穴一侧,盘踞着几道无比粗壮的木质隆起,好似是什么树木扎在地底的根。只是根系如此粗壮,不知道树身得有多高大。
在这一条平滑的根系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张卧椅、一面方桌,桌上还有些酒菜之类。
卧椅上,正半躺着一名胖大的老妪,一身锦翠衣袍,乱蓬蓬的头发用不知几根金钗玉簪插着,却还是乱糟糟的。五官面目粗犷,倒有三分像个男人。
看样子,她也正是此间的主人。
火诸葛忙低头,谦逊笑道:“魔门晚辈,冒昧前来拜访柳姥姥,怎敢言称贵客?”
“嘿嘿,你这小子倒是懂礼貌。”老妪坐起身来,用尖利难听的声音笑道。
“我这百年修为突飞猛进,全赖当年阴帝大人传我御鬼化阳之法,魔门这份恩情,我可一直记得。更何况我和你奶奶也颇有交情,这许多年不联系了,如今你上我门来,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说话间,旁边忽地伸出无数黑色丝条,不知从何而来。给二人搬来桌椅,摆上吃食。
东西摆好,这些丝条又瞬间撤走,好像东西是凭空出现似的。
那巨人看着好玩,想要揪住一根不让它走,火诸葛一声轻咳,他连忙缩回手,乖乖坐好。
柳姥姥饶有兴趣地看着巨汉,问道:“他是哪家孩子,我怎么看着也有点熟悉?”
“呵呵。”火诸葛笑了笑,“是金菩萨,只是……他自幼不在家中居住,我俩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巨人听到这话,一仰脸,说了声:“对!”
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噢,居然是金法王的孩子,倒也憨直有趣。”柳姥姥又笑了下,便问道:“好啦,便直说吧,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火诸葛微微一笑:“姥姥快言快语,晚辈也不耽搁。此次前来,只因我得到消息,有一人要前往兰洛寺阻碍姥姥手下的鬼物吸取阳气,所以特地前来告知。”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柳姥姥笑道:“我在兰洛寺外养鬼替我吸人阳气,早知会有事发之日。所以我将她们藏得很深,并且每次只准出一只阴魂去吸阳气,如此轮换,我再每月过去收取阳气。”
“纵有修者前来驱邪,也就只能消灭一只阴魂,蛰伏几日,它们还可以继续出手。再不济,被人抓住蛛丝马迹,一窝端了,也不过是一些阴魂而已,牵扯不到我的身上,我十天半个月又能重新养出来。”
“所以兰洛寺外的事情,安全得很,我向来是不操心的。”
“这样……”
火诸葛沉吟片刻,直截了当道:“我也不瞒姥姥,那个前来驱邪的小道士,其实是我魔门的仇人……”
“我这次同行的一位好手折损在他们观里,不知是被他……还是被他师傅所杀。所以,我一直盯着他的动向。这次见他来了兰洛寺,我才想起姥姥,想要请姥姥一同出手对付他。”
“嗨,那你早说嘛。”柳姥姥一摆手,“不过一名小道士,我随手应付了便是了,哪还用你们一起出手。”
火诸葛道:“这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甭说了,以我和你奶奶的交情,就算你直接来找我帮忙也没问题。何况这次那小道士还是去兰洛寺,坏我的事。”
说话间,她霍然起身,“随我来吧。”
“好。”
这柳姥姥办事也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没说几句话,便带着火诸葛与金刚奴出了洞窟,御风而起。
火诸葛掐诀念咒,随之御风跟在后面。
巨人不会飞,便在地面随之奔跑,翔跃起落间,丝毫也不落后。
一转眼,三人便来到了兰洛寺外那片柳树林,那棵树洞幽深的老树之前。
就见柳姥姥双手一摆,喝一声:“开门!”
那树洞便不用人探身,竟自己愈发扩大,光华闪烁间,化作两扇木质的高大门户。
“姥姥的手段果然玄奇。”火诸葛赞道:“随手之间已可再造洞天。”
“谈不上,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柳姥姥道:“只是我这小手段,普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找得到就是了。”
她微笑着如是说道,话音未落,就见身前的门户洞开,露出其中场景。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洞窟。
洞窟内只有树墩和镜子仍旧待在原地。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几许幽幽的魂灵,那东西就好似阴魂、鬼物的尸体,在鬼物被消灭之后可能会在空中残存几日,再行消散。
柳姥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以她的修为,当然感受得到,此间发生过激烈的阴气碰撞,然后……所有阴魂都殒命了。
不由得怒从中来。
说是不在乎这些小小阴魂的死活,但毕竟是苦心经营的一处窝点……
而且……
若是身边没有两个小辈,或者方才没有说过自夸的话,她还不至于如此愤怒……
“这是谁干的……谁干的?!”柳姥姥仰天怒吼。
火诸葛在一旁适时地、小声说道:“我说的那小道士,是有些手段的,或许就是他做得也说不定。”
柳姥姥有些不愿相信:“我这树洞如此隐蔽,谁能发现?”
身后巨人嘿嘿一笑:“没人能发现的话,那就只能是她们是自己杀自己了。”
火诸葛忙瞪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而后道:“道门神通繁杂,一切皆有可能。”
“呵呵。”柳姥姥怒极反笑,“好啊,那这回我亲自去兰洛寺守着,有过路人就杀了,就等那小道士再来一次……”
“我倒要看看,他的手段有多通神!”
随着她狞笑几声,这棵枯萎的老树,竟然痛苦地扭曲起来,树身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火诸葛垂着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
“有鬼吸阳气?要我用美男计?”
“你要非这么说也没问题……”
王龙七看着眼前的李楚和神目,陷入了思忖之中。
“不错。”神目和尚道:“那些鬼物不见得多厉害,只是背后可能有人操纵,所以每每都会避开我们。所以我们才想,找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去试试。”
王龙七看了他一眼,似乎有所顾虑。
李楚道:“我会远远地看着你,有事情的话,我能够及时出现。”
王龙七摸了摸下巴,还在考虑。
神目和尚掏出一尊巴掌大的金色佛像,道:“你可以把这尊罗汉法身带在身上,不仅可以保证你的阳气不会流失,关键时候掏出来,寻常鬼物,可以被瞬间灭杀!”
这佛像鎏金漆身,入手颇重,显然是件不俗的佛家法器。
王龙七接过来,而后道:“其实我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
“嗯?”二人认真地听。
“这个吸人阳气的鬼物……它是女鬼吗?”王龙七也极认真地问道。
“啊……额。”神目和尚似乎没料到有此一问,顿了顿,才答道:“被害的都是男子,鬼物想要下手,自然是要幻化成年轻女子的。”
王龙七又问道:“那你们说的这个女鬼,她漂亮吗?”
“……”
神目和尚有些摸不透此人脑中想的是什么,斟酌着答道:“她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
又是一度斜阳。
远处,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顺着山坡溜到兰洛寺前。
来人一副浓眉大眼,样貌倒是炯炯有神。就是他虽穿一身儒衫,戴一顶儒冠,却怎么看也不像是书生。
看他眼角眉梢的意味,倒是像极了那些在傍晚就来到青楼等好姑娘的文人雅士们。
其实他本没必要也打扮成书生,只是他坚持如此。还说什么书生、破庙和女鬼是绝配……也只好由他了。
人间路。
快乐少年郎。
来人自然是王家七少,自余杭镇而来。
王龙七踏进兰洛寺里,四下看看,皱了皱眉头:“这也太简陋了。”
还好墙边的干草颇多,考察一番之后,他将那可供一排人并躺的干草拢作了一堆。
想了想,他又将干草分作了两堆,左边一堆,右边一堆。
这才笑了笑:“一边做事,一边睡觉。”
又想了想,他将左边一堆干草的中间垫起来,使得那部分比前后都高出一块。
“垫起来才舒服。”
做完这些布置,他才终于满意地拍拍手。
“嗯……对劲,对劲。”
折腾了半天,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只是深秋空幽,山中早就没有什么活物的鸣叫了,更何况是这阴森柳林旁,氛围一向死寂。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回想起自己被鬼新娘折腾的痛不欲生的时候,居然也就是去年的事情。
呵呵。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这段时间,王龙七跟着李楚闯荡,上下涨了不少见识。
对于生死之交这种事,他不仅不会害怕,反而隐约感觉有些刺激。
毕竟这种事,都是一回疼二回麻……不,一回生二回熟的。
尤其是现在有两大高手看护。
他已经交代李楚他们了,不用急着出来,等他叫了救命再现身就可以。
凭他丰富的经验,知道吸阳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女鬼在吸你阳气之前,一定会有一段风情万种的勾引,就像是糖衣炮弹。
要把敌人的糖衣剥了,把炮弹射回去才行……
又过了一会儿。
四下里都没有什么响动,还感觉有些冷了,王龙七缩了缩肩膀,不会是根本没有女鬼吧?
毕竟他们先前也说了,神目和尚来住过几晚,李楚也来住过一晚。
全都无事发生。
正担心着……
忽然听一阵阴风席卷,骤然一阵湿冷之气窜进体内。
王龙七浑身打了个激灵。
但心中却是一喜。
哈哈,来了!
神目和尚来了女鬼不现身,李楚来了也女鬼也不现身?
我来了,她现身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鬼物的世界里,壮汉没有用,美男也没有用……
还是我王七少这一款最受欢迎!
什么难得一见的女鬼。
还不是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来吧。
勾引我吧。
向我展示你的糖衣吧。
这样想着,王龙七站起身,急不可耐的几步走向窗边,想要看看外面来的女鬼长什么样子?
长腿御姐?粉嫩少女?丰韵徐娘?
探头一看,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
怒不可遏的柳姥姥经历了火诸葛一下午名为安抚、实为拱火的劝慰,此时对小道士的莫名恨意已然极高。
恨不得直接冲到德云观去。
只是火诸葛劝诫她,那里的老道士修为深不可测,不如就在这里,等着杀一个小道士撒气。
所以她准备今晚在兰洛寺大开杀戒,把小道士再引过来一次。
没让她失望,晚间果然又来了一个形容猥琐的书生。
怪就怪你自己倒霉吧!
柳姥姥带着一团叱咤的阴风,气势汹汹来到兰洛寺。
沿着门墙走过去,正遇上里面那书生探头出来。
那书生忽然愣住了。
看他的神情……好像不是恐惧,反而是……愤怒?
柳姥姥也皱了皱眉,想要看看这个倒霉蛋是什么意思。
旋即。
就听王龙七忿忿地骂了一声:“滚!”
然后就把头缩回去了。
柳姥姥懵了。
她自一株河畔柳修行至今近两千年,自化形以来,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凡人,敢对她如此大放厥词!
这……好没礼貌!
王龙七也自然有理由生气。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过,长得这么不走心的人……不,包括妖魔鬼怪全部在内。
这样的女鬼也想来吸我的阳气?
眼神不好甚至都看不出这是个女鬼!
你把本少爷当什么人了?
气愤之下,他竟瞬间代入了一个去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结果碰到了一位长这样的好姑娘的情境。
有钱人的品味是很难说。
但我们有钱人不瞎!
他探头出去,骂了一句,瞬间缩头回来。正考虑着要不要再喊一声,让她换一批过来,就听嗖嗖两声。
两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色触手似的粗大丝条猛地出现,将他整个人缠住,一下子卷了出去!
“哇——”王龙七惊呼一声。
再一睁眼,自己就已经飘在半空。
而那个长得一言难尽的高大老妪,正在自己对面,一脸怒气。
柳姥姥咬牙道:“你敢对我不敬?!”
她本来就憋了一腔子火,此时被王龙七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声,更像是火上浇油。
王龙七丝毫不怂,回道:“你长成这个样子还出来吸阳气,有给过我一点尊敬吗?!”
柳姥姥原本怒极,但细细一想,竟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于是她就更生气了!
“我要你死!”柳姥姥怒吼一声,又一根触手猛地弹出。
王龙七猛地将怀里佛像掷出。
嗡——
一瞬间,金光耀眼!
一尊巨大的罗汉金身横在他身前。
神目和尚所言不虚,寻常鬼物见了,怕是要直接人间蒸发。
但是下一秒,这金光就被那触手一击消散,顷刻间整个佛像便已破碎成一块快落地。
王龙七这才惊觉不好。
心道大和尚骗我。
还说什么佛像厉害,寻常鬼物能够瞬间击杀。
分别是你这佛像被人一击就干得稀碎啊!
于是他张嘴大叫道:“李楚!救……”
话没喊完,黑色触手就恶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王龙七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尝到这种感觉……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大抵就是什么苍天饶过谁……天道好轮回……一爆……不,一报还一报……
不过这根丝条不是要注入什么,而是在吸取他的阳气!
霎时间,他的一身阳气便如水般被吸起!
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李楚终于现身。
若是等到王龙七自己喊出救命来,怕是什么都晚了。
李楚在柳姥姥弹出触手、泄露妖气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不对劲,这才瞬间赶了过来。
他断喝一声:“放开他!”
柳姥姥见了李楚一身道袍,眼睛瞬间红了。
“就是你这小道士杀光了我养的阴魂?”
“嗯?”李楚眉头一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今日便要看看,你的神通有多厉害,敢如此嚣张,在整个江南洲……”
她还在喋喋不休,但是王龙七那渴求的目光表示着,再让她说下去,李楚自己倒是无所谓。
王七少可能就要凉了……
于是李楚拔出剑来,中止了柳姥姥的话语。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不是打断你的话……
而是打断你的命……
当李楚的剑落下那一刻。
远远的,树洞里,镜子前。
火诸葛和金刚奴齐齐拿手捂住眼睛、摇头、咂舌。
咦……
柳姥姥死得太惨了。
真是冇眼睇。
一条赤龙横空出世,将其“柔弱”的身躯瞬间吞噬,眨眼就化作烟尘消散。
一根毛都没留下。
这小道士下手好毒!
想想先前他还想和柳姥姥一起出手,火诸葛不禁一阵后怕。要不是柳姥姥好面子,非得让他们留在这看着,恐怕自己也凉了啊。
想到这里,他又为“人间蒸发”的柳姥姥多送上了一份敬意。
金刚奴倒是有些躁动,坐在树墩上扭来扭去,自语道:“好想让他砍我一剑试试。”
火诸葛连忙伸手按住他,“别,试试可就逝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兀自有些颤抖。因为李楚这一剑,实在是超乎了他先前的所有想象。
这个年纪,莫非他是某位陆地神仙转世?
除此之外绝难有第二个解释。
纵使是天生仙体也不可能有这般修为。
只是仙人转世……一般都会给自己留下许多布置,遍体法宝、一身仙诀、强大的护道人,保证自己能够迅速找回到第一世的修为,避免被仇敌扼杀。
这个小道士,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实在没什么称得上宝贝的东西。别说经费战士,就算在平民修者里也是较为朴素的那种,实在是有点……穷。
当然,强者的穷不能叫穷,应该说是……低调。
难怪命犯七宗死得那么干脆。
只单换了德云观一堵院墙。
毕竟,这个小道士都这么厉害,他师傅的修为……难以想象,只能说一声深不可测。
那样去冲人家老巢,和送死确实没有区别。
金刚奴问道:“那咱们就不对付他了?”
火诸葛冷声道:“我可没打算轻易放弃。”
“那你还不让我试试,你又铁定打不过他。”金刚奴直言。
火诸葛也不着恼,微笑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金刚奴翻了个白眼。
又说谜语。
不用他猜,火诸葛自顾自解释道:“我自然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但……其实这位柳姥姥也算不得什么厉害大妖,毕竟树妖大多天资愚钝,即使她修行日久,也不过尔尔。可我恰好知道,她昔年有一位相好的……是树妖中极为罕见的修行天才。那位,相当厉害。”
金刚奴大惊:“长这样也能有相好的?!”
看他那副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面孔,显然是幼小的价值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嗯……”火诸葛也有几分语塞,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有时候,大妖的品味很难说的。”
……
为了避免误伤到王龙七,李楚这一剑照旧只用了一丝灵力。
还好顺利击杀了那只柳树妖。
一阵颇为满意的经验值收归体内,只是随着等级渐高,经验条的增长已经到了一个吓人的地步。这一只柳妖,也就填满了将近十分之一。
当柳树妖的身影消失以后,剑气赤龙也随之散去。旋即,就听噗通一声,似乎是有重物落地。
李楚一喜。
他已经很久没有爆过东西了。
事实上,以他如今剑气的强度,很难再有什么东西爆出来。
毕竟……一剑之下,千年大妖的肉身也瞬间湮灭,寻常法器、材料也根本无从逃脱蒸发的下场。
可相应的,能从他剑下留存的东西,绝非凡品。
别的不说,至少坚韧这一项,是要点满的。
譬如上次的不化骨。
他快步向前,就见地上有一截黑漆漆的木头。看上去没甚出奇,好像就是一截被火烧过的烂木材。
捡起来拿在手上,掂量掂量,倒是颇重的。
这时,就听旁边,坠落在地的王龙七刚刚缓过神来,就发出了一声号哭:“哇——”
后面的神目和尚刚刚赶过来,听到他哭,便问道:“怎么了?”
王龙七边哭边道:“我不干净了……”
神目和尚皱眉道:“李楚来晚了?你已经被女鬼给……”
王龙七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道:“要是女鬼就好了……不,是又老又丑的女鬼,还是女妖?随便吧。反正她吸阳气,不是那么吸……是这么吸……”
“怎么吸?”神目不解。
“我……她……那么大根触手……哇的一下……”王龙七比比划划,又不好意思说得太清楚,解释半天解释不明白,最后只好说了一句:“你知道十二生肖的第五句吗?”
“嗯?”神目和尚愣住,“这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默默数了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等等……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
在王龙七的巨大牺牲帮助下,兰洛寺的事也圆满解决了。
夜里办完事往回赶,等李楚回到德云观的时候,又是早上了。
一清早,就见颜小腰那光彩照人的身影从观里走出来,转拂间,满面桃花。
李楚颔首行礼。
颜小腰似乎有些害羞,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踏进后院,就见师傅施施然坐在老槐树下,面上满是春风得意,先前的苦相一扫而空。
看见李楚,他的笑容顿时更加强烈了。
“哈哈,为师的好徒儿,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死你啦!”
李楚有些受宠若惊,师傅对自己虽然一直爱护有加。但这么热情的样子,可是一辈子都没有过。
没等他多想,就听余七安又道:“来,快给为师再照一哈。”
“……”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难怪。
李楚道:“可以,不过弟子有一个问题想问。”
“噢,但说无妨。”余七安笑眯眯地说。
这个态度,通常他只有对小锦鲤才会给出来。
李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地位突然提升了,虽然是因为某些奇怪的原因……
他将怀中那块黑漆漆的大木头放到石桌上,期待地问道:“昨夜从一只柳树妖的身上得到此物,可是什么宝物?”
“哦?”余七安看了看,拿手摸了摸,又凑到近前闻了闻。看他那架势,似乎还要伸出舌头舔一舔,还好最终收回了。
半晌,老道士答道:“这是雷击木啊。”
“那是何物?”
“顾名思义,就是经过雷击之后残存的木头。只不过,在修行界,这道雷特指的是天劫中的雷劫。”
“这种雷击木,是某只树妖湮灭在天劫之中,留下的最后一块带着无上阳气的,木炁精华。里面蕴含着一只树妖至少千年的修为,与天道雷劫的至阳之力,是相当罕见的天材地宝。”
李楚的目光连连闪烁,顿了顿,问出一句:“值钱吗?”
余七安微笑了下,给出了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如果就最高价值来说,比你上次那枚不化骨稍差一点。不过,不化骨有价无市,买主极少,很容易被压价,所以我劝你留在手里。而雷击木则不同,各家仙门收购的人很多,尤其是我道门一脉。拿回去炼制法宝器物,往往自带克制阴物的奇效,很受欢迎。”
“你可以拿去府城里的丹鼎阁挂卖,应该可以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李楚不由得一笑。
片刻之后,他拈起手指。
“师傅,徒儿来了。”
“哦——”
日光之下。
老道士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
江湖上宗门林立,修者众多。
人一多,就有买卖。
可是天下之大,难免有些修者需要的东西极为难得,有些修者斩获的宝物又难以出手。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平台的重要性。
一些大宗门利用自身信誉,开始经营起了涵盖商铺、拍卖行、典当行等功能于一身的买卖平台。
修者但凡有所需要,便可以上门寻找,暂时缺货的话,还可以“挂买”,让平台帮忙留意收购。
修者若是有自己用不上的天材地宝,也可以卖给这类平台,换取修行资源。
当然,平台收购,难免压价严重。如果修者不急着用钱,也可以选择“挂卖”。
即把物品寄放在这里,由平台代为售卖,虽然江湖规矩至少抽一成,但最终的价格往往也比平台收购要划算很多。
这类大宗门的平台中,经营最好的,要属丹鼎阁。
丹鼎阁,是十二仙门中烟火气最重的一个。
因为它可以说就是靠做生意起家的。
炼丹、炼器,这两样就是丹鼎阁代代相传的绝对手段。
靠着替人炼制丹药法宝与售卖自己的成品,丹鼎阁成为了十二仙门之一。之后依靠熟稔的经营手段和老牌仙门的信誉,丹鼎阁的商铺经营的红红火火,开遍天下。
现如今,河洛王朝的每一座府城,都有丹鼎阁的商铺。
正因如此,它搜罗天材地宝的力度也远超其他宗门,这样一来,就有更多修者愿意将其作为第一选择。久而久之,渐渐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
杭州府,丹鼎阁。
上下两层的偌大商铺,富丽堂皇。第一层的门前便站着四名裙子高高开叉的美貌女子,与拉客的好姑娘不同,她们的气质清高典雅,却是用来劝退客人的。
这个阵势,可以让相当一些怀揣着奇奇怪怪东西还总想撞撞大运看是不是什么值钱宝物的人自惭形秽,不敢登门。
这一日,一名身着青衣的小道士,带着一名容颜清丽的少女来到此间门前。
见到这小道士,迎宾的女子全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大腿不自觉地齐齐朝外一横,亮出姣好的身材曲线。
这二人,正是李楚和小锦鲤。
余七安说,出去做生意带着小锦鲤,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李楚也觉得。
两人走上门,就见一群莺莺燕燕整齐颔首,当先一位问道:“欢迎道长光临,不知您是要买宝物还是卖宝物?”
李楚拍了拍怀里的包裹,道:“有一物想要挂卖。”
“请随我来。”
说着,她便款动腰肢,带着李楚顺着阶梯上到二楼。
一楼更加宽阔,堂中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宝物,还有一部分样品,是供人逛的。
二楼则更为幽静,切分成为几个不大不小的雅间,显然是供人谈生意的。
那女子将李楚引到一处房间外,道:“陈先生刚好有空,小道长你的宝物,可以与他详谈。”
说着,将人引进去,她悄悄退出。
李楚走进门,就见一位衣着古雅的老先生端坐在铜口焚香的兽炉边,正冲二人微笑:“请坐。”
老先生的正对面,有一面偌大铜镜,正好包揽二人全身。
一坐下,小锦鲤的七彩鱼身就由镜中显现出来,老先生不由瞥了一眼。
不多时,那女子又回来奉上茶水,之后才悄悄退出,随手带上房门。
氛围令人极为舒适。
那老先生这才缓缓问道:“不知小道长有何物想要挂卖啊?”
李楚将包裹铺在桌上,露出那一段雷击木来。
“哦?”
老先生略微惊诧,赶紧离近一看。
看了看,又摸了摸,再闻了闻,最后又舔了舔。
然后讶然道:“这好大一段雷击木啊。”
李楚不禁暗自升起一股敬意——师傅当初可是没有舔的。
嗯,师傅果然厉害!
半晌,那老先生才道:“此物确实是件难得的宝物,而且收购者众多,相信可以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起码要有三千枚聚气丹。”
李楚来之前已经了解过,在修者之间,交易所用的货币大多不是金银。
毕竟大多数修者都觉得金银的用途不大。
而是可以无限提升真气的聚气丹。
这个聚气丹,算是丹鼎阁的起家神丹之一。当然,说是神丹,不代表它很贵重。恰恰相反,它不算很值钱。
差不多三五两白银就可以换取一枚。
一枚聚气丹,效果也不出众,服用之后也就只能为修者增加一丝真气。
但是,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可以无限服用。
除非你到达了瓶颈,否则就可以一直提升。这意味着,一个修者可以靠聚气丹,从气海境初期在几天内就提升到气海境巅峰。如果他还能突破到神合境,那么可以在几天后再提升到神合境巅峰。
当然,其中的缺点也是数不胜数,也无所谓一一赘述。
这种丹药,一是需求量大,属于硬通货,二是每年产量固定,不担心突然贬值。很快就风靡天下,成为了修者之间流通的等价物之一。
固然后来有许多仿制者,但仿制的丹药功效就是不如丹鼎阁,所以其价值也要大打折扣,并不威胁丹鼎阁聚气丹的地位。
聚气丹之上,还有十枚兑换进阶的小还丹、大还丹、以及最高的金丹。
也不必多提。
“那便劳烦老先生了。”李楚轻轻点头。
“嗯,事先说好,我们丹鼎阁会尽力替你将这宝物卖出最高价格。但事后,无论卖价多少,我们都会抽取一成的佣金。”老先生提醒道。
“可以。”李楚颔首。
这是江湖规矩,他来之前也问过。
三言两句敲定了交易,签好契约,李楚便和小锦鲤起身离开。
一回头,看到自己的硕大鱼身在镜中,小锦鲤还呀了一声,之后连忙掩口,朝李楚指了指那铜镜。
额前的呆毛已然竖了起来。
李楚微微一笑,摇摇头。
照妖镜罢了,他先前虽然没见过,但也听师傅说过此物。丹鼎阁富得流油的地界,每个房间里摆上一块,并不夸张。
“额。”那老先生见状,又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道长……”
“嗯?”李楚回头。
“你这只锦鲤,不知卖不卖啊?”那老先生问道:“来我宗门里挂买气运锦鲤的大户人家,不在少数。尤其是如此珍稀的七彩锦鲤,价格绝对令你满意。”
“嗯?!”小锦鲤眼睛一瞪。
惊!
你这老头儿看着慈眉善目的,原来不是好人呐!
多亏李楚毫不思索,直截了当地答道:“这鱼不卖!”
小锦鲤的呆毛才飘飘落下。
转身正要离开,就听那老先生又问道:“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楚有心说一句不当讲那就别讲了吧……
但是毕竟还要跟人家做生意,他才礼貌地看向老者。
就听他问道:“不知您本人……卖吗?啊我不是说卖身,是有不少豪门女修,来我宗门里挂买年轻英俊的修者作为陪伴……这个,只需几次,价格相当不菲啊。小道长,若是不想努力了……”
呵呵。
这还不是卖身?
丹鼎阁这路子挺野啊……
李楚赶紧答道:“大可不必。”
带着小锦鲤匆匆走了。
好嘛,在这再待一会儿,怕是连家里师傅都要卖了。
走出丹鼎阁,上了街。
就见小锦鲤不停地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在吃,嘎嘣嘎嘣的。
李楚好奇,出门前好像没给她带零食。
他问道:“你吃的什么?”
小锦鲤一笑,掏出一捧黑色的丹丸,“不知道是什么,甜滋滋的,你要不要尝尝?”
李楚一怔:“这哪来的?”
就听小锦鲤气鼓鼓道:“在那坏老头儿屋子里捡的!”
“在人家屋子里……捡的?”
李楚眨了眨眼。
他先制止了小锦鲤继续吃,而是谨慎地拉着她回头,拿起其中一颗丹药,朝丹鼎阁的一位迎宾问道:
“请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丹药?”
那女子回以甜美的笑容,“这是我们丹鼎阁出品的聚气丹啊,你看,在日光下可以看见,上面是有特别的徽记的。”
“原来这就是聚气丹。”李楚喃喃一声。
“是的,而且我们丹鼎阁出品的聚气丹,无论功效还是价值,都比江湖上流传那些仿冒品要强上不少呢。”
如果是别的修者来问,可能迎宾的内心还要嘲笑一声乡巴佬,连聚气丹都没见过。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么浅白的问题由李楚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质朴、真实、赤诚、可爱……
“多谢。”李楚颔首道谢。
之后估摸了一下数量,从怀里掏出一张几十两的银票,“劳烦替我交给方才那位陈先生。”
“啊?这是做什么?”那女子不解。
李楚一阵肉痛,道:“买丹钱。”
随即,才又带着小锦鲤离开。
他用沉痛的目光看着少女,告诫道:“下次可不能在人家房间里捡东西了,那不叫捡,那叫偷。”
“偷东西是不对的……你要从小杜绝坏习惯,做一条好鱼,做一条对社会有贡献的鱼……”
李楚好似一位言传身教的老父亲。
小锦鲤一噤鼻子,“谁叫那坏老头儿想把我卖掉,他要是个好老头儿,我就还给他了。”
李楚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小锦鲤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举起白嫩小手,讨好道:“要不你还是尝尝吧……”
李楚对这聚气丹确实有些好奇,知道不是什么不好的丹药,便也拈起一颗尝了尝。
一颗聚气丹入口,味道果然是甜滋滋的,且入口即化。
待下肚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股神奇的感觉。
好像经验条……动了?!
虽然没有白光入体,但自己似乎凭空增加了一丝的经验值。
这是先前从未遇到过的。
他有些惊讶,又拈起一颗服下。
这次又似乎没有动……
但也可能是增加的那一丝太过微弱,感受不明显……
于是李楚一起拈起三颗服下……
果然动了!
这聚气丹可以增加经验值!
虽然极为微弱,但是毕竟没有任何风险,这绝对是一个重大发现!
李楚又陆续拈起几颗,估算出了一颗聚气丹的经验值。
大致与一只灯笼怪差不多。
但……
哪怕是杀一只灯笼怪,也是要费心费力,并且存在风险的。
可是聚气丹,却不需要冒任何风险,就可以做到同样的经验值提升。
而且同样没有上限。
这简直……就是升级神丹!
这样思忖着,他再去拈起的时候,忽然发现,小锦鲤的手掌心已经空了……
小姑娘眼里水汪汪的,看着他,扁着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你……你都给吃光了!”
“额。”李楚忙揉了揉她的头,“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我回去要告诉老观主。”
“两串。”
“让他知道你欺负鱼。”
“三串。”
“嘻嘻。”
……
李楚带着小姑娘渐行渐远了,却不知,他们在街上这一阵耽搁,都被另一位有心人看在眼里。
此时一位身着白袍缎带、带着古旧冠冕、打扮有些奇怪的中年人,恰好要登临丹鼎阁。
正看见了李楚和小锦鲤离开。
此人常年修行气运之道,对于气运极为敏感。此时距离小锦鲤一条长街,就感觉有被一阵盛大气运逼迫。
他连忙双指一抹眼睛,打开望气眼。
轰然间,只见一道七彩盘旋的巨大气运汪洋腾空而起!
耸然一惊!
好大一团气运!
这绝非人类!
可等他回过神,那一对男女已然走远了。
此人只好先到丹鼎阁门前,一众迎宾都认识他,齐齐行礼道:“巫先生。”
没错。
这人正是江南王府中那位巫先生。
他微微颔首,问道:“方才那两位找的是哪位先生?”
“额……”众女子有些犹豫。
按道理,丹鼎阁不该泄露任何其余宾客的信息。
巫先生又道:“那位先生应该空下来了,带我去见他就是。”
“好吧。”
一位女子只好带他上楼,来到了方才那老者的房间。
“巫先生。”
“陈老。”
两人亦是熟识,一见面打招呼颇为熟稔。
那老者问道:“巫先生此来,还是为了气运兽的事?”
“不错。”巫先生皱眉、沉声道:“已经好多天了,你们还是没有收到新的气运兽吗?”
“唉。”老者苦笑一下,“气运兽又不是大白菜,说有就有。整片江南洲在卖的气运兽都已经被你买光了,我早将消息传到了九州丹鼎阁。一旦有货源,也绝对会第一时间送到我们这里的。”
巫先生沉默了一阵。
而后缓缓道:“方才我看见,有一团极盛的七彩气运离开了你们丹鼎阁……看上去不像是人,倒像是七彩锦鲤……”
“嗯……”老者踟蹰了下,道:“不瞒你说,这个确实是有。我也替你问了,不过人家主人家不肯发卖,我们也不能强买。”
“你们无需用强,我来就好。”巫先生面上升起笑容,“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人,我……必有厚报。”
老者的脸上也升起笑容,“巫先生,丹鼎阁不能泄露任何宾客信息,这是规矩。”
“你只偷偷告诉我,不传六耳。”巫先生身子前倾,悄悄靠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可以赠你千枚聚气丹作为酬劳。”
“呵呵。”老者笑容不变:“我知道巫先生财大气粗,但是规矩,坏不得的。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我若一时坏了规矩,拿了好处,看似是聪明,实则愚不可及。”
巫先生眉头紧蹙,似是愠怒,“陈老,你们丹鼎阁耳目很灵,应该也知道我的背后是谁,你犯不上为了一条锦鲤,得罪那位……”
“我知道巫先生背靠江南王府,不过……”老者面色淡然:“那又如何?”
巫先生面容一滞。
的确,江南王身份尊贵。
但……
那又如何?
这就是十二仙门的底气。
“好。”
半晌,巫先生只吐出这一个字,便拂袖而起,转身离开丹鼎阁。
两手空空,但绝非一无所获。
他的脸上噙着冷笑。
丹鼎阁的人不说,以为我就找不到了吗?
怪只怪……
那小道士长得太过醒目。
……
巫先生修行的是邪神道。
在当年的神魔大战前夕,邪神道一度蓬勃发展,被多个诸侯王奉为上宾。因为他们的气运术,可以替人争龙。
甚至当时河洛姬家的背后,也未尝没有邪神道的影子。毕竟气运大道这种东西至关重要,在争龙过程中,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最终,河洛朝定鼎天下。
邪神道这种诡异传承,非但没有飞黄腾达,反而一夜间被打为歪门邪道,大力诛杀。在河洛朝初期那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里,经受了和魔门一样力度的打压。
堪堪流传至今,巫先生已经是九脉单传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的邪神信徒。
但是。
他不觉得这是邪神的错。
是天下大势的错。
时势造英雄!
太平年代,统治者当然不希望有旁人掌握大道,威胁王朝气运。可一旦天下大乱,四方争龙,那么邪神道会再次一跃成为世间的宠儿。
寻寻觅觅,终于给他找到了江南王。
两颗野心碰撞,便如干柴烈火。
原本一切都按照着原有的计划平稳进行,他替江南王用尽一切办法搜罗气运兽,抓捕、收买、抢夺,助他炼化气运蛟龙。
再将分润给自己的一部分供奉给邪神,换取力量。
可是前阵子,邪神却忽然传下新的命令。
它要十倍气运!
巫先生的压力骤增。
他寻觅气运兽的脚步也被迫重新开启,并且步子迈得很大。
因为压力太大,巫先生甚至一度……脱发。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居然被他当街遇到了一位气运冲霄的七彩锦鲤。
呵呵。
只要能抓到这只锦鲤,甚至是只需要吸取她的一部分气运,就足以抵消邪神大人的要求。
这对巫先生来说,无异于旱中逢甘霖。
回到江南王府后,巫先生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打探一件事——
告诉我。
谁是杭州府内最英俊的道士?
只要找到那个与七彩锦鲤同行的小道士,那七彩锦鲤的下落自然也不难知晓。
而有些人,注定了是无法隐藏的……
很快,几份带着画影图形的答案摆在了他的桌上。
巫先生一眼就认出其中最英俊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
余杭镇、十里坡、德云观……
李楚。
观中不知日月长。
不知不觉,已到了深秋时节。
德云观的扩建越建越大,工人们紧锣密鼓,想争取在冬天之前完成。
雷击木的事情还没有消息,当时陈老说过,如果急着用钱的话,立刻就可以找到买主。但是如果不急,可以暂且等上一两个月,那时才能真的拿到高价。
观中三个姑娘的感情越来越好,柳清怜和狐女、小锦鲤的相处出乎意料的融洽。
她自小在青楼中长大,早习惯了勾心斗角,突然遇到两个心性无比质朴的朋友,只觉十分珍惜。
而德云观这阵子没有进项,之所以还能三天两头地吃上一顿火锅,全是因为小柳姑娘的租金。
所以狐女和小锦鲤对这个朋友也十分珍惜。
李楚近日的期待里也多了一项。
聚气丹。
若是有不用冒任何风险就可以升级的方法,那自然是最好。
老道士近来的心情也愈发得好,没事就喊李楚给他“照一哈、照一哈”,无限还阳。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才打破了这宁静。
十里坡,一株落叶纷纷的树下。
刚刚获得自由的陈化吉,蓦然邂逅了柳清怜。
他口中“啊”的一声,深情流露。
“小柳姑娘!”
瞬间仿佛有“北风飘飘,雪花潇潇”的声音响起。
天地一片苍茫。
柳清怜眨眨眼,回忆了一下,才露出甜美的笑容。
“陈公子,你……出来啦?”
陈化吉的深情,让她有些为难。
从主观来说,陈化吉为了她属实费心费力,也做出了蛮大牺牲。
但是从客观来说,这厮确实没帮上过什么忙……
甚至还差点帮倒忙来着……
总之。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没有感觉。
亏她通晓人情世事,这种事情遇见得多了,处理起来也不至于让双方尴尬。
柳清怜热情而不失距离地将陈化吉领到后院,见了李楚。
李楚略有些诧异,“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可是犯了劫囚重罪,被朝天阙下在牢里,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已经放出来了,算是相当宽仁。
陈化吉的目光还黏在柳清怜身上,舌头蠢蠢欲动。
同时苦笑道:“我还没有完全赎罪,目前是没有俸禄的状态。让我出来是因为人手不足,派我去……戴罪立功。”
李楚点点头:“毕竟也是好事。”
“我来这里,是想请小李道长帮忙的。”他又说道。
“哦?”李楚问:“什么事?”
陈化吉随即缓缓说道:“杭州府南边出了一件诡案,据说一位牧牛的孩童,有一日天降大雨、电闪雷鸣,老牛乱跑,将他带到了一处神秘山洞里。”
“他在那山洞中,捡到了一支画笔。”
“那牧童一直有心学习书画,却因家中贫困,没有条件。捡到这支画笔后,便带回了家里。”
“可当天晚上,他就发现了神异。那画笔所画的东西,全部都能成真!”
“他画了些金银珠宝,这些金银珠宝第二天就从画里掉出来了。他画美貌女子,当天晚上这女子就从画里走下来了。”
“还有这好事?”老道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那个……我有一些珍稀孤本,不知道能否请那位小哥帮忙临摹一下?”
嗖的一下,万里飞沙不知道从哪里也钻了出来,怀里还兀自抱着几块砖,激动的浑身颤抖。
“真……真的吗?我能看到她们真人吗?金莲……瓶儿……春梅……”
“额……”
陈化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打断,一时语塞。
这时就听那边工头叫道:“砖呢?砖呢?!”
“噢,来了来了!”万里飞沙答应一声,又嗖得一下过去了。
依稀还能听到工头的训斥声。
“不好好搬砖,整天想着搞黄色……”
“呵呵。”陈化吉笑了笑,又道:“临摹怕是有点困难,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当地一些豪强想要谋夺他这件宝贝。”
“那位小牧童居然……画出了一群鬼怪!”
“那些邪祟屠戮了几户人家,杀伤许多人命,事情闹得大了,才通报到朝天阙来。那位小牧童情知犯下大罪,也就此失踪了。但那画笔在他手里,依旧是极大威胁,是以我们出了很多人手在找他。”
“我也是其中之一,上面说,如果这次我能立功,之前的事情可以暂且作罢。不然的话,就要再回去下狱。”
陈化吉期冀地看向李楚:“李辛夷说,我可以来找你试试……小李道长神通广大,如果你愿意帮我,那我很可能找到目标。”
李楚还没答应,余七安先道:“徒儿,这忙得帮啊。”
陈化吉大为感动,顿首道:“老道长高义!”
接着就听余七安道:“拿到那画笔先别急着上交国家,拿回来,给师傅用几天,师傅也有一个绘画梦……”
陈化吉:“……”
李楚:“……”
……
在李楚随着陈化吉离开的当天,一位扛着草垛子、上面插满冰糖葫芦的货郎来到了十里坡。
这人虽然穿着破旧,面色苍黑,看上去的确像是个货郎样子。
但看他眼中的精光,行走间的气度,却无论如何不像是个穷人。
这人,正是邪神道的巫先生。
江南王府的首席供奉。
自那日在街上遇见小锦鲤后,已经过了有几天。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德云观。
越查越心惊。
出道即巅峰的小道士,驱邪多次未尝一败,而且每每都是一剑杀敌,修为难定。
小道士就这么厉害了,他师傅就更不必说,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说不定是某位隐居的当世大能。
而且,偃月教的那位命犯七宗,居然就是死在这座道观里。
那个七把刀的年轻人他是知道的。
纵使是让巫先生自己与他正面交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这次前来,他心中早定下计较。
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这小锦鲤爱吃甜食,尤其是糖葫芦,而江南洲卖糖葫芦的贩子不多,这乡下地方就更少了。
只要自己来卖冰糖葫芦,将咒法藏在葫芦上,不怕她不上钩。
在叫卖之前,他先在十里坡选定了一片区域,暗暗插下四面黑色小旗,布下严密阵法。
这便是邪神道的秘术,用以屏蔽气运的作用。
若非如此,不论你怎么对付一个大气运加身者,她都可能有一万种方法逃脱,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当初能够帮江南王抓住那么多锦鲤,靠的也是这种秘术。
不过计划还是差点出了纰漏。
因为他的阵法还没布置好,小锦鲤就自己找过来了。
她一见到货郎,立刻惊喜叫道:“看吧,我就说这里有糖葫芦的味道吧。”
巫先生一惊。
这厮居然闻着味道自己找过来了!
你可是一条鱼啊!又不是一条狗?
无奈,他只好先将准备好的糖葫芦卖给了小锦鲤。
小锦鲤美滋滋地走了。
巫先生长舒一口气,少顷,脸上泛起冷笑。
呵呵,七彩锦鲤又如何,纵使有大气运庇佑,还不是着了我的道?
在那串糖葫芦上,便埋着他的巫咒,巫咒这种东西,强就强在它防不胜防。
这道巫咒的作用,是剥夺气运。
没错,气运无法从多向少流动。但他布置这道巫咒不像当时邪灵,针对的是整座正气书院。他只针对小锦鲤一人,所以就多了许多操作空间。
这道巫咒,便是可以将小锦鲤身上的气运逐渐剥夺。从松散的部分开始,一直到最核心。起初可能还不会引起注意,但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而这个剥夺的受益者,并不是巫先生自己,而是由他作为一个桥梁,直接供奉给邪神大人。
这样可以减少许多无谓的流失。
……
遥远的不可知之地。
努力温养自己的新身躯、企图回到巅峰力量的邪灵,瞬间感受到了信徒的意念。
于是它通过那片夜幕,给予唯一信徒一道赞赏的意念。
干得漂亮。
它感受到,一阵汩汩的气运通过那信徒建立的渠道,流到了自己身上。
精纯、大量,比之前多了许多。
它很满意。
不由得露出笑容。
有了这大量气运的补充,他恢复实力、向小道士复仇的日子,便更近了。
可它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就猛然凝固住。
因为它又突然发觉,那道一直在从自己身上吸取气运的巫咒,吸力突然加强了!
就好像……
原本只有一张嘴在吸,现在突然有两张嘴在吸了。
他的胸口开始胀痛。
这速度太快了,不行!
发生了什么?
惊骇之下,他只好加大了对信徒的索取,不然这样下去,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被吸干了!
可是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从信徒建立的渠道上,吸取更多气运的时候……
反过来,那条吸取自己的渠道,吸力也开始愈发加大……
飞速流转……
“啊……”
仿佛是一个恶性循环,它吸得越厉害,就被吸得越厉害,中途的损耗也完全由它自己承担……
巫术这种由巫神创造的神奇传承,纵使它们邪灵都钻研了无尽岁月,却依旧不能理解其中一成。
毕竟……那是神的境界。
它们最多只会应用,无法全解。
譬如现在,邪灵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假如它接触过一种叫做“充电宝”的东西,或许会对自己的情况有更深的了解。
自己给自己充电的话,要么耗光电量,要么……短路。
它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水池,一面进水,一面出水,速度全都越来越快……
前后输出……
越来越快……
受不了了……
要坏掉了……
嘭——
不知过了多久,它不受控制的躯体忽地发出一声爆鸣。
邪灵整个瘫倒在那高台之上……
双腿无意识地痉挛……
动不了了……
糟糕……
它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气运……有毒……
……
这时候,巫先生正沉浸在受到夸奖的幸福之中。
他在无比虔诚地祈祷:
“我的主人,请你享受我最真挚的供奉,然后……赐予我更多的力量吧……”
……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他的主人、邪灵此时也在心中默默祈祷。
“谁来……救救我……”
“那小牧童名叫马亮,也就十一二岁年纪。”
“可能因为自幼孤苦,心思成熟一些。但是在衙门和朝天阙的天罗地网下,他居然能潜逃这么多日,也是有些奇怪。”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徐陵县城,衙门很快封锁了整座县城,只许进,不许出。已经排查了整整三天,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李楚跟随陈化吉来到徐陵县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化吉站在县城外的一座高坡上,给他讲着如今的局势。
“他前日里画出的许多鬼怪,如今也都潜藏在这县城内,说不定何时就要闹出乱子。朝天阙正在全力排查,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只是……那些鬼怪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李楚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半晌,他问道:“那牧童原住在何处?”
“徐陵县的半山村。”陈化吉有些奇怪,“怎么?”
“我想去看看。”李楚道。
“噢,好。”
反正半山村距此不远,两人脚程又极快,不多时便到了。
来到那马亮曾经的住处,一片已经几近坍塌的小草房。可以看到,他过往的生活并不好。
但草屋内外的墙壁上、地面上,都有许多或用炭笔、或用树枝勾勒的痕迹,倒也颇为精妙,果然是一个喜欢绘画的牧童。
草屋旁,是一排牛栏,此时也空荡荡的。
李楚问道:“他原来养的那些牛呢?”
陈化吉想了想,道:“大概是主家牵走了吧?毕竟他养的牛也都是地主的……不对,好像是他失踪那天,打开牛栏让那些牛自己跑了,记不清了……”
他挠挠头,毕竟平常人也不太会关注这个。
李楚之所以问起,是因为临行前,师傅悄悄提点过。
一个牧童在风雨中,被老牛带着进入一片神秘山洞,拿到一支神笔。
这个故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牧童和画笔上。
余七安反倒提醒他,有机会的话,找到那头老牛。
说不定比那神笔还珍贵。
仔细想想,若是那片山洞如此容易进入,早就轮不到那牧童取得画笔了。
能进入其中的那头牛,的确是有些神异的。
可惜已经不见了。
草屋中,另有一面墙,此时呈现一片诡异空白,却残留着劣质墨汁的味道,心目扫过,还有阴气森森。
陈化吉解释,当时马亮的主家听说他有如此神笔,想要谋夺。马亮就在这面墙上画了一些鬼怪,让它们去对付地主。
谁知那些鬼怪一出生,便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直接将地主一家屠戮,还连累了附近几户人家。
那些鬼怪,像是可以通过吸血变强,危害性很大。
说话间,两人已经又回到了徐陵县城。
夜色里,小县城十分静谧。
衙门已经通报了,城中近日有鬼怪作祟,如若无事不要出门,夜间要紧闭门窗、提高警惕云云……
是以城中人心惶惶,哪怕是白天都没多少人敢上街。
李楚打开心目,瞬间覆盖整座县城,能够感受到零星分布着几十只鬼怪……但是那马亮的存在与凡人无异,他无法找出。
睁开眼睛,他朝陈化吉摇了摇头。
“也不行吗?”陈化吉略有几分失望,“也不知这小子藏到哪里去了,衙门出动了许多人马,挨家挨户的排查了整座城,都找他不到。”
李楚冷静分析道:“现在可以做两种假设,一是他已经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离开了徐陵县。”
“这不可能。”陈化吉道,但顿了顿,又有些不自信,“八成不可能……除非他能变成苍蝇……”
“那样一来我们也处理不了,所以我们只能坚持第二种假设。”李楚继续道。
“他就在徐陵县城。”
“那排查不到,又会有几种可能性。譬如他用某种方法改变了身形样貌……他有某种特别的隐匿法门……他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样想来,不确定的条件太多,根本无从下手。除非……能找到一个确定的条件。”
“什么确定的条件?”陈化吉仍旧一脸懵懂。
李楚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似乎没怎么匹到过智商在线的队友啊……
“这个条件一定是他必须的,譬如食物和水,但是这些东西每个人都必须,就不太容易区分。我们要找他,就要有一个他所需要的、又不是常人所需要的条件来作为依据……”
陈化吉已经听傻了。
李楚沉吟道:“墨,他用神笔作画,也需要墨汁。”
“噢——”陈化吉恍然大悟。
“徐陵不是大县,整座城里读书人不会很多,会采买书墨的人群比较固定。去文房店排查一下近日买过墨的陌生人,说不定会有收获。”李楚最后直接给出结论。
“对啊!”陈化吉右拳重捶左手,又笑道:“听你说的好像很普通很简单,但是自己想又很难似的。”
李楚道:“不难,是你做题太少了。只要勤练,就可以掌握解题思路。”
“勤练……清怜?柳清怜?”陈化吉怔了怔,“你在说小柳姑娘?”
李楚无奈地摇摇头。
舔毒攻心。
没救了。
……
不过。
李楚不觉得自己会是第一个想到这个的。
朝天阙里多能人,肯定已经有人先行动了。如果门下都是陈化吉这个智力水平,那朝天阙这十二仙门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说不定明后天,就能有结果出来。
今夜的当务之急,是要清除掉城中潜藏的鬼怪。
二人正要动身,就听城北一声鸣镝,声震长空!
陈化吉面色一变,“是我朝天阙的穿云箭,有人遇到危险了!”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顾不上吐槽这个烂俗的口号,李楚随着陈化吉一起赶了过去。
风驰电掣。
因为他能看到,在那个方向,聚集了五只鬼怪!
而一道修者气息,被它们包围了。
轰——
一堵院墙被轰然撞破。
一名朝天阙门下脚踏飞剑,疾冲出来,他的身侧,另有上百道银光闪烁护体。
百剑诀!
这些剑芒全都凝实若真,环绕着他纷飞起落。
但周遭有几道速度奇快的影子,嗖嗖乱窜,猛然冲击过来,几道飞剑刺穿过去,那黑影竟也不管不顾。
“吼——”
七八道飞剑洞穿,黑影只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叫,身形破洞,却没有鲜血,只滴落了几点黑色的墨汁。
看它身形,好似一只双翼展开超过一丈的巨大蝙蝠!
这蝙蝠欺近了修者的身躯,就有一双铁钩似的利爪伸出,想要扣住他的肩膀。
朝天阙门下双指一拈,合成一道,口中呼一声:“叱!”
轰——
熊熊火光自手中推出,将那蝠鬼轰出几丈远。
但与此同时,另有几只形似豺狼虎豹的鬼怪,个个生着长长的双翼,同时突破了剑阵,扑杀过来!
那朝天阙门下叫苦不迭。
他今日原本只是发现了一只鬼怪的身影,心中贪功,没有立即呼唤同门,而是独自追了过去。
不想那院中竟然藏了整整五只鬼怪!
而且每一只都比之前遇到的强上许多,这些鬼怪的实力分明在一直提升!
他放出鸣镝响箭、冲破重围,速度虽然也很快,却不知能不能撑到同门支援。
生死只在电光火石间!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在巷子和宅院里腾挪片刻,靠着地形遮掩,躲避过这些东西,生存几率很大。
可是,就在刚刚他撞破的院墙后面,他听见,传出了一声孩童的啼哭!
糟糕。
一旦连累到百姓,就万死莫辞了!
如此想着,他一咬牙,毅然调转剑尖,冲向了另一面宽敞的长街。
咻——
可是,越开阔,就越难摆脱那些东西!
“吼——”
一头飞虎从天而降,恶狠狠地一记扑食,爪间带着缭绕的黑气。
他瞬间矮身,堪堪躲避,却不提防被那黑气带过,瞬间就少了一块皮肉!
嗤——
鲜血迸溅!
许是被鲜血的味道刺激了,周围几只鬼怪也发出嘶吼!
那只蝠鬼也卷土重来,好像没受过伤一样。
那名朝天阙门下剑诀不稳,噗通一声从剑身跌落下来,百道剑光来回穿梭,架住了他的身形。但它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再多剑气也不足以杀伤这些鬼怪。
见鬼。
他在心中暗骂,这些东西……怎么就跟打不死一样?
就在这个念头在他心头出现的下一秒。
李楚和陈化吉出现在街头。
李楚望着那爪牙之下的受伤修者,正待拔剑……
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嘹亮的啼鸣——
吸引了所有人……以及鬼怪的注意。
只见一只巨大的夜枭一闪而过,仿佛划过月下的一朵乌云。
旋即,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夜枭背上落下。
纯黑的衣,纯黑的刀!
锐利的剑,锐利的眼!
嗤!嗤!
就在这身影破风落下的一瞬间,距离那名伤者最近的两只鬼怪……瞬间化为两半。
因为太快,完全无法看出。
究竟是什么动作,将它们劈斩开来的。
只有嘭嘭连响,两团墨汁当空散落。
“吼——”
另外三只鬼怪发出不安的嘶吼,齐齐倒退。
恐惧。
那身影站直起来。
他围着黑色的披风,猎猎舞动,身形如龙。左手是一把黑色的刀,胜过墨色,右手是一把亮白的剑,胜过雪色。
来人持刀仗剑,一人仿佛千军万马!
“展统领……”那伤者激动地道。
“展统领!”街头的陈化吉也露出笑容。
四面八方陆续聚过来的修者,此时齐声高呼道:“朝天阙门下玄衣卫,恭迎展统领!”
似乎是经过了短短一秒的对峙,那三只鬼怪终于是认怂了,它们一起转过身,疯狂奔逃!
但……能走吗?
轰——
似乎是有两条龙夭矫而过,掠过长街,带起巨大的风云鼓动声。
下一个瞬间,那展留名已然纵身而起,轻飘飘落在夜枭背上,昂首而立,目光如电。
夜枭长鸣一声,展翅向月而去。
片刻之后,一双刀剑从长街那头回来,主动回到他的掌心。
而那三只鬼怪,不知何时已灰飞烟灭。
李楚仰望着那远去的夜枭。
这就是杭州府里风头最劲的展留名吗?
果然很拉风。
连地上的同门伤者看都不看一眼……他都已经昏过去了啊喂。
……
略有喧嚣的一夜过去。
天亮了。
徐陵县的一座小宅子里,响起敲门声。
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出去开门,他脚步踉跄、骨瘦如柴、两鬓已然泛白,好似受过半生苦楚似的。
打开门,走进来的是一位红裙艳丽的女子。
这女子眼见正值妙龄,肌肤似雪、眼波晶莹,一时清丽宛若画中仙子。
和这中年人站在一起,颇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见了这中年人,却立刻挽住他的手,口称:“主人。”
“诶,墨仙。”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回过头,苦笑道:“我说过,你叫我马亮就好,不要再叫我主人。”
那名叫墨仙的女子看着他憔悴的样子,道:“我全赖你创造才能降临阳世,不叫你主人,还要我叫你父亲吗?”
“可以吗?”中年人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呸。”
中年人讪笑着走进屋子,同时道:“墨买回来了?”
“嗯。”墨仙点头。
中年人这才露出由衷的笑容,“我给你画个镯子吧,那日见街上许多姑娘都戴,你也该有一个才对。”
“主人!”
墨仙一把握住他的手,眼含热泪:“你不能再用那神笔了。”
中年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好歹都这样了,也不差那一点半点。我越老,倒是也越难被发现。”
墨仙啜泣道:“也是,一个镯子又能耗上几许寿数,主人千不该……万不该,是不该用那神笔造化生灵……”
“如今我与那些鬼怪,每活一天,这寿数都要算在你的身上……”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尖刀来。
“我已打定主意,今日便要自决于此,来为主人减轻负担。”
中年人见状,却并不慌忙,只是微微一笑。
他微合双目,“你便是死了,我只需再画一个你就是了。你的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记得,保证分毫不差。”
墨仙道:“你这又是何苦?”
“我啊……”中年人微笑道:“前阵子还是一个人生无望的小牧童,喜欢画画,却买不起笔墨。喜欢谁家姑娘,也不敢上前搭话。可能我本该如此……一辈子娶不起媳妇……摸不到笔……”
“多亏这支神笔,让我见识到了世上最神奇的事情。至今为止,我画出最满意的,就是你。”
他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墨仙,是你让我明白,什么叫做爱。”
女子脸色一红,啐了一口。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旋即,他轻笑着摇摇头,又道:“现在,只盼着朝天阙快些将那些鬼怪清除,解开这县城的封锁。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寻个地方隐姓埋名,厮守一生。哪怕少活些年头,我也值得。”
墨仙似乎也憧憬那样的场面,十分动容。
一时间,浓情蜜意。
……
一处肉眼不可见的阴影之中。
两只鬼怪,蹲坐在地,双翼抱头,瑟瑟发抖。
随着昨夜朝天阙的清洗,徐陵县内的鬼怪被一扫而空。
连许多原本就在县里生存的邪祟,都惨遭连累。
此处却仍有两条漏网之鱼,属实有些奇怪。
那两只鬼怪的身前,站着两道奇怪的人影。
这两人都穿着古旧的长袍,白色掉得像灰色,蓝的掉得像绿色。脸上都带着古怪的青铜面具,一个哭,一个笑。都看不到边缘,就像是镶在脸上似的。
“我知道,你们能感受到神笔主人的位置。”哭脸人用古怪的声音说道。
“你们要靠他活着,又怕他想办法除掉你们,所以一直躲着他。”笑脸人也用古怪的声音接道。
“带我们去找他,我有办法拿到神笔,并让你们活下来。”哭脸人道。
“不用怀疑,我们不会骗你。因为我们来自……”笑脸人傲然道:“异妖门!”
异妖门?!
两名鬼怪齐齐露出无比惊骇的面孔!
随即。
它们两个对视一眼,眼神疯狂交流。
异妖门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啊?
靠,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刚出生几天?你才什么都不知道!
你他娘的比我还早一瞬间出生啊!
那你震惊什么啊?
我是看你震惊我才震惊啊。
我是看你看我震惊我才震惊啊。
我是看你看我看你震惊我才震惊啊。
我是看你看我看你……
看着两只在沉默中无限套娃的鬼怪,哭脸人似是有些不耐烦。
他抬手一指。
嘭——
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左边的鬼怪嘭然炸开!
溅了右边的鬼怪一脸墨汁!
惊!
右边的鬼怪颤抖着看着两个面具人。
笑脸人问道:“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找神笔的主人了吗?”
鬼怪立即疯狂点头,仿佛鬼畜。
……
江南以南。
南海之畔。
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
清泉流响的古老山峰一侧,靠海崖壁便,赫然建着一座巨大的巢穴!看那规模,纵是世间最大的鸟,居住在其中也绰绰有余。
若是在人迹可至之处,这座巨巢定然会引来万千游人观看。
也就是在这避世之所,才能无比幽静。
来到这巨巢之上,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处道观。
没错,这里居然有一座道观。
道观门口悬着“桑树观”的牌匾。
观中也果然有一棵大桑树,不知为何能生长在这无根的绝壁上。
树下正盘膝坐着一位黑脸道士。
一张黢黑的方脸,看上去不像道士,倒像是田中劳作多年的老农。
他正在静心吐息。
一呼一吸间,有两条气龙自海上盘旋而来。
百鸟随之。
似是须臾,便已七日。
这宁静的一幕,仿佛是白云苍狗也无法打破。
直到这一日。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黑脸道士微微不悦,散去两条气龙,喝问道:“什么人?”
门外响起了年轻人温和恭敬的声音。
“晚辈火诸葛,前来拜见!”
因为一支神笔,小小的县城中,暗流涌动。
即使是青天白日里,也没有几个百姓敢上街闲逛。
昨夜城中频频传来刀剑铮鸣与鬼怪嘶吼,吓坏了不少过惯了安稳日子的百姓。
近来邪祟频发。
不止是杭州府,听说九州之内,俱是如此。
坊间传闻,司天监里已经流出内幕消息,南斗倾斜,王朝气运衰减,不日天下将乱。
妖孽丛生,不过是大乱的一点先兆罢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城中一处小院落里,倒是有着岁月静好的日子。
马亮躬身在桌前,桌上铺着大张的宣纸,他提着腕、悬着笔,挥毫泼墨。当然,用的是普通毛笔。
墨仙在一旁静静添着兽炉里的香料。
素手研磨,红袖添香。
这是马亮曾经梦中才敢憧憬的画面,此时也算得偿所愿。可自己却失去了最宝贵的韶华时光,变成了垂鬓中年。
中间得失,难以计较。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想着,以自己的出身,不饿死就是好的。就算奋斗半生,也不知得有多幸运才能达到这样的境况。
此时就当是直接跳过了那些艰苦奋斗,快进到享受成果就好了。
这样想来,血赚。
只可惜。
欢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墨仙正要将炉中倒出的余烬拿去倒掉,忽听得噗噗两声响,院中似有重物落下。
她打开门,迎面就逼来了一道锋锐的寒芒!
当啷啷……
盛炉灰的罐子掉落在地,墨仙脚步连连向后,退进屋来。
门外,四个体型彪悍的蒙面汉子欺进屋里,当先一个手持匕首,压着嗓音道:“别吵别闹,大爷们只求财,不害命!”
后面一个小个子尖声道:“这小娘们长得好生标致,咱们不如顺便劫个色吧?”
一个眉间有疤的汉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个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墨仙无助地看向马亮。
马亮沉着地放下笔,道:“诸位好汉,我们小家小院,也没有太多积蓄,桌边匣子里有些散碎银两,那就是我们全部钱财了,你们拿了,还请走吧。”
有一人过去打开他所说的木匣,果然从里面掏出一些银子来,零零散散约莫二三十两。
眉间有刀疤的汉子打量了下马亮,冷笑一声。
“呵,还想诓骗我们?你若是就这点积蓄,用得起这么好的纸张?这么好的墨?真当大爷没见识吗?”
“好小子!”那小个子又尖声道:“看来你是不见劫色不落泪啦!”
说着,他就要上前去扯墨仙。
“住手!”马亮顿喝一声。
他怒视着一伙强人,道:“若是你们觉得这纸墨值钱,可以拿走……我是家道中落,从外地赶过来的……家中实在没有余财了。”
实际上,只要他提起一旁那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秃毛笔,随意就可以画出千万两金银。
为了出门方便,金银方面,他一直是随用随画,所以积蓄不多。
但此时若是当着这伙贼人用了神笔,那被他们抢走的……可就不止是金银了。
若是丢了神笔,对现在的马亮来说,无异于丢了半条命。
真·半条命。
那刀疤汉子凝视着他,似在思忖。
一旁小个子道:“大哥,这人摆明了诓我们。我建议劫个色,给他来点压力。”
刀疤汉子终于点头:“可以。”
“哈哈!”小个子奸笑一声,就又要上前拉扯墨仙。
刀疤汉子薅住他的后脖领,一把将他丢出屋外,道:“我在前面探探路。”
外面噗通一声之后,跟着又传来谄媚的声音:“应该的、应该的,大哥还请……先发制人。”
“小弟后发制人……大家轮流制人……”
“……”
墨仙虽然是自画中走出,但她与寻常女子无异,根本不会任何神通。
眼看她即将受辱,马亮气急之下,提起一旁的神笔,就待在纸上勾勒。
墨仙忽然叫了他一声:“主人!不要……”
马亮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明白她的意思,若是再画一只鬼怪出来,说不定他就要变成老人了。
可眼下这个局面……
马亮不得已,一番思忖,刷刷几笔,画出一把极逼真的钢刀。
就见光华一闪,那把钢刀居然瞬间弹出画纸,出现在了桌上。
马亮将其提起,大步上前来,喝道:“放开墨仙!”
不用他说,那刀疤汉子的注意力已然从墨仙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汉子贪婪地看着马亮桌上的毛笔:“我们兄弟几个之所以被困在这城里出不去,听说就是因为一个小牧童捡了一神笔,画什么都能成真……想不到,这支笔居然在这里。”
马亮持刀上前,怒斥道:“知道还不快滚!”
“呵。”那汉子一声冷笑,“你倒是劈我一刀试试?”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朝马亮走来。
马亮本无意杀人,见他一再逼近,一时心慌意乱,双眉拧紧,大喊了一声,猛地挥刀!
铛——
钢刀重重砸在汉子的颈间,发出的却不是刀锋入肉之响,而是一声金铁碰撞之声。
“呵呵。”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来,在马亮眼前晃了晃。
只见上面八个大字。
《三十天学会铁布衫》
……
“认识吗?”刀疤汉子道:“我自学了整整三年的铁布衫!靠着这垃圾功法,我练成了刀枪不入!我有天赋,我打家劫舍,就是为了继续拜师学武。”
“我已经联系好了北方的燕赵门,只要五百两银子就能收我入门。”
“原本我是不想杀人的,可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居然在这里遇见了神笔……哈哈哈哈!今后我还练什么武,直接修仙好了!”
门外,那把风的小个子听得不真切,一阵纳闷,“大哥这是遇到什么笔了,爽成这个样子?”
“莫非是某种传说中的名器吗?”
他不由得搓搓手。
期待。
“你……”
屋内,马亮想不到这伙蟊贼中居然还有武者,再想去提笔作画已来不及,情急之下只能再挥起大刀,还欲再劈一次。
刀疤汉子却没给他机会,飞起一脚,嘭的一声!马亮单薄的身子高高飞起,撞在了墙壁上,像一张画儿似的缓缓滑落下来。
“主人!”墨仙娇呼一声。
“今后你的主人就是我了,哈哈哈……”
刀疤汉子捡起神笔,再看向倒在一旁的马亮,目光森寒。
身怀至宝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不止是这个人,刀疤汉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包括今晚和自己一起来的兄弟,一个都不能留!
人不狠,站不稳。
他正要捡起钢刀结果了马亮,就见外面的小个子忽然走了进来,神情奇怪。
刀疤汉子皱眉:“不是让你望风吗?”
“是。”小个子道:“我进来就是要通知你,朝天阙的人来了。”
“嗯?到哪了?”
“到……到我背后了……”
说罢,小个子木然往前走了几步,露出身后的一道黑色身影。
……
刀疤汉子瞳孔瞬间缩紧。
“展留名?!”
不错,来人一袭黑衣,容颜冷峻,眸光如电。
正是朝天阙中最年轻的统领,展留名。
这几年里,但凡是在杭州府内行走的贼人,都要记住展留名的样子,预做提防。
只是此时,再提防也已经晚了。
“兄弟们!”刀疤脸大喝一声:“并肩子上!杀了他,就有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这倒也不算虚言。
手中握着的神笔,岂是能用“富贵”二字来形容的?
只是……
眼前人也不是他们一起上就可以对付的。
就见展留名眸光一转,双眉一扬,无形中似是有轰然一声炸响!
嘭、嘭、嘭、嘭。
拢共四名强人,全部一声不吭晕倒在地。
而那长身而立在门口的青年,分明一动未动,仅仅是一个眼神而已。
强者威压,恐怖如斯。
若是他想,甚至可以直接将这几个强人当场吓死。
尘埃落定。
稍顿。
展留名才出声问道:“你是马亮?”
屋内的马亮和墨仙并没有遭受他的威压攻击,此时神志清醒。但是……马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找上门来的朝天阙统领,情知事已败露,只有苦笑。
与李楚所预料的一样,展留名前日来时,就已经吩咐衙门配合排查文房店。此时恰好查到一位红衣女子,十分可疑,他前来察看,便遇到了这一幕。
救了马亮与墨仙。
但马亮也不知该是悲是喜。
良久,才应了一声:“是我。”
展留名从地上捡起神笔,又看了马亮一眼:“落笔成真……果然是有代价的。”
“因为他是肉体凡胎罢了,这等仙器岂是他能掌握的?”
屋外忽然传来一个阴仄仄的声音。
……
展留名目光沉凝,对马亮和墨仙说了一句:“别出来。”
说罢,他独自走到院中,正迎上了两个古怪的面具人。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另一个也戴着青铜面具。
只不过左边是哭脸,右边是笑脸。
两人身后,还带宠物似的带着一只垂头搭眼的鬼怪,看见展留名,它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睛。
可能是想起了昨夜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都怪你耽误事,我们来晚了。”哭脸人低沉地说了一句,看向鬼怪。
鬼怪蓦然浑身发抖,似是想要求饶。
但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就被哭脸人随手一指,嘭的爆开!
墨汁飞溅。
这边,笑脸人对展留名说道:“把神笔留下,你可以走。”
展留名没有出声,冷冷地看着他们,左右手分别向后,在左肩与右腰,握住了背后的一双刀剑。
黑刀、白剑。
天下神兵。
“我听说过你,朝天阙最年轻的统领,天生仙体……七星照命。不过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拔刀。”
笑脸人的声音很欢快,与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似的。
“你可以问一问你的命星,一旦拔刀,你……会不会死?”
哭脸人的声音无比阴沉,就像是谁欠了他几吊钱。
展留名面沉似水。
他的确是天生仙体,身怀的仙体名为“七星照命”。
顾名思义,他天生有北斗引路。
北斗主杀。
他可以看到每个人的死兆所在,并去引爆、催发这个死兆。
靠着这项能力,他出道多年,未尝一败。
可有些时候,死兆也会出现在自己头上。
这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些威胁生命的事情。靠着这个能力,他也躲过了许多生死大劫。
譬如今时今日。
自这两个怪人出现,他便感受到了自己的命星黯淡。
危。
思忖良久。
他将神笔静静放在地上。
这两个怪人的出现,显然是在预料外的。对于神笔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朝天阙准备不足。
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这不是逃跑。
是战略性撤退。
“屋里那两个我要带走。”他说道。
“随意。”笑脸人一摊手:“我们是守法良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
说罢,展留名退进屋内,扶起墨仙与马亮。
若是将他们留在这里,八成免不了被随手杀害的结局。
能救则救。
嘭——
展留名带着两人径直撞破房顶,飞上高空,一只夜枭横刺里杀出来,他便踏上鸟背。
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
目光深邃。
“这小子看得我心里发毛。”哭脸人嘀咕道:“我们是不是不该放他走?此子来日,必成大患。”
“这谁不知道?那可是天生仙体,但凡成长起来,哪个不是一方大能?”
笑脸人一抬手,地上的神笔无风自动,落入他的袖中。
又道:“不过我们要杀他也没那么容易的,还会引来朝天阙的报复。若是把妖道仙藏的事情暴露了,那就更麻烦。”
“可以,但没必要。”
收走神笔,两人也转身离开,走出院门,就发现外面早候着一人。
那人见了他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啊,哀乐使。”
……
那人一张黑色方脸,好似老农,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有些违和。
哭脸人与笑脸人见了他,身形当场僵住。
“桑道人……”
哭脸人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真得要哭了。
“你们就站着和我说话吗?”那桑道人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异妖门和你的恩怨已经过去许多年了……”笑脸人似乎想打圆场。
桑道人一眼看过去。
噗通、噗通。
哭脸人和笑脸人一起跪下,丝毫不见了方才的从容气度。
怂。
“我本是来这城中寻别人,不想神识扫过,发现了你们。说说吧,你们来干嘛的?”
“我们……”笑脸人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桑道人又淡淡道:“别撒谎,我看的出来。”
“是妖道仙藏。”哭脸人直接道:“妖道仙藏行将现世,我们这次下江南,就是为此而来。”
“难怪,我就说你们这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么就突然敢跑南边来了。”桑道人挠了挠头,“刚刚拿到了什么,东西搁地上,你们就可以滚了。”
“桑道人,此事事关重大……”笑脸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桑道人再一抬眼。
他猛地将神笔丢在地上,转身就跑,同时高喊了一声:“再见!”
哭脸人被同伴这逃跑速度震惊了,就感觉身边那么大个人,瞬间就没了。
眨了眨眼,他也赶紧起身闪掠而走。
偌大个街巷内外,忽然就空荡荡的,只剩下这老道一人。
他手指一动,将神笔摄入掌心,端详了一下,又闻了闻。
“果然是道兄的味道,想不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他笑了笑,将神笔揣入怀里。
随后,站起身,念叨着:“然后是那个叫李楚的小道士,说是……帅绝人寰?我倒要看看……有多英俊。”
正待开启神识扫过整座徐陵县城,他突然发现,肉眼可见的前方街口,一个小道士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神情淡然,相貌……帅绝人寰。
这词太贴切。
是那种……你看到这个人,再想想这个形容词,顿时就知道不会有第二个人了,一定说的就是他……的贴切。
桑道人看着李楚,目光凝重起来。
李楚和陈化吉并肩走来,当看到这位黑脸道士,他也很快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瞳孔微缩。
因为……
他们两个……
撞衫了。
展留名迅速回到了徐陵县衙,将马亮与墨仙着人带下到牢中。自打封城之后,县衙便被朝天阙接管,大牢也由朝天阙门下看管。
马亮的所有经历,都将在其中审问详细。
而后,他又将方才的一切见闻,简短写在信上。信纸卷起,放入一个小小金筒中。
走到院中,打声唿哨,就有一只稍小的夜枭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将金筒绑在夜枭的腿上,由它将信送往府城。
做完这一切,他才舒一口气。
想起方才的生死危机,他又朝马亮所住那院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他一双漆黑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半空中青云惨淡,一颗硕大星辰在天际摇摇欲坠,几近破裂似的。
好大一颗死兆星!
竟然隔着半城也能看到?
这是别人都看不到的场景,甚至于,七星照命的他,平时也大多是心有所感而已,不会看到这么清晰的画面。
因为将死者的修为不够。
修为越高的人,命星越亮,死兆也会越盛大。
他曾见过一次万象境强者的死兆,隐有星辰,尘埃缭绕,仿若天之将倾。
但与眼前这景象相比,也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该不会,那里……
是有斩衰境的大能即将陨落?!
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天下皆知,修者一旦达到“斩衰”之境,就很难因“人”而死了。
能杀死他们的,几乎只有“天”。
可是看这死兆的强烈程度,分明不是正常衰老,绝对是要无端横死!
比起一个大能即将陨落,真正令人害怕的是……
那个能令大能陨落的存在,必然也在这小城之中。
不知是福是祸。
……
桑道人看着李楚,目光不善。
李楚看着桑道人,略带犹疑。
因为这黑脸道士丝毫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敌意,但李楚不太清楚自己哪里与他结过仇……
仅仅因为撞衫吗?
那这气性未免太大了。
就算穿着同样的衣服,但他丑上百……嗯,千倍。
也不至于恨上自己吧?
他方才用心目一扫,扫到这黑脸道士虽然气息内敛、但不动如山,像是一位境界不明的高手。
显然不会是小县城随处可见的。
这样的人,不明敌友、不知深浅……
要不先劈一剑试试?
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毕竟道经有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可是……
这毕竟是法制社会。
自己旁边还跟着个公务人员。
他瞥了眼陈化吉,这货虽然看上去怂怂的,但是精通无数种逃生方式,要杀人灭口也没那么简单。
首尾很难收拾干净。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绝非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对方带着敌意的注视,又属实令他有些不适。
想了想,李楚决定。
还是先用和平友好的语气询问一下对方,到底为何这样看着自己,然后再决定之后的行动。
于是他走到桑道人三丈开外。
一个令双方都能保持安全感的极限距离。
李楚主动且友好地问了一句。
“你瞅啥?”
黑脸道士打量了李楚半晌,此时听到他“友好”的询问,冷笑了一下。
“就是你杀了柳姥姥?”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刘姥姥?”
大观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等等一系列词条自李楚脑海中闪过。
“一只在杭州府修行的千年柳妖。”桑道人耐心解释道。
“如此说来……”李楚点点头:“我前几日确实斩杀过一只柳树妖。”
原来对方是因为此事专门来找自己的吗?
桑道人又问了一句:“你为何杀她?”
李楚道:“她在兰洛寺吸人阳气,害死了许多无辜路人,我才出手将其斩杀。”
“不可能。”桑道人凝眉,有些不信,“她虽行事离经叛道,可不至于做出如此悖逆天理之事。”
李楚没有多说,静静地看着对方。
桑道人眼神波动了一下。
他曾修习道门的无妄神通,每当有人一句话出口,他都能立刻分辨出此话是否出自本心,真伪如何。
可不可能……
他其实也知道。
李楚心中思忖,这黑脸道士应该与那柳姥姥有一番渊源。
或许也是妖族。
只是不知对方待要如何。
或许还是先劈一剑试试?
半晌,桑道人看着李楚,沉声道:“若是她果真做出了这等事情,你斩杀了她,也不算做错……”
李楚颔首。
看样子对方还挺讲道理。
……
展留名凝神仔细观察了许久。
他有心上前去查看一番,可是又略有犹豫。
能令斩衰大能陨落的恐怖存在,自己过去,恐怕一道余波也足以灭杀自己。
主动靠近,未免有些自寻死兆的嫌疑。
可是看着看着,这颗星辰居然慢慢缩回高空。周围的惨淡青云,也渐渐散去了,有恢复的趋势。
这代表这番死兆在被化解。
这种现象也并不少见,死兆仅仅是一个吉凶的预兆,并非什么阎王帖、催命符。
再大的凶兆,也有解开它的办法。
在瞬息万变的生死关头,可能人的一念之差,能让死兆当场降临成真,也有可能为自己找回一线生机。
正因如此,七星照命才能跻身仙体之列。
拥有一双能看透世间凶兆的眼,这能力说是逆天也不为过。
或许也只有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一位天地大能,刚刚经历了濒死的危机。
……
“不过……”
桑道人双眉紧蹙,道:“我会去仔细调查一番,若是被我查到她一直安稳修行,是你无端造出杀业……那我也绝不会饶你。”
李楚问心无愧,自然不惧。
他笑了笑,不再理会,与陈化吉向那院落中走去。
衙门的排查结果,肯定是要优先通知展留名,等传到陈化吉的耳朵里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许多。
所以他们来这一趟,要迟上不少。
桑道人正要离开,忽见他们似乎要进那院子,又道:“不用进去了。”
“嗯?”两人回头看他。
“你们来晚了,里面的人被一个骑大鸟的年轻人带走了。至于他们争抢的宝物,在我手里。”桑道人说道。
“你是说神笔?”陈化吉问。
“你们叫它神笔吗?倒也没错。”
桑道人从袖中掏出那一杆看上去有些秃的毛笔,把玩了下,毫不避讳,充满自信。
看着那一支传说中落笔成真的神笔……
李楚的瞳孔缩了缩。
……
展留名看着那将将要落下帷幕的死兆,正欲离开。
忽然。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风雷剧震、轰隆声响。
那颗星辰再次朝云端倾斜,缓缓滚落,青云重聚,颜色近乎惨白!
死兆重临!
展留名再皱眉。
又来?
这位大能……为何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
桑道人看着李楚的目光变化,微微一笑,“你想抢吗?没用的。”
他坦然道:“这支笔是仙器,不是人间生灵可以驾驭的。或许到了陆地神仙的境界,才可以堪堪使用几次。”
“常人用了,只会消耗自己的生机阳寿。心存贪念之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为朽土。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利用在别的地方,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是以我决不允许它流传于世。”
李楚问道:“那你又要将它如何处置?”
桑道人道:“物归原主。”
“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当然,它的主人是当年我的一位前辈好友。”桑道人慨然道:“只可惜,他寻仙缘而不得,死在江南。这神笔,本该在他墓中。”
李楚听他所说,不似作伪。
他沉思片刻,道:“那便由你去吧。”
桑道人嗤笑一声,“不然你还打算拦我不成?”
李楚没答。
他心中确实无数次在思考先劈对方一剑的可行性。
但都觉得,没有必要。
“有趣。”桑道人一转身,道:“记着,我随时有可能来找你。”
旋即,迈出一步,转眼消失。
……
轰——
半空中的青云终究还是消散了。
那颗巨大星辰也隐回高空,不再下坠。
死兆烟消云散。
展留名松了口气。
原本与他无关的一件事,被这命星上上下下搞的……
还有些紧张了。
……
城外。
火诸葛和金刚奴正在一株大树下闲聊。
忽然一步踏来,桑道人的黑脸凭空出现。
两人顿时正色,起身相迎。
“桑道长。”火诸葛恭敬行礼。
桑道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就知你魔门中人,心术不正。挑拨我杀那小道士,或许另有目的。”
火诸葛一怔:“道长此言何意?”
“你先前并未与我言明,柳儿曾经取活人阳气修行。那小道士将其斩杀,本属正道。若是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动了手,岂不是错杀好人?”
桑道人言语平和,不见火气。
但火诸葛额头上有些冷汗冒了出来。
他似是要解释,“这……”
但仅仅说了一个字,他又想起桑道人的神通,干脆闭口不言。
“哼。”桑道人冷笑一声,道:“事情原委,我自去查明。想要利用我,却是你痴心妄想了。若不是看在你奶奶的份上,我定然要惩治你一番,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拂袖,一步踏出,又消失在茫茫天际。
旁边,金刚奴挠了挠头,道:“这老相好……好像靠不住啊?”
“是啊。”火诸葛也嘀咕一声,回望了下徐陵县城,道:“只可惜……让他逃过了一劫。”
夜,仿佛是狼深邃眼睛。
徐陵县大牢里,马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默垂首。
今天他很配合地交代了自己的一切经历。
朝天阙的人重点问了那处神秘山洞的所在,可惜他什么也不知道,也再不可能凭着记忆找回去。
丢了神笔,他的作用也不大了,只需静静等待判决。
也因为如此,对他的看管也并不严密。
将将夜半,牢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像是穿墙进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声响。
马亮一惊,看着眼前人。
一个相貌看上去有几分宽厚的中年男人,容貌像是住在隔壁的庄稼汉们,气质也有几分熟悉,但是马亮绝不认识他。
“谁?”
他吓得惊呼一声,就想叫人来。
汉子微笑道:“你不认识俺啦?”
马亮狐疑:“我们曾经见过面?”
“或许这样你就认识了。”
汉子想了想,一抹脸,霎时间,一颗人头竟变成牛头!
一双弯弯的朝天犄角,铜铃般的眼,硕大的鼻孔,鼻端还有上过环的痕迹,分明就是一头老黄牛成精的样子。
马亮眼神抖了抖,不禁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你是……老黄?”
老黄,就是他那头老黄牛的名字。
“是俺。”牛头人的声音闷闷的,仍旧憨厚。
看着马亮,它的牛脸上露出极富人性化的愧疚表情……
“俺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马亮苦笑一下:“不怪你……只是你现在……这是成精了吗?”
“唉。”牛头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说着,他走过来,一只手按在马亮头上。
马亮任由他靠近,他自幼孤苦,一直把这头老黄牛视为自己的至亲之人。
当然,是在墨仙出现之前……
随着老黄的手按在头顶,他蓦然感觉到,一阵暖流当头注入。
咻——
一转眼,他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变得特别宽大。
不……
是自己的身子变小了!
他左右看看,又上下摸了摸。
而后,他惊大于喜地问了一句:“我怎么又变回这么小了?”
老牛怔了怔:“你不喜欢变小?”
马亮眨眨眼,“我觉得稍微大一点更好……”
“要多大?”
“起码十八吧……”
老牛憨厚地挠了挠头,“要俺把寿元分给你还行,要是剥夺寿元,那就是邪法了,俺不会啊。”
“啊……”马亮一声长叹。
牛头人道:“你慢慢长大嘛,再过几年不就十八了。”
“也只好如此。”
马亮此时的模样,就是一个瘦弱的小牧童,脸色黧黑。虽然十一二岁年纪,看发育倒像是八九岁。
要说哪里特别,就是一双眼中透露着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成熟。
反而是他原本的中年样子,更符合这个眼神似的。
他又期冀地看着牛头人:“你能带我出去吗?”
“当然。”牛头人一把将瘦小的他夹在胳膊下,“你必须跟着俺。”
“那……你能不能找到墨仙,就是……我画出来的一个女子。”小马亮又叫道。
“对喔,是要去找她。”牛头人摸了摸头。
接着,它拿犄角一撞,看样子像是要把这堵墙捅出两个窟窿似的,但下一秒,它夹着孩子的身形就出现在了另外一间牢房里。
墨仙被关押的地方离马亮并不远,因为她与凡人无异,所以看守也并不如何严格。
看到牛头人,她惊讶了一下。
在看见马亮,她又一喜。她是见过马亮这副样子的,看到他变了回来,一时间也不知该是惊是喜。
“主人你……又变回这么小了?”
“是啊。”马亮笑着答了一句,然后又赶紧道:“不过你别急,我过几年就十八了……”
“呸。”墨仙红着脸啐了一口。
那边牛头人一脸懵懂。
感觉他们在说谜语。
马亮道:“老黄,你能把墨仙一起带走吗?”
“带走?”牛头人愣了一下,“不是要杀了她吗?”
马亮一惊。
倒是墨仙神情忽地释然,轻叹一声道:“早该如此。”
马亮怒道:“你什么意思?”
牛头人道:“她是你画出来的生灵,只要她活一天,用的都是你的阳寿。”
“我不怕!”马亮大喊,“我要与墨仙厮守!”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喊出来,是有些奇怪,但他却十分认真。
“可是……”牛头人犹豫道:“你原本可能活七八十年,和她一起,就只能活三四十年,这样你也愿意?”
“你放我下来……”
马亮没有回答,挣扎着从牛头人咯吱窝里跳下来,来到墨仙面前。
一个小牧童,脸上脏兮兮的,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衣服,看着眼前的艳丽女子。
“墨仙……我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分你一半,因为我觉得,比起孤零零地过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更开心,也更有意义……”
他双眼凝视着女子:“我知道,今天不与你说清楚,来日你也会自尽。但你要知道,只要你死了,我也再没有勇气独活……你愿不愿意勇敢一点,陪我过完这一生。”
墨仙的双眼蓦地被泪水模糊。
身后,牛头人看着他们,不解地挠了挠头。
我和马亮朝夕相处十几年,怎么感觉……还不如这个女的跟他这几日?
娘咧。
有点酸。
……
李楚回到德云观,没带回神笔,余七安肉眼可见的失落。
当然,不耽误他先迫不及待地拉着徒弟,“照一哈、照一哈”。
听完李楚叙述这两天的见闻。
他微微一笑:“当时听他们说我就觉得,哪里有这么神奇的笔,原来就是生花笔……”
“生花笔?”
“据说是天地初开之时,有一株神树,名叫‘生花柳’。”
“生花笔是一位神仙用‘生花柳’的树枝制成的仙器,既然是仙器,就只有用仙力才能催动。凡夫俗子要用,只有消耗寿元才行。说是落笔成真,其实也要看你的寿元够不够多。”
“而且画出来的生灵,都要分薄你的寿命,其实限制很多,并不算多神异。”
之后李楚又说起神笔被桑道人拿走的事情。
余七安又不屑的一笑,“什么主人是他的前辈好友,估计就是个妖道吧?这仙器原本是在四大仙藏地的‘神墟’之中,后来被一位妖道偶然得到。听说那个妖道是陨落多年了,那小牧童进入的,多半是那位妖道的秘境所在。只是他为什么能进去……大概是有些渊源吧。”
“至于那个桑道人……我倒是没听说过,估计就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下次你再遇见敢从咱们手里抢宝贝的,直接劈他一剑试试。”
老道士谈论起江湖人物,大有睥睨天下的气度。
李楚也不知该如何跟师傅解释,那宝贝本来就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也不是从咱们手里抢的……
这时。
一个蒙着面的怪人闯进了德云观,脚步匆匆。
李楚起身,警惕地看向他,“什么人?”
“是我。”来人亮了亮腰间挎着的药箱。
“小神医?”李楚诧异了一下,指着他:“你这是……”
“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小神医放下药箱,坐下,道:“好的消息是,我成功炼制出了造化丹。”
“嗯……”
“坏消息是……”
说着,小神医解开蒙面的布,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只是脸上有一只突兀的……猪鼻子。
“我他娘的好像炼不出解药来……”
看到他这副极为滑稽的猪鼻子……
李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立刻将这抹弧度压制下去。
但小神医极为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刚刚笑了?”
“没有。”李楚认真否认。
小神医正在狐疑地打量李楚,后面老道士才看到他的脸,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抖。
“库库库……”
他低下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笑声。
小神医又羞又怒,悲愤地看着老道士:“你笑我?”
“没有。”老道士摆摆手,抬头前用力的一抹脸,勉强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但嘴角又不由得一翘……
他忙用手指一压……
又翘……
再压……
小神医气的鼻子一抖一抖,“你分明就是在笑!”
老道士看向天空,道:“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老婆生孩子……”老道士绷着脸道。
“你哪个老婆生孩子!”小神医大声质问。
这厮连敷衍的理由都这么随意,心里肯定一直在不停地笑!
“我不记得了,不是很熟,我们十几年没联系了……库库库……”老道士说着说着,又绷不住,笑了几声,这才收住。
旁边李楚的嘴角再次牵动了一下。
“你又笑什么?”小神医怒而转向李楚,“你老婆也生孩子了?”
“我没有。”李楚否认。
“我们言归正传。”他话锋一转,不给小神医发作的机会,反问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也吃了造化丹?”
“当然。”小神医点头道:“我不吃一颗,怎么知道炼出来的造化丹成没成功?”
“可敬。”李楚郑重道。
“医者仁心。”余七安也道,“库库库……”
“你欺人太甚!”小神医一拍桌子,“我忍你很久了。”
大鼻孔在愤怒喘着粗气,看上去红彤彤的。
倒还有几分可爱。
余七安道:“我老婆生孩子。”
“你明明在笑我,你就没停过!”小神医拆穿道。
“不是。”余七安看了一眼徒弟,“我们经历过专门的修行,无论多好笑,绝对不会笑。”
“是的。”李楚颔首。
同时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除非忍不住。
师徒俩一番对视,态度无比端正。
严肃。
小神医半信半疑地安定下来,正要讲述自己炼制造化丹的过程。
这时,狐女甩着毛茸茸的大白尾巴,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见的自然是李楚的脸,第二眼看见的,就是小神医的鼻孔。
她呆了两秒,然后蓦地眉眼一弯,抿着嘴,“库库库……”
笑这种东西,最怕人传人……
这个笑声就像一个引子,师徒俩也开始忍不住,嘴角胡乱上扬……
后面携手进来的小锦鲤和柳清怜还没看见什么,也开始跟着笑,等看见了,顿时笑的更大声了……
院子里唯一的绝缘体,只剩下孤独的小神医。
他无力制止,只好摆着一副司马脸,仰望天空,喃喃道:“人间不值得……”
说归说,笑归笑。
小神医为了医治柳清怜,不惜以自身试药的做法,还是令她非常感动。
她明悟之后,甚至当场想要给小神医跪拜道谢。
小神医无所谓地将她扶起,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主要还是想挑战一下这枚造化丹。”
“唉……”他叹了口气。
“只是白石公的丹鼎造诣属实高超,我虽能仿制出造化丹,却一时想不到如何破解他的丹道。”
看他顶着一颗猪鼻子陷入沉思的模样。
小柳姑娘感动之余,嘴角一翘……
“库库库……”
小神医:“……”
……
总之,小神医是也要在德云观暂且住下了。
这里可以远离尘世喧嚣,让他安心钻研破解造化丹的方法。
同时,也可以避免他被太多人看见,造成社会性死亡。
小神医的到来,倒也引发了李楚一些思考。
对于人间修者来说,修行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升级游戏,另外包括许多繁复的知识体系。
制符、炼器、炼丹……
这些都是一个成熟修者应该掌握的科目,即使不精通,也该有所了解,关键时刻才能不掉链子。
毕竟,在修仙世界,这些东西就好比科技。
而自己在这些方面的知识为零。
无异于一个文盲。
仅仅是在余杭镇还好,可面对着越来越大的新世界……显然是不够用了。
这让他产生了一些危机感。
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学到老、活到老。
李楚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一旦你停止了学习新知识,那么,很快就会有新的力量出现将你制裁。
学到老,才能活到老。
不学,就可能活不到……
师傅这样渊博的人,也常一边翻看书籍,一边不停感慨“穴无止境……”
可见,师傅也从来没停止过学习的脚步。
可是丹鼎符箓方面的知识,不像是那些烂大街的武道功法,随便进一家书店就能买到。
这方面的东西都被正规的修行宗门所垄断,轻易不会外传。
像上次赵良辰的制符手法,他也看过一个大概,表面平平无奇,但没有相配套的神念、口诀、心法……是绝对无法施行的。
正想着,就听狐女敲门。
“主人,外面有一位……相貌清奇的修者来找你。”
相貌清奇?
李楚纳闷了一下,随即起身而出。
一出去,就看见了赵良辰“清奇”的身影。
难怪。
李楚轻轻颔首:“赵兄。”
赵良辰微笑道:“小李道长。”
经过几次相处之后,现在赵良辰对李楚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虽然他整个人的存在,哪怕是一口呼吸都像是对自己的羞辱。但是他丝毫没有倨傲之心,即使初次相遇自己对他不算客气,也一点没有气恼。
后来救了自己性命,也向来不以此居功。
那次救了许多孩童后,他也不在乎虚名,将功劳都分给了霜扉寺和飞来宗。
又帅又能打……人品还好。
这种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虽然这样想来让赵良辰更加想哭了。
但是。
哭过之后,遇见事情,还是很愿意来找李楚帮忙。
譬如今日。
听说他是来找自己帮忙的,李楚眼睛一亮。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简直是小说男主角的待遇了吧。
就听赵良辰说道:“这次的事情颇为棘手,不得已,只好来请小李道长帮忙……”
“很棘手?”李楚忽然问道。
“额。”赵良辰谨慎说道:“对我来说很棘手,但是对小李道长来说……未必。”
“总之,如果很棘手的话……”李楚道:“可能需要一些报酬。”
“这个好说。”赵良辰一笑:“我也颇有些积蓄,无论你要金银还是聚气丹……”
“我暂时不需要那些。”李楚道,“我现在想要……制符。”
“蛤?”
赵良辰愣了一下。
刚刚还在想李楚这个人近乎完美,居然一下子就发现了他的阴暗面。
原来小李道长……是个变态啊。
李楚见赵良辰的神情一变,情知他多半是想歪了——日常和师傅与王龙七的相处,让他积累了丰富的跨服聊天经验。
他补充道:“我是说,我想跟你学习制符的手法。”
“噢。”赵良辰松了口气。
他思忖一阵,答道:“若是基础的制符手法,当然可以。只是小李道长若想要学我飞来宗的一些独门符箓,恕我不能外传。”
李楚道:“若是独门符箓、不传之秘,我当然不会染指,只学一些基础的手法即可。”
“那没问题。”赵良辰爽快答应。
“那……”谈好条件,李楚才问道:“赵兄此来,所为何事呢?”
他静静地看着赵良辰。
请开始你的表演。
赵良辰叹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我飞来宗的祖师,名为飞道人。他老人家当初云游四方,创建了我江南飞来宗、北地飞天门、中州飞升观、西域飞仙城……共四家宗门。”
“我们四家宗门虽然山高水远,但一花四叶、同气连枝,一直有着联系。”
“每隔五年,都会联合举办一场让门下弟子参加比试的……四飞大会。”
“嗯?”
两人正说着,一旁老道士忽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要素察觉。
他看着赵良辰,眯着眼,问道:“你说的那个四飞……它正经吗?”
“额。”
赵良辰知他是李楚的师傅,倒是满心敬意,但这老头儿问的问题……怪怪的……
想了想,他还是认真答道:“理论上讲……颇为正经。”
接着,继续说道:“四飞大会轮流承办,今年正该轮到在我飞来宗举行。”
“四方宗门会派出各自的俊彦弟子,前来参会。我飞来宗身为东道主,更是要无比重视……”
“只是前日里,却出现了一桩意外。”
提起这个,赵良辰苦笑了一下。
“我小师弟郎玉颜,是飞来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四飞大会,自然该由他前去迎战。”
李楚微微点头。
对于赵良辰的经历,他也是略有一些了解。
他虽然是飞来宗这一代最强的弟子,但是因为形象原因,首席弟子还是选了郎玉颜。
宗门堆砌大量资源,将郎玉颜力捧成为杭州府里极火热的青年修者。修者们私下都有所了解,郎玉颜的实力相当不济。
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为飞来宗带来了大量的人气与收益。
对此,其实李楚是不认同的。
在他看来,以貌取人是非常不可取的做法。
嗯。
“但前日里,我二人在斗法切磋之时,我意外重伤了他……”
赵良辰挠了挠头,有些困惑。
“说来也颇为奇怪,我明明已经收了七成剑气,可偏偏还是刺破了他的防御……”
“这下就出事了。”
“小师弟虽然性命无碍,但是要养一段时间伤,即日举办的四飞大会,他肯定是参加不了了。”
“我飞来宗的首席弟子缺阵……”
“一时也没人能替代他,门中有长老提出让我代表宗门参加算了,可是……”
赵良辰皱着眉头,说出自己的顾虑。
“一来,我错手重伤了小师弟,再由我去出战……这未免太不光彩,我若是取得了成绩,难免要被人说是心机深重、有意为之。”
“我若是没取得满意的成绩,丢了宗门的脸,那……就更严重了。”
李楚可以理解。
一旦赵良辰答应出战,那他就相当于被架在了火堆上。
不论正反面,都会有一群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正义之士”对他进行无情的口吐芬芳。
“欠郎玉颜一个头名”、“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窝里横”……诸如此类的言辞,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
尤其对赵良辰来说,只要简单四个字就足以瞬间击穿他柔软的心房。
“相由心生”。
“二来,我对那另外三家宗门也有些了解。它们的势力均是要略强过我飞来宗的,门下弟子实力也相当不俗。”
“你这话说的有些保守啊。”老道士忽然又探头过来,吓了赵良辰一跳。
就听余七安悠悠说道:“江南飞来宗,只是杭州府众多宗门里较为出挑的一个,甚至都排不上前三。”
“北地飞天门,那可是与燕赵门齐名的大门派,门人弟子不下上千之数,近百年来俊杰颇多。”
“中州飞升观,在朝歌城的地位与飞来宗在杭州府差不多,不过……那可是朝歌啊,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西域飞仙城……盛产胡人美女,金发碧眼、前凸后翘、热情似火、如狼似虎……”
余七安说着说着,目光忽然悠远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看就要有跑偏的趋势。
赵良辰赶紧轻咳一声。
余七安收回目光,道:“呵呵,人老了,说说话就容易走神……”
赵良辰也呵呵一笑。
心说您老走的那可不是老年人该去的方向吧……
“飞仙城在你说的这四家宗门里,应该算是最强的了吧。毕竟,那可是一座城池。论底蕴和势力,都要比其余三家宗门强上不少。”
“要我说,你们飞来宗和那三家比试,是有点麻雀骑大鹅——不自量力了,估计比什么都很难赢吧……”
老道士那边无情揭穿,赵良辰这边脸就有点挂不住了。
一花四叶,千余年来,成果也是截然不同。受限于江南洲的位置与后来的际遇,飞来宗确实是这四方宗门里发展最差的。
事实也正如余七安所说,近百年来,飞来宗就几乎没有在四飞大会中赢过一场头名。
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居于末尾。
可是……以前要上去丢脸的不是他啊。
想想自己的处境,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李楚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师傅一下。
差不多了……
人家都快要哭了……
杀人就别诛心了吧……
随后,他问道:“所以赵兄你找我是想……”
“噢。”赵良辰赶紧道:“是这样,我思前想后,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破解我的困境。”
“就是……”
“另找一位修为精深、容貌英俊者,代替我宗门参加这场比试。这样既保全了宗门颜面,也省的我遭人指戳……”
“这个人选……想来想去,没有比小李道长更强的了。”
赵良辰说罢,小心翼翼看着李楚。
毕竟也是一桩不小的麻烦,他也不敢确定李楚会不会答应。
李楚也确实眉头微蹙。
“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未免有一丢丢的不光彩……”他犹豫道。
“诚然,我也知你会有如此顾虑。”赵良辰道:“只是你虽然在余杭镇较有名气,但杭州府内……知晓你的人并不算多。那另外三家宗门,更是绝无可能知道你的来历……”
“四飞大会一结束,他们就会远走。再有如此大会,就是五年之后……下一批人的事情了,所以暴露的可能极小。”
李楚又蹙眉:“而且……替人出战,责任不小……”
“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即使输了比试,一切责任由我承担,绝不会……”
李楚听他絮絮叨叨,半天也说不到正题,干脆看着他,直说道:“得加钱。”
“蛤?”赵良辰突兀地眨眨眼。
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倒不是钱的事……”李楚又解释道:“主要是我近来对聚气丹有些兴趣……”
哪个修者对聚气丹没有兴趣……赵良辰心里暗自苦笑了一下。
“一千枚!”他咬了咬牙道:“一千枚聚气丹,这是我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了,宗门给我的资源不多,许多都是我私下替人驱邪才积攒来的……要不是这次实在困难……”
话没说完,李楚握住了他的手。
“不必担心什么困难,人间自有真情在。”小道士面容诚挚地说道:“本就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赵良辰恭敬站在堂前,上首坐着两位。
一位是飞来宗掌门,曜鼎真人。
一位是赵良辰的师尊,曜敛长老。
曜敛长老是掌门的师兄,一颗红鼻子,身形略有发福,看上去憨态可掬。
他在门中德高望重,赵良辰和郎玉颜都是他的弟子。
赵良辰对这位师尊的感情很复杂。
当年,曜敛长老曾偷偷每月塞给他一颗八玉除尘丹,称是私下给爱徒的滋补。
后来才知道,师尊每天给小师弟一颗十八玉无尘丹……
他突破入气海境后,曜敛长老赐给他一柄上品飞剑,他视若珍宝,日日擦拭。
一年后小师弟突破,曜敛长老直接从掌门那里把夜龙剑要来了……
他错失首席弟子后,曜敛长老给了他一张秘传雷部诛厄符箓,安慰他失落的心情。
后来才知道,小师弟每次驱邪都是拿一沓雷部诛厄符堆死对方……
赵良辰几番欲哭无泪。
也曾一度做梦都想用实力彻底碾压小师弟。
但是,遇见李楚之后,他对于门中的这些资源,反而看淡了。
就算把这些都给我,那又怎么样呢?
在李楚面前,我是能超越他的脸,还是能超越他的剑?
也许……
不知不觉间……
令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方才,他对着掌门与师尊,朗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胡闹。”没等掌门发话,曜敛长老先驳斥道:“找外人冒充本门弟子参战,你让我们怎么放心?那个人境界多高、实力几何,你敢保证吗?”
“比你强。”赵良辰答道。
“那也……”曜敛长老似乎正要冷笑,只笑了一声,忽然卡住,等等……
他狐疑地看向赵良辰,“你是说……比你强?”
“比师尊你强。”赵良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真的假的?”旁边的掌门曜鼎真人有些怀疑,出声问道。
毕竟,一位余杭镇乡下的小道士,突然说强过化龙境初期的曜敛长老,未免太过夸张。
这个年纪,即使十二仙门的骄子,也未必能突破化龙。
“他曾斩杀过一只堪比鬼将的猰貐。”赵良辰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曜敛长老一撇嘴。
“一剑。”赵良辰补充道。
“纵是一剑……”
曜鼎真人摇头,这对曜敛长老来说也并非做不到。
“而且我亲眼所见那一剑,天地色变,别说一只猰貐,纵使再来十只,也斩杀了。”
虽然过了许久,但赵良辰提起李楚那一剑的风情,兀自有些出神。
曜鼎真人盯着赵良辰,许久,看他不似作伪,于是问道:
“这样的高手,你是如何请动的?付出了什么代价?”
“制符。”赵良辰道。
“啊?”曜敛长老痛惜地看着徒儿,“牺牲这么大吗?”
“……”
赵良辰慌得咧咧嘴,解释道:“他要学习基础的制符手法,我答应教他。”
“天赋如此惊人的修者,不会基础的制符?”曜鼎真人又有些奇怪。
“他是有些……怪怪的。”赵良辰道:“除此之外,还付出了千枚聚气丹,那是弟子的全部积蓄。师尊,掌门真人……若是此事果真可行,这个报销的事情……”
“额。”曜鼎真人闻言,拂袖而起,背起手道:“倒是可以约他来见一面,至于可不可行,容后再定。我想起我晒着衣服还没收,先走一步了。”
一迈步,身形已飘飘然远离此间,出现在了门外山峰缥缈处。
说一步,就一步。
赵良辰大惊,转眼看向师尊。
“啊,我出门时候灶上还煲着汤,坏了坏了。”
曜敛长老嘴里念叨着,也跳起来,用了个轻身决,化作残影,一溜烟窜了出去。
霎时间,堂前空荡荡的只剩赵良辰一人。
他眨了眨眼,有点悲伤。
掌门和师尊……
这好端端的两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年,当时的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尊曜敛真人……
俗家姓步。
一个全名险些脱口而出。
……
飞来顶峰,有一座“飞云宫”。
飞云宫里,供奉着祖师法像,即千多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飞道人”。
神台上供奉的金身法像,是飞道人正盘膝抚瑶琴的样子。
法像是假,那张瑶琴却是真的,是当年飞道人心爱之物,遗留在此。
传说当年飞道人之所以在此间逗留,是因为有一位他钟情的女子住在对面山峰,这女子行踪渺渺,只有落雨之时才会惊鸿一现,听雨吹箫。
飞道人便日日在峰顶枯守,每逢落雨,便抚琴弹奏,与那女子遥遥应和。
在晴天的间隙,他顺便收徒传道,较为随意地创下了飞来宗。
后来这段感情大概是没甚结果,没有人再听祖师提起过那位女子,那张瑶琴也被留在此地,没能陪他云游四海。
然而。
仙音有灵。
后世至今,每逢此峰落雨,这张瑶琴都会自动弹奏,发出古韵盎然的袅袅琴音,仿若自千年之前流转而来。
因此,飞云宫别名“雨宫”。
而这每逢落雨便会自动出现的琴声,也成为了杭州府十大奇景之一,被唤作:“雨宫琴音”。
琼姬上山的时候,有幸正逢落雨。
飞云宫上流淌出汩汩的琴音,令人耳闻之而身心舒畅。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一头波浪式的金发,用一根绸带在脖颈处,披散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她容貌,一双近乎琥珀色的美丽瞳孔,仿佛映着宝石。皮肤雪白,个子高挑,身段凹凸,分明是有几分西域的胡人血统。
但偏偏又肌肤细腻,骨架纤瘦,远看去又与河洛女子无异。
大概是少见的混血。
这美丽的姑娘穿一身样式少见的素淡白衣,上身宽大,只在腰间紧紧系着一条玉带,勾勒腰身。但修长圆润的双腿偏偏又毫无遮挡,露出大半在外,稍有些肉感,走路时微微颤动,勾人眼球。
她的手上撑着一把轻薄的油纸伞,印着漂亮的花瓣图案,与上山小径两侧的花树所落一般。
虽然秋雨风寒,但身为修者也没必要打伞。
不过是女儿家图个好看罢了。
撑伞接落花。
看那西风骑瘦马。
前面走着的,是飞来宗的接引弟子。初次拜访人家山门,山门后的一段路得走上来,方才显得尊敬。
身后跟着一个有些煞风景的中年胖子,穿一身绫罗绸缎、绣满铜钱,眯眯眼,行走间挺胸腆肚,晃晃悠悠。不像修行中人,倒像是凡间商贾。
这人是飞仙城派来的护法长老,沈二富。
“哎呀。”沈二富左右看着,嘴里啧啧不断。“都说江南风光好,这一路咱们可算是见识啦。”
“咱们那大漠里,不是以妙法栽植、小心呵护,哪里能见到这么美的花树啊,卖过去不知得多少钱。”
“这雨宫琴音也是妙极,早就听说,今日终于得见。当真是洗涤心灵、陶冶情操。不错,真不错。”
“要我说,这次大会的彩头,咱们不如就要那张瑶琴。”
“不行,咱们那常年不下雨。嗯……估计飞来宗的人也不能给。”
“二师叔……”
琼姬原本想营造一个唯美的意境,可是这个中年人始终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小姑娘终于忍无可忍。
她皱眉道:“咱们也不一定稳赢,提什么彩头的事啊。”
“哈哈。”沈二富拍了拍肚皮,“别家不一定稳赢,这飞来宗咱们还不是赢定啊。”
“二叔来之前调查过了,他们这一代那个首席弟子,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比什么都不行的。”
“每次驱邪就是拿一堆雷部诛厄符,电来电去。”
“电的你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再靠一张好看的脸蛋,诓骗小姑娘喜欢罢了。也就你们这些小姑娘,傻傻的只看脸,不然谁会以为他能行?哈哈,你问问他离了电,还会什么?”
前方那飞来宗的接引弟子听他贬低自家首席弟子,有心反驳。可是想来想去,居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好气。
只好一阵自闭,权当听不见。
琼姬也一脸黑线:“二师叔,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们小姑娘?我和那些肤浅的女孩子可不一样,我才不看脸。”
“真的?”
“当然……”琼姬蹙着眉,重重点头。
话音未落,转过头,原来已经到了峰顶。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那飞云宫前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针脚细密的青色道袍,无比素净,雨中也没打伞。
一张白玉面孔,两缕云鬓随风。头顶青天,脚踏云山。飘飘乎如遗世独立,仿佛羽化而登仙者也。
琼姬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轻颤……
“当然不是……”
“嘶。”
旁边沈二富见了也倒吸一口凉气,此子……竟有我年轻时的几分风范啊!
他好奇问道:“这人是谁?”
那接引弟子早受过提点,答道:“是我飞来宗的候补首席弟子,李楚。”
沈二富暗道两声恐怖如斯,拉了一把有些发呆的琼姬,继续前行。
两人来到飞来宗正堂。
堂中,早已到了许多人。
曜鼎真人与曜敛长老,作为主人家和江湖前辈,仍是坐在上首位,笑容和蔼。
两旁,北地飞天门与中州飞升观的人马也都到了,不外乎都是一位护法长老与一位弟子代表。
曜鼎真人见二人到来,起身迎至阶前,而后一一介绍。
飞天门这边,来的是四门主柳庄,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书生模样,白面微须,看上去颇为和蔼。
他带来的门下弟子、也是他的儿子,名叫柳扶风。
这柳扶风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一侧垂落。眉目硬朗,两颔带着胡茬。看上去年纪不大,气质倒是颇为沧桑。
飞升观那边,来的是一位资深长老,道号无根。
其貌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约有余七安的半成,已然一眼可见,是一位修道高人。
无根长老领来的门下,居然是一位女道士,这倒是颇为少见。
这位女冠一身缁衣道袍,头上道髻一丝不苟,皮肤白皙,神情淡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勃勃英气。
这位不用介绍,沈二富和琼姬立刻猜了出来。
定是飞升观近年风头最劲的弟子,陆展眉。
据传她出身朝歌权贵之家,虽是女孩儿,却自幼极为好斗,同龄男孩儿还无人是她对手。
诸般管教不成,一怒之下,其父干脆将她送入飞升观里,借修行打磨心性。
成年之后,家中有意让她回来嫁人联姻。修行有成的陆展眉直接摆下擂台,谁想与她成亲,须得先亲手打败她。
当日诸多名门俊彦出手与她斗剑,被她连败二十八人,当即轰动朝歌。
这一番不让须眉的作为,为她赢得了无数拥趸,包括诸多地位尊贵的官家女眷。
姬家十三公主更是成了她的好闺蜜,直接放出话来,她不成亲,陆展眉就也不许成亲。
十三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早答应她的亲事全由自己做主……
陆展眉的父亲束手无策,也只得由她在飞升观继续修行。
如今的陆展眉,是朝歌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年轻修者之一。名声之大,遍传河洛,西域诸国也早有耳闻。
琼姬蹦蹦跳跳地去到女冠身边,眨着一双大眼睛,热情道:
“陆姐姐,我在西域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我们姐妹都很喜欢你!加油!希望你永远嫁不出去!”
“啊……”这话出口,琼姬自己也觉得怪怪的,补充道:“我是说,希望你天下无敌。”
陆展眉眨了眨眼,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咳。”
沈二富轻咳一声,扯着琼姬的辫子尾巴将她拉回来,讪笑道:“孩子不常出门,不识礼数,见笑了。”
飞升观的无根长老微笑道:“无妨,年轻人心性质朴,是好事情。”
分宾主落座之后,曜鼎长老笑道:“此次四飞大会在我飞来宗举行,我们也是诚惶诚恐。诸位远道而来,今天暂且好好歇息。比试的事情,放在明日。”
“诶?”柳庄问道:“怎么不见飞来宗的首席弟子?来前听闻,贵宗的首席弟子郎玉颜可也是位不错的少年英雄。”
“唉——”
曜敛长老长叹一口气,“诸位有所不知,我那徒儿……前日里驱邪之时,不慎糟了暗算,受伤颇重,可能无法参加这次大会了。”
“不过无妨。”没等众人说声可惜,曜鼎真人接道:“我宗会派出一位首席弟子的候补人选,定会全力以赴参与比试,不会就此放弃。”
“呵呵。”无根长老笑道:“相信飞来宗门下,不会有凡俗之辈。”
“李楚。”琼姬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不就是自己方才见到那位很英俊的少年吗?
她不由得握了握拳头,嘎嘣两声脆响。
长得那么好看……
打一拳不知道会不会哭很久……
……
当晚。
李楚在飞来宗安排的房间中,无聊的磕着聚气丹。
这东西味道虽然不错,但是吃多了也就如此。可那种灵力增加的感觉,却是实打实的!
每磕一枚聚气丹,就等于消灭了一只灯笼怪。
这一点让李楚和灯笼怪都很开心。
正磕着,响起敲门声,赵良辰悄摸摸走了进来。
李楚问道:“赵兄有事?”
赵良辰进门,道:“是明日比试的题目出了,我来……”
他没说完,就看见李楚的手里握着一捧聚气丹,像是磕糖豆一样。
该不会……
赵良辰惊道:“小李道长,这聚气丹可不能这样吃啊!”
“哦?”
“此物虽说是能增长真气,但其实危害甚多。”赵良辰连忙坐下,给李楚解释。
“简单来说,靠服用丹药来增长真气,一是缺乏修行体悟的过程,二是如此得来的真气驳杂不纯。”
“别小看这两点,就因为如此,服食聚气丹过多,就意味断绝了再突破的可能!”
“通常只有年龄大了、或是天赋到顶,这样的人,才会大量服食聚气丹。他们在本境界修至巅峰之后,便不会再有长进。”
“你年纪轻轻,修为精深,怎么可以行此急功近利、愚不可及之事,无异于自毁前程……”
赵良辰正痛心疾首,说着说着,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楚十分感激但是毫无触动的眼神……
那表情仿佛在说……
你在教我做事?
“额……”赵良辰讪笑一下:“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
其实,李楚倒是理解他所说的这些危害。
毕竟如果没有限制,那人人都能吃到陆地神仙了,显然不可能。
不过……
这些危害对于他来说,好像……并不存在?
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呼吸吐纳、运行周天、炼化龙虎、调和阴阳……那诸多复杂的过程,只有简单粗暴的打怪升级,体悟……
大概就是挥剑的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至于化成的真气驳杂不驳杂……他不知道,但是化成的灵力,好像还蛮纯……
这样想来,似乎聚气丹的确更适合自己。
别人吃聚气丹,不行。
我吃聚气丹,行?
“多谢赵兄提点,我有计较的。”李楚仍是道了声谢。
“好,那咱们言归正传。”
赵良辰说回正题,道:“我们四飞大会的比试题目,年年不同。每次都是由四家各出一题,其余三家同意,方可施行。”
“今年第一项比试,是由飞仙城提出的,已经通过了。”
李楚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那各家提出的,应该都是对自家稍微有利,但是又不会太有利的题目。
稍微有利,可以更容易获胜。不能太有利,不然别家就不会同意了。
赵良辰道:“那飞仙城提出的比试,是穿行山岳之容。”
“山岳之容?”
“是飞仙城的一道法器,想不到他们连这个都祭了出来。”赵良辰道:“这项比试,大略可以看成是比拼体魄。”
他看向李楚:“你的体魄如何?”
“嗯……”李楚想了想,谨慎地答了一句:“还行……”
“可修行过炼体之术?”
“嗯。”李楚颔首:“练过铁布衫。”
“……”
赵良辰忍住了到嘴边的吐槽欲望。
铁布衫算哪门子炼体之术?
若是别人,他肯定要当场赶出去,可是李楚……
他说道:“我相信你应该不会太弱……但千万不能轻视其他人,这次的对手都很强劲。柳扶风来自飞天门,北地尚武,他对于武道炼体定然十分精通。”
“陆展眉能在朝歌城出头以至于名扬天下,实力大概是几个人里最强的……”
他又看了眼李楚,补充道:“你不在内。”
李楚摸摸鼻子,寻思着他是不是在骂自己……
“而那……飞仙城的琼姬……她才是最难办的。”赵良辰道:“之前我还纳闷飞仙城派来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提出这种比拼。刚刚我才得知,原来琼姬在飞仙城中有一个绰号。”
“什么绰号?”
赵良辰皱眉道:“白虎少女!”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飞来峰隐在一片缥缈的云雾之中,遮挡了山上山下的所有视线。
峰上的修行中人也早早封了山门。
近来不接待外客。
上一点年纪的人应该记得,二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一段日子,飞来宗封山五天。
峰顶白云不散。
若有修者在此还会发现,这白云连神识也无法穿透,分明就是法阵凝成的仙雾,隔绝一切音画。
雾里。
雨宫琴音汩汩流淌。
来自天南海北的修者们已然列好队伍,站在后山的一片空旷广场上。
广场边围着飞来宗的诸多弟子,说是观礼,也是给本宗同门加油,算是一点小小的主场优势。
飞仙城、飞升观、飞天门、飞来宗,四家弟子站在中央。
琼姬左顾右盼,不时瞄两眼李楚,再瞄两眼陆展眉,最后怕人发现似的一扭头。
陆展眉则昂首而立。
平心而论,她论容貌本该是不逊于琼姬的一名清冷美人。可她气势实在太过凌厉,尤其眼角眉梢,仿佛蕴着剑气,使得任何人看她,都很难生出爱美之心,只会有敬畏之意。
最后一位柳扶风,则是漫不经心,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的父亲、飞天门四门主柳庄,正远远望着他,神情复杂。
四人的正前方,飞仙城的沈二富悬空而立,左手正托着一尊高山似的模型。
方才曜鼎真人已经简短地讲了一些废话,现在比试即将开始。
“诸位!”
“我手中所托这尊法器,名唤山岳之容。”
“乃是当年祖师飞道人炼化了西域一座万仞高山制成。”
“它的威能,就是可以将整座山岳的重量收拢于一点,释放出来可以穿金碎石,十分恐怖!”
“这次比试,当然不需要你们对抗整座山岳之容。我们会在其下划分出四条道路,均匀分散这座山岳的重量,你们越向前行,就会越发艰难。”
“而比试的内容,就是看你们谁能扛住所有压力,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若是都能走完全程,那就看谁走得更快!”
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琼姬。
少女朝他挥了挥小拳头。
沈二富一笑,继续道:“我对于山岳之容的操纵,绝对公平、公正,不会有所偏颇,这点将由曜鼎真人、无根长老、柳门主共同监督。”
其余几人微笑点头。
这种场合,也不会有谁耍滑头。如果真耍手段,也绝无可能瞒过这么多高人的眼睛。
当然,琼姬定是有优势的。
这座山岳既然是飞仙城的法器,她之前肯定在其中感受过,甚至经过特别的训练也说不定。
另外……
她还是在西域诸国都小有名气的白虎少女。
即天生仙体之一,白虎御体!
四象御体在诸般仙体中算不得最强,但绝对是最实用。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就是随着她的成长,内养白虎神魂、外炼白虎精魄……杀伐无敌!
现今的她,看上去是一个明艳的少女,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只人形凶兽。
即使是非完全体的白虎体魄,也是多少炼体者苦修一世而不可得。
更遑论寻常修者,许多都会忽略炼体这一项。
飞仙城提出这项比试,就是想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己之白虎、攻彼之疲软。
当然,这种程度的优势,完全在其他几家宗门的接受范围之内。
话说完,沈二富朝另外几位长老施礼,之后叱一声:“给我大!”
掌心那座小山滴溜溜飞向高空,迎风暴涨,转眼间竟变大了千倍万倍,化作一座几乎笼罩飞来峰的高山。将下方所有人,都瞬间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当然,这还是受到了限制。
山岳之容若是大到极限,要超出飞来峰许多,那样的话,峰顶的法阵就笼罩不住了。
即便如此,也足够将其全部压力释放出来了。
沈二富身为山岳执掌者,一拂袖,轰隆隆隆——落下五道长长的岩壁!
这样做,正好隔开四条通道。
通道一头是四位弟子,算是入口。另一头靠近观礼的诸门派前辈,算是出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参加试炼者在山岳之容的压力下,外貌多半不会很雅观。
现如今的年轻修者都是偶像派,绝没有谁想将那样的样子留在世人眼里。
隔开窥视,也算是人性化的考虑。
只是如此一来外面的观战者只能看见最终结果,更加刺激。
“四位参加比试的弟子,可以走进石壁隔开的道路中。”沈二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眼看过去,这通道不过短短百余丈,似乎几步就能迈过。
但其中有什么玄机,就只有这四位弟子能感受到了。
四人都没什么迟疑,一起走了进去。
轰——
一探入这幽深的通道,顿时就能感受到浓重的压力,这种压力从上方重重地垂落,仿佛是要将你瞬间压垮!
而且这种压力,用真气也难以抵挡,只能用体魄硬抗!
曜鼎真人和曜敛长老并肩站着,脸色都不太好。
昨晚让赵良辰去问了下,李楚有没有修行过炼体之术。
结果赵良辰回来说,李楚练过铁布衫。
二人额前同时一片阴影。
这还不如说没有来的直接一点……
就算他有媲美化龙修者的实力,在完全没有修行过炼体之术的情况下,体魄也可能比不过一位专精炼体的神合境修者。
陆展眉和柳扶风的实力藏得很深,但想来就在神合巅峰,突破了化龙的可能性很低。
只要他们专修过炼体之术,那李楚很可能就比不过。
事实上,按照目前的情报来看……他们确实都专修过。
更遑论白虎少女了。
她应该是已经预定这一次的头名。
曜鼎真人与师兄对视一眼。
曜敛长老小声道:“诶,这开局一战若不出意外,我们飞来宗又要排在末尾了啊。”
曜鼎真人也点头道:“是啊,时也命也。”
“可悲。”
“可叹。”
“唉——”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他们背后站得最近的赵良辰,听到他们的话,小心插嘴道:
“可是我们不每年都是末名吗?掌门真人和师尊……不至于如此挂碍吧?”
“咦?”曜敛长老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我徒儿说的有道理啊。”
“也是。”曜鼎长老捻了捻胡子,“早都习惯了嘛。”
两人又相视一笑,豁然开朗。
身后赵良辰若有所思。
从“唉,我是废物……”
到“耶!我是废物……”
这个过程,大概就叫做成长吧?
“只是希望那李楚小辈,不要因为这一次的失利觉得愧疚就好。”
曜敛长老又回忆道:“他那个年纪,正是胜负心强的时候。当年我在那一届四飞大会里拿了末名,因此道心动摇,在青楼里待了一个月,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呵呵,你那又动又摇的玩意是道心?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曜鼎真人冷笑两声,道:“不过我倒觉得他与飞来宗有缘,比试结束,不如劝他留下来。”
“我也觉得。”曜敛长老表示同意,“看他容貌,与我年轻时别无二致,就知此子与我有缘,若是肯转投我飞来宗门下,那是极好的。”
曜鼎长老强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朝曜敛长老吐口水的冲动,撇过头,不看他,而是看向赵良辰。
“依你对他的了解,此事是否可为?”
身后赵良辰道:“掌门真人自己问他不就好了,他不就在那呢。”
“哦?”
曜鼎真人转眼一看,李楚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前。
他招招手:“诶,李楚小友,我正有话要问你。”
李楚施施然走过来,朝二位前辈施礼,而后道:
“曜鼎真人,可有见教?”
曜鼎真人见他容貌气度、彬彬礼数,越看越喜欢,笑眯眯张嘴,正要问什么。
头顶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啪,啪,啪……
琼姬一步一步,向前艰难行进着。被汗水浸透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种背负大山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在这次比试之前,她就曾多次以山岳之容锤炼体魄。
在她可以扛着一整座山的压力走完全程后,飞仙城才会提出这样的比试内容。
琼姬觉得,以自己的白虎御体,在扛压方面与人比试,属实有些欺负人了。
走到中段,承受的压力略微有些难顶,她弯下了腰、佝偻着背,但步履仍然坚定不停歇。
多亏有了遮挡,这副丑样子才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
想来,其他几位修者,恐怕已经被压到吐血了吧?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山岳之容的感受,纵使体魄很强,也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吐血、晕厥、肉身撕裂……都是稍有不慎就会发生的事情。
百余丈的通道,她走了一刻钟才到末段。与以往相比,这已经是极好的发挥了。
前方透出曦光,琼姬微微一笑。
相信一出去,就可以接受众人震惊与仰慕的目光了吧。
从今以后,江南洲也会有人记住我白虎少女的声名……
嗷——
啪……
一步踏出通道,琼姬的肩膀霍然一松!
她没忘先运真气蒸干身上湿漉漉的汗水,让自己的形象仍旧保持着明艳可人。
然后……
她果然看见了众人惊讶的目光。
不止是惊讶,还有不解、骇然、惋惜……
但只有惋惜的目光才是看向她的……
其余的,都是看向前方,其余三位参加比试的人都站在那里。
手里捧着热茶,或是发呆,或是聊天,看上去十分惬意。
啊咧……
不对劲吧?
琼姬忍不住想退回通道里,重新走出来一次……一定是我出来的方式不对!
她惊疑地看向沈二富,后者报以苦笑,摇了摇头。
显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琼姬虚着脚步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游移,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展眉看了她一眼,道:“我只比你快了一步,他们两个才是怪物。”
她的目光看向李楚和柳扶风。
柳扶风则手捧热茶,嘬了一口,听见她的话,抬眼道:“我也领先不多,要说怪物……只有一个。”
他看向李楚。
李楚的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站在一旁,好像很无聊似的。
听见他的话,小道士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脸,谦虚道:“我也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
你当这是在溜达?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那可是山岳之容啊?!
琼姬困惑地看着他那张出奇英俊的脸,头顶冒出一个个问号,不禁怀疑起来。
莫非……只有我在抗压?
……
事实上,李楚也颇为诧异。
他踏入通道的一开始,确实有那么短短一刹那……极短暂的一下,感受到有压力降临到身上。
随即,肩头似乎有一些燥热,体内有一部分微弱的灵力,在那里自发抵消、甚至是反弹了那部分压力。
以至于他走出几步之后,还有些纳闷,说好的万仞高山呢?
就这?
很快走了半程,他觉得有些不对了。这项比试比的又不止是走完全程,比的还有速度。
保险起见,自己不能再溜达了。
于是他迈起兰蝶划云游身步,两次瞬移,就出了通道。
他出现的有些突兀,以至于周围的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原本有些喧闹的广场,突然地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点不会了……
唯独曜鼎长老,笑眯眯地招呼他过去。只是还没说一句话,曜鼎长老的脸色也突然一变。
表情逐渐精彩……
半晌,还是曜敛长老憋出一句:“小李道长……”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是第一次进这种道……”
李楚看着他道:“不太了解,应该要很久吗?”
“没有,只是照理说……年轻人都不该这么快才对……”曜敛长老呵呵笑道。
“何止。”旁边曜鼎真人道:“即使是炼体多年的老家伙,也不一定能有你这速度。你这体魄……着实不一般。”
李楚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说自己很厉害。另外三人也还没出来,自己铁定是头名,便不在担心。
揣起手,在一旁等待。
又过片刻,第二个出来的居然是柳扶风。
他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抬头看见李楚站在那里,眼中才有了些情绪波动。
不久,陆展眉也走了出来。
飞仙城选了这样一个比试体魄的项目,做梦也不会想到,白虎少女居然排在最后。
沈二富也只好上前拍了拍琼姬的肩膀,“没事,就当是长见识了。江湖上卧虎藏龙,永远别觉得自己稳赢。”
话虽这样说,他看向李楚的眼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快可以,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思忖片刻,他还是多提醒了琼姬一句:“小心那个李楚……他太快了。”
“有些不对劲。”
“嗯。”少女点点头。
不用他说,琼姬也把李楚当成了这次的第一劲敌。就算是专门的体修,这也实在太过变态了。
正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过逆天,以至于众人都快忽略了。
柳扶风与陆展眉,同样超过了白虎少女。
回到飞天门的阵营后,柳庄皱着眉,看着柳扶风。
“那个李楚,好像有些奇怪……对付的了他吗?”他问道。
明明他才是当爹的,且是飞天门四门主,可是看起来,就好像柳扶风的地位才高一点似的。
柳扶风微微一笑,“他确实不对劲,不过……我有个主意,可以试一下。”
……
夜。
李楚坐在房间里,磕着聚气丹。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无形,融入体内。感受着经验条那微不可察的增长,他的内心充实且愉悦。
只可惜这次赚得聚气丹太少,里外里一千只灯笼怪,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微不足道。
但这开辟了一个很好的开端。
或许……接宗门的活儿,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只是要修行宗门拉下脸来请外援的,多半不会是简单的事情。像这样溜达溜达就有进账的好活儿,应该不多见。
正想着,就听赵良辰又在外面敲门。
进门之后,他照例一脸的忧心忡忡。
李楚看着他的脸色,问道:“是明天的比试项目出来了?”
“不错。”赵良辰道:“明天的比试,不知道你行不行……”
“什么题目?”
“是飞天门出的题目。”赵良辰道:“他们门中有一尊名为‘元火天炉’的宝物。”
“这‘元火天炉’的神异之处,就在于可以将真气无限度化为火焰。越是精纯的真气,火焰越是炽热。越是大量的真气,火焰就越是旺盛。”
“明天他们要比的,就是单纯的气海强度。”
“参与比试的人要分别催动元火天炉,看谁催发的火焰更强。”
说到这里,赵良辰皱了皱眉。
“我怀疑他们就是因为今天察觉到你没有真气波动,怀疑你修行的是异种传承。所以才提出这样的比试,来针对你的。”
“是啊。”李楚闻言,也有些为难道:“不知道行不行。”
虽然自己的灵力很多时候可以顶真气用……
但谁知道那火炉认不认啊……
这场比试……
不知道还顶不顶得住……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日阴雨过后,纵是难得的晴天,也难免有些沁骨的凉意。
凡人道伤春悲秋,但对于修者来说,道心坚固,只有锐意进取。
四飞大会的第二日,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干柴烈火地开始了。
仍旧是诸位前辈在先,一众飞来宗弟子在旁观礼。
只是这一日,到的飞来宗长老尤其多。
先前,因为飞来宗连年成绩不好,尤其长老之中,不乏年轻时候在四飞大会里拿过末名的人物,所以常有人借口闭关、称病不到。
其实就是不想丢脸。
听说昨日里那请来的外援以碾压之势夺得头名,诸位长老才纷纷赶来。
只是也不乏一些反对的声音。
我好歹千余年传承、泱泱大派,上下数百弟子里,竟找不出一个能参加比试的吗?
对此,曜敛长老给予了无情的肯定。
就是找不出来。
你本土弟子就是这么废物。
相比之下人家外援又便宜又强力。
咋办嘛?
再说,飞来宗培养不出好的本门弟子,你们这些老家伙哪个没有责任?平日里拿宗门的资源中饱私囊,尽搞一些不正之风,早已积弊多年,现在才说培养不出好弟子?
这一番驳斥,让几个顽固派长老颤颤巍巍,说不出来一句话。好半天,口中只能念叨着“归化”、“归化”。
只是……
李楚真的能归化吗?
原本若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道士,那让他加入飞来宗这千年大派自然有门。
可是这两日接触下来,就连掌门曜鼎真人,也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
这就让他有些没自信了。
……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飞天门四门主柳庄悬空而起,祭起“元火天炉”。
他一展长衫,抬手朝半空一打。
轰——嘭。
一道金光在半空化作丈许长宽、高近七尺的一座巨大青铜鼎炉,轰然落下。
天炉上方镌刻着古奥玄妙的铭纹,好似诸神菩萨、又似神魔乱舞,一时看不清含义。
再仔细看过去,那铭纹好似在不停变化似的,竟又与方才不同,颇为神异。
柳庄当空,朗声道:“诸位!”
“这‘元火天炉’在我飞天门中,也属排在前三的至宝。以此炉熔炼法器、丹药,无往不利!”
“皆因此炉天生神性,可以无限真气催化,真气越精纯、炉火越炽,真气越多、炉火越旺盛。”
“今日我们便以此炉为题目。”
“因为真气的精纯与雄厚历来难以综合判别,我在天炉之中放置了一枚‘显圣金丹’。”
“这枚金丹可以综合炉火的热度与强度,具现出显圣神光,根据神光强弱。谁的真气更强,一目了然!”
“四位参与比试的弟子只需上前,以全身真气催动炉火即可。”
长风过岭。
飒飒吹动衣裳。
琼姬第一个站了出来,道:“我先来吧。”
其余几人也没有与她争先的意思。
一身流苏裙裳的高挑少女,当先走出列来。
昨天的失利,让小姑娘颇为受挫,今日神情也有点郁郁。
白虎御体对气海的增幅不大,她的年纪又小,自觉也比不过几人,不如先行出场,免得最后对比强烈,更加出丑。
不过她倒是有些多想了。
没人会觉得她出丑,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
她一走出,众多飞来宗弟子纷纷鼓掌呐喊起来,十分热情!
飞来宗里男弟子居多数。
凡是男人,谁会不喜欢一个肤白貌美的白虎少女呢?
原本这些弟子还迫于本门的面子,不好意思给外人极力加油。可是昨天琼姬的失败,让这些男弟子心中的怜爱爆发了!
这样的欢呼声,让琼姬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朝那边观礼的众弟子摆了摆手,以做感谢。
人群中顿时响起欢呼。
“兄弟们!她在对我笑!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
场中央的琼姬,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音都从脑海中屏退出去。
她一双手,缓缓贴在元火天炉外壁的一对扶手上。
那里是注入真气的路径。
轰——
出手就是全力!
元火天炉能无限转化真气,自然不必留手。
嘭——
炉中发出一声爆响,是有火焰起了!
隐隐有赤金色的光芒透过炉壁,看样子十分旺盛!
不过,火光不是判断的标准……
短短几次呼吸之后,就有一道光华蒸腾向上,在天炉上方渐渐凝聚成形……
头尾、爪牙、鬃毛、王!
一头体长三丈余的雪白大虎出现在半空之中,额头顶着金色王字纹。
显圣之身……
居然是真正的白虎!
在场的飞来宗弟子们哪见过这个。
纵使是有些见识的长老,也不禁为之惊诧。曜敛长老更是连声咂舌:“美得很……美得很。”
轰——
片刻之后,空中的光影散去。
琼姬退后两步,额头微有汗珠沁出,脸色泛白。
对任何人来说,如此打开气海全力输出真气,都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
为了在众人面前多展示一会儿她的白虎,琼姬也多坚持了一阵。
“干得漂亮。”沈二富微笑着鼓励她。
琼姬脚步也颇为欢快,对于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而后。
陆展眉看了一眼剩下两名男子,柳扶风朝她一抬手。
她点点头,迈步而出。
来到元火天炉前。
方才被琼姬催热过的元火天炉,竟然在这短短一瞬间就冷却了下来,可见这尊法器究竟有多坚挺。
陆展眉只一只手掌推在扶手上。
轰——
汹涌气海,澎湃而出!
霎时间,竟有平地起波澜。
围观者无不震惊,这女子……体内究竟蕴含了多么强大的真气!
嘭——
赤金火光瞬间耀眼无匹!
只此一项,就可见隐约超过了琼姬。
旋即,还有锵然长剑出鞘之声。
嗤——
仿佛是破碎虚空而来,一把十丈余高的巨剑瞬间出现在天炉顶端!
“显圣神剑!”
“此女剑道造诣……恐怖如斯!”曜鼎长老惊叹一声。
“剑道鬼才,剑道鬼才。”曜敛长老也道:“飞升观捡到宝了。”
旁边,无根长老拈须微笑。
这还不止,陆展眉似乎犹有余力,双眉一展!
轰——
一股剑意如潮,滚滚而来!仿佛涟漪般,荡过飞来峰顶!
“展眉,不许胡闹!”
无根长老一声清喝,猛地拂袖,将那股剑意限制在场中,没有扩散出来。
若是任它席卷四方,不知在场的飞来宗弟子有多少今晚要做噩梦。
仅仅是显圣之威!
“是弟子不慎。”
风波将息,陆展眉的声音已然传来。
她淡淡回到队伍,仿佛方才那惊人一幕不是因她而起。
无根长老不好意思地朝其他几位笑笑,曜鼎长老无所谓地一摆手。
这么多飞来宗长老在场,好歹也不会让这些弟子搞出风波来,这点他倒是不在意。
场中。
柳扶风看了眼李楚,“谁先?”
李楚谦让道:“还是你先吧。”
柳扶风微微一笑:“好。”
就见他袍袖一振,大步迈出,似乎……整个人气势陡升!
嘭!嘭!嘭!嘭!
他每走一步,气势都要拔高一截。等到了天炉边,简直令在场的一众长老都要心惊!
曜鼎真人目光一凝:“此子……究竟是何来历?”
柳扶风双手握住炉边扶手,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轰——
他一转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喝了一声:“给我显圣!”
显圣!
仿佛言出法随!
轰!轰!轰!轰!轰!轰!
无数爆鸣在空中响起,天炉之中,竟冒出蓝金之色……
先前从未见过的火光。
显圣!
须臾之后,好似有一个回音自天际传来。
轰隆——
巨响凌空,一个巨大的人影凭空具现!
大到……难以想象。
“火部天尊!”曜敛长老惊呼出声,瞪大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柳庄,“此子莫非……”
柳庄看向他,微微摇头。
不可说。
轰隆——
又是一声响。
那身影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硬生生挤进来。
直到伴随咔嚓一声雷响,才彻底显化出来。
身高百丈!
一声燃火金甲!
三头六臂手擎天!
与之相比,先前的白虎与巨剑,竟都微不足道一般。
陆展眉目光大炽,一改先前的清冷,竟燃起熊熊战意。
嘭——
这身影实在太过恐怖,直到散去之时,都伴随着沉沉巨响,在半空久久回荡。
但凡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包括李楚。
他看着柳扶风,暗道一声,好强。
这显圣之神或许不能帮你作战,但是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显示出一个人的修为。
这柳扶风……深不可测。
没等众人从惊诧之中脱离,柳扶风漫不经心的身影已经回到了队伍里。
他朝李楚懒洋洋的一笑:“到你了。”
“嗯。”
李楚点点头。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若是大家都平平无奇,那便罢了……
可是前面的人……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让他颇有些骑虎难下。
当他出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兀自留在柳扶风的身上。
不知他身上藏有什么隐秘,但飞天门选这一局,确实是他难以失败的……
直接显化了一位天尊级别的神明,实在太恐怖!
在无人关注的氛围中,李楚缓缓上前,手握扶手。
赵良辰鼓励地喊了一声:“李楚,全力以赴就好!”
“嗯……”
李楚点点头,平复心境。诚然,全力以赴就好。
咻——
他先注入一丝灵力。
轰——
炉火似乎被引动了……有白光冒出……
白色?
李楚怔了下,大概是因为注入的灵力太过微弱。
不过无妨,他本就是先测试一下。
天炉能被灵力引动,他就有几分放心。
接着就是……全力以赴!
轰——
一瞬间,他将周身灵力全部灌注进入天炉!
咻——
这次的声音,似乎格外安静……
一道两道的白光,从炉壁透出来,似乎也毫不炽热。
“这个火光……”曜敛长老挠挠头,“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也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曜鼎长老也点头。
但是很快,两个人便无暇多想,被天炉顶上出现的那道身影所吸引。
是的,李楚的显圣之神具现的很顺利。
没有任何挣扎。
半空中,瞬间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身影。
七尺来长、身形单薄、玉树临风、虽然面貌有些模糊,但依然看得出世间少有的出尘俊逸。
周遭众人齐齐陷入困惑。
“这显圣的……好像是他自己?”有人喃喃一声。
“当然就是他,你看那身姿气度,分毫不差。”
“可是……为什么可以这样啊?”
“爹也不知道。”
“……”
李楚仰头看着那天炉上方忽然出现的人形,也略有几分疑惑。
我具现了我自己?
不是说……显圣的都是……
喀喇喇……
等等……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喀喇喇……喀喇喇……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碎裂……
紧接着,白光充斥眼眸——
“哦豁?”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杭州府内。
一名容颜娇俏的妇人自阁楼上推开窗,用一根竹竿将窗棂架住,让市井的风透进屋内。
楼下的长街,一名身着锦绣的官人匆匆路过,并未抬头看上一眼。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隆隆——
仿似雷云在平地摩擦,炸响在耳边。
“啊。”那妇人被骇地娇呼一声,心肝儿一颤,柔荑一抖,便失手将那竹竿掉落下去。
那官人原本也被巨响震住,不提防愣了一愣,就有一根竹竿正砸在头上。
他“哎呦”一声,捡起那竹竿,怒气冲冲地抬头一看,那妇人恰巧也在垂眸俯首。
二人蓦然对视一眼。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官人眼中的怒气忽地消散,转为柔和的注视。那妇人的眼眸里,也溢出一抹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
……
造成那巨响的罪魁祸首,就是城外飞来峰顶,飞天门的那一尊至宝元火天炉。
李楚具现显圣之神,居然具现出了自己的身影,正在诧异。
就听天炉传来一声碎裂之响。
一道龟裂爬了上来,随即,丝丝缕缕的白光渗透而出。
那炽烈的白芒仿佛蕴含着千万钧之力,元火天炉再也承受不住,炉壁崩碎,被压抑的力量汹涌澎湃地释放出来。
下场,就是爆炸。
而且是超乎想象的绝顶大爆炸。
那一霎,曜敛长老忽然想起了那白光是什么。
“是阳极真火!”他高声叫道。
那是仙火的一种,凡间极难得见。
他曾经随曜鼎真人去中州丹鼎阁总堂,参观一场规格极高的丹成大礼。
当时那位丹鼎阁的半步地仙,就用他三年时间炼化出的一缕仙气,催发了一道阳极真火。
只有这种仙火,才能炼出仙丹……
这一刻,熊熊的阳极真火在他眼前炸开。
曜敛长老人傻了……
他于修行一道已多年未有寸进,这场面显然不是他能应付的。但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是飞来宗千余年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旁边的曜鼎真人倒是第一时间出手阻止。
包括无根长老、柳庄、沈二富……这些前辈级的人物齐齐出手,恨不得瞬间将一身修为拉满,想要阻止这场爆炸蔓延。
可是……
竟好似螳臂当车……
层层真气屏障一触即碎,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布置坚固的禁制或法阵,眼看周围的飞来宗弟子都要遭殃!
这还不止。
恐怕整座飞来峰都要被夷为平地!
任谁也想不到,飞来宗竟要遭这一场飞来横祸,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门大劫!
嗡——
千钧一发之际,自飞云宫里骤然传出一声惊弦之响。
彩光一现,仙音奏响。
一道缥缈的身影当空出现。
这身影似乎是个中年道人,身着道袍,须发飘飘,一声无羁仙气。
只见他口中轻叱一声:“住!”
一抬手,那将要扩散开的白光便生生僵住了一刹!
竟好似被什么巨大的圈禁住了一般。
只是他也不足以令这巨大的能量消弭,手印向上一抬,一道光柱轰然被牵引着朝天空射去!
杭州府的天,近来似乎多灾多难……
下一个瞬间,光柱在高空炸响。
轰隆隆好似神罚,喀喇喇仿佛天裂。
那一日,全杭州府的百姓都看到,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当空升起。
少顷,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琴音再起。
“祖师!”
曜鼎真人的声音第一个响起,紧跟着,身子跪拜下去。
天空那道缥缈的身影,竟是这四方宗门共同的祖师,飞道人!
随即,众多受其传承的弟子,纷纷跪拜!
“不必拜我——”
高空中身影声音温雅,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名弟子的耳边。
“我只是飞道人留在此间古琴内的一道分神罢了。”
周围人闻言,诧异纷纷。
飞来宗的诸位长老倒是面色如常,他们早知道其中隐秘。
为什么逢雨便有琴音?
只是因为古琴中藏着的那一道祖师分神,仍然会奏响瑶琴罢了。
“留下这道分神,就是为了在飞来宗有灭门之难时,可以出手解救一次。如今我耗尽神意,也该消散了。”
“尔等……今后好自为之。”
说着,那缥缈身影越发浅淡,渐渐的,竟消散在了空中。
“从此以后,江湖再无雨宫琴音……”
众人无不惋惜。
可悲、可叹。
曜鼎真人凝视高空,目送那道分神消失,只觉眼前发黑,气血一阵一阵地上涌。
这道祖师分神……
可是飞来宗最后的底牌!
千余年来,即使再危难的关头,只要还能挺过去,就不曾有人想去动用它。
这代表宗门的一条命!
今日……
居然在他手上,稀里糊涂的没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飞来宗的罪人……
如果真是外敌入侵、生死存亡,用了也就算了。
关键这只是……因为一场弟子之间的比试。
全宗上下吹着风、唱着歌、看着大会,突然就差点灭了门……
未免有些太……滑稽。
想到这,他突然一蹙眉:“李楚呢?”
曜敛长老神情悲戚,指了指空荡荡只剩一个大坑的场间。
“元火天炉都没影儿了,他一个……哇呀呀!”
他话没说完,就听一位青衣素净的小道士在旁应声道:“我在。”
李楚来到曜鼎长老跟前,心情略微有些起伏。
他也没想到……
自己的灵力不止能引动元火天炉,而且……效果拔群。
在天炉碎裂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不好,接连几次闪现,瞬间已经移动到了无比远处。
再多一会儿,恐怕他就已经要离开飞来峰了。
多亏此时那飞道人的分神出手,止住了爆炸。
李楚这才折返回来。
曜鼎真人讶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再上下打量一遍,才问道:“你没事?”
“嗯。”李楚颔首。
“唉——”曜鼎真人重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飞来宗倒是差点出大事。”
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李楚心中浮起一丝隐忧。
曜鼎真人找他干嘛?
该不会是……叫他赔偿吧?
对于眼下造成的后果,他略有歉疚。对于飞来宗遭受的损失,他深表同情。
但是……
倘若曜鼎真人真地开口要他赔偿。
那他只能不好意思的、坚定的、无情地拒绝。
赔不了。
绝对赔不了。
曜鼎真人看着李楚,神情复杂。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着归化李楚的心思,现在是一点也不敢有了。他不知道李楚究竟修行的是什么传承、到了什么境界。
他只知道,在他平生所见的诸多大能中,有可能把元火天炉熔爆掉的……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以他“浅薄”的修为与眼界,不敢下定论,也只能靠猜。
恐怕只有陆地神仙才能做到吧?
毕竟那阳极真火……本就唯有仙气才能引动。
仙气这种东西,就算是半步地仙、或是通天初期,也都要经过数年、十数年的努力才能凝聚出一缕。
但凡接触到一点边界,都不再是凡人的范畴了。不,是不再是凡人可以理解的范畴。
曜鼎真人心里,迅速经历了“倒吸凉气”、“此子不凡”、“恐怖如斯”……
这惊叹三连。
想到昨天他还在考虑,用什么条件来归化李楚……
现在就有点心虚,还好没有真的问出口。
山顶的风,吹得他脸疼……
谁归化谁啊?
正好祖师爷的分神没了,把小李道长请过来当个荣誉祖师爷?
至于李楚的来历……
他隐隐有些猜测。
可是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思忖半晌,只能挤出一个无比和蔼的微笑。
“你没事就好……我可担心死你了。”
“多谢掌门真人关心。”李楚淡淡地道了声谢。
同时心中暗赞一声。
曜鼎真人……人不错。
那边厢。
飞天门四门主柳庄从惊诧中恢复过来,双手虚空比划了下,有些惊骇、有些肉痛、又有些迷茫……
“那么大一尊元火天炉……说没就没了?”
元火天炉不止是飞天门内排名靠前的宝物,在天下丹炉里,也是较为闻名的。
虽然粗犷了一下,不适合炼制精巧的高阶丹药。可仅仅是无限转化真气这一点,就足以让它无法替代。
不过……
既然是可以无限转化真气,那为什么会爆掉……
这题柳庄不会了……
“一尊炉子而已,没了就没了吧。”
反倒是他的儿子柳扶风,轻描淡写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的身份。”
他看着李楚,目光玩味。
一番混乱之后,曜鼎真人带着曜敛长老来到无根长老这边。
“无根长老……”曜鼎真人问道:“接下来的比试,你们……”
无根长老苦笑了下。
他确实也准备了一件宝物,预备做比试题目。
可是看这架势……
拿出来,可就不一定收的回去了。
这次参加四飞大会的人,都太恐怖!
仅仅四名弟子,居然就有两名疑似大能转世……简直离谱。
于是他看着曜鼎真人,笑道:“比啥比啊……”
“比这个不好吧?”曜敛长老皱起眉来:“这项目,赢了也不光彩啊。”
曜鼎真人翻了个白眼,拽起师兄就走了,边走还边嘀咕:“比这个谁也比不过你,可快别丢人了。”
……
四飞大会结束得猝不及防。
四家都承认,这次来的弟子差距很明显。
身具白虎御体的琼姬,在以往任何一届,恐怕都有竞争头名的可能。
可是这次,她只能无奈的承认,无论比什么,自己都是最弱的那个。
这可是天生仙体啊,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各家长老也无比唏嘘。
陆展眉在年轻一代修者中,向来不落谁人之后。
可是面对这两个恐怖的对手,也只能甘拜下风,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那柳扶风……也干脆地认了输。
后面的两场比试临时取消,这样一来,只要等到另外三家队伍离开了飞来宗,李楚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当晚,又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李楚开门一看,居然是飞天门的柳庄。
“柳门主。”他轻轻颔首。
“呵呵,是小儿扶风想约李楚小友一晤,我特来相邀。”柳庄笑道。
李楚纳闷了下。
儿子想见自己,于是让老爹来通报?
这不对劲吧?
当然,人家都派出亲爹上门邀请了,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随即便跟着柳庄,一路来到飞天门居住的跨院,柳庄一伸手:“李楚小友先请进吧,我暂且不进去了。”
说罢,他回过头,站在院门口,看那架势,分明是像个护卫。
李楚更纳闷了。
先来送信,再去看门,这柳门主简直被当个下人用。
这柳扶风到底是什么来头?
莫非是个带孝子?
怀着些许无关紧要的疑问,他施施然走进跨院,敲门。
“请进。”柳扶风的声音想起。
李楚推门而入,就见他坐在八仙桌边,桌上摆着几坛美酒。与白日里的漫不经心不同,此时的柳扶风,眼中闪着诡异……而热情的光。
李楚谨慎起来。
这个世道,有些事,不得不防。
“呵呵,坐。”柳扶风热情地抬手示意。
李楚依言坐下。
“李兄可知道,我请你来所为何事?”柳扶风突然先发问。
李楚淡淡摇头。
柳扶风身子前倾,道:“我想问你是谁!”
李楚眨眨眼,“我是谁?”
“不错。”柳扶风微微一笑,道:“你又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李楚不禁皱起眉头。
这人找他来……果然是要搞哲学吗?
他待会儿会不会问“宇宙是否有尽头”、“时间是否有长短”……
然后他不会自杀吧。
得小心点……
柳扶风见他略有茫然,又笑道:“你我大可开诚布公,没必要掩饰。”
“既然你对我不信任,那我可以先告诉你。我前世……道号传风。北地传风者,想必你听过吧?”
北地传风……
李楚瞳孔微微一缩,有些讶异。
这名字他还真听过。
江南洲距离北地路途遥远,能传到这边的北地修者,多是赫赫声名之辈。
传风者便是之一。
他自近百年前出道,无门无派,行事亦正亦邪,常做一些劫富济贫、点化凡俗、人前显圣的事情。在北地民间,留下了诸多传说。
江湖上诸多传奇故事,也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篇。
只是此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这很正常,无论江湖上多大的风云人物,一旦踏入斩衰境,就会渐渐销声匿迹,为了寻求超脱而努力。
若是到了陆地神仙,眼光更是不会放在人间。
这种没有师门亲友的散修,突然的人间蒸发并不罕见。
只是没想到……他会变成一位十几岁的少年。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二世身。
据传说,到了斩衰巅峰、即半步地仙的境界,若是无法突破,寿元将近时,还有另一个选择。
就是经受一系列无比凶险、九死一生的大劫数,有可能可以重活一世!
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再活一世,可以再次冲击那至高的瓶颈。
而到了陆地神仙的境界,更是可以自如地选择,要不要转世重修。
每个陆地神仙,都有一次修出二世身的机会。
只是……
二世身相较于一世身,虽然多了大能的修行经验,修行一日千里,但也会有诸多弊端。
第一,就是许多人一世身有诸多神异,譬如天生仙体,借此才能修成大能。
可二世身就是重新投胎,说不定会变成资质庸俗之辈。
第二,就是天道不钟二世身。
哪怕气运再雄厚之人,一旦修了二世身,便不会再有气运傍体。要一生积德行善,才能勉强与常人气运等同。
第三,披荆斩棘修到大能之辈者,前世不止有亲友师徒,定然还有无数仇家。
甚至不是仇家,仅仅是竞争对手,也难免会有心想要趁你未长成之前彻底扼杀。
所以每一个修二世身的大能,在恢复到巅峰境界之前,都不会轻易透露身份。
通常还会给自己留下丰厚的仙藏与强力的护道者。
李楚对大能转世的了解,都来自于市井传闻,也仅限于此。
见他似乎有些惊讶,柳扶风笑了笑,继续说道:
“很少有人知道,我与飞天门的老掌门是八拜之交,我重修二世身,他也出力甚巨。”
“修成之后,我便将此身投入飞天门。柳庄之子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
“先前他还给我取名叫‘柳传风’,我一想这名字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的身份吗?于是就改成了柳扶风。”
“好了。”
说罢,他重重地凝视着李楚:“小弟已然如此坦诚,李兄你就也别遮掩了吧……”
“我绝无恶意,也可以发誓不将今日谈话泄露半分。”
“我实在是有无比重要的大事想要问询,不得已才邀你前来。”
“你年龄与我仿佛,修为却要超过我,想必前世也绝非凡俗,定是为人间绝顶的大佬……”
李楚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尴尬。
“柳兄……嗯,前辈……”他答道:“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大能转世。”
“不可能。”柳扶风不相信地摇摇头,“你的异种传承,绝非飞来宗弟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惊天修为,说不是大能转世,没人会信。”
“呵。”李楚无奈地笑了下,“就算没人会信……可我确实不是什么大能转世。”
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未必不能说是二世身。
只是……
前世也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高考失利生而已。
与柳扶风所谓的“人间绝顶”差了太远。
“那你今时今日的修为,从何而来,莫非还是你自己修行来的?即使是再逆天的妖孽,也未闻有如此。”柳扶风盯着李楚,“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的诚意?”
李楚摊手,“我相信你的诚意……可是我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柳扶风锲而不舍:“你只要先告诉我,你是哪位大佬转世。”
李楚无奈,只好坦然道:“好吧。若你答应绝不外传,我可以与你开诚布公。”
柳扶风这才满意点点头。
“我的确不是飞来宗弟子,我是杭州府内余杭镇、十里坡、德云观的弟子。”
“我有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师傅。”
“此次参加四飞大会,实则是收入钱财,替人参赛。”
“至于你说的什么大能转世,我所知不多。你说我修为惊人,或许是因为我的传承不同,但绝非是有前世经验。”
“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你我素昧平生,我也没有必要骗你。你信则矣,不信便罢了。”
李楚言辞恳切的说了一番话。
柳扶风好像终于被他说服。
他的目光在李楚脸上游移许久。
半晌,说出了一句。
“道理我都懂……可你究竟是哪位大佬转世?”
李楚挠了挠头。
嗯。
一时语塞。
李楚离开飞来宗后。
曜鼎真人与曜敛长老站在峰巅云海处,放眼茫茫,道袍鼓动。
“唉——”曜鼎真人一声长叹,道:“近百年四飞大会,我们终于也算是夺得了一次头名。只是……来得未免有些不光彩,还耗费了最珍贵的祖师分神。未来若真有灭门之祸……我这个掌门,简直就是宗门之罪人。”
“呵呵,我倒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曜敛长老笑眯眯的,目光通透。
“哦?”曜鼎真人看着他:“师兄何意?”
“宗门险死还生,祖师分神耗费……其实也可以当成一种报应吧?”
曜敛长老缓缓说道:“祖师爷定下四飞大会的规矩,是想要我们四家宗门同气连枝、互相扶持、彼此勉励。可我们弄虚作假,请外人参战……”
“简直大错特错。”
“当时说是权宜之计,可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对飞来宗多年积弱的逃避。”
“而飞来宗之所以积弱,病根太多。”
“别的不说,光说我们这些年选的首席弟子……有几个配当首席的?”
“身为修者,居然首重形象,不重实力。不论短期有何收益,门下弟子看到了,心中自然会有计较。长此以往,风气必坏。”
“这些不正之风的形成……我们都有责任。”
曜鼎真人道:“可当今江湖,人人如此啊。”
“别家有惊才绝艳又好看的弟子,自然可以推出来。”曜敛长老道:“我们没有,就该首选更重要的一项。可我们强行舍本逐末,这本身就是愚蠢。”
曜鼎真人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说的对,不如就把这次宗门的损失,当成我们奋发图强的契机。”
说罢,他一道传音。
“叫郎玉颜到峰顶来——”
片刻之后,一名半身缠着药布,拄着拐杖的年轻弟子蹒跚上来。
看他容貌,明眸皓齿,却是一位翩翩美少年,难怪会引得杭州府内许多姑娘的喜欢。
“掌门真人、师尊。”郎玉颜勉强行礼道:“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曜鼎真人直截了当道:“这次四飞大会,让你师傅和本掌门都受了一些启发。我打算,过些日子,在门中重选首席弟子……实力为先。”
“实力为先?”郎玉颜一怔:“那我……”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我不完犊子了……
还好后面咽了回去。
“你就安心养伤。”曜敛长老道:“反正你能被赵良辰一剑重伤,想必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些事……你都不用担心了。”
“不是……师尊,这件事其实是意外……这个……”郎玉颜大惊失色,就欲争辩。
“你放心,这两年你为宗门出力颇多,宗门也不会亏待于你。”曜鼎长老道。
“可是这首席……”郎玉颜慌乱道:“弟子被师兄所伤……其实是装的!”
“还请掌门真人慎重考虑,弟子只是不想参加四飞大会出丑……才故意中了师兄一剑。”
“掌门真人,其实这些天我也悔过了,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绝对会选择参加四飞大会!”
“我愿意替宗门去四飞!”
“多来几个都行……”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郎玉颜无助的声音,飘飘渺渺,在云海间不断回荡。
……
李楚回到了德云观。
几天不见,就有些不认识了。道观的规模扩张了不少,几乎占据了大半片十里坡。
眼看着,那边后门就要接上刷灯笼怪的地域了。
想想,要是德云观再大一点,今后出门上个厕所,就能撞上几只灯笼怪……这是多么幸福的画面。
回来以后,他就钻进房间。
临离开飞来宗之前,赵良辰传授给了他制符的详细流程。
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要自己尝试一下。
说来也其实很简单。
制符的关窍只有三点,神念、附灵、符法。
第一步,就是在脑海中以神魂具现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定要足够坚定、足够强大。
念头的内容,就是你要这道符箓实现的内容。
譬如呼风、唤雨、打雷、闪电……等等。
这一关就将所有凡人排除在外,要想有足够落笔的念头,至少要经过几年冥想修行才能做到。
第二步,就是附灵。
即见这个念头,完完整整地传递到符箓的纸面上。
这一关是整个过程里最易失败的。
其实现的难度,就好比从意淫到实战。
当然,也要看你心中所想念头的内容。
这也是为什么威力越强、越玄妙的符箓,越容易失败。
将神意与真气结合,以朱砂、黄符作为载体,这就是制作一张符箓的根本。
第三步,符法。
这一步才是符箓受到的最大制约。
人的念头,自然不可能做到言出法随。其实你在神念中结合了真气,那也仅仅只是一张被注入了真气的黄纸,不能为所欲为。
每道符箓,都有专属于它的“符法”。
符箓上写就的古字,很多人看来是鬼画符,但其中蕴含着天地大道之力。
据传天地初开之时,世间文字只有几百个,个个繁复无比、晦涩难懂,是从最原始的天地道痕中领悟出来的,只有极少数的先贤才能掌握。
因为这些字,不是用来让人与人互相沟通的。
是让人与天沟通的!
这些古字的作用,是施法、祭祀、战斗,每一个字都能引动天地巨力!
只要掌握合适的排列组合,操纵五行、逆转阴阳,皆有可能。
直到后来,一位有大智慧的人族先贤以此为基础,另创出一套简化许多的文字。虽然不含天道巨力,却可以传递文明。
字成之日。
天雨粟,鬼夜哭。
而符箓的“符法”,就是找到那个能够将你的神念施展出来的古字组合。
这些关键的知识,都被天下宗门所垄断,绝不会外传。
赵良辰教给李楚的符法,就是一道最简单的符箓。
“行随符”。
这行随符,来自于江湖上常见的行随法咒,是一个小伎俩。
就是将自身神识寄托在一处,就可以感受到附近的景象。行随咒受限制颇多,写成符箓,效果会好上不少。
听他说完,李楚明悟。
将一枚行随符贴在某处,可以想象成在那里装了一个摄像头。
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东西防贼很实用。
随后,他又问赵良辰,一道行随符的有效感应距离有多远。
即这道符箓离施术者多远才不会失效。
赵良辰正要回答,一般就是方圆十里。
突然一想,李楚随便一扫就能看遍方圆三十里……方圆十里有效的行随符,未免有点搞笑。
其实他还不知道,再次升级之后,李楚的心目范围已然接近方圆五十里了。
于是他笑道:“这个要看个人的修为和神识强度,有的远,有的近。”
李楚颔首。
依自己的灵力的神奇效果来看,如果可以用来制符的话,应该是……比较远的。
毛笔、朱砂、黄符……这些东西自然都有准备。
德云观毕竟是一座正经道观。
李楚在桌上将其黄纸铺开,提起毛笔,蘸上朱砂。
多亏他小学二年级时曾经学过两节课的软笔书法,毛笔写字的程度勉强可以与河洛王朝的普通秀才们比肩。
不至于因为笔画不稳而造成失败。
凝聚神念……
灌注真气……
正要落诸笔端……
李楚忽然一抬眼,想了想,出去,把小月儿叫了进来。
小锦鲤一脸懵懂,问道:“做什么啊?”
“没什么,在这站一会儿就好,麻烦了。”
锦鲤在旁,李楚再次落笔,如有神助。
他的心目与寻常炼气士的“神识”不同,但都是用所谓神魂去探查世间,分出一缕神念,想必也可能成功。
这样想着,他尝试着切割了一缕神念,随着注入纸面。
初次尝试,他只注入了一丝灵力。
飞来宗的事情让他长了记性,自己对于灵力还有诸多不解之处,对于它的使用一定要慎之又慎。
良久,这一道简单的行随符才画就。
他掸了掸笔,拈起这张工整的符箓。
符箓表面微微发热——赵良辰说过,这是行随符成功的标志,发热,代表符箓中的真气在运转。
李楚闭上眼,心念一动。
轰——
整间屋子的景象,便以另一种视角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果真像是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头。
李楚感觉,若不是房屋阻隔了它,可能监测的范围还要更大。
一次成,勉强可以。
想了想,朝小锦鲤道了声谢。他又出去,找到了万里飞沙。
在工地上劳改多日的万里飞沙,早变成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李楚见他这样,不禁问道:“搬砖累吗?”
万里飞沙一昂首,满脸振奋:“累,但是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有钱人的!”
李楚道:“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万里飞沙一挥手,“但说无妨!”
“嗯……”李楚道:“我第一次制符,画了一道行随符,我想试试它的有效距离。你脚程快,我想请你带着它跑远一点。”
“也不用太远,等到符箓不发热就可以了。”
“嗨,这么大点事儿啊。”万里飞沙笑了笑,“这可比搬砖轻松多了,等着我,去去就来。”
他也是修行中人,对于符箓一道虽不精通,但也有了解,知道这行随符的效用。
当初听说行随符的第一时间,他就想,这玩意偷窥挺实用的。
所以了解了一些。
想必最多跑出个几十里,也就失效了。
他想着,要不要偷会儿懒,慢点跑,省的待会回来还要搬砖。
但是很快他就摇摇头,摒弃了这个堕落的想法。
虽然在德云观搬砖的日子很苦,但比起在魔门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可好太多了。
更何况,自己这是在为以往的过错赎罪!
顺便,老道士还常常会给他一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才不会放在心上的福利。
想到这些,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自己不努力搬砖。
老观主和小李道长怎么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完话,万里飞沙便撒开双腿,一路向北去了。
李楚看着他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背影瞬间消失,也颇为敬佩。
这厮倒也没学过什么特别的大神通,就是凭着绝顶的跑路天赋,能练到这个地步。
在某种领域,称为天才也不为过。
随即,他抓紧回到房中,闭上双眼,感应起那道行随符。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万里飞沙已经过了流花河了。
行随符能看到的范围,大概在方圆几十丈内,只是因为万里飞沙跑得太快,周遭都是残影。
随着他一路向北……
跑啊跑啊……
跑啊跑啊……
渐渐的,周遭的绿色消失了……
变成了土黄色……
然后停下,找了个路边小店,喝了一碗胡辣汤。
然后再跑……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一路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
然后停下,找了个小店,吃了一盘锅包肉。
然后再跑……
渐渐的……
土黄色变成银白色……
到了晚间,李楚面色凝重地睁开眼,去到余七安的房里。
“师傅,你这儿有没有……河洛以外的地图?”
十天之后。
万里飞沙回到德云观。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面带笑容,神情中有一股找到了诗和远方的皈依感。
他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以至于小锦鲤见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施舍他两个馒头,第二眼才反应过来,这个是自己人。
“呀,你这是怎么了?”狐女见了,也惊呼出声。
但万里飞沙也不说话,就是神秘兮兮地笑。
不多时,半个德云观的人都凑了过来。
顶着猪鼻子的小神医仔细审视了他一会儿,道:“没事的。”
“啊——”小锦鲤捂住嘴,就准备哭。
小柳姑娘和狐女也有点悲伤,这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
“你们干嘛?”小神医奇怪地看着她们:“他是真没事,没病也没灾,就是有点傻……这可没法治。”
这时,李楚和余七安过来,万里飞沙才激动地冲上去,一把握住了李楚的手。
“小李道长,谢谢你!”
李楚差点以为他要咬自己。
想到这几天通过行随符看到的画面,他有心要道谢,觉得时机不对。想要道歉,又觉得气氛不好。
想了半天,他说了一声:“恭喜。”
“是吧?”万里飞沙险些热泪盈眶:“你也知道我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对吧?”
“我知道。”李楚也恳切地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小神医问道。
“你们知道吗?”万里飞沙转过身,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大声宣布道:“这世界是个球!”
“我知道!”小神医重重点头:“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先朝空气中挥一拳,不为别的,就为了干这个世界!”
“我不是在骂娘!”
万里飞沙激动道:“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们的季节……”
“我去到了东海洲……去了北地大寒洲……我甚至路过了剑宗的大雪山……”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有着明显被汗水浸透了再干涸痕迹的行随符。
“周围天那么冷,雪山那么冷,我浑身都是冷的……只有这玩意还是热的……”
“我穿越了北地,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天气又渐渐暖了,我居然又看到了一片大海!”
“你们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发现了一片无人踏足的新世界。”
“抬头看看天,月亮在笑……低头看看地,浪花在跳……”
“然后我再一路向北,居然就……从南边回来了。”
李楚想了想。
万里飞沙之所以起这么个大号,是因为他号称“日行万里”。虽然有些夸张,但刨去吃喝拉撒,晓行夜宿,日行八千里是有的。
整整十天,也就是说经过了大概八万里的路程。
粗略来看,这个世界的大小与地球相差不多。
当然,对于“世界是个球”这件事,他并无太大惊讶,只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人给万里飞沙的回应,也差不多都是一声……哦。
最终,还是余七安残忍地说出事实,将万里飞沙彻底破防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老道士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早有大能试过环游人间,甚至试过手摘星辰,悬在自己的秘境里。”
对于真正的大能来说,“朝游东海暮苍梧”又不止是说说而已,从古至今,不知多少人探索过世界的边际。
之所以万里飞沙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一个原因。
他没上过学,也没读过书……是一条河洛教育的漏网之鱼。
万里飞沙霎时间万念俱灰。
明明以为那是一条由自己开辟的林荫小路,没想到是早已经被人踏遍的康庄大道,甚至一度车水马龙……
这种感觉……
看着他突然落寞下来的眼眸,李楚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拍拍他的肩膀。
“坚强。”
……
万里飞沙虽然没有成就大业,但是他也算帮了大忙。
自己的行随符居然可以无限距离使用,这让李楚大为惊喜。
只是想一想,行随符的使用也不算很方便。
最关键的,就是他必须主动切换到行随符的视角才行。而他只有一双眼睛,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监控。
一张两张还好,可以没事就看一眼。如果使用的行随符太多,那他根本监测不过来。
思虑一阵子之后,他又画了两张行随符。
一张贴在床头,正对着他藏小盒子的地方。这里面是他的身家性命,不容有失。平时他出门在外经常担心,现在正好插个眼在这。
至于再外面的道观,倒是不用太顾虑。
毕竟师傅在。
若是有不起眼的蟊贼敢来到德云观,当真被师傅撞见,呵呵……后果自负。
第二张,他打算给王龙七。
他的朋友不多,仔细想来,不在道观里、缺乏自保能力的凡人、还经常和邪祟有染的……
其实也就王龙七一个。
画完之后,他又动身去了趟余杭镇的王家大宅,想要给王龙七送去。
谁知到了王家才得知,王龙七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了。问他去了哪里,家里下人也都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李楚只好留下话,如果王龙七回来,就让他来德云观一趟。
又过了两天,王龙七才过来。
看他眼角眉梢,带着一阵春意,近来想必过得不错,一进门就笑道:“你特地叫我来,有什么好事啊?”
“这个给你。”
李楚递过行随符:“这是我画的一张符箓,可以让我看到符箓周围的景象。”
“你平时比较容易撞邪祟,带上这个,我没事可以看你一眼。若是遭逢不测……”
“我不一定能来得及救你,但起码能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额……”王龙七咧咧嘴:“听起来这张符还真是有用呢。”
他将行随符折成一个角,然后拿根红绳拴在身上,想了想,又略有担忧地道:“那岂不是我干什么你都能看见?”
李楚道:“你若不想让我看见,就将它塞进衣服里就好。”
王龙七脸色一红:“我不想让你看见的时候,哪会穿衣服……”
虽然嘴上在说骚话,但李楚的挂念,其实让他颇为感动。
以往李楚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强大且高冷,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两人挺熟了,但还是经常琢磨不透。
这次被主动关心,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感动之余,他就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
“在和哪位女子苟且?”李楚随口一猜。
“你怎么知道?”王龙七大惊。
“……”
李楚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脸“你这个废物还能做什么正经事”的意味。
“嘿嘿,我最近是恋爱了,不过可不叫苟且,是光明正大的包养。”
王龙七羞涩的一笑。
“我在杭州府买了座小楼,把她养在里面,这段时间一直在里面和她厮守,简直不舍得离开。”
“杭州府的小楼?多少钱?”李楚忽然问。
“八千两。”王龙七道。
“这么贵?”
“你得看地段啊。”王龙七立马开始算道:“那可是府城大街最中央的位置,往前走几步就能到衙门口的。周围有菜市场、有学堂、有各家店铺,不止如此,楼下还白饶一座小院,还是望江楼!”
“这样的话倒也值这个价,升值空间很高。”李楚点头。
“不是……这不是重点好吧。”
王龙七无奈地一捂额头。
不过既然说到这,他又贼溜溜一笑,继续道:“而且说起来啊……我也不是买来给她的。”
“我只是让她住在里面,说是她的家,但其实不还是我一个人的产业嘛。”
“我八千两一栋宅子让她住着,再每个月给她一百两的吃穿用度养着,就足够让她感恩戴德了。”
“等过了两年,这宅子少说能涨到一万两,行情好说不定一万三四都有可能。”
“到时候不管我们有没有结果,我这两年给她那两千四百两的报酬是铁定能赚回来的,这叫什么?”
“空手套白嫖啊!”
李楚狐疑地看着王龙七……
这厮的智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还是说只要把事情牵扯到男女方面,他就能立刻爆发出惊人的天赋?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衷心地递上一根大拇指。
王龙七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们朋友一场,我这次却一直没敢告诉你,主要是因为……我怕让她看见你,又出什么变故。”
“可是看到你这么担心我安危,我倒有些惭愧了……”
“这样吧,待会儿去我那,我请你吃顿饭,让她也见见你,怎么样?”
“这……”李楚犹豫了下:“倒也不必。”
“诶,你别担心。”王龙七大手一挥,“我刚刚也想开了,要是看了你就变心的女的,那也不值得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岂能不让你见见嫂子?”
“嗯……好吧。”李楚只好答应。
……
杭州府。
街旁一座小阁楼,一位容颜娇俏的美妇人推开窗,望着外面人流熙攘的街道,笑了笑。
用一根竹竿将窗撑了,再将一段黄纱系在竹竿上。
这时,她忽然见到街口王龙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一噘嘴。
又将那段黄纱扯了下来。
趁着王龙七没抬头,她再赶紧撤了竹竿,关上窗子,一时仿佛无事发生。
街口处。
王龙七这才抬起头,指着那栋阁楼,笑道:“就是那栋。”
李楚打量了下,“果然不错。”
他又问道:“那姑娘叫什么?我待会儿该如何称呼?”
“这个啊……”王龙七想了想,“她姓潘,你叫她潘姑娘就好。”
“慧娘!”
进入阁楼,王龙七叫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将李楚领进来。
一位身着雅白色轻柔常服的女子,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且看她,眉似初春柳叶,常怀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
她第一眼见了李楚,怔了怔,转头看向王龙七,莞尔一笑,声音软糯。
“七郎,这是你的朋友?”
王龙七对她颔首道:“是啊,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那位好兄弟。”
“噢。”名叫慧娘的女子恍然:“就是你常说的那位……相貌丝毫不逊于你的……小李道长是吧?”
“啊,对。”王龙七重重点头。
“七郎的兄弟……”慧娘走下来,柔柔说道:“那我依礼数该叫一声叔叔才是了。”
出于对残酒的恐惧,李楚赶紧抬手:“大可不必。”
转过头又道:“叫我小李道长就好,余杭镇的人们都这样称呼。”
“呵呵。”慧娘掩嘴一笑,“小李道长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帮着王龙七换上衣裳,又端来茶水,看上去倒是个勤快又贤惠的女子。
随后又烧水做饭,做了一桌菜色,手艺也是颇佳。
尤其令李楚舒适的是,这一整个宴席,她再没多看自己一眼,有也是正常的眼神交流。
倒是她的目光一触碰到王龙七,就是无比温柔,嘘寒问暖,把个王龙七乐得合不拢腿。
一顿饭下来,李楚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看这姑娘的架势,不像是喜欢王龙七,倒像是欠了他什么似的?不过感情的事情他一向不懂,也懒得多想。
宴席过后,王龙七把李楚送上了船,自己才折返回来。
……
一回到阁楼,王龙七就兴冲冲地上楼,揽住慧娘,道:“我觉得我有点想娶你。”
“啊?怎么突然这么说。”慧娘又惊又喜地问道。
王龙七坦然道:“以前我认识的女人……和女鬼……还有女妖……”
“总之但凡是个雌性生物,只要是见到我和李楚站在一块儿,都会立马看都不看我一眼。”
“今天我还蛮担心的,可是看到你的表现,我觉得你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慧娘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七郎你不许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比他英俊得多。”
王龙七大为感动,紧紧攥住眼前女子的手,心想自己往后余生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难得一见的瞎子。
慧娘的眼中也是异彩连连,可是闪动两次之后,忽地又落寞下来。
“你倒是愿意,可是你家里能同意吗?”她低声问道。
她虽然不是什么风尘女子,但是孤苦伶仃一人,要王家那样的大户人家给她明媒正娶,也是比较困难的。
王龙七先是动摇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拧,“大不了拼了。”
“啊?你要跟家里人拼了?”慧娘一慌。
“不,是跟你拼了。”王龙七满脸坚毅道:“我爹娘最盼着有个孙子辈儿,咱们若是早日有个孩子,我不信他们不肯妥协!”
慧娘听来,也毅然同意:“早日、早日。”
王龙七正欲宽衣解带,忽地想起什么,拎起腰间被折成一个三角的行随符,对着这符嘿嘿一笑。
“大秀就不能随便看了,接下来是付费内容。”
说罢,他将行随符塞到枕头底下,严密盖住,不留一点缝隙。
“这什么啊?”慧娘问道。
“没什么,李楚给我的一个小玩意儿。”王龙七随口答道。
……
次日,王龙七大清早又出门去了,急匆匆的,不知想起了什么。
等他走了一会儿,慧娘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窗边,用手撑着窗棂。
有心推开窗,又觉身子疲乏。可是收回手,又觉有些可惜。
一番天人交战,她还是推开了窗子。用竹竿撑起,然后将那段黄纱绑在竹竿上,随风招展。
她人再转回床榻上歇着。
不多时,也没人敲门,只见一阵青烟从后院飘悠悠进了门,转瞬即逝。
一名身着锦缎长袍、帽上插一朵红花的男子便出现在二楼卧室,但见他身材魁梧、容貌英朗,就是眉宇间带着三分散不去的邪气。
“小娘子——”
这男子甫一出现,便一声坏笑。
“混蛋。”慧娘白了他一眼,任由他摸上床榻来。
男子见她一脸倦容,笑问道:“想必昨夜雨疏风骤?”
慧娘没好气地道:“当然,你明知道尝过你那离幻丹的滋味后,凡人再难触动我分毫。他那风再骤,我又哪里出的来半点雨?”
“嘿嘿。”男子有又笑两声,才一翻手,掌心出现一颗雪白色的丹药。
慧娘看着这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丹药,重重咬了咬唇。顿了顿,她又哀哀地说道:“只是今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
“昨夜七郎对我说……他想娶我,我……我本就于他有愧,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是……可是……”慧娘期期艾艾地说道。
“可是今后你就要做大户人家的夫人了?”男子眉头一皱,再一覆手,又将丹药收了回去。
“我岂有不做的道理?”慧娘反问。
那男子凝眉深思,半晌,眼中掠过一丝狠意。
“若我有办法让你嫁给王龙七,又能与我长相厮守,你愿意吗?”他沉沉问道。
“这……安得有两全的法子?”
“我就有。”男子眉毛一扬:“若是我变成那王龙七呢?”
“你变成他?”慧娘讶异一声。
“我近来搭上一个西域那边的大势力,名叫异妖门。门中诸多大妖,专门能把妖怪变到富贵人家去,保管不留一点痕迹。”
“那……那七郎会……会去哪?”慧娘有些害怕地问道。
“你想他去哪,他就去哪……”男子阴狠一笑,说罢,他又拈起那枚丹药,递过去:“我先给你来个大雨倾盆。”
慧娘眼波似水:“轻一点,腰酸。”
“没事,垫上就好了。”
男子说着,拿起了一侧的枕头……
……
李楚有心试看一下行随符在王龙七那边的画面。
可是考虑到这厮过往的事迹,他并不能确定在夜晚的哪个时间段去看,才不会看到十八禁的内容。
干脆等过了一夜。
天亮以后,李楚醒来,想了想,又多等了两个时辰,这才闭目凝神。
神魂识海中依稀有两处亮光,是代表行随符的所在,一远一近,李楚选择了其中远的那个。
清晰的视角顿时打开。
画面一切进去,就是一层厚重的马赛克。李楚眉头大皱,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赶紧切了出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
过分……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正准备出门遛遛,就听外面传来叫声:“李楚,我又来啦!”
“嗯?”
这个声音……不对劲啊?
这分明是王龙七的声音。
李楚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迎接,而是闭目凝神,重新切进那个视角。
这次他看了两秒,确定了……
男主角果然不是王龙七……
哦豁。
正心中思忖,就见王龙七推门而入:“我就说你肯定起床了嘛,来来来,我有事求你。”
“……”李楚看着王龙七阳光的面孔,欲言又止,先问道:“什么事?”
王龙七笑道:“昨天见了你之后啊,我觉得……慧娘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回过头我就决定,我要娶她!”
“嗯……”李楚沉吟了下,缓缓道:“要不……再考虑考虑吧。”
“咦?你怎么会这么说?”王龙七诧异道,“我还以为你都不在乎别人的事。”
“嗯……”李楚再度沉吟,一时也想不好该如何开口,道:“成亲这种人生大事,毕竟还是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你家里人不会同意你娶她吧?”
“嗨呀,你可真聪明!”王龙七一拍大腿,“我就是想着家里人不好说服,但是我爹娘特别想要个孙子!要是有了孩子,估计我爹娘就能同意了。”
说到这,他又腼腆了下,“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消耗比较大……我昨天听老道长说,你有个小太阳,威力无穷。我来就是想,请你给我照一哈……”
“嗯……”李楚接连沉吟,而后道:“这倒是没问题……想必你也没吃早饭。昨天你请了我一顿,今天我来请你一顿吧。”
说做便做,他起身去亲自下厨,去做了丰盛的一桌菜。菜摆上来,王龙七搭眼一看。
清炒油麦菜、清炒菠菜、清炒茼蒿菜、清炒鸡毛菜、清炒生菜……
“嚯——”他惊叹一声:“你们道观现在的伙食……这么健康吗?”
“倒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些……”
李楚小声回了一句。
吃了一阵,他才又抬眼道:“我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讲,我有个朋友……”
“我知道他可能……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残忍地背叛了。”
“就是被绿了呗。”王龙七咧嘴一笑:“他本人又没在场,你说那么委婉干嘛,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要告诉他。”李楚挠挠头:“但是这种事又……不好开口,你说我该怎么让他知道?”
“那还不简单。”王龙七笑道:“就当着他的面多弄些绿色的东西,他看了自然会疑心的。你哪个朋友这么倒霉啊,我认不认识的……”
说着说着。
他看着一桌子菜。
忽然间,笑容逐渐消失……
就像是为了映衬王龙七此时的心情,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秋风秋雨,不知要愁煞谁人。
他仿佛听见了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李楚……”王龙七笑容僵硬地看着小道士:“你炒这青菜,怎么全都这么苦啊?”
他又嚼了两口,呸的吐了出来,然后才哭丧着脸,最后一次确认道:“你说的那个朋友该不会就是我吧?”
李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强。”
随即,他把事情原委轻轻讲出。
听完了,王龙七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道:“你说现在这世道,找一个好姑娘怎么这么难啊?”
李楚连忙安慰道:“大概是因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嘶。”王龙七倒吸一口凉气,反而是把哭止住了。
他垂首认真道:“该不会真是我以前伤害的姑娘太多,报应全攒在一起来了吧?”
李楚继续安慰道:“你说的有道理,天理昭昭,你活该罢了。”
“不对啊。”王龙七凝眉道:“要说我才玩了几年,就遭了报应。那老道长……他得玩了多少年,他报应在哪呢?”
李楚道:“我师傅的每一位……老朋友,都愿意与他重修旧好,说明从前也没有什么怨气,你呢?”
王龙七想了想:“我以前那些相好的也……都恨不得我死。”
说着,他一阵悚然:“这样想来,老道长的修为,还真是通天彻地啊。”
李楚隐隐觉得他们理解的“修为”不太一样,不过这不重要。
他问道:“那你还打不打算回去看看,再耽搁一阵,那个人可能就要离开了。”
“对啊!”王龙七一拍大腿:“捉奸啊!那个人还在我家,你还跟我搁这炒一堆绿叶菜!”
他急匆匆跑出去,一个身子刚出门,半个身子又探了回来。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我万一打不过他怎么办?”王龙七担忧地说道。
“要是他一脚把我踢残废跑掉了,我躺在病榻上起不来,只有慧娘留在那……这女人肯定不会好心照顾我了啊!她再给我一副毒药,我就彻底凉了。到时候我再喊‘等我兄弟李楚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李楚本就打算跟他一起去的,此时听了这话,心中微微讶异。
这厮怎么突然变成预言家了?
照旧是乘水路逆流,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杭州府城。
王龙七有些沿着大街跑回去,李楚道:“不用急,他已经跑不了了。”
心目一扫,他已然锁定了阁楼上那男子的气息。只要那人没有能瞬移五十里的神通,那他就很难逃得掉。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王龙七买下的那栋阁楼上,一双男女正在温存。
那男子正在闭目养神,随意说些体己话哄骗慧娘,同时也在警戒着四周。突然,他双目一睁,骇道:“你男人回来了!”
慧娘也花容失色:“你快走。”
不消她说,那男子也是一转身,翻然落地时,已经穿好了衣裳。
“咱们来日再会。”
留下一句话,他人已经化作青烟,透过后院墙。
李楚眸光一紧,妖气。
原来是妖孽,好大的胆子!
“我先走一步。”说罢,他整个人稍一发力,飒的一声,就消失在了王龙七的面前。
留下王龙七和路边卖水果的摊贩,面面相觑。
那缕青烟逃得不可谓不快,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在府城内施展妖术、暴露妖气。
但凡是有某位修者恰好路过,感受到这股妖气,都有可能出手将他制伏,一番审问。
这还是脾气好的。
遇见脾气大的,问都不问,起手就是一套大威天龙。
可是他再快,也快不过李楚。
闪现无限连之下,李楚瞬间移动出数十丈,就已经突兀地出现在了阁楼下后院。
那妖物此时在凡人眼中是一缕青烟,在李楚的心眼中,只要用了妖法,就有一团漂浮在半空的妖气。
他直接伸手一指,“定。”
嘭。
障眼法中那妖物的身影一僵,迅速化为人形,噗通一声,脸朝下坠落在地。
李楚走上前,扛起那身躯,回到阁楼上。
整个过程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却丝毫不显急迫,透着一股轻松写意,说不出的潇洒。
楼上,王龙七也刚回到,正在盘问慧娘。
“说吧,那男的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叫东方厄。”慧娘弱弱地答道。
李楚正好进来,一听这名字,心说真是欲盖弥彰。
他将男子扔到地上,道:“这是个妖物。”
“妖怪?”王龙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慧娘,“好哇,难怪我一认识你就觉得那么投缘……敢情咱们俩连这方面都差不多?”
慧娘试探着道:“如果我说这是第一次,你会原谅我吗?”
王龙七呵呵冷笑两声。
慧娘又啼哭道:“我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她见似乎服软没用,那妖物躺在地上又一声不吭,便又说道:“我是被强迫的……”
李楚随手一点,解开了东方厄的嘴巴。
“放屁!”
东方厄立刻叫道:“分明是她每天趁你不在家,在撑窗子的竹竿上绑上丝绸,主动唤我过来的!”
“还有这事?”王龙七看向慧娘。
慧娘也叫道:“分明是你给我下药!逼我不得不屈从于你……”
东方厄叫道:“第一次我又没强迫你,分明是你先脱衣服的!”
慧娘叫道:“分明是你先上门找我的!”
东方厄叫道:“分明是你先用竹竿砸我,引我上门还竹竿的!”
慧娘叫道:“那竹竿分明是那日飞来峰巨响,惊得我手一抖,才掉了下去!”
“对。”说到这里,她看向王龙七:“七郎,你要追究罪魁祸首,就该找那天飞来宗里引起巨响的人!!”
“别说了。”
李楚听这势头不对,赶紧制止了这场甩锅大战。
王龙七倒还真有点晕了,看着这一对奸夫和谐妇,一时不知道该先怪罪谁。
他向李楚问道:“你说怎么惩治他们才好?”
这种事仔细想想也颇难处理,打一顿……不解气,直接杀了……太犯不上。刚才一时气头上,倒还真没想过后续该怎么办。
李楚道:“报官吧。”
王龙七纳闷道:“官府还管这事儿?”
“人我不知道。”李楚略过慧娘,对着东方厄道:“妖是肯定管的,下到朝天阙里……”
他这话一出口,东方厄疯狂叫道:“不要!不要把我送进朝天阙!我绝对不能进去!我进去会出事的!”
“不会吧,不会吧?”王龙七道:“你来我家偷人,不会还指望能没事吧?”
“你私下怎么罚我都行,阉了我都成!”妖物苦苦哀求道:“就是不能送我去朝天阙!而且……我敢用妖丹发誓,真的是她先勾引我的!”
慧娘见他如此说,大怒,直接祭出杀手锏道:“七郎,他方才还跟我说想用妖法害你性命!说他搭上了一个妖怪门派,能够偷梁换柱,要变成你活下去!”
妖物大骇:“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听到这个名字,李楚眼睛一亮,问道:“他所说的妖怪门派,莫非是异妖门?”
“没错!”慧娘十分解气地点头。
“唉——”
东方厄一声长叹,闭上了眼。
完了,全完了。
“我是杭州府外,土生土长的一只驴子精。”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东方厄也不再隐瞒,干脆老实交代。
“我这种勉强化形的妖怪,又是野路子出身,即使没做过什么坏事,朝天阙也不会批准我进城居住。”
“可是我又很向往人类的生活,就只好悄悄溜进城里。平日里不敢施展妖法,也不敢靠近衙门、道观、寺庙什么的,就过普通人的日子。”
李楚心想,这倒和没有户籍的黑户差不多。
平常也能生活,但是千万不能有事。一旦遇上事需要接触到官面,就要糟糕。
“像我这样的妖怪,杭州府里不在少数,我认识的起码有几十只。我们在城中互相扶持,过得也还舒心。”
“前一阵子,忽然来了两个大妖。他们自称异妖门的使者,道行高得可怕。说要在这边开辟势力,想要招我们入伙。”
“他们拿出了许多好处,譬如辅助我们提升修为、还有离幻丹也是他们给的……我和几个伙伴没忍住诱惑,就加入了他们。”
“天地良心,入伙之前我们根本没听说过异妖门。入门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在西域是如何恶名昭著。”
“只是也不能退出了,就只好这样下去。我们加入之后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情,因为本领低微,只负责一些小事。”
“异妖门在府城中就有一处据点,据点里藏着异妖门的金银珠宝,数量惊人。我们的任务就是日夜看守那里。”
“金银珠宝、数量惊人?”
李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要素。
“对。”
东方厄本就是故意这样说,想引起他们注意,没想到李楚竟然这么容易上钩。
简直丝毫不掩饰。
于是他夸张地说道:“异妖门从各地运来财宝囤积此处,金银堆积成山!足以买下半座杭州府!想必是要有大动作!但他们人手不足,只能招揽我们看守,反正也不担心我们这些杂鱼敢背叛。”
“此时那里只有几个修为与我相差无几的小妖……”
“若是道长你肯放了我,我可以带你过去,以你的修为制伏它们,夺走财宝,易如反掌。”
李楚的目光转了转。
不得不说,“李半城”这个名号,让他有一点点心动。
但是他仍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犯错就是犯错,拿出多少财宝都不是抵消你罪行的理由。”
“小道长!”东方厄慌乱起来,“这你都甘心不要?”
“谁说我不要了?”李楚反问。
他拔出纯阳剑,稍稍一斜,露出阳气滔滔的剑身,“原本只是想将你扭送朝天阙的,现在……不说就杀了你。”
“蛤?”
纯阳剑的剑芒让东方厄耸然一惊。
想不到。
这小道士脸这么白,心这么黑啊!
他一咬牙,认怂道:“好,你解开我的禁制,我带你去!”
李楚想了想,解开了他半边身子的穴位。其实全解开他也跑不了,但以防万一,还是留了一手。这样子他纵然可以再使妖法逃走,也不会再灵便。
双手,无论对于人还是妖,都是很重要的工具——在施展神通的时候。
于是,那天的大街上,很多人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位可怜但顽强的偏瘫患者,努力用一条腿拖着半边身子前进。
后面跟着两个四肢健全的青年,不仅冷眼旁观,还时而出言催促。
……
罗家废园。
是流花河畔一座曾经极为繁盛的园林,属于百年前的杭州富豪罗家。只是如今已然荒废许久,园林中蛛网多结,行人稀少。
实际上,这座废园背后的控制者就是异妖门。它们将据点建在这座荒废园林的地下,隔绝了无数多余的视线。
废园外,隔着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李楚三人躲在另一边的林子后面。
“废园中的假山下方有一座猴形山石,朝着它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就可以打开山石后方的入口,进入地下。”
东方厄说道:“那里应该只有几个道行不高的小妖,很好对付。”
李楚以心目探视,扫看了大概地形。
“我知道了。”而后他点点头,对王龙七道:“你看着他。”
说着,他又封了东方厄的周身穴位。
便独自进园中去了。
李楚一走,王龙七坏笑着看向东方厄。
“嘿嘿,咱们来玩个游戏吧。”他举起手道:“石头剪刀布,赢的人打输的人一巴掌,怎么样?”
东方厄眼神一抖。
此时他可是一动都不能动,双手都紧紧攥着拳头……
王龙七二话不说就出了个布。
“哎呀,我赢了。”
说罢,啪的一声,打在东方厄脸上。
打过之后,他又抬手,出了个剪刀,“哎呀,我输了。”
“但是你不能动……打不了我,只能我继续打你了,怎么办?好气啊。”
啪!
接连受辱,东方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打吧,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你们两个蠢货根本不知道,那废园下面,除了实力与我相差无几的小妖,还有一位异妖门的怒使者在驻守!
里面其实也根本没什么财宝,自己只是诓骗他们而已。
等那小道士被怒使者灭杀,神通自解,到时候……
他冷冷地看向王龙七……啪!
我要你求生不得……啪!
求死不能……啪!
草,别打了……啪!
好疼……啪!
……
李楚按照东方厄的说法,来到废园中,果然一眼就看见了假山后的猴形山石。
走上前,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轰隆隆一阵涩响,山石下果真打开一条幽幽的隧道!
李楚闪身而入,瞬间出现在地底。
地牢下方,还真有几人在看守,按东方厄的说法,他们都是与他相差无几小妖。
看到李楚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就要阻拦。
李楚抬起手,一、二、三、四……
嘭嘭嘭嘭。
一阵点名似的定住。
还差一个,他又走向隧道深处。
在那里似乎有一个铁索锁住的地牢,最后一个妖怪正在地牢前。
他的装束有些奇怪,厚重的长袍,带着仿佛镶在脸上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怒容。
一看这装扮,应该不是杂鱼。
不过也无所谓……
李楚正要动手,那妖怪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妖气。
它施展神通了!
此妖正是异妖门里喜怒哀乐四使者之一的怒使者。
它此时施展的,就是自己的看家神通,无名火!
这一缕无名火,它无形无质、无根无由,却深扎于每个人的心中。
一经神通引起,中术者先是会暴怒,甚至失去理智、随意打杀,继而会被那周身三千无名火焚烧而死!
可谓恐怖。
不过……
这神通落在李楚身上,效果似乎有些不如人意……
不能说没有作用,还是有一点的。李楚确实觉得,自己心中多了一丝丝微弱的、没有来由的怒意。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怒意自然而然就转嫁到了此人身上。
这个妖物,他原本只是想一指定住的。
但现在他生气了……
于是李楚拔出剑来……
怒使者可能做梦也没想到,死神刚刚差点错过自己。
自己是凭实力把它拽回来的……
一剑。
轰的一声,大日煌煌!
下场自不必多说。
草率地杀了怒使者,李楚心中的微弱怒意瞬间消散。这时他也猜到,方才那妖物用术法干扰了自己的心境。
可是……
按照惯例,他激怒自己的同时,不应该扛住伤害,让别人来输出吗?
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满怀期冀朝前走去,来到那铁门之前。
看到的,却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个……蓬头垢面、双眼放光、楚楚可怜的……青年男子。
“你是谁?”李楚和他同声问道。
“咳。”那男子轻咳一声,一捋发丝,极为庄重地答道:
“本王姬霸骁!”
躺在地上的东方厄,看见李楚的身影回来的第一瞬间,满眼都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这……
他走了才刚刚一刻钟吧?
东方厄估算时间的方式是,这段时间里,王龙七匀速而有力地抽了三百个耳光。
——王龙七的手速一向是练过的。
可问题是……
东方厄一阵迷茫。
我跟你说里面都是杂鱼,是为了骗你进去。
里面又不真的都是杂鱼!
明明有怒使者坐镇啊!
他老人家是异妖门四使里最强的一个,那一手无名火,略微施展,就能让人自焚其身。
在西域边陲,他曾经一个人灭杀过一个大门派!
就是因为道行最高,他才能暂时作为领导者居于幕后,指挥另外三位使者。
就算你小道士再厉害,怒使者真得斗不过你。可他又不会自杀,你对付他起码要花上一番功夫吧?
莫非……怒使者恰好不在?
也不可能啊,地牢中关押的那个人物据说重要无比,怒使者这些天从未离开过半步……
等等。
随着李楚渐渐走近,东方厄这才看见,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相貌平平还有点土。
走路姿势倒是拽拽的八字步。
分明就是那个关押在地牢里的人物。
小道士真将这人救出来了!
糟了!
异妖门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看守地牢的小妖!死定了!
东方厄正要绝望地闭上眼,忽然想起,反正朝天阙已经不会放过自己了。
自己还怕异妖门做什么?
难道一只妖怪还能死两回吗?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
“这是谁啊?”王龙七看见李楚身后跟着的青年男子,有些好奇,先开口问道。
李楚瞥了那人一眼。
这拽拽的青年便负手,趾高气昂道:“尔等皆不识得江南王?”
“江南王?”王龙七怀疑地问道:“江南王不是在王府里呢吗?”
“那个是假的姬霸骁。”青年急道:“我是真姬霸骁!”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王龙七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个,他又转头看向李楚:“说好的财宝呢?”
李楚的目光陡然阴沉下来。
而后,缓缓巡视到东方厄的脸上。
不好,是杀气,是杀气,是杀气!
东方厄浑身的鸡皮疙瘩又一股脑冒了出来,他连忙解释道:“异妖门将此人看得无比重要,他的价值……说是金山银山也不为过啊。”
“哦。”
听了他的解释,李楚无所谓似的哦了一声,然后右手就奔着剑柄去了。
东方厄这话倒是让那青年颇为受用,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笑道:“看你这小道士修为也是颇高,只要你帮本王做一件事,便赐给你黄金万两又何妨?”
“嗯?”
李楚略过东方厄,看向他。
递过去一个“可以谈”的眼神。
那青年道:“只要你去江南王府,将那赝品王爷一剑斩杀了,助我重返王位,到时自然要什么有什么。”
闻言,李楚和王龙七默默对视一眼。
心中同时冒出一句,信他是憨批。
甭管他的身份是真是假,就说闯入王府杀王爷这种事……除非你是一位陆地神仙,杀完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或许能不受追究。
否则纯属作死。
李楚近来虽然已经增加了许多自信,倒也没自信到这个程度。
“当然……”
看他们的眼神似乎完全没有意动,那青年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要是这件事太难,换一件简单的也行。”
李楚谨慎地问:“什么?”
“我饿了,借我一百两银子去吃顿粗茶淡饭就好。”他弱弱地说道。
……
“我是江南王,因为某些原因沦为阶下囚,刚刚重获自由。借我一百两银子吃顿饭,等我重登王位,还你黄金万两。”
……
这个句式让李楚莫名有些熟悉。
他自然不会上当。
这不知真假的王爷算是一个意外收获,背后不知藏着什么暗流汹涌。李楚和王龙七干脆就把他连同着东方厄与慧娘,一股脑全送到了朝天阙。
朝天阙方面对此极为重视,立刻就把这三个人分开问话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李辛夷才面色凝重地回来。
她对二人说道:“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你们可千万不能外传。”
“对!”王龙七咬牙道:“老子被绿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
李辛夷无语了一下,道:“我指的显然是异妖门和江南王的事情。”
李楚点头答应,又问道:“他果真是江南王?”
“目前难测真假。”李辛夷蹙眉道:“他确实对江南王府的事情十分熟悉,形貌也酷似。”
“但还是要经过严格地查验才能确定,我们驻所的段白袍刚刚亲自带队往江南王府去了。”
“反正江南王只有一个,若王府里的确定是真的,那你捡来的这个自然就是假的。”
李辛夷手头无事,就给他们多讲了一些。
朝天阙对于异妖门的渗透,有一套专门的查验流程。
照妖镜自然是最有力的,要照遍天下人不太可能,但是有了重点目标后,是人是妖一照便知。
对于江南王这种皇室贵胄、一洲封王,另外还要有严格的血脉查验。
各封地的朝天阙驻所都封存着定量的真龙血,像这种时候,会有专门的神通测验江南王的血脉与真龙血脉的近似度。
这里的真龙指的不是真的龙族,而是皇室祖血。
朝天阙的每一位白袍都至少是万象境的修为,当着这等人的面,完全不必担心查验过程有鬼。一旦那江南王有什么不对,绝计当场拿下。
不过,这种查验的行为,是对现江南王的莫大怀疑。一旦怀疑有误,可能会受到来自多方的责难。
肯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启动查验,说明朝天阙对李楚捡回来那个“江南王”的信任度或许很高。
其实,李楚心里也隐隐觉得。
那青年说的或许是真话。
因为他看起来挺傻的。
“还有那头驴精……”
“它本身就是杭州府里的黑户、还奸淫妇女、加入异妖门,三罪并罚……其实也不用三罪,加入异妖门一条就是必死之罪。”
“你定在废园里的那几只小妖,我们也派人去抓回来了。”
“另外……”李辛夷看向王龙七,“那位慧娘我们也要关押一段时间,她中了离幻丹的毒,必须要完全戒断才能出去。”
“离幻丹?”王龙七完全不懂。
“是异妖门炼制的一种极其歹毒的丹药,他们化身替换掉某个人后,专门会用这种丹药来控制最亲近的伴侣。”
“此丹服用之后可以让人产生极为欢愉的幻觉,这种幻觉比真实能产生的可能要强成千上万倍,所以一经服用,就再也离不开了。”
“而且只要服用过此丹,一旦停下,还会受到强烈的幻觉反噬。处于反噬中的人会无比痛苦,很可能会做出危险行为。服用时间久的……甚至会当场暴毙。”
“啊?”王龙七问道:“那慧娘会有事吗?”
“她服用次数不多,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但是……”李辛夷摇摇头,道:“此丹目前还没有什么解药,基本上只要沾过一次离幻丹,人就已经毁了。”
“啊……”
王龙七双肩轻颤,目光复杂。
在朝天阙里,他还能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一出了朝天阙大门,刚刚走到外面的大街上,他终于就再也忍不住。
笑出了声来……
明月半倚深秋。
……
李楚在房间里静静地磕着聚气丹,感受着每一道丝丝缕缕的气息化入体内,转为微不足道的点点灵力。
虽然缓慢,但是踏实。
稳稳的幸福。
赵良辰的一千枚聚气丹早就吃完了,现在嗑的,是他卖掉雷击木以后的报酬。
先前陈老对他说,雷击木的价格至少在三千枚聚气丹以上,其实是有意拉低他的预期的。
道理很简单,你预期的越高,那想要超出这个预期就越难,根本就是给自己做生意平白增加难度。
这次雷击木售卖的价格,是八千枚。
大大超出了那个预期,就让李楚非常满意了。
只是领钱的时候,陈老说了一番有些奇怪的话。
在丹鼎阁,老者忽然压低嗓音问道:“小道长,上次随你来的锦鲤少女呢,怎么不见她呢?”
“哦,她在道观中玩耍,这次就没有带她来。”李楚答道。
“这样……”陈老似是微微疑惑地眨了眨眼,又问道:“那……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或是没来由的暗算?”
“嗯?”李楚觉得有些奇怪,但仍旧如实答道:“没有,陈老此言所问何意?”
“噢,没什么。”陈老一笑。
其实他内心是有些诧异的,因为按照他对那江南王府还有巫先生行事风格的了解,绝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上次巫先生明摆着看中了那条七彩锦鲤,居然会不使手段去谋夺、暗害?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末了,陈老还是提醒了李楚一句。
“小道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七彩锦鲤是人间珍宝,说不定有人想要谋夺,平日里要好好看护才是。”
李楚更奇怪了。
看着陈老的样子大概是知道什么内情,只是他不肯多透露,李楚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多谢。”
……
遥遥的不可知之地。
茫茫的祭坛最高点。
一尊邪灵。
艰难地、痛苦地、挣扎地、努力地、欣喜地……抬起了自己的一根大拇指。
然后是一只手掌……
又经过了不知多少时日,他终于仿佛植物人重获新生一般,缓缓人立而起……
它几乎要喜极而泣,来纪念这个令人激动的时刻。
上古邪灵终于站起来了……
自打上次吸收了那奇怪的气运之后,它整尊身体都短路了,一动也不能动,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中,忍受着漫无尽头的恐惧、冰冷、孤寂……仿佛过了十万年那么长。
终于。
还是被我杀回来了!
而且,经过了这次的经历,它对巫术的理解反而更深了一层。
巫术……来源于痛苦。
巫术的精髓,就是痛苦的真谛。
它隐隐觉得,自己离那个层次已经不远了。想到这一点,就让它呼吸急促,觉得哪怕再多被囚禁几万年都是值得。
毕竟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它已经忍受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可是关于那个层次的明悟,这却是短暂而唯一的。
那可是……神的层次!
它有自信,只要再给它些时间。
一千年……不,一百年……似乎也不用,应该只要十年,它就能找到突破往那个层次的路径。到时候,它将成为与巫神并肩的存在。
它将……无所不能!
“小道士。”
“还有……”
“不要让我知道上次究竟是谁在暗害我。”邪灵面目狰狞地自语。
既然你敢毁我一只翅膀,我必灭杀你整个天堂!
不可知的空间里,回荡起那熟悉而放荡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
东海!
雷落之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这是一片神奇之土。
每时每刻,都有雷光在从天而降,轰然落地。
然而这片大地因为承受了太多、太久、太猛烈、太汹涌的雷击,早已经成为了无比坚固的黑岩。
古时候这里曾经被人称为劫土、绝地,因为它确实生灵难渡、寸草不生。
直到有一天,一位姓战的大能来到了这里。
他一向奉行苦修入道,当他发现这里的雷电可以淬炼己身、打磨意志、融入修行,顿时欣喜若狂。
这不是天劫之土,这是天赐福地!
于是他在这里创建了一座仙门,称为神霄门。
十二仙门之中,上五派。
西方昆仑白玉京,上承荒古遗泽,毗邻神墟仙藏。
天南净土云浮寺,曾有菩提显化,独享佛门气运。
北极剑宗大雪山,是天下剑道传承之极,上古之时就有一剑开天之神人。
中州皇廷朝天阙,受两代朝廷扶持,有天下人族正道大旗。
唯有神霄门。
他们什么都没有,唯独一片焦土。
还有随时可能要人性命的天雷。
可是他们做到了,他们跻身上五派,天下宗门无人不服。
不服的……
你见过天雷滚滚吗?
是的,神霄门没有别的,只有无尽的雷。
轰轰轰轰轰轰!
万雷杂落之地,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闭目冥神,面前静静地摆着一根粗壮的焦木。
良久。
青年睁开眼,对着那截木头,有些出神。
“怎么了?”
不知何处,一位宽袍大袖、气度超凡的老者忽然出现,沉声问道。
看他神情眉宇,形容严肃,但是对待这青年的神情语气,却是极为柔和。
“这截雷击木里,似乎没有天雷之意。”青年犹疑地说道。
“嗯?”老者也一皱眉:“不可能吧?世间雷击木,必是树妖历劫,被天道至阳之雷劈杀而死才留下的,蕴含着世上最精纯的天雷之意。”
正如他所说,雷击木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如此。
若是别的妖物,被天雷劈杀,死了就死了,焦骨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木族妖物不同,它们有一定几率留下雷击木,这截雷击木蕴含着那道天雷真意,可以有无穷妙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截木头上,储存着天劫!
对这天生雷帝命格的青年来说,更是能让他领悟天雷的神意。
“可是……我感受不到雷海,反而……浑身燥热,像是有火在烧。”青年蹙眉。
“天劫历来是雷劫,哪里会有火?”
老者接过那截雷击木,用心探视,他虽然没有雷帝命格,却有无穷修为。
片刻。
他缓缓道:“竟是真的……”
“莫非……这世上有人的攻击也带着至阳之力,且其威力能匹敌天劫之力?这……近乎不可能啊!这截雷击木是哪里来的?”
青年略微思索,而后答道:“杭州府。”
“查!”老者大袖一挥:“动用全门之力,严查!”
轰——
静谧的秋夜里,德云观里忽然发出一声轰鸣,响彻十里坡。
狐女一瞬间翻身惊醒,她在野外多年训练出的敏锐,让她第一时间就趴伏于地,尾巴翘起。
双眼带着湛湛的精芒,巡视四周。
小锦鲤则是瞪大了眼睛,竖起一根呆毛,满脸茫然。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困,然后用被子蒙住头,又睡了过去。
但很快小柳姑娘就掀开了她的被子:“别睡了,快出来看看吧。”
小锦鲤就闭着眼睛被她拽出来,一路飘了出去……像条鱼儿在她的荷塘……
万里飞沙住的离爆炸地点最近,立马条件飞射般地窜起来,化作一溜烟出门就跑,跑出几里地才猛地住脚,揉了揉眼睛。夜风一吹,清醒了点。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道上混了。
是不是应该先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李楚淡定地披上道袍,来到院子里,看向爆炸发生的地方。
那里是小神医的房间,一座临时搭建的草庐。
现在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片缭绕的黑烟。
直到众人纷纷聚齐在院里,小神医才顶着一颗熏猪头从硝烟中走出来。
“噫——我中了,我中了!”他一边跑出来,一边高声叫道。
万里飞沙没好气地问道:“你中了什么了?”
“我中毒了!”
冲出烟雾,小神医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调兑了半天,一口灌下去。之后脸上的黑色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
“呼——”他长舒一口气,而后才又兴奋地抬起头:“我找到对付造化丹的法子了,这次绝对行。”
“真的吗?”众人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后的一小片废墟。
“嗯!”小神医又一仰头,“只是差了一种能调和三十八味大药的中和之物,我已经想到是什么了。”
他一转眼,期冀地看向李楚:“咱们去采药吧。”
李楚冷静地看着他:“三更半夜去采药我没意见,但是我建议你穿件衣服。”
小神医这才发现自己被刚才那一炸,浑身上下都是破破烂烂、衣不蔽体。
“唉——”他叹了口气,“便宜你们了。”
……
翌日,黄昏。
袈裟山下。
小神医所说的中和之物,名叫玄青胆。
此药性属水、偏冰寒,一般都在水下生长,在悬壶翁的《九州宝药藏》里记载,杭州府内可能生长玄青胆的地方,最近的是袈裟山。
袈裟山离余杭镇不远,其上多水潭,山溪处处,清泉流响。
一路上,小神医用布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是满满的迫不及待的光芒。
看得出,对于医道,他是真的热爱且沉迷。
袈裟山下的村落里,村口大树下站着两位白发老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夕阳,也不说话。
直到李楚和小神医路过那棵大树时,那两位老叟才开始交谈。
“哎呀,听说这袈裟山里又闹妖精啦。”
“是啊……”另一位老人答道:“小碧潭里来了一条水蛟,那天我小孙子他们下河玩,亲眼见到的!被吓坏了!”
“那妖精不吃小孩?”
“没有啊,听说好像是小碧潭的水下有天材地宝成形,那妖物是专门冲着宝物来的。”
“也不知是什么宝物,能长在水潭子底下。”
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小神医心中一动。
他走上前问道:“两位老人家,我们是来山上采药的大夫,想请问一下,你们说的小碧潭在何处啊?”
左边的老叟笑道:“小碧潭就是袈裟山顶上那片最高的潭水,虽然不大,但是最漂亮,一年四季翠绿翠绿的。”
右边的老叟道:“你们要上山,可千万要小心啊。山里不止有打不干净的豺狼野兽,还有妖怪啊。”
“无妨,我那位道士朋友就是专门降妖伏魔的。”小神医指了指李楚,而后一拱手,道:“多谢二位老人家了。”
“呵呵。”左边老叟笑了笑,“要是能替我们降伏了山上的妖怪,该是我们全村人感谢你们二位才是。”
小神医和李楚上了山。
两位老人也交代完了自己的短暂的剧情,重新进入静静眺望夕阳的模式。
又或许,等下一位少侠路过此地,他们又会重复上一段谈话也说不定。
……
“听了方才两个老人的话,那个小碧潭倒是极有可能生长了玄青胆的。”
“玄青胆的生长规律就是,择高不择低,择深不择浅。”
“即同一座山峰,它通常在最高处。同一座水潭,它通常在最深处。”
“如果能吸引来护宝妖兽,那想必是已经成熟的玄青胆,只有成熟的玄青胆才能散发出吸引妖物的香气。”小神医在上山路上说道。
李楚已然将心目探到山顶,看到了那片清潭,虽然隔着深深的潭水,气息的感应会稍微模糊一些,但影响不算大。
山顶上最高的水潭里,确实有两条长长的、气息阴寒的身影,一条比较普通,另一条的气息极为衰弱。
想来便是两位老人说的水蛟。
不是一条,而是两条。
山峦四周另有许多别的气息,他就没在意了。
很快,两人来到了袈裟山顶,看到了那一片小而精致的潭水。
月光铺地,清潭静谧。
仿佛白银镶玉。
“看到那一片阴影了吗?”小神医指着水潭中道。
李楚放眼过去,确实看到一片黑黑的阴影,周遭都被月光照亮,只有那里好似无法透光。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来采药才行,水下有玄青胆,水面上不透月光,如此才有指引。”他说道:“顺着这片阴影垂直向下,水底必有玄青胆!”
整个过程倒是十分顺利。
当即,李楚让小神医在岸上等着。自己仗着辟水珠护体,一跃而下。
一入水,又是熟悉的感觉。
这小碧潭面积不大,倒是颇深,一路向下颇久,才到达了潭底,这里别有一处洞穴。
沿着这水中洞穴再一路深入,又片刻,才终于到达终点。
洞穴深处,果然有两条水蛟。
这两条水蛟身躯庞大,估摸着都有七八丈长,最细的部分也赛过水桶。一起盘踞在这河窟中,相当逼仄。
其中一条周身满是细碎的黑鳞,看见李楚进来,立刻警觉的瞪起黑黄二色的竖瞳,蛟头竖起,发出一声低低的:“吼——”
而另一条白鳞的水蛟则是仍盘踞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也睁开了竖瞳,但瞳孔中神韵极少。
再看它下半截身躯,居然有近半是已然溃烂的,似乎被一团黑色物质缠绕着,看上去就极为痛苦。
这两条水蛟身上都没甚怨气,应该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方才听那两个老人说,有孩子下到了水潭里,也只是被它们吓走,没有伤及一点。
一念及此,李楚便止住了拔剑的念头。
他非常想要经验值,但绝不会通过滥杀无辜来获得。
视线看向一旁。
就在那白鳞水蛟盘踞的地方不远,有几株狭长透明的草叶状植物,在水底飘飘摇摇,草叶尖端簇着一颗纯白色、拳头大小的果实,看上去内里仿佛蕴满了羊脂。
按照小神医给他看的图谱,这颗就是玄青胆。
李楚正想与这两条水蛟交涉一番,看能不能在不伤害它们的前提下,和平取走玄青胆。
就见那盯了他许久的黑鳞水蛟半身竖起,恶狠狠地口吐人言:“又是江南王府的爪牙吗?若是你再敢向前半步,我必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嗯?
李楚一皱眉,又是江南王府?
近来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是不是高了点。
他还没回话,就见那白鳞水蛟挣扎着爬起:“夫君!不要……让我跟他走吧。”
它又转头看向李楚:“反正你们要的只是气运兽,我是白玉蛟,气运比它强盛千百倍。若是你们非得要伤害我夫君,那我便自尽于此处,也绝不让你们如意。”
“娘子!”黑鳞水蛟怒吼着抗拒:“不行,我们两个必须一起活、一起死!”
“夫君……我中了那奸贼的咒术,坚持下去也是徒增痛苦……不如你自己去吧,咱们相濡以沫、不如两忘于江湖……”
“娘子!”
“夫君!”
“麻烦等一下……”
它们之间的缠绵唤醒了李楚某些熟悉的记忆,他赶紧抬起手,跳过了全部对话。
“你们可能误会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敌意,我是来采药的。”
“嗯?”
两条水蛟正纠缠在一起深情流露,乍一听到他这么说,有些狐疑、有些惊讶、有些尴尬……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
你特么倒是早说啊……
李楚又指了指一旁的玄青胆:“我这次来,是需要这个东西。”
那黑鳞水蛟讪讪地缩了缩身体,只剩一颗头颅竖着,但语气仍旧不善:
“这当然不行!我娘子身受咒术折磨,只有靠着这玄青胆的药香才能勉强入睡。若是你把它采走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楚用望气术扫视一圈那白鳞水蛟的伤口。
那伤口处萦绕这奇怪的黑气,与水蛟的血肉纠缠,使得伤口无法愈合,反而还越来越大。再仔细去看,似乎那股黑气是由无数纠结的黑线组成……
像是巫咒。
李楚右手拈起印诀,向白鳞水蛟走去道:“我来试一下。”
黑鳞水蛟大怒:“你小子倒是大胆,我娘子你也想试?”
李楚瞥了它一眼,道:“我是说……我来试着医治它一下。”
接着指诀一扬,轰——
一轮小太阳横空出世,在水中,小菩提咒的金光瞬间耀亮整片洞窟!甚至透过了洞穴之外。
那黑鳞水蛟猛地后退:“好刺眼。”
神奇的是,随着金光照耀,缠绕在白鳞水蛟伤口上的那团黑气缓缓消散,最终全无踪影。
当李楚撤去小菩提咒,它的躯体上连那原来的伤口,也已经复原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鳞肉伤。
只要没了那黑漆缠绕,伤口就可以自动复原。
李楚对于小菩提咒的理解,已经加深了许多。
此咒在自己手中,有着能清除近乎一切负面状态、并加持正面状态的神效。但是如造化丹那种,已然不是负面状态,而是彻底改变了形态,那就全无办法。
这种咒术,应该也属于“负面状态”的范畴,所以他才敢上前一试。
“啊!”白鳞水蛟惊喜地叫了一声:“多谢道长!”
黑鳞水蛟的态度也大为转变,如果它有膝盖,恐怕已经跪下了,此时也是不住地朝李楚顿首:“多谢道长,救了我娘子!先前心急,多有不敬,还请道长勿怪!”
“不必多谢。”李楚摆摆手,又问道:“你们方才说,是江南王府的人在抓你们?”
那黑鳞水蛟连连点头:“没错!”
“我姓蛟,叫蛟黑。这是我娘子,叫蛟白。”他开始讲述道。
李楚眨了眨眼,心说这两个姓蛟的名字起得有够草率。
“我们原本生活在流花河至入海口一段,一向安稳修行,从来不敢害人。”
“谁知那江南王府,突然在杭州府内疯狂抓捕气运兽,我娘子身为白玉蛟,也被他们盯上,一干爪牙围追堵截。将我们从流花河里一直追到此处。”
黑鳞水蛟忿忿说道。
李楚闻言,若有所思。
提起气运兽……
最出名的自然就是锦鲤。
莫非?
在黑鳞水蛟诉苦的功夫,他已经征得二妖同意,采走了那颗玄青胆。玄青胆虽是天材地宝,能镇压伤痛,但对于近乎痊愈的水蛟来说,意义也不是很大。
蛟黑在一旁继续说道:
“其中有一个用咒术的,尤为难缠,就是他用咒法伤了我娘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痊愈。他将我们困在此处,想必就在哪里暗中监视。想等我们坚持不住,再来捕捉。”
“嗯?”
李楚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若外面有歹人监视,那会不会对小神医不利?他忙收好玄青胆,纵身向上,朝着水面去了。
怕什么来什么。
一出水面,他果然看见小神医躺在地上,闭着双眼,生死不知。
而他身前,站着一位装束古怪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江南王府的巫先生。
……
巫先生确实是来捕捉那两条水蛟的。
没办法,上次对付那七彩锦鲤施展的咒术不知出了什么纰漏。邪神大人失联了好多天,当重新建立了联系之后,邪神大人的索取变得越来越多。
他再不努力,就要无法满足邪神大人了。
可是杭州府里有些道行的气运兽都被抓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条白玉蛟。经过几天围追堵截之后,将它们困在这里。
他原本在远远的以神通盯着湖面,那条白蛟中了他的恶毒巫咒,底下又没有别的水路,它们迟早要钻出来。
没想到又来了两个人,本来他就想顺手收拾了,却突然发现其中有一个熟人。
那个英俊的令人发指的小道士。
呵呵。
想不到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见到李楚的身影,他立刻改变主意,等李楚下了水,他才出现,以咒术制服了小神医。
小神医是有些修为在身的,但他修行的功法都是医疗方向,而且都是兼修,纯论战斗力……
大概与小锦鲤五五开。
巫先生制住了他,打算等那小道士出来以后,再以此人威胁他交出锦鲤。
然后……
他就等到了李楚。
李楚看着他,凝眉问道:“你是江南王府的人?”
“不错,是水下那两条水蛟对你说的?小道士,想必你不知道,我见过你。”巫先生微笑着说道。
“你见过我?”
“是的,我知道你有一条七彩锦鲤。”
巫先生将小神医拎起来,“如果你想要你这个朋友没事,那就拿那条七彩锦鲤来换。”
李楚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换?”
“嗯?”
巫先生没太懂他这话的意思,但他听出来小道士不怕自己的威胁。
于是他脸色一黑,喝道:“倘若你不交出七彩锦鲤,我就将此人杀了!你不怕吗?”
“定。”
威胁的话音未落,李楚一抬手,巫先生就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什么也来不及做……只有杂乱的念头能够在脑海中狂飙。
卧槽……他原来真的不怕。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
仙法!
这小道士竟然会定身术?
巫先生心中惊骇连连,暗恨手底下做事的人还是太过粗陋,连这等消息都没查到。
可是已经晚了……
不,还没晚!
对于普通修者来说,身子被控制,真气不通、印法不成,施展不了任何神通。
对于巫术来说也是这样。
但是,他还有一招压箱底的保命招术。
那就是……
邪神大人许诺给他的那个……
用十倍气运交换来的一次……
神降!
尽管用在这里很不甘心,可一旦落在这小道士手里,绝无好下场可言!
他一向是个狠辣果断的人物,并没有多犹豫。一咬牙,他在脑海中念着邪神的名字,疯狂祈祷。
“我的邪神大人!快来救救你的信徒。”
“我请求动用一次……”
“您的神降!”
轰——
识海中的黑暗星空,大门骤然打开。并且在一瞬之间,扩散到了人间。在他的头顶,霎时间开辟出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幕!
夜空仿佛被撕裂了——
光幕之中,无限邪气降临!
伴随着空间被碾压的轰鸣!
轰隆隆隆——
“我的信徒……”
“我将拯救你于一切苦难之中。”
“我至高无上……”
“我之降临将带你逃离虚妄。”
一尊银白色的邪灵缓缓从光幕中落下,自下而上,宛若真神,一点点地降临到了这片空间。
李楚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隐约有点耳熟是怎么回事?
“我向你索取的……”
“我必将百倍偿还与你。”
“我向你恩赐的……”
“我全都不求任何回报。”
“我之名号传扬三界——”
“我……”
“?”
“我草泥马!”
时间:
某一个深秋的夜晚。
地点:
袈裟山上、小碧潭边。
人物:
巫先生【禁锢】
小神医【眩晕】
李楚【英俊】
邪灵【请求回档】
邪灵【请求回档失败】
邪灵【再次请求回档】
邪灵【再次请求回档失败】
邪灵【脏话】
……
李楚眼看着这一场气势磅礴的盛大降临,结果从光幕中出现的是这尊邪灵的身影,也觉得颇为奇妙。
虽然它换了一个颜色的躯壳,但是那神情、声音和语调,以及暗黑与邪异中夹着点淡淡倒霉的气质,绝对没有错。
就是上次在正气书院遭遇的那个。
邪先生,原来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一切也不过发生在一念之间。
邪灵降临的那一瞬间,李楚就已经抽出了纯阳剑。
对于这个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异种邪灵,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巫咒之术诡谲莫测,若是真让它施展出什么招术,说不定此番生死难料。
道经有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所以邪灵还没落下,他的剑就要落下了。
破风声如同裂帛。
邪灵看见李楚挥剑的动作,眼前瞬间闪过那一道又大又粗的剑气柱的光影,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它大叫道:
“慢着!慢着!”
不过一息之间,邪灵的肠子就悔成了一截青花瓷。
我才刚刚从无尽黑暗中站起来!我才刚刚领悟到巫咒的真谛!只要再给我几十年时间,消化掉这份顿悟的成果,我就可以进入真正的神明境界!
我就应该好好的在这方天地外闭关,谁也找不到我。为什么要回应这倒霉信徒的祈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神降?
而且最吊诡的是……
世界那么大……
为什么偏偏能降临到这小道士的面前?
除了倒霉,还能说什么?
对,自己本来气运充足。为什么会变倒霉?罪魁祸首还不是这个小道士!
虽然他早已经被自己列入必杀名单,但是……不是现在啊!
人家还没准备好啊……
一时间,天涯何处不相逢……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自来投……这些话萦绕在邪灵的脑海。
它决定暂且求饶,和小道士商量一下。哪怕抛弃这唯一的信徒,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等自己成了真正的神明,还会缺少信徒吗?
随着他的两声“慢着”,李楚貌似没有收手的打算,只是剑尖的落速稍微缓了缓。
邪灵瞥见有门,赶紧接着叫道:“你还记得吗?我还给过你不少气运哪!”
话里话外,分明是讨好的意思。
听到邪灵说这话,巫先生心里第一个崩溃了。
搞什么?
这架根本还没打,邪神大人何故先降?
你不是神祇吗?
他心里的情绪与念头,通过识海中的玄妙联系,第一时间也反映在了邪灵的识海内。
尽管他没有故意传达,但是他关于信仰的每一个念头,都会被自动传递过去,这就是信徒的枷锁。
被信仰的邪灵却不会。
邪灵心中感应到信徒的绝望,自然也是有些无奈。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不过你要懂得,求饶只是一时隐忍。迟早有一天,我不会放过每一个仇敌。
我邪神道的信条就是如此……
先穿裤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
……
听到它的喊话,李楚心中略微思忖。
诚然,这邪灵倒是源源不断地供给了自己不少气运。只是……相较于和小锦鲤绑定的自己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而这些气运,和邪灵可能提供给自己的经验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尤其它还曾经作恶多端。
对坏人的手软,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这一剑,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在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邪灵求饶,信徒崩溃,李楚剑落,众生相短。
秋风卷落叶。
轰——
一声震天响,巨大的剑气柱再次出现,邪灵骤然失色,身子才刚刚完整地从光幕中落下,它便用力一纵,又钻回了光幕中!
这道光幕本就是它从两方空间中撕开的裂隙,在它身躯钻回去的同时,就开始缓缓闭合。
从哪来,回哪去!
可是能逃得掉吗?
在它消失的一刹那,剑气柱尾随而去……
轰隆隆——
空间的那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片光幕一阵剧烈抖动,仿佛被巨石冲击的水面。
粗大的剑气柱,全根没入。
漆黑的裂隙顿时抖了三抖。
喀喇喇一阵巨响,巫先生只觉脚下的山体都在震动、摇晃。
下一秒。
一阵白光凭空出现,汇聚到李楚身上,随即经验值暴涨!
李楚这才心满意足。
没有比这更准确的击杀播报了,看来这邪灵的保命手段,终究用不了第二次。
只是到了七十六级还能有如此涨幅,这邪灵的实力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强一点。
此外还令他颇为满意的一点是,自己对剑气的控制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巫先生和小神医的位置离那邪灵很近,自己这一剑出手,汹涌剑气却没有擦到二人半点。
这在之前是很难做到的。
这种控制能力不是升级带来的,而是自己不断施展剑气得来的熟练度。
这种隐性的“经验”虽然不能帮助自己升级,却可以让自己在战斗中更加收放自如,也很重要。
一番心思电转,李楚这才看向那边站立的巫先生。
他走过去,先将小神医放了下来,检查了一番。
小神医的身上缭绕着淡淡的黑气,大概是中了某种催眠的咒术。
李楚将小菩提咒祭起,一顿阳光普照,驱散了那股黑气。
小神医悠悠醒来。
他睁开眼,揉了揉猪头,看见李楚,立刻问道:“玄青胆拿到了?”
“嗯。”李楚颔首:“待会儿再跟你说。”
说罢,他起身看向巫先生,解开了他的嘴巴。
巫先生立刻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乖巧。
开玩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识海中的星辰消失了。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没时间哀悼,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邪神道原本就只有一位神祇和一格信徒,邪神死了,那自己不就是邪神道的老大了?
第二个念头是,连邪神都被迫牺牲了,自己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让这小道士为所欲为。
李楚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您问。”巫先生的态度好极了。
李楚想了想,先问了他当下最好奇的一个。
“当今的江南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假的?”巫先生皱了皱眉,“前日里还有朝天阙上门查验,也是因为这个问题。”
“结果呢?”
李楚好奇的就是这个,朝天阙当然不会告诉他查验的结果,但他觉得那位捡来的“江南王”不像在撒谎,所以才有此一问。
就听巫先生答道:“结果当然是真的。”
真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李楚的意料。
当然,无论真假,也只是好奇而已,与他关系不大。接下来,他才问了和自己有关的问题。
“原本生活在黑水江中的一族锦鲤,也是被你抓走了吗?”
“黑水江?”巫先生瞳孔微张,立马在心里飞快地回忆。
半晌,答道:“我有些记不得了,总之……前些日子里,我确实替江南王在杭州府内水系捕捉了不少锦鲤,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族也有几个。小道长你说的那一族……可有什么特征?”
李楚道:“那一族锦鲤的族长名叫刘朝安。”
“……”巫先生有些为难地笑了下,“小道长,你看哪个人抓鱼,还会问鱼姓什么叫什么?”
李楚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们捕捉那么多锦鲤做什么?”
“小的是因为信奉邪神道……”提到这个,巫先生又砸了咂舌,“邪神大人……不,就是刚才那货,它逼我献祭气运,然后给我施展巫咒的力量。”
“而江南王……他是想炼化气运蛟龙。”
“气运蛟龙?”
李楚的目光不锋利,但是很亮,仿佛能洞彻人的心底,让巫先生胆战心惊、不敢隐瞒。
当然,也说不定是他脑补的。
刚见过那样一剑,被吓破胆也是很合理的。
总之,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是小的曾经给他提过一个小小的建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就是说……气运蛟龙,可吞国运,称王称帝……”
李楚这才点点头。
巫先生向江南王进言,炼化气运蛟龙侵吞国运,并替他四处抓捕气运兽,杭州府内的锦鲤都因此遭殃。
他自己也可以从中支取一部分,献祭给那邪灵。而这些邪恶咒术,也都源于方才那尊邪灵。
这样一来,脉络就很清晰了。
至于造化丹和魔门的部分……
他继续问道:“江南王和魔门也有勾结?”
“小道长连这都知道啊。”巫先生惊讶了下,更加不敢撒谎了。
“他确实和魔门有联系,魔门还派了几个年轻人来辅佐他。不过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好多天不见人影了,听说是要出去找人对付一个很厉害的小道士。呵呵,也不知道哪里的小道士用得着那么大张旗鼓……”
某郭姓先贤曾经说过,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巫先生与魔门中人同样在江南王手底下做事,彼此明面上虽然和气,但是暗地里都是有些不对付的。
魔门中人背靠大树,受到的礼遇更高。但巫先生任劳任怨,付出的辛苦更多。
这样一来,他对魔门那几位的敌意尤其浓重。
听说火诸葛四处游走去找人对付一个小道士后,巫先生一直是引为笑谈的,此时也习惯性地冷笑了两声。
然后他看了看李楚若有所思的面孔。
笑声戛然而止。
不会吧……
李楚蹙眉道:“他要对付的道士是谁?”
“听说是个长得很英俊的……”
巫先生眼神发直,先前他倒真没联想到一起过。如果真是眼前这个,那走遍三山五岳摇人也是正常的。
自己把信仰的邪神都叫了过来。
结果就是,自己从此变成了一个无信仰人士。
李楚略微谨慎了下,看来自己斩杀那位偃月教的拔刀爱好者,果然是留下后患了。
这种底蕴雄浑的魔门大派,如果一直打了小的来老的,倒真是有些麻烦……
思忖半晌,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江南王和异妖门,又有什么关系?”
在异妖门的地牢里,关着一个形貌与江南王近似的人,要说他们没点关系,怎么也说不过去。
“异妖门?”巫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
显然,他对这个来自西域的妖物势力并不熟悉。
一番问题之后,李楚心中有了一些计较。他将巫先生一把扛起,准备回转。
巫先生惊了一下:“小道长,你不放了我吗?”
李楚顺手将他嘴巴也封住。
放了你?
怎么可能。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
漫漫长夜,总算过去。
当晨曦再洒向大秀山的时候,霜扉寺上响起晨钟。
神目和尚已然在瀑布之下淬炼肉身,拳脚之中隐隐带着龙虎嘶吼。
这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在他看来,卯时了还没起床练功的武僧,根本没拿自己的修行当回事。
不多时,岸上出现了一个比晨曦还要亮眼的人物。
神目和尚慧眼如炬,一下发现了这道身影,随即哈哈朗声大笑两声,赤裸着天龙盘踞的上身,就跳到岸边。
来人正是李楚。
“好久不见啊,小李道长近来可好?”神目笑问道。
胸前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跳舞。
“还好。”李楚微笑颔首,而后道:“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哦?”神目和尚双眼一亮,“小李道长请我帮忙?”
他的胸肌骤然绷紧,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仿佛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荣幸。
“嗯。”李楚给他讲了一下自己的目的。
原来昨晚回去想了一下,他决定还是去江南王府中查探一下锦鲤的情况。如果小月儿的族人在那里,是说什么也要帮她救出来的。
但是……
他心里又隐隐觉得,那位江南王不大对劲。
所以他想请神目和尚与他一起,若是有机会见到江南王,以他的慧眼一扫,自然能分辨真假。
神目和尚听完,哈哈一笑:“没问题,不就是江南王嘛,几年前他来霜扉寺上香,我见过一次。若是再见他,是真是假肯定能一眼看穿。”
李楚问道:“你上次见的江南王什么样?”
神目和尚回忆道:“年纪不大,看上去傻乎乎的。”
那就对了。
李楚心里更加怀疑了。
“好啦,小李道长说下计划吧。”神目和尚笑道:“咱们怎么进入江南王府?”
李楚道:“我刚刚去那边看了下,发现江南王府正在招家丁……”
……
半个时辰后。
身着青衫小帽却依然俊逸出尘的李楚,和身边人高马大撑得短衫十分紧皱的神目,出现在了王府外的长街上。
大街上此时排成了一条长龙。
王府里的家丁,待遇远比寻常人家杂役高得多,可做的事情又不会有大差别,自然人人都挤破头想来试试。
“嚯——”神目和尚惊叹一声。
前面那人回过头来,李楚一看,居然认识。
“陈化吉?”
“小李道长?”
两人互相叫了一声,接着同时竖起手指,“嘘——”
队伍中,三个人凑在一团。
陈化吉小声道:“小李道长怎么来了?你们道观现在这么不景气吗?”
李楚淡淡道:“是想来查一些事情,你呢?”
陈化吉道:“我是来卧底的。”
李楚点点头,立刻了然。
看来朝天阙对江南王府仍有怀疑,这才派人混入其中。
这种差事,确实很适合陈化吉。
他吃了特制的敛气丹药、拈着专门的敛气法诀,再穿上一身破烂衣服,横起一双贼眉鼠眼。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位公务人员。
“只是想不到这王府招个家丁,还要考特长,唉,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啊……”陈化吉有些紧张地嘀咕。
队伍前进的很快,因为前面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一秒钟就被骂了回来。
那位面试官是位女子,很严厉的样子。
不多时,便轮到了三人。
三人推来搡去,最后是不争不抢的李楚排了第一个。
李楚淡淡地走上前。
就见那位穿着锦绣、负责面试的大丫鬟,还没问问题,忽然就先抿嘴一笑。
笑了一下,才抬起眉眼,羞答答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楚。”
“有什么特长?”
“没有。”
“好有个性,通过了,去领牌子吧。”
简单对答之后,李楚淡淡地通过。
神目和尚看着一阵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样子。
等轮到他,他也昂首挺胸走上前。
那大丫鬟问道:“叫什么?”
“沈大木。”
“有什么特长?”
“没有。”
“滚。”
“不是……”神目和尚一慌,这好像和参考答案不太一样啊?
他忙摆摆手道:“我很能打。”
大丫鬟一皱眉:“我们府里侍卫个个都很能打,家丁不需要。”
神目一阵窘迫,疯狂挠头,半晌,露出一副牺牲极大的表情道:
“我那里特长……”
大丫鬟目光一跳,低声道:“通过。”
轮到陈化吉,还是一样的问题。
“什么名字?”
“陈化吉。”
“特长是什么?”
“姐姐你好漂亮啊。”
“哈哈,我问你特长。”
“姐姐你气质好棒啊。”
“特长……”
“姐姐你化的妆好美。”
“通过。”
陈化吉蹦蹦跳跳地过来以后,神目和尚一阵不忿。
“为什么我牺牲这么大……而他这都能通过?他特长呢?”
陈化吉道:“我已经展示过了啊。”
神目和尚一头雾水,看向李楚:“你看见了吗?他展示了什么特长?”
李楚冷冷吐出一个字:“舔。”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王府里的人们度日如年。
……
通过考核以后,三人被排在一众新晋家丁的队伍中,顺利混进了江南王府。
神目和尚因为身强力壮,被安排进假山组。
假山组一共有四个小队,分别是搬山、发丘、卸岭、摸金。
他初来乍到,被编入搬山队。每天的日常工作是把东院的假山石挪到西院,再把西院的假山石挪到东院。
他当时好奇,多问了一句这样搬来搬去有什么用?就被假山组的家丁头头罚三天不许吃晚饭。
因为这句话实在太过危险,但凡传到小王爷耳朵里,他们管假山的一大半人都要失业。
神目和尚由此上了社会第一课。
原来做的事情有没有用不重要,影响是好是坏也不重要,只要给上面营造一种他们在忙碌的假象就可以了。
……
陈化吉因为腿脚麻利,被安排进传信组。
传的不是外面的信,而是王府内部的。
因为江南王府实在是太大了。
王府正门尚且在府城的中央大街,院墙横跨两条街区,向后纵深更是一望无际。形状不算规则,最远的位置几乎要靠到城墙根上了。
这么远的距离,如果从后花园到前门,可能要走上大半天。
陈化吉的任务,就是负责将从东门进来的消息,运到北门中转点。会另外有人将那些信从北门中转点再运到南门中转点,再另外运到西门中转点。
通常一封信从东门送到后厨要走半个时辰,经过这样一中转,就只需要三天了……
而这个时候,如果送信的人着急,可以加二两银子,将自己的信件调成急件。
一封急件从东门送到后厨,只需半个时辰……
陈化吉由此也上了一课。
原来只要把整体效率无限降低,那么普通效率就可以收费了。
……
李楚因为没啥特长,被安排进了清洁组。
清洁组里女子居多,男子较少,一般都是些爬高伏低、脏活累活才需要男人做。
分给李楚的任务,是清理西门前左侧那只石狮子的右耳。
……
一天结束,三个人凑到一处。
王府的家丁是四人一间卧室,他们三个一起进来,也给分到了一起。
入了夜来,略施手段,让另外一个室友昏睡过去,三个人便可以畅所欲言。
陈化吉疲惫地瘫倒在地,道:“累死爹了。”
神目和尚也气鼓鼓地道:“累死爷爷了。”
陈化吉心说这和尚怎么也爱玩伦理哏?
有心想要还击,但瞥了一眼他那鼓鼓的肌肉,又敢怒不敢言。
李楚点点头:“确实很辛苦。”
陈化吉和神目一起不忿地盯着他:“给石狮子擦耳朵辛苦在哪了?”
“而且只擦一只。”
“是它会挣扎吗?”
“……”
李楚淡然道:“给石狮子擦耳朵不累,但是有几十个丫鬟抢着想要帮我擦……为了拦住她们,我花了不少力气。”
“噗——”二人仰面吐血。
……
骚话说完,李楚在屋子中央铺开一张偌大的王府地图。
这是巫先生凭借回忆画出来的,上面涵盖了江南王府里的重要地点,基本一切关键的东西都在同一片区域。
“后花园。”
李楚指了指地图上方的大片模糊部分。
后花园是整座王府里最隐秘的地方,面积虽大,却很少有人知道里面隐藏了什么。
王府的家丁、丫鬟、侍卫,绝大多数都不被允许靠近花园边墙。
府中甚至流传着诸如……有人靠近后花园时忍不住踮脚看了一眼,就被抓去填了湖……之类的传说。
李楚没进王府时,就用心目窥探过后花园的隐秘。
可惜,心眼术的判定并不高级。只要某处布下了隔绝“炁”的禁制、或是有能够阻挡气息的法宝,心眼术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以往他也遇到过这种经历,不过只是星星点点。像江南王府这样大片隔绝的地带,却是第一次发现。
他能看到那片花园的规模轮廓,却感应不到里面的存在。
就好像是点开小地图,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迷雾,视野受到极大限制。
陈化吉带着任务进入王府,手头的情报与李楚也差不多,只有一张王府草图。
至于后花园里究竟藏着什么隐秘,他也不了解。
事实上,朝天阙派他进来,也只是暂时安插一枚棋子,并没有太明确的指向。
造化丹……偃月教……异妖门……这些都与江南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具体的证据,都要他自己摸索着寻找。
神目和尚听着李楚和陈化吉讲了半天,摸了摸脑壳,“听你们说的,好像这阵子所有坏事都和那江南王有关系,他就是个大恶人啊!”
李楚道:“究竟是不是,还是要查一查才能知道。最起码……这里我要去看。”
他指了指图上的一个红圈。
那里是巫先生标记的,关押锦鲤的位置。
只是这个红圈在后花园极深处,紧挨着江南王居住的阁楼。要到那里,必须穿越深深的一片迷雾。
商讨完毕,定下目标。李楚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全军出击!”
“碾碎他们!”
陈化吉和神目也跟着吆喝着口号,混入茫茫夜色中。
……
江南王府的庭院深深,巡守侍卫极多,这当然难不倒几位修者。李楚穿墙过屋毫无痕迹,陈化吉的遁术早已登堂入室,神目和尚也是身手极矫健的武僧。
只是过了前院,那迷雾茫茫的后花园,就没这么容易了。其中不知有多少禁制阵法,又不知有什么妖魔邪祟,前途难测。
三道身影嗖嗖作响,越过后花园的高墙。
当先遇到的,是一片山湖,湖中一片假山亭。
水面惨白,倒映着一钩残月。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凉风戚戚,听在耳中倒像是伶人哭泣。
神目和尚当先皱眉,道:“小心点,气氛不对。”
周围虽然没有一个看守,三人还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眼看着就要走过这片山湖,忽听得风中传来一声问:“你们要去哪啊?”
果然有人!
三人早有准备,陡然掣起兵刃,那风声缥缈,听不清话语是从何处传来。
神目和尚身揣的念珠是佛门储物法器,每颗念珠能封存一件物品。进府之时,李楚的剑与他的棍都是这样带进来的,所以此时不至赤手空拳。
而陈化吉,没人知道他的兵器是什么……当听见那声音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就瞬间消失了……
旋即,就听一阵哗啦啦的响。
既是水响,又似金铁交鸣。
居然是一道黑影从水底缓缓浮凸出来,当先出来的……是一个带着稀疏水草似的头发的秃顶,其下,是一张阴冷泛白的面孔。
这人弓着背,皮肤苍白无血色,一双眼中透着嗜血与贪婪的冷光。当他身影整个浮现出来,这才显露出,他的肋间穿着两条粗粗的铁索,铁索上画满了符箓铭文。
他竟是被锁在湖底的吗?
这身影完全出水,又阴仄仄地笑了起来:
“你们……怎么不下来啊?”
冷风沁骨,残月当空。
银灰色的月光落在那苍白滴水的脸上,场景说不出的骇人。
当得近处,李楚心目一扫,便瞥见这一片湖水中怨气滔天!甚至还有新鲜的杀气与血气!
恐怕这水中不知填了多少冤魂!
他当即眉峰聚拢,纯阳剑锋锐凌空。
那水中人怔了怔,恍然道:“原来你们不是被送来的血食啊,看你们穿的衣服,我还以为又是扔下来给我吃的呢。”
他这句话的信息量颇大。
莫非这江南王府一直拿家丁填湖喂养这邪祟?
如此想来,李楚眼中寒芒一闪。
那水中人灰白的眼珠转了转,“从哪个开始吃好呢?大个儿的太硬,一看就难嚼。遁地的那个骨架小,拢共也没有二两肉。”
他看向李楚:“就从你开始吃吧,嘿嘿,你还拿把破剑,是拿来给我剔牙的吗?”
说着,他一咧嘴,露出一嘴尖锐的弯钩牙。
看着明明是个人,这一嘴牙却好似野兽。若是仔细去看,还能隐约看见镌刻符箓的痕迹。
神目认出,这不是妖怪,而是一种魔门中的邪功。
而江湖上练这门传承的,所剩无几。
“小心,是食人魈!他练的是魔道功法,一身修为都在嘴上!已经吞了不知多少生灵!”
神目和尚沉声道:“这是朝廷大力通缉的恶徒,想不到居然就藏在王府中!”
“藏?要不是他们非要拿这符索镇住我,恐怕这王府里都没有活人了。”食人魈怪笑两声,舌头一舔獠牙,“快来吧,我已经饥渴难耐了。”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一卷,身子就突兀地飞掠过来!
身后铁索哗啦啦狂响,却拖拽不住他的身躯!
嗤——
迎接他的,是一道裂帛之声。
旋即,剑气赤龙凌空而去!
在王府之中,李楚谨防声势过大,这次依然是只注入了一丝灵力的普通一剑。
但剑气赤龙呼啸之中,已然天地变色!
食人魈见状,瞳孔抖了两抖,显然这一剑的威势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但是剑气临头,不得不接!
就听他“嗷呜”一声怪吼,张开嘴,又是嘭然一声——
当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之虚影,其中獠牙森森,仿若剑戟丛林!
他这一脉传承至今已然十分势微,但在上古年间,却有过赫赫凶名!
当年祖师一张口,能吞十万精兵!
据传说练到极处。
可吞食天地!
李楚的剑气赤龙,恶狠狠地灌入这巨口之中,又是轰然一下巨龙撞击!
一时间仿若惊雷连响。
“啊——”
食人魈惨叫一声。
那道巨口法相由他施展,与他近乎骨肉相通,此时痛苦无比!
第一反应就是烫嘴,炽热无比。
第二反应就是凶猛,难以承接。
轰——
摧枯拉朽。
一道赤龙迅猛地冲破那獠牙,狠狠贯穿了那道巨口法相,接着落在了食人魈的身上。
他还痴心妄想地张开嘴,想要继续吞噬这条赤龙。
可只一瞬间,便如冰雪消融,他整个人的身躯便被融化在空中。
神目和尚又挠了挠脑壳。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李楚出剑了,按说不该这么惊讶,可是每次看见,他还是忍不住想在心里骂娘。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不及多想,陈化吉猛地从地下探出一颗脑袋,道:“闹出这么大动静,说不定要有人来,快走吧!”
李楚和神目听了,也只得放弃继续向前,暂且离开后花园。
回到三人的卧房,陈化吉长呼一口气:“刚才可太危险了。”
神目和尚冷眼看着他:“好家伙,恨不得那食人魈还没出生你就躲起来了,哪里危险了?”
陈化吉讪笑两下,赶紧转移话题。
“听闻江南王府之所以大批招家丁,就是因为前日里我们朝天阙前来查验之后,有一批家丁忽然下落不明……”
“现在想来,说不定真的都是被喂了这食人魈了。”
“就是怕暴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窝藏重犯这一条,我得给他记下来。”
陈化吉掏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
神目和尚笑道:“没用的,别说这种罪对九州王级别毫无作用。你说他窝藏逃犯,你有证据吗?”
陈化吉道:“那么大一个……”
说着说着,他眨了眨眼。
那么大一个食人魈……已经毛都不剩了。
想来想去,他只在本子上写下寥寥两行字。
“九月十三。”
“想念小柳姑娘的第九十二天。”
……
事实上,山湖处的轰鸣声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
后花园里有着专门的禁制,里面的声音并不会传出来。
而王府后花园的其他住户,对于那山湖底下的食人魈,早已经习惯了。
他经常在半夜将血食折磨而死,发出的惨叫声连绵一夜,比这声势还大的声音也有过。
再说……
就算真的知道他要被人杀了,应该也不会有谁去救他。
若不是江南王不得已命人将他锁起来镇在湖底,需要用的时候再放出来,恐怕他早将魔爪伸向了此间其他人……
后花园尽头,阁楼上。
江南王面对着火诸葛,面色不佳。
“巫先生前日里称出去抓捕气运兽,三天未归,这可是先前未曾有过。”
火诸葛微笑道:“想必是途中有了什么意外耽搁吧,都是说不定的。”
江南王沉声道:“本王的气运蛟龙至关重要,若蛟龙不成,则大事难举……”
“不举就不举嘛,也不急于一时。”
火诸葛淡淡地摇了摇头:“王爷,越是做大事,越要有耐心。你近来的心境,有些不稳了。”
经他提醒,江南王当即若有所思,过了会儿,颔首道:“你说得对。”
他目光深沉道:“只是近来朝天阙的动作,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说不定已经盯上我了。”
“何惧之有?”火诸葛一挥袍袖:“我已发出魔门召集令,三天之内,江南洲就有无数魔门同道响应。”
“远的不提,光说王爷这府内,现今豢养的魔门名宿就超过百数!这些人马放出去,他小小一个杭州府驻所,根本阻拦不住。”
“届时王爷蛟龙一成,只需放开闸笼,自有我们魔门中人在前为您征战杀伐。”
“更遑论天下九州,潜伏的千千万万魔门弟子。只待王爷打出一片天地,立刻就会有无数人云起响应。”
“大势成矣!”
“他们现在才盯上您,已经晚了。”
火诸葛一脸的胸有成竹。
听完他一番话,江南王的脸上也浮现起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不错,我府中豢养的那一群魔门名宿,可着实让本王费了不少心力。到时放开闸笼,不知能带给本王多大的惊喜!”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
一入夜就略施手段,让那室友失去意识,三人便开始继续图谋不轨。
地图上,李楚在那一片迷雾中、后花园的边缘,画上一个黑圈。
“这片湖底的食人魈,清除。”
神目和尚道:“今天我特地打探了一下,昨晚的动静好像没有掀起一点风浪,王府上下没人在意似的?”
陈化吉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这种魔门中人桀骜难驯,江南王将他们养在府中,平日里管束肯定极难,所以接触应该不多,没事也不会去看望。少上一个两个,一时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昨夜我仔细看了,后花园的隔音禁制极多,几乎处处都有。应该是担心暴露其中见不得人的事情,可也算是为我们创造了便利。”
“该有的谨慎还是要有的。”李楚道:“今夜不妨换一个方向潜入。”
“可以。”二人颔首同意。
简单的商议完毕,一干人马悄然出门,狗狗祟祟地摸到后花园边,这次绕了稍远的一个方向入园,向前穿行而去。
一如昨夜。
走着走着,夜风中忽然飘来一股幽香。
“糟了。”陈化吉惊呼一声。
神目和尚放眼望着四周,没看到什么异象,皱眉道:“你鬼叫什么?”
陈化吉反驳道:“你懂什么?这股香味可不是一般的香,而是隗罗花香。花香所到之处,与人神识无异,我们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
神目和尚嘟囔一声:“我怎么没闻出哪里不一样来……”
“嘿嘿。”陈化吉傲然一笑:“论眼睛,是你的厉害。但是论鼻子,你可就比不过我了。”
神目和尚冷哼一声:“我的耳力也远非你能及的。”
陈化吉针锋相对:“我的舌头比你灵敏百倍。”
“我的……”神目和尚作势就要解腰带。
李楚回过头,平静地望了一眼这两个队友。
现在的重点是谁的身体器官比较发达吗?现在的重点不是我们被发现了吗?
不过。
他也不是第一次和傻子组队了。
习惯了。
心目一扫,周遭没甚出奇。但地下有一股虚无缥缈的气息在游荡,好似一汪流水,速度居然奇快。
须臾间,就已来到了近处。
李楚二话不说,先掣出剑来。
一睁眼,就见面前已经出现了一片红艳艳的花圃,方才明明还是一片空地。
这花圃中的花,朵朵鲜红欲滴、体积大如人头,夜风中轻轻摇曳着,花香浓郁到了刺鼻的味道。
这下神目和尚也闻出了其中的特别。
这花香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三人戒备着看向前方,前方那百花深处,正坐着一道瘦小干枯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锦黑色袍子的老妪,用绣金的缎子包着苍苍白发,满脸深深的皱纹。
她却没有看向几人,而是手下不停,一根金色的绣花针游走,好似正在缝制着一只绣花鞋。
神目和尚睁大慧眼,有些纳闷,道:“奇怪,这些花居然不是幻象。”
“本来就不是幻象,这些隗罗花平日里都是伏在地下的,它们闻到人气,可以将花瓣伸到几里之外,是要吃人的!”
陈化吉在一旁小声说道。
“这老太太能掌控这么多隗罗花,想必就是朝廷通缉了几十年的那位花小姐了。”
“听说当年她喜欢的男子和别人成亲,她杀到婚礼上,将参加婚宴的几百口人全都种成了隗罗花……”
“现在你要叫花奶奶了……”
那百花深处的老妪好似听到了他的窃窃私语,忽地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抬眼看来。
看她语气神情,倒好似慈眉善目。
但是在这阴森森的花丛中,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三个小家伙,穿着家丁的服色,干着偷鸡摸狗的事情,想必是外面来的探子吧?”
“今晚遇到我,可真是你们走运了。”花奶奶笑吟吟地说。
陈化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奶奶您能让我们过去?”
“那当然不行。”老妪继续笑道:“但是奶奶我啊,能让你开花儿。”
她又瞥了一眼神目和尚,“那边那个大个子,气血那么旺盛,应该能开两朵。”
神目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两开花?!”
“呵呵。”
花奶奶阴仄仄笑了一声,一扬手,忽得有三朵隗罗花骤然膨胀,好似猛兽一般扑杀过来!花瓣张开,宛若獠牙!
同时到来的,还有迷蒙的幻象,伴随着无情的吞噬一起到来!
一场灵与肉的冲击!
与此同时,李楚动了。
先前他持剑观望,是因为面前这老妪气息虚无,浑然不似真人。而此时一动手,他才锁定了真气的来源。
是在花圃之下,绵延的根须底,有光秃秃的一颗头颅。
准确的说,不止一颗头颅,而是她将身子与这满地隗罗花同化。所有隗罗花的根茎循底而去,都连接在她的身上。
为了追求邪门的力量,竟不惜将自己炼化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些魔门修者也着实让李楚有些心惊。
这一剑明明是朝地下斩的。
但是花丛中的那老妪,勃然色变!
嗤——
剑破风,龙出世——
“吼——”
赤龙甫一突入地下,流水似的魔气瞬间如雪遇热汤,融化得干干脆脆。
有那么一刹那,神目和尚好像自纷乱中看见了那幽深地底,一颗连接着无数根茎的丑陋头颅。
那头颅发出凄厉的尖啸。
我才只是稍微出手试探,你居然直接挖地三尺斩我真身。
年轻人不讲武德。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扬起漫天尘土。
待得尘埃落定,再看眼前,只有一个方圆近十丈的巨大坑洞,最深处可达三五丈。
周遭一阵无形波纹荡漾,此处的敛声禁制确实帮了大忙。
但是要说一点动静都不传出,也是不可能的。
陈化吉看向李楚:“咱们要回去吗?”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听从李楚的决定。
神目和尚也看向李楚……
理由很简单,一个人刚刚当着你的面斩出这样一剑,你很难不尊重他的意见。
即使他话不多。
李楚思索了下,道:“好像这后花园里豢养着很多魔门中人……”
“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好机会?”陈化吉怔了下。
这不是遍地凶险吗?
“他们看见潜入者,也不会通知别人……而且极为冷漠,对于远处的声响,也不太理会……”
“正是个剪除邪恶的好机会。”
李楚义正言辞道,同时心中补充,也是打怪升级的好机会。
这里对他来说……无异于一个大型练级点。
陈化吉被李楚的觉悟深深感动,一抱拳:“小道长高义!”
……
再向前行一段路,他们渐渐摸清楚了这后花园内的规矩。就像是丛林野兽,每一位魔门中人都有自己的一片领地。
他们不会轻易进入别人的领地,对于闯入自己领地的人也会极为敏锐。
魔门就是如此,他们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同门情谊之类的鬼话,敢说不敢听。
事实上,许多正派人士也深谙此道,只是不敢表现的这般坦然罢了。
不多时,三人又行进一片野松林中。
前方蓦地闪过一道黑影,魔气森森。
来了。
神目和尚仗目光炯炯,全神戒备,期望着这次自己有机会表现一下。
陈化吉还是那一套临敌策略,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不知道融入了那棵松树,还是钻进了土里。
当然也不必担心他,李楚知道,只要自己斩杀了敌人,他总会从奇奇怪怪的角落钻出了第一个喊“六六六”的。
呼——
那黑影再一闪而过,蹲伏在一颗大树的顶上。
“呲溜——”
他舔了舔嘴唇,“是新鲜的血液啊,我闻到了一股无比香醇的血液味道,简直前所未见,这是什么的血啊?”
一眼看过去,那树冠上竟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仔细看来,才发现,原来是个一身黑衣的瘦小男子,披着大号的披风,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他目光无比贪婪地看着李楚,“不管是什么,我吸——”
一声顿喝,他双手一引!
嘭——
神目和尚忽地一个踉跄,周身青筋贲起,好似浑身血液要破体而出!
他猛一跺脚,双手掐佛印,暴喝一声:“护体!”
真气流转间,他周身泛起一阵金光,隐隐有天龙盘旋,替他稳住周身鲜血。
这时他才有余力叫道:“是失传已久的血魔功,可隔空吸人周身血液!刁钻诡谲之极,千万……”
这个“小心”二字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就看见李楚一脸淡定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黑披风张牙舞爪。
毫无触动。
黑披风凝眉惊疑,猛地加注功力,“给我吸——”
嘭——
神目和尚仅仅是在旁边被波及,周身再次一声爆响,险些就要坚持不住,自幼淬炼的皮肤甚至隐现裂痕!
可是李楚仍旧毫无感觉,静静地看着那黑披风。
黑披风瞬间被李楚的眼神激怒了。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可是我真的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注视!
他当即催发体内周天暴转,鼓起十二分真气,大喝一声:“给我吸——”
没等他加上力,李楚已经拔剑了。
他这边倒是无所谓,但是他们这一番对决要是再持续下去,说不定身边的神目和尚就要先牺牲了。
一剑斩落。
正值那黑披风喊出最后一声:“吸——”
轰——
如愿以偿。
他终于吸到了红红的……一条赤龙。
然后,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剑气过于强势,他才惊觉事情不对。
转身欲逃。
他的走位不可谓不快,但是众所周知,平A是躲不了的。
浩浩然一声轰鸣,他随着树冠一起炸成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李楚眼神敏锐,看见夜色中一道闪亮亮的东西落地,他立刻闪身上前,接住了那东西。
啪。
落在掌心的,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摸上去暖暖的、很坚硬,不知道是何物。
无论如何。
现在能爆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神目和尚逃过一劫,长舒口气,然后看见李楚拿到的物品,道:“好像是一枚血晶。”
“这就是血晶?”
李楚以前听说过这东西,大抵就是有些大能将自己的一滴鲜血炼化、封存,形成的奇物。
这一滴鲜血自然与平常的血液不同,但是具体有什么效用,他倒是不了解。
“血晶的珍贵程度,还是要看炼化它的人物是谁,这个可能要拿到丹鼎阁去验一下才知道。”神目和尚道。
李楚点点头,将东西揣在怀里。
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意思。陈化吉是朝廷派来的,就算了。神目和尚是自己请来的,爆了物品自然不能不分他一份。
于是他对神目和尚道:“回头换了聚气丹,咱们五五分。”
神目和尚连忙摆手,“这可不行,我都没出手,怎好拿你的好处?”
李楚坚持道:“你虽没出手,却也是冒了风险,这不能不算。”
神目道:“你要非分,那咱们九一就好,你九我一就够了。要是多给,你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李楚有些犹豫,“九一……”
神目坚定道:“九一很好!”
“好吧。”李楚也只好点点头:“那就九一。”
正说着,陈化吉从一旁冒出头来,“你们在说什么,有福利吗?”
“有啊,可是没你的份。”神目和尚骄傲地嘿嘿笑了两声,一挺胸,大踏步朝前走过去了。
心中想着,下次自己一定要找机会出手。
哪怕一拳……
一拳就好……
……
轰——
随着一条赤龙席卷而过,一道魔焰汹汹的身影忽地被吞没,此间重归于宁静。
神目和尚的眉毛抖了抖。
“好家伙……”他心里数了数,惊叹一声:“五连绝世!”
“六六六!”陈化吉从一边的岩石中钻出来,适时地展现了存在感。
此夜过半,李楚居然就斩杀了五个名宿级别的魔头!
虽然也有江南王把他们聚集起来的功劳,但是……江南王把他们放在这显然不是为了白给的。
李楚倒是仍旧十分冷静,他有些不舍地看着前方夜色,道:“我们该回去了。”
一夜时间,根本不够他们完全探索这座偌大的园林。
还有许多迷雾等待着驱散,迷雾中还有不知多少的经验……不,魔头。
听他说回去,陈化吉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神目和尚,有些不甘心。
他默默咬了咬牙。
自己到底还是没捞着机会,出手哪怕一次……
关键还是李楚下手太重了,简直又快又狠,看的神目和尚每每都忍不住在心里惊呼。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这个小道士……
……
翌日。
天一亮,他们就又变成了三个平平无奇的家丁。陈化吉平平无奇地送信,神目平平无奇地般假山,李楚平平无奇地……在几十名丫鬟的围观下给石狮子擦耳朵。
单独的右耳朵。
到了中午,陈化吉突然送过来一封新到的信。如果一通周转下来,起码得三天以后才能送到,但是这封信是李楚的,他就直接拿了过来。
李楚拆开一看,原来是师傅寄过来的。
大意就是问在王府里过得怎么样。
问的很隐晦,就像是家人平常的关心。但是李楚知道,是德云观里的众人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在这江南王府,白天要干脏活累活,夜晚也不亚于闯荡龙潭虎穴。
认真回忆了下,他提笔写下回信。
“我在王府挺好的。”
“真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青楼喝花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
徐陵县外。
骑牛山是徐陵县里罕有的一座高山,其势高耸,却不连绵,像是一道突兀而来的巨门,阻拦在两县之间。
在徐陵县当地的传说里,此山也确实是凭空出现的。
据传是数百年前神江大水,水漫江南,那时眼看徐陵也要被大水淹没,百姓奔逃不及、遍野哀嚎之际,一位骑牛道人从天而降。
这位骑牛道人不知用何手段,竟平地拔起一座高耸山峰,生生拦住汹涌的大水,救下了无数百姓,随后飘然而去。
事后百姓们不知他的名讳,只好将此山命名为骑牛山,来纪念这位活神仙的功绩。
直至今日,每逢初一十五,仍旧有许多徐陵县百姓来此山踏青野游、当空祭拜,已然渐渐发展成了一桩民俗。
近来,徐陵县发生的那一桩奇闻,即牧童捡到画笔一事。就有不少人说,那牧童误入的应该就是这骑牛山,捡到的就是骑牛道人当年留下的宝物。
事实上,马亮所在的村落离骑牛山将近百里,听闻者也只当做牵强附会。
此夜,这座山峰上忽传来一丝异动。
明明是清朗的秋夜,却突然天降一道霹雳,宛若金龙,咔嚓一声撕裂天幕,狠狠劈在了骑牛山的峰顶!
其声震世,四野惊闻!
许多附近百姓被这一道霹雳吓醒,等看向那个方向,又只有一片茫茫夜色,看不到任何东西。
人们不知道的是,骑牛山上的野兽全都在发足狂奔!
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兔鼠虫蛇,纷纷奋起本事逃向山下,影影绰绰,连绵一片,好像预见了什么天灾一般。
无数窸窸窣窣的跃动声与脚步声,几乎汇合成隆隆巨响。
不。
这巨响不是它们引起的。
若是此时天光大亮,再退到远处仔细去看,才能看到……
这座山竟好似在缓缓分开两半……
那隆隆的响声,是山体分裂的声音!
虽然缓慢,但……那不是别的什么,那可是一座高山!哪怕只是分开一丝裂隙,对上面的生灵来说都是巨大的震动,也难怪它们要疯狂奔逃。
又或者不止如此。
在那缓缓分开的一道黑色裂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幽深的存在。
骑牛山上,未尝没有成精的妖物,可它们此时也在飞速奔逃。其中有些道行稍高的存在,不时地回过头,凝望着山巅那处明显的裂隙,眼中略带贪婪。
可是逃走的脚步却未停歇。
它们能感觉到那裂隙后面有什么在吸引着自己,可是它们感觉地更清晰的……是烙印在远古祖先记忆中的死亡。
……
遥遥而对的另一座远山上。
戴着诡异面具、身着古旧长袍的笑脸人立在山巅,望着那边的景象,道:“妖道仙藏果然在骑牛山,我们没有白白守在这里。”
身后,哭脸人幽幽说道:“仙藏异象一现,想必周遭的大势力都要来了。妖道仙藏彻底打开,估计要三天。三天之后,若是还没有尊者到场,我们能不能进得去还未可知。”
“尊者怎么会不到呢?”笑脸人摆摆手:“安心啦。”
“安心?”哭脸人冷哼一声,“若是别的尊者还好说,这位……”
笑脸人道:“要相信玄鸽尊者。”
“……”
哭脸人沉默了下。
“……”
笑脸人也沉默了下,而后小声说道:“他往常最多也就迟到一个月。”
哭脸人语调低沉:“怒使者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死了。这次事情回去,我一定要投诉这只鸽子精。”
笑脸人想了想,道:“那都是后话了,以防万一,不如先叫江南王那边的人过来吧?”
“要动那边的人?”哭脸人语气迟疑。
“动吧。”笑脸人挠挠头:“妖道仙藏至关重要,里面藏的……可是骑牛道人当年从神墟里带出的大隐秘。”
“当时十二仙门都有下场争抢那一件隐秘事物,事后纷纷都称没有得手。虽然不排除有哪一家放出假消息……不过十二仙门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很低,更大的可能。”
“就是骑牛道人拿到了那隐秘。”
“从此之后,他便消失于江湖,数百年未在任何地方现身过。直到那一场大洪水,出手救下徐陵。”
“其中,必有缘故!”
他说的这些,哭脸人自然也知道。
思忖片刻,他才点了点头。
接着,笑脸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夜空中哗啦啦两声,一只体型硕大的青色飞鸽从天而降,落在笑脸人的掌心。
笑脸人托着这肥硕的鸽子,对着鸽头说道:“妖道仙藏将开,去江南王府摇人。”
“咕咕。”
鸽子极点了点头,接着振翅升空。
哭脸人嘀咕了一声:“我讨厌所有鸽子。”
噗呲——
话音未落,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新鲜热辣地落在了他的肩膀。
……
在距离徐陵县千里之外的某处。
群山掩映间,有几座颇精致的草庐。
小马亮和墨仙被老牛带到这里,已经过了一阵子没羞没臊的生活。
牛耕田来女织布,牛挑水来女浇园。
宛若世外桃源。
这一日,月光铺地,马亮于梦中突然惊醒。
他心有所感地走出草庐,就看见顶着一颗牛头的老黄坐在院中,呆呆地望着南方发呆。
马亮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牛头人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有些事俺应该去做。”
“危险吗?”马亮小心翼翼地问。
“大概吧。”牛头人挠了挠头,“不过俺不怕,俺只担心……”
“担心我吗?”马亮心思敏锐。
“嗯。”牛头人颔首:“俺担心你不知节制。”
马亮小脸一红。
“你平时不要光沉迷画画,也要多读书。”牛头人叮嘱道。
“噢,你说这个啊。”马亮舒了口气。
“嗯?”牛头人一怔,“你以为呢?”
“额。”马亮神情紧张,赶紧转移话题道:“能跟我说说你要去做什么吗?”
牛头人心思憨直,立即回答道:“我曾经的主人……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厉害到……我这么笨的一头蛮牛,经他一指点化,就有了灵智。”
“他也许活了几千年,可最后还是死了。他死了之后,留下了一片宝藏,那片宝藏马上就要打开了。”
“我比别人都先知道这个事情,本想带你进去偷偷拿一点出来,也够你享用一生。”
“谁知道你带出来的是那支笔,差点害了你自己。”
“现在……那个宝藏终于要打开了,我想他应该不希望那些宝物落在坏人手里。”
“我要去守护它。”
小马亮想了想,突然站起来,勉强拍了拍牛头人高高的肩膀,他眼神认真地说道:“我不拦着你,但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牛头人憨憨一笑:“俺知道该怎么做。”
……
嗤——
夜幕中掠过一道劲风,隐约有厉鬼哭号。
杭州府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忽地冒出几条狰狞鬼影,其状凶恶,其态惊惶,争先恐后地逃窜出来。
一钻出小巷子,几道鬼影蓦地愣住。
因为在外面的街上,居然围绕着一大群活生生的人,一眼看去怕是过百,女子居大多数,正用兴奋而火热的目光盯着他们。
厉鬼们懵了。
按理说,他们化身鬼物的年头也不少了,可又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待遇?
而且……
这些明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她们……不怕鬼吗?
就在它们发呆的那么一瞬间。
身后风声一过,厉鬼们短暂的出神结束了,顿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逃窜。
再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冷酷黑色影子一闪而过,落在巷子口。
而几丈外的厉鬼们已然身躯崩碎,化作尘埃,在场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可她们看得清他的脸。
“展留名——”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开启了第一声尖叫,之后便是莺莺燕燕们大批地簇拥上来。
展留名斩鬼落地,原本潇洒无比,看到这一幕,刘海儿后的眼眸闪过一道慌乱。
果然,在府城里出手就是会这样。
即使自己已经挑了半夜三更,来到一个无比荒僻的地方,还是每次都会被人提前蹲到。
明明已经很注意保密了……
朝天阙内部,肯定有内鬼!
这些簇拥上来的爱慕者是最难对付的,她们毕竟也是百姓的范畴,若是转身就走,就显得太不亲民,对朝天阙形象不利,何况很多时候还需要这些人支持。若是全都热情招呼,这一夜任谁也顶不住……
无奈,展留名只得先在她们递上来的物件上一一签名,另想办法脱身。
被围拢住的他,只能露出一只高举的手。
“这件手帕是谁的,签好了。”
“这封信笺是谁的,写好了。”
“这个扇面是谁的,写好了。”
“这个肚兜是谁的……麻烦穿好。”
“……”
正当此时,阳春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锐响,鸣镝升空。
展留名抬眼一看,神情一凛,旋即又露出解脱之意。
“门中有紧急任务,很遗憾不能继续了。”他顿喝一声,接着朝天一纵。
呼——
一只庞大的夜枭低空掠过,瞬间带走了他的身形。
“啊——”
只留下面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不舍。
夜枭展翅,转瞬便回到了朝天阙的驻所。
一落地,便看到众多玄衣卫齐聚。
一身白袍的驻所首领段璋静静站在最前方,神情肃穆。
他情知是有大事情即将发生,不然绝不会深夜召集府城内所有玄衣。
段白袍见展留名回来,点头示意,而后才开口,沉声道:“徐陵县骑牛山天降异象,有神雷开山,预计三日内便有秘境开启。”
“有如此威势,定是大能甚至陆地神仙遗留的所在。所有神合中期以上,随我前去探查。神合中期以下,留在府城坐镇。”
“徐陵县?”
展留名眼中闪过一抹回忆,想起了那些奇怪的人和硕大的死兆星。
此间果有不凡。
……
夜至终点,还是回到了江南王府。
那处阁楼上。
江南王面色阴沉,面对着刚刚赶到的火诸葛,道:“可能魔门的人要提前动了。”
“哦?”火诸葛皱了下眉,“王爷要做什么?”
“骑牛山将有秘境开启,我需要人手帮忙。”江南王并没有对他说出全部。
“我等寄身于这王府之中,供王爷差遣本是分内之事。”火诸葛沉吟了下,道:“只是这些魔门名宿不像是寻常供奉,他们为王爷做的事必须隐秘……”
“毕竟这些人身上多少都背着些血案,若是被人发现,免不了要有麻烦。”
江南王点点头,表示理解火诸葛的顾虑。
他也紧皱眉头道:“若非事情紧急,又颇有几分棘手,我也不想动用这些魔门名宿。只是这次……迫不得已。”
“只是……若是事情成了,那对我们的大事说不定也会有极大助益。”
火诸葛道:“王爷有命,自然莫敢不从。只是还是要劝王爷一句,越是举事在即,越是不可轻动。”
“我有计较的。”江南王最终还是道:“这次的事情,到了以后我再与你细说。只要成了,暂且不举也无所谓。”
火诸葛自然不再反驳,“那好,我这就为王爷召集群雄!”
说罢,两人并肩来到阁楼的一端阳台。对着王府广袤的后园,火诸葛翻手抽出一张符箓。
偃月教专属的唤兵符,只有魔气在身者才能感应到其中的信息。
但见他左手掐诀,右手将符箓朝天一抛。
咻——啪!
仿佛一道烟火升空,瞬间照破高天,而后炸成一朵烟花,绚烂夺目。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虽然豢养这些魔门中人多日,但江南王也从未召集过他们。如果没事,他也不想见这些个个行事诡谲又桀骜难驯的怪人。
但此时,迫于某些压力,让他不得不动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火诸葛微笑道:“相信他们绝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我也相信。”江南王也露出晦暗难明的笑。
然后……
半晌过去……
江南王眨了眨眼,“人呢?”
火诸葛也深深蹙眉,“不应该啊,无论是魔门哪一路分支,见到唤兵符必须聚齐,这是当年阴帝大人定下的规矩。”
“何况引他们进入王府之前,我就与他们全都说好的。”
“就算有人动作慢些,也不该一个都不现身啊……”
江南王略显不悦,道:“是不是刚才照那一下太短了,要不你再照一下?”
火诸葛虽然觉得这个说法很愚蠢,但无奈,也只能再召唤一次。
一翻手,再次打出一张唤兵符。
咻——啪!
又一支穿云箭!
然后……
又过了半晌……
咻——啪!
第三支穿云箭。
江南王看看火诸葛。
火诸葛看看江南王。
面面相觑。
一丝冷汗从火诸葛的额前滑过,他小声说道:
“我想……应该是有哪里不太对。”
当唤兵符升空的一刹那,其实并非没有魔门中人看见。
在一片樱树环绕的湖心岛。
岛上有一位身着黑色麻袍的老者,身材瘦削,骨肉嶙峋,正用小刀一样锋利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几个“家丁”。
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几个年轻人有点奇怪。
那个手里拿把剑、英俊得不像话的,眼神淡然中带着一丝热切,就好像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一样……
让他忍不住提了提肛。
旁边那个胸肌很发达的大个子和那个有些猥琐的小个子,看自己的目光就是十分冷漠,带着几分无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麻衣老者自忖身份,不说名震江湖,起码也是辉煌过的。当初他拜在五尊法王白石公的门下,“白石麻衣”的名头走到哪里,不引得一阵惊呼?一度能治小儿夜啼。
只是后来白石公的心思渐渐超脱世外,手下的老兄弟们也慢慢散了,他才经引荐投入了江南王府,隐居在这樱岛上,等待着再做一番大事业。
今日居然被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如此蔑视,他是有些生气的,但心中还偏偏有些隐隐的警觉。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正巧此时唤兵符起,烟花灿烂。
他心中一动,随即阴森森地说道:“算你们几个运气好,老夫恰巧有些急事,回来再收拾你们。”
说罢,他身子纵起、麻袍一展,瞬间好似化作一只大鸟,就要凌空远去。
“吼——”
可没等他飞远,一道剑气赤龙就恶狠狠地卷住了他的身子。
他的直觉足够机敏,跑得也够快。
可惜,世道变了。
现在的年轻人打起老头来,从不留手。
上来就是一个烟消云散,骨灰都直接扬掉。
像之前的上百位魔门中人一样。
神目和尚看着慢悠悠收剑的李楚,有些麻木,又有些感慨。
陪李楚潜伏进江南王府已经半个多月了,起初还以为这里是龙潭虎穴,极度危险。
后来才知道,根本就是虎入羊群。李楚进来这里,对这里的妖魔来说才是大恐怖。
如果说藏在这里的都是嗜血的杀人狂魔。
那李楚就是杀“杀人狂魔”狂魔。
狂得离谱。
陈化吉看着李楚,也有差不多的念头。
你看这小道士……每铲除一个魔头之后,眼神中分明是难以掩饰的充实,很难用除魔卫道的正义感来解释啊……
要不是他的相貌极度英俊,恐怕已经有变态的嫌疑了吧?
他的观感是对的。
李楚确实感到了一阵充实。
现如今升级对他来说已经很艰难了,想不到最近先杀邪灵、再进王府,居然在十几天里就升到了七十七级!
任谁也想不到,江南王府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恶贯满盈、实力出众、却又不足以形成威胁的魔门修者,简直就是完美的练级点。
他振奋精神,道:“我们再去下一个地方吧。”
“嗯……”陈化吉举起地图,仔细看了看,回道:“后花园的迷雾……已经被清光了。”
“啊?”
李楚有些意外……和不舍。
居然这样就刷光了吗……不知道他们可不可以像灯笼怪那样从墓地里不停刷新……想必是不行吧……
唉。
神目和尚瞥了他一眼,你这失落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陈化吉拿出笔来画了个圈,道:“前面就快到你的目的地了,那个关押着锦鲤的所在。”
李楚这才收敛起杂念。
他进江南王府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调查这批锦鲤里有没有小月儿的族人,要把它们全都救出去。
……
距离此处已经不算太远,江南王所在的那栋阁楼上,气氛一度十分僵硬。
三支穿云箭,千军万马全不见。
火诸葛缩着脖子,摊开手,讪笑了下。
好尴尬啊。
“来人啊!”江南王瞪了火诸葛一眼,没有多说,而是喝了一声,唤来手下亲信:“着人下去,将那些魔门名宿给我一个个找过来!”
“是!”
那亲信一躬身,低下头时,面色也是极为不郁。
他们这些王府下人,历来是极不喜欢去接触那些怪人的。光是脾气难以相处就算了,一言不合,说不定还有性命之虞。
但王爷有令,也不敢不从。
当即,十余名黑衣人匆匆散入夜色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这名亲信又蹬蹬蹬赶回小楼,惊惶地报上了一则消息。
“没了?”江南王瞪大了眼睛:“一个都没了?”
“貌似是一个都没了……”亲信战战兢兢,“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能看到些许打斗的痕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南王失色,跌坐回座椅上。
“这……”火诸葛双眉紧蹙,也陷入震惊之中。
“要说他们商议好全都跑掉,根本不可能!可要把这些魔门名宿全都如此干脆地除掉,没有留下一具尸体……起码是要有高两个境界的实力。是哪位大能会有这种闲心,他又究竟是有何图谋?”
江南王双目出神,恐慌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震慑本王,所以将我招揽的魔门中人全都杀死,来逼我和魔门撇清关系?”
火诸葛想了想,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大能之辈,行事信手为之,着实难以揣测。”
江南王看了他一眼,道:“那要不……咱们最近也别联系了吧?”
火诸葛险些就想翻他一个白眼,勉强答道:“王爷倒也不必如此害怕,此人屠戮光了那些魔门散修,却没有来找我的麻烦,想必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火诸葛微微一笑,笃定说道:“我想……是他不敢!”
“大能之辈,最忌讳同境相争。他们将下境修者视若蝼蚁,可信手杀之。对待与同境大能的纷争,却是能避则避,而我好歹还算有些背景。”
火诸葛抬手向上指了指,示意。
我上头有人。
“嗯,有道理。”江南王点点头,“你奶奶的……名声还是硬的。”
旋即,他又重重地一敲桌案,“可是如此一来,我手头已无可用之人,那妖道仙藏我该如何去争!”
火诸葛幽幽道:“王爷说的那秘境,必须争吗?”
“必须争!”
江南王咬了咬牙,一发狠,道:“还有九黎军!现在不是已经招募了一万多人了吗?给我调八千人出来!”
“王爷!”火诸葛大惊,“九黎军不能轻动啊!那可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江南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劝谏,“你招来的人已经没得动了,我只能自己动!”
“王爷自己动……”火诸葛深深皱眉。
江南王继续道:“我有计较的。”
“气运蛟龙虽然未成,但也只差最后一步。我今夜将气运绑定的黑金混世蛟放出闸笼,直接去将那些锦鲤全部吞噬,想必……到得明天就能大成!”
“我率领九黎军去骑牛山争到妖道仙藏,将有大助力。”
“届时就算九黎军的存在被天下知晓,也无妨。因为气运蛟龙大成,本就是我们商议好的举事之期。”
“虽然比计划中的急迫了些,但也算得上万事俱备。”
火诸葛目光沉凝,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我也只能祝王爷马到功成。”
江南王一挥袖,“吩咐下去,开闸!放出混世蛟!”
“我要它,一夜成龙!”
轰——嘭——
深夜,镇压锦鲤的馆阁之中,蓦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偌大馆阁之中,最初就是开挖了两座大型的水池,说是水池,规模比起一些小的湖泊也不遑多让。
其中一座,封印着巫先生捕捉来的诸多锦鲤。
锦鲤得天所钟,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气运。江南王就是不停吸收着这些锦鲤的气运,修炼自身。锦鲤的气运被吸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会再次产生。
虽然不停地被吸取气运会影响寿命,还要经历囚禁的痛苦。但对于锦鲤来说,起码算不上严峻的杀身之祸。
可此时,随着这道闸门放开,锦鲤们的末日即将到来……
在即将功成之际,江南王终于不再满足缓慢的吸取,而是要直接吞噬他们了!
因为在另一座水池里,镇压的是与江南王绑定的气运兽,黑金混世蛟!
这混世蛟是横行五湖四海的一种奇兽,与大多数性格佛系的气运兽不同,它生来的骨子里就带着吞噬二字!
就是靠着猎取其余气运兽为生!
而黑金混世蛟,更是混世蛟一族中的王者。
巫先生替江南王捉来的,原本是一条幼蛟。可是经过秘法绑定之后,随着江南王这段时间的疯狂吸取气运。
这条幼蛟得到反哺,已然长成了一条身长十余丈的恐怖蛟龙!
周身漆黑如墨的鳞片,当靠近水面时,被月光一晃,才能倒映出深沉的暗金色。
这条体型已经相当硕大、却还没尝过血腥味的狰狞蛟龙,马上就要穿过这段狭长的水道,进行它的第一次捕猎。
它猩红的眼眸中杀意迸现。
相信这会是一段充满快感的旅程。
让我们来猎杀那些黑暗中的鱼吧!
……
两名看守此地的黑衣人松开水闸的金索,之后一起退出馆阁,回头望时,还忍不住直咂舌。
“这也太长了。”
“又长又大。”
“那鱼哪里受得了。”
“唉,王爷是要一步到位啊。”
两人说着说着,一回头,蓦地看见一颗锃亮的球。
不,是一颗光头。
砰!砰!
神目和尚抬手两拳,打晕了二人,而后长舒一口气。
锤人真爽。
尤其是在这么多天一直旁观李楚刷怪,自己丝毫没有出手机会以后。
“就是这里。”
李楚和陈化吉赶上来,忙推门而入。
轰——
馆阁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难怪他在外面用心眼术始终探查不到锦鲤的超凡气运,这馆阁之中起码有九重封印,将所有锦鲤的气息牢牢锁住!
除此之外,此间的声音也丝毫无法外传。
江南王在此间进行的一切,都是绝对保密的。
一踏入其中,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声快意的龙吟——
“吼——”
黑金混世蛟,钻出了水道,来到了锦鲤池中!
轰——
锦鲤池顿时仿佛沸腾了一般,成百上千的锦鲤纷纷疯狂逃窜,汇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锦鲤对于混世蛟,是天敌一般的恐惧,不是数量可以抹杀的。
混世蛟并没有急着开始吞噬,而是衔尾追赶着一群锦鲤,看着它们疯狂逃窜,享受着虐杀的快感。
它虽然是一条幼蛟,却立刻就习得了掠食者的一切残忍特性。
游吧,游吧,享受你们最后一刻欢愉吧!
正这样想着,忽然见前方一条长着几条白须的老锦鲤窜出水面,口吐人言,大喊了一声:
“小李道长!救命!”
“哈哈哈,你在叫什么?这里是我主人的地盘,哪怕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混世蛟一双竖瞳中流露过一抹残忍。
既然你这老家伙最想活,那我就从你先吃好了。
这样想着,它猛地窜过去,张开巨口——
其实李楚刚进入馆阁中时,并没太搞清楚情况。
只看到锦鲤池中仿佛炸锅一般,还有一条漆黑蛟龙在其中搅动。
可这时,却是那锦鲤老族长在生死存亡之际,先看见了岸上的李楚,奋不顾身地跃起,喊了他一声。
李楚顿时一喜。
小月儿找……等了这么久,她的爷爷总算没事,他也替小锦鲤感到高兴。
可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那条黑金蛟龙居然直接就奔老锦鲤去了,落回水面的老锦鲤,恐怕直接就要掉进它的口中。
蛟龙口中有三排复齿,舌头上一排荆棘般的倒刺,落在里面,不用下肚,顷刻间就要性命断绝。
李楚的双眸一紧。
这条蛟龙……欺鱼太甚。
若是展留名在此,应该能看见,混世蛟的好端端的头顶,因为它一个危险行为,瞬间冒出了黑得流油的死兆星……
幼小的黑金混世蛟,带着残忍的目光,亮出狰狞的一面,闪动金纹,眼看就要将那老锦鲤吞入口中,然后开启自己杀戮的一生。
却突然,听见“嗤——”的一声。
然后是“吼——”的一声。
这声音好似龙吼,是有同类?
它一低头,就看见一道赤龙恶狠狠地朝自己冲撞过来。
等等。
说好的是到鱼塘里来炸鱼,哪里来的这种大佬?
哦,好烫。
啊,好疼。
轰——
得益于这些天的修炼——指不停挥剑,李楚如今的剑气控制愈发精细。
这一剑,精准地击中混世蛟,没有波及到周围的鱼群。
赤龙在落在水面之前,先听见了“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屏障被凶狠地冲碎了。
轰——
剑气落水,在混世蛟消亡的同一个瞬间,以此间为原点,整片锦鲤池都开始沸腾起来!
是真的沸腾!
剑气入水,瞬间蒸腾起一大片的水汽,雾蒙蒙一片茫然。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无数锦鲤开始跃出水面。
随即,它们发现,那道一直以来阻碍着它们的屏障消失了!
咻咻咻——
顷刻间无数光华闪现,一大批锦鲤纷纷化为人形,来到岸上。
连当初的小月儿都能化作人形,就可以知道。化形在锦鲤一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关。
水池上突兀地窜出一大群男女老少,个个看上去面黄肌瘦、脸色灰败,仿佛身体被掏空,但是眼中好歹有些刚刚获取自由的欣喜。
一位白须白眉的老者当先站出来,感激涕零道:“小李道长及时来到此间,救护我族,真是莫大的恩德啊!”
此人正是小月儿的爷爷刘朝安,当初和李楚有过托梦之缘。
“诶。”李楚搀住他,微笑道:“老先生不必如此,小月儿如今已经是我们观中的一份子,来救她的族人,本是应有之义。”
老者笑了下,又有些担忧道:“此地是那奸王的巢穴,外面龙潭虎穴,不知小李道长是如何进来的。但是带着我们这许多累赘,恐怕不好出去啊。”
说到此处,李楚不禁有些怅然。
“唉”只听他叹了口气,道:“外面已经没有什么敌人了。”
……
“噗——”
刚刚离开王府不久的江南王,忽然长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瞬间颓败下来,险些从马上跌落。
他与混世蛟的绑定,远比李楚和小锦鲤那种深刻得多,彼此享受的益处更大,如今受到的牵连也更多。
旁边的火诸葛大惊,忙问道:“王爷,怎么了?!”
江南王抬起手,怒道:“龙没了,龙没了!家!看家——”
“这是谁干的,谁干的——”
江南王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剩下一锅余温正好的龙汤。那黑金混世蛟虽然已经烧没了,但是骨肉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池水中,如今整池水都泛着金黄的色泽,还有阵阵异香升起。
隔壁侍卫都馋哭了。
只可怜那江南王,刚刚匆忙出府,骤然遭受重创,一口血逆行上来。这时再见到这番场景,第二口血当场就涌到了嗓子眼。
迷雾中的野区被人刷光就算了,现在家被偷了,龙也没了。这一顿打击,等闲谁人接受得了?
火诸葛连忙扶住江南王,劝道:“王爷,保重身体,要不……来一碗龙汤补补身子?”
“噗——”
听完他这句话,江南王这一口老血算是再也憋不住,吐了三丈多高。
火诸葛无辜地眨了眨眼。
万幸江南王虽一直有意隐藏修为,不知在何境地,但绝对不低就是了,倒不至于吐两口血就崩溃。
只是那紧皱的眉头却如何也无法抹平。
他吐纳一番,之后才舒一口气,道:“这下气运蛟龙没了,巫先生又下落不明,举事已然遥遥无期,我父亲多年谋划至今日,全被这偷家的恶贼给我毁了!”
“王爷万万不可心灰意冷!”火诸葛见他心境眼看就要出现问题,忙道。
“古往今来凡成大事,未闻有一帆风顺者。这不过是一点小小挫折磨难,完全不至无法补救的境地。巫先生不见了可以去找,气运蛟龙不成可以再炼化,无非是再花上一年半载。王爷的心境才是关键。”
“大丈夫切不可轻言不举,还是待我等努力一番再看成效。”
江南王摇摇头,道:“远的可以不提,迫在眉睫的这妖道仙藏该如何是好?气运蛟龙不出,九黎军无论如何不敢现世,我手头已无人可用,若是拿不到那妖道仙藏……”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唉——”
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爷。”火诸葛思忖一阵,又道:“我还有一计。”
“你还有人可用?”江南王抬眼看向他。
这时候有用的计策,无非就是摇人。
火诸葛道:“我此番出山就没带几个人手,不过……要做事,不一定非要用自己人。只要利益足够,自有无数人可供差遣。”
江南王的眸光渐渐亮起,“你想找谁?”
火诸葛一脸玄虚的微笑,缓缓道:“王爷可知道……明月乡?”
“当然知道!”江南王道:“三大妖族封地,我岂能不知?”
当年神魔大战之后,人族与妖族主体约定和平共处。
妖族在河洛王朝以外,开辟了三片大的聚居地,受河洛皇室封敕,彼此永不进犯。
那三片封地分别是,明月乡、黄金洲、凤凰岛。
明月乡在天南以南,黄金洲在西域以西,凤凰岛在东海以东。
这些年来,三大封地与河洛王朝井水不犯河水。偶有族中妖物进入河洛王朝的国土,都可以向朝天阙说明来由、申领令牌,所到之处畅行无阻,与那些山精野怪待遇完全不同。
江南王问道:“这杭州府,有明月乡的妖物?”
“说起来,这也是我奶奶留下人脉。当年她在此地经营,曾经与那明月乡的老妖有旧。我此前还想过找他们帮忙对付我那仇敌,只是考虑到明月乡的妖物偏向正道,这才没有前去。”
火诸葛耐心解释道。
“三大封地的妖族素来亲近河洛皇室,若是王爷暂且以皇室身份相邀,不要提及谋反大业,想必就会很容易。”
“再许诺打开那秘境仙藏之后,将其中宝物分给它们一部分,此事成矣。”
江南王仍旧有些犹豫,“到时候说不定要与朝天阙相争,请那些不相熟的妖怪对付朝天阙,能靠谱吗?”
火诸葛缓缓微笑道:“若朝天阙是替朝廷办公事,当然无人敢争。可这争秘境,是毋庸置疑的仙门私事。江湖上那些宗门都不必给它面子,何况有王爷支持的妖物呢?”
江南王听完他的话,终于也露出笑意。
“我得你辅佐,真是不亚于卧龙、凤雏。”
火诸葛心中大为自得。
至于卧龙、凤雏是谁?
管他呢。
……
就在他们那边定计的时候,李楚已经带着一大群锦鲤渡江而去,回到了余杭镇。
几个大族群的锦鲤暂时混居在黑水江,休养生息。
此处目前在李楚的心目范围内,属于安全区。
只有族长刘朝安跟着李楚一起,回到了德云观,来见他的孙女。
这白须白眉的老人刚踏进德云观大门,就有一个长腿少女飞奔过来,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爷爷——”
小月儿激动地搂住爷爷,放声大哭了一阵。
“傻孩子。”老锦鲤拍了拍她的头,眼中也泛着泪花:“爷爷还担心你忘了我呢。”
小锦鲤噘着嘴道:“爷爷,我现在不傻了。”
“傻孩子。”老锦鲤咧嘴道:“你要是不傻,还能到现在都没发现你踩着爷爷脚了?”
“啊……”
小锦鲤一吐舌头,赶紧后退几步。
老锦鲤拉着小锦鲤,一瘸一拐地走进德云观。
短短的几步路,老锦鲤走一步,就要惊叹一步。
“哎呀,哎呀。”他不住地咂舌惊道:“此地……风水简直难以形容,若是先天形成,堪称得天独厚。若是后天布局,简直是仙人手笔。这当真是我生平未见啊,难怪能培养出小李道长这样的无双气运。”
来到后院,此时观里的人也都聚集了过来,都为小月儿终于等到了爷爷而高兴。
听到老锦鲤的话,余七安也眼睛一亮,“哦?我徒儿竟是无双气运吗?”
看样子,他虽不识得气运,却也是有所了解的。
“是啊。”老锦鲤讪笑一下,“当初小李道长剪除水鬼之际,我便认出他是无双气运,才有心托梦结交……”
李楚朝师傅问道:“何为无双气运?”
余七安拈须一笑:“有专业的在此,这问题何须问我呢?”
老锦鲤立即解释道:“人间三大绝顶气运,至尊、霸体、无双,某种意义上是可以媲美仙体的存在。”
“那江南王处心积虑,炼化气运蛟龙,最终目的就是用气运蛟龙侵吞国运,帮他成就至尊气运。只可惜命里无时,强求不得也。”
余七安补充道:“人道至尊、武道霸体、仙道无双。有无双气运庇体,修仙有大缘法。”
对此众人倒是没有太大感触。
毕竟李楚在他们心目中已经够无敌了,实力无敌,颜值无敌,再加个气运无敌……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只是……”老锦鲤又笑眯眯道:“这道观里,气运独特的可不止小李道长一人啊。”
“哦?”他这说法倒是吸引了众人的兴趣。
李楚平日里用心目也能观测气运,但他看见的只是形态和强弱,对于其中有什么讲究,就完全不知了。
老锦鲤看向万里飞沙,“譬如这位小兄弟,气运也是相当独特、百年难遇,唤作‘明凯’之运。”
“哦?何为明凯之运?”万里飞沙自己问道。
“即明光护体、凯燕随身,一生无性命之虞。就算遭遇再大危险,也能化险为夷;陷入再大磨难,也能全身而退。即使世界毁灭,也能留下性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比绝顶气运还要难得。”老锦鲤道。
“嘿嘿。”
万里飞沙挠挠头,这个说法让他很开心,不枉他一身天赋点都点在逃跑上。
只是也说不好因为是跑得快才有这个气运,还是有了这个气运才跑得快。
老锦鲤又看向老道士,“余观主的气运更是大大得不简单啊,甭说百年,恐怕千年也是难遇一次!”
“嗯?”余七安一怔,似乎十分惊讶:“我这气运也会有独特之处?说来听听。”
“呵呵。”老锦鲤一笑:“余观主这气运名叫……”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咳咳。”余七安轻笑两声,摆摆手,“这啊,不提也罢。”
说是这么说,但是老道士眼角眉梢泛起的笑意却是遮不住的,连腰杆都悄悄挺直了几分。
万里飞沙艳羡地看着老道士,心里盘算着“跑路快”和“女人多”到底哪个更好一点。
想来想去,实在难以抉择。
身为一个成年人,他还是想全都要。
众人交谈一阵,一时也算其乐融融。
过了会儿,老锦鲤忽然道:“小月儿若是喜欢,就还是在你们德云观里住着吧。”
余七安连连点头:“这当然好,她可是我们观里的吉祥物。”
“我此番回去,须得整顿部族,安顿其余几个大的锦鲤族群。”老锦鲤说着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经过这一场磨难,虽暂时未有死伤,但被那江南王囚禁在池中日日汲取气运,我等锦鲤早就伤及了本源,恐怕都会大大的折寿。”
“啊——”小锦鲤顿时捂住嘴巴。
“尤其像我这种年岁已长、法力低微的老妖,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老锦鲤哀声道。
“爷爷,你不能死!”小锦鲤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傻孩子。”老锦鲤派拍拍她的头,“鱼生自古谁无死?这次能逃出生天,已经是我族的大气运了。”
“汲取气运、伤及本源……”
余七安念叨了两声,一抬眼道:“老哥,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
“嗯?”老锦鲤立马看向他,“余观主有办法救我族人?”
“气运本源这个东西,玄之又玄,我也不能说确定,不过八成可行。”余七安拈须一笑,“老哥可听说过……气运金虹?”
“当然知道。”老锦鲤突然有些激动似的,“气运金虹可是先天神物,对我辈来说更是至高无上!能吸上一缕,就足以补回被损伤的本源了。只是那气运金虹……始终是上古传说,已经多年未曾听闻现世了。”
“那东西对修行气运者来说确实是无上至宝,但是对旁人来说,倒不至于太稀罕。当年神墟之中,曾经有一道气运金虹现世,在场的仙门弟子甚至都不屑于出手争夺。毕竟在那种地方,每一息时间都无比珍贵。”
“后来还是一个异类妖物出手,将那道气运金虹收集了起来。说来也巧,那人正是曾在杭州府现身过的骑牛道人!”
余七安悠悠说完,看向李楚:“徒儿你前日里见到的那生花笔,就出自骑牛道人的秘境。想必那道气运金虹,应该也在其中。”
“我去找!”
小锦鲤二话不说,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
背后,李楚站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道:“还是我去吧。”
“自然是你去办事比较稳妥。”老道士点点头,又笑道:“不过还是带上小月儿吧,说不定可以省去不少周折。”
“嗯!”
小锦鲤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又抬头看向李楚,拍了拍自己平平无奇的胸脯。
示意,我不是咸鱼。
而是一条很有用的鱼。
“哎呀,这这这……”老锦鲤激动的一顿语无伦次,站起身来,握住李楚的手:“小李道长的恩德,我锦鲤一族简直无以为报。”
李楚淡然道:“我们与月儿如同亲人一般,帮助她的亲族,也是应该的。”
老锦鲤搂住小月儿,涕泪纵横,“爷爷原本以为这下只剩两百年好活,见不到你长大了。”
小月儿动情地道:“爷爷你放心,我一定找回那个什么红,让你再活一千年!”
李楚眨了眨眼,看向师傅。
师徒俩对视一眼。
隐隐约约都感觉,锦鲤的时日无多和他们所理解的……似乎不太一样。
感情受到了欺骗。
……
觉得感情受到了欺骗的,不止是他们。
还有家住杭州府河畔垂柳巷子的秦霜白秦姑娘。
自打当初让李楚来家中驱邪之后,秦家人对李楚颇为满意。第二天,秦霜白正想再去找他,却被小丫鬟雨青劝了下来。
“小姐,女孩儿家要矜持,可不能先去找他啊。”雨青语重心长道。
秦霜白有些纳闷:“我不去找他,他还会来找我吗?”
“那当然,小姐这般花容月貌,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雨青笑道:“你就安心等他再找借口上门就好了。”
“可是……”
“小姐放宽心,可不能中了他的欲擒故纵之计。”
然后……就过了几天。
秦霜白等的着急。
雨青又劝道:“小姐可不能上当,这些男人,最爱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还是欲擒故纵?”
“对啊,这时候考验的就是谁能沉得住气。谁先找对方,谁就输了!”小丫鬟一本正经道。
然后……就过了几个月。
秦霜白虚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
“小青,再等下去,天就要下雪了,这还是欲擒故纵吗?”
“小姐,沉住气啊!”雨青鼓励道。
秦霜白打了个哈欠,“蛤——我感觉,他这一纵已经纵了好久啊……小李道长该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吧?”
“放心,小姐你应该马上就要赢了。”雨青一副老神在在地冷笑了声,“呵,男人。”
秦霜白狐疑地看向她,“你从小到大都跟着我,也没见过几个男人,怎么好像很懂似的?”
雨青举起自己正在看的话本故事,道:“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书里?”秦霜白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雨青倒是一脸自信地道:“对啊,书里故事都是这样的。”
“女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帅绝人寰的、富可敌国的、修为盖世的男子自然就会找上门来啦。”
“哦,上面说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好几个。他们如果不追求你呢,那就一定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们如果热烈地追求你呢,那就要刁难他们,多制造一些波折来考验他们的真心,这样才能收获真爱。”
“还有啊,小姐你完全不用掩饰,该粗鲁就粗鲁,想多吃就多吃,胖了丑了也没关系,这叫真实!”
“他们要是不喜欢真实的你,就不配拥有你。”
“想要什么千万不要说,他如果猜不到,那就说明他不懂你。”
“我们女妖天生就是什么也不用做也该被宠爱的小公主。”
“别低头,王冠会掉……”
“……”
没等雨青说完,秦霜白冷着一张脸,走到她身边,伸出两指夹起那本话本故事。
然后,哗——
当空一抛,远远扔过墙了。
雨青急忙站起身,“小姐你干嘛啊?”
秦霜白用无情的眼神看着她,“今后再看这些东西,我就让你嫁给大蛮牛!”
“啊——”雨青顿时吓得小脸煞白。
倒是隔壁房间的壮汉,听见这话,悄咪咪顺着墙根溜出去,把那本书又捡了回来……
就在这闹闹哄哄的当口,外面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砰砰砰。
雨青得以脱身,赶紧来到门前大声问道:“谁啊?”
就听来人答道:
“晚辈火诸葛,前来拜见。”
两座高山,一道裂隙。
很简单的景观,却又如此引人入胜。
展留名一身黑衣猎猎,站在这一丈余宽的裂隙之前。
蓦然,眼见一道白光自裂隙内部涌出,渐渐充满,似乎马上就要蔓延出来。
展留名隐隐约约感受到,似乎这道裂隙中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他眉峰一展,朗声道:“去请段白袍,秘境要开了!”
身后自有朝天阙的喽啰御风而去。
朝天阙众人已然轮流在此守了两天,一众好手把守四周关隘,不许任何人靠近骑牛山,尤其是这道裂隙。
须臾间,便有一道白衣落地。
段白袍驾临。
他来到此间,没有急着进入,而是以神识探查一阵,发现神识无法穿过这道裂隙。
许多秘境都是如此,段白袍也不意外,继而一翻手,掌心托起一尊小小的三寸金蟾。
“去!”
他轻喝一声,那金蟾蓦地睁开双眼,眼中隐有光华,瞬间就好似有了生命。
接着身形一纵,化身一道金光,一晃而过,投入裂隙之中。
片刻之后,段白袍道:“里面没有危险,但是秘境似乎不止一层。”
他回头吩咐道:“展留名随我进去,其余人手把守此间裂隙,不许外人踏足一步!”
“是!”
一众玄衣卫轰然应诺。
语罢,段白袍带着展留名,嗖嗖两声,飞入裂隙之中。
那裂隙中的白光恰似水波,人身没入,便荡起一道涟漪,少顷再复归于平静。
只是水波之内藏着什么隐秘,就只有进去的人才知道了。
进入秘境寻宝的人,从来都是贵精不贵多。毕竟进入其中的人多,引动危险的可能也同样会增加。
当年魔门中就曾有一支传承,仗着人多势众,每每组织千百位修者一起开采秘境,百无禁忌。
结果就在某次翻车之后,宗门上下千余人全部离奇失踪,再现世已经是百年之后,全部成为了秘境中的鬼卒。
总之,两大高手入内之后,剩余的玄衣卫们则由一名化龙境初期领头,在裂隙之外列阵。
这等引发天地异象三天三夜的秘境开启,不可能不引来江湖上其他势力的觊觎。所以一定会有其他修者前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这些玄衣卫个个都是神合境初期以上的修为,此时严阵以待,气势颇强。
没想到,挑战来得如此之快。
段白袍他们进去不久,就有一对打扮古怪、戴着青铜面具的怪人飞掠过来,径直就要冲进裂隙之中。
“呔!朝天阙在此,来人止步!”
那领头者高喝一声,一扬手,便有数道拦路的法宝滴溜溜打了出去!
那对怪人无视下方飞来的法器,而是忽然抬头。
一个仰天长笑,“啊——哈哈哈哈……”
另一个则是向天哭号,“咦——呜呜呜呜……”
这一哭一笑两个声响,恰如魔音贯耳,生生钻入朝天阙众人的脑海中。
一时间,听见笑声者骤觉心中大喜,就想放声大笑。听见哭声的人又觉悲上心头,也想嚎啕大哭。
可同时感受大悲大喜,两种情绪对冲起来,心头血逆,嘭的一声。
有修为较低者,竟就一口血吐了出来!
阵型立马大乱!
那哭脸人与笑脸人就在这当口,大摇大摆地飞入了裂隙之中,丝毫没有迟滞。
“这……怎么办?”有人看着裂隙,低低地问了一声。
“没办法,这是罕见的高手。”那领头者振声道:“这种人不是我们能拦住的,想必段白袍也有计较。但我们要做的是振奋精神,接下来绝不能再让任何人闯过!”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哞哞牛叫——
远处有一道青黄色光芒直射过来,有妖气!
“是妖物,列阵!”
那领头者大喝一声,呛啷啷飞剑出鞘。
与此同时,数十道剑光横空,团团聚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
无论来者有何神通,也休想从中穿过。
可那道青光来临阵前,忽地一卷,转眼化作一头数十丈高的巨大黄牛!头顶一双大角,几可开天!
轰——
老黄牛双角一顶,轰然撞破剑阵,巨大的身形又蓦然缩小,嗖的窜进了裂隙之中。
横冲直撞,没有丝毫迟滞!
一转眼,就只留下一众玄衣卫面面相觑。
“这个……”有人挠了挠头。
“没办法,这是罕见的高手。”那领头者义正辞严道:“这种人不是我们能拦住的,想必段白袍也有计较。但我们仍要振奋精神,绝不能再放任何人通过!”
“好——”
众人勉强答应。
话音未落。
就见远处行来一彪人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领头一个,居然是江南王。
朝天阙的人少不得与官面上打交道,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王爷。”
待队伍来到近前,那领头者一抱拳,恭敬道:“这道秘境中有何危险尚未查明,我朝天阙白袍还在其中探索,还请王爷暂且勿要入内。”
“呵呵。”江南王邪魅一笑:“这是江南洲地界,本王是江南王,历来想去哪就去哪,还轮得到你们朝天阙的人来管我?”
“王爷……”那领头者再一拱手:“段白袍下过严令,请不要让属下们难办。”
“难办?”江南王喝一声:“那就不要办了!”
就见他大手一挥。
背后有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瘦弱青年,猛地吐出一口白烟。
这白烟出口时只有一缕,转眼间飘到朝天阙的阵营,竟已化作浩浩荡荡一片雾海!
不止是朝天阙众人,整片秘境前方都笼罩在了其中!
这不是简单的雾气,白雾中有无数的幻影。身处雾气里,朝外一望,居然隐约能看见一大片连绵的青铜宫殿、黄金楼阁,宛若天上宫阙!
朝天阙众人情知是幻术,各自施法摒除幻象,但那幻术又颇有几分玄妙。待将那雾气驱散时,江南王一行人已然全部消失了。
显然,也已经如愿进了裂隙。
“这可咋办?”众人纷纷慌了。
白袍大人亲口下的命令,不要让任何人踏入一步。
言犹在耳,结果这么一会儿,冲进去的人都够凑两桌麻将牌了。
“没办法,是罕见的高手。”那领头者兀自镇定,“这种人不是我们能拦住的,想必段白袍心中也有计较。但我们接下来仍旧要振奋精神,不许……”
其余人正要吐槽他是不是参透了人类的本质。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半空一朵白云悠悠飘落。那按落云头者,眼见是一个黑脸道士。
领头者顿时大怒,一而再、再而三、三生万物,真当老子没脾气吗?
他大喝一声:“呔!来者何人,此处已……”
那来者,却是桑道人。
听到下方有人聒噪,桑道人眉头一皱,轻轻吐出一字:“爬。”
轰——
仿佛言出法随般,无形的一阵天地之压瞬间降临,数十名朝天阙玄衣,轰然趴伏于地!
等压力散去,一众扑街这才东倒西歪地爬起来,眼中满是惊恐。
“这秘境都引来了些什么怪物……”许多人心有余悸。
那领头者摇摇头,一阵怀疑人生。
“这已经不能用罕见了形容了,这绝对是一位大能!这种大人物,也来亲自出手?”
正当此时。
远远的,两道亮眼的身影走了过来。
左侧男子帅绝人寰,右侧女子青春靓丽,正是德云观的李楚和小月儿。
李楚遥遥看见前方众人拦路,看服色都是朝天阙的玄衣,不禁皱了下眉。
有点难办啊,虽说气运金虹不得不取,但……看朝天阙这个阵仗,说不定是封锁了此地。
人家毕竟是有官方背景,若是真拿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还真不好硬闯。
他一边在心里思忖对策,一边来到了秘境大门前。
“小李道长。”那领头者朝他微微点头。
李楚近来去过几次朝天阙,而且每去往往都有功劳,也给朝天阙的修者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朝天阙是将这里封锁了吗?”李楚试探地问道。
那领头者回头望了一眼,想了想,道:“你要是想进去,就进吧。”
嗯?
朝天阙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个倒是意外之喜。看来出门带锦鲤,确实万事皆顺啊。
只是感谢归感谢,怎么感觉这人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放弃治疗的味道?
当下懒得多想,李楚道了声谢,就领着小月儿走进了裂隙中。
等他们走进去了,才有同僚上前问那领头的。
“就这么放他们进去,好吗?”
那领头者怔怔地看着远处,“算了吧,几桌麻将都凑了,还差两个看热闹的吗?”
“可是……”
同僚似乎还想说话,领头者转过来,又笑了声道:“再说,小李道长若是要硬闯,你拦得住吗?何必再自取其辱呢。”
在杭州府驻所的情报里,李楚可是能单人斩杀鬼王的存在。
虽然他们并不了解其具体过程是一剑秒杀,但已经足够他们对李楚的实力有一个很高的判断了。
“可是这里面……”
那同僚回头看了一眼,裂隙中的白光已经渐渐消散。
不知是不是因为,短短片刻就被这么多人进入,裂隙又重变得漆黑。
实在是……
“太热闹了。”这玄衣卫低声喃喃了一句。
……
李楚一踏入秘境之中,就被一团白光笼住,耳边蓦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欢迎来到葫芦洞天。”
“葫芦洞天共有两层,第一层里放着我一生收集的普通宝物,和七枚仙葫种子。”
“只有拿到仙葫种子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第二层秘境。第二层秘境里,有我最珍贵的仙藏。”
“后来者,祝你好运。”
当李楚落地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小锦鲤已经不见了。
看来入口处的那道白光,不止是一层隔膜,还有着将闯入者分流的作用。不论多少人一起进来,都会被分散开。
出于对小锦鲤的担忧,他第一时间用望气术扫视四周。
方圆五十里,居然达不到任何一面的边际,看来这片葫芦洞天相当广袤。
因为洞天之内灵气过于充裕的原因,在望气术的视角里,像是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雾气,不算清晰,但也能看清山峦旷野、寥寥行人。
显然没有小锦鲤的身形。
看来她的位置离自己相当远。
搜寻无果,他这才睁开眼,打量起自己的附近。
李楚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绿油油的原野,脚下是几乎过膝的青葱草地。微风柔和,远方依稀有一条起伏的山脉。
灵气丰沛,草木生长都格外生机勃勃。
刚刚白光内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位骑牛道人留下的,他说第一层里有他一生收集的普通宝物。
这种级别的大能,即使是他眼里的“普通”,应该也不会太差。
只是不知道都藏在哪里。
李楚信步走着,想要看看周遭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正当此时,前方草地中忽然分开一道绿波,定睛看去,跑来的居然是一头小矮马。
看上去是马形,但身子只有三尺多高,跑步姿势憨态可掬,颇有几分可爱。
李楚咦了一声,方才扫视之时,可没看见此间还有额外的生灵。
再用心眼术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头小矮马并不是真正的生灵,而是一股灵气化成的虚影。在这虚影之中,另有一道浓郁的气息,像是法器。
李楚没有挥剑,担心毁掉里面的东西,而是远远一指。
噗。
他曾用这一指杀掉弱小的鬼物,这虚影自然也无法逃脱,转眼便如一朵泡沫似地爆开,留下一尊小小的玉炉在原地。
李楚这才明悟,原来是因此地灵气过盛,而放置在其中的法器、宝物等本就具有一定灵性。年深日久,竟然生出一点虚灵,可以幻化身形跑来跑去。
这种虚灵算不得什么灵智,也可以再生,若是将它放在这里三五天不动,可能又会幻化成什么小动物跑出去。
但李楚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走过去将这玉炉拾起,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下。
虽然是一尊法器,却没看出用途,制作倒是极为精巧,只是太小了,一个掌心就可以托住,注入灵力也没有变大的征兆。
李楚也没有多想,反正先揣进怀里,回头拿回去问师傅好了。若师傅也不知道,那就直接卖到丹鼎阁去。
有了这一发现,他的精神振奋了起来。
此间应该还有别的虚灵,那可都是奔跑的宝物!
当即,他不再慢悠悠地走,而是化作一道光影,倏忽掠过了漫漫的原野,搜寻起属于自己的猎物。
转眼间,就已经来到了方才尚远的山脉处。
可惜,那虚灵没有那么容易遇见,他也一直没有新的收获。
想想也对,这偌大一片葫芦洞天,若是虚灵随处可见,那该有多少宝物了。自己刚落地就能撞上一只,已经是很幸运了。
又找了许久。
直到前方山峦拐角,才又看到一道黑影窜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头野山猪。
只是这山猪体型也非常矮小,看上去只有两尺来长,跑得倒是飞快。
终于等到你。
李楚忙顿住身形,戟指向前。
与此同时,就听一阵裂风之声,三道飞火流星破空而来,与他的灵力几乎同时落在那小黑猪的身上。
噗。
脆弱的虚影承受不住这前后夹击,一下便爆开了。一道金色的符箓出现在原地,便是那虚灵的本体宝物。
而后才从山峦背面走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岁年纪,穿着宽大的条纹道袍,容貌俊秀——以李楚以外的其他普通人类为参照系做对比。
李楚看了他一眼,没有先出声。
此时局面有些尴尬。
双方一起出手,难分先后,如果都想拿这宝物……那免不了一场纷争。
李楚的性格一向儒雅随和,绝不希望因为夺宝冲突和人动手。
但若是要他放弃那宝物……
嗯……
打起来的话,点到即止好了。
道经有云,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
对面那人看着李楚,也没有先出声。
当然,嘴上没说话,他的心里已经不知道呐喊了多少遍。
小道士!
居然是李楚!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我第一个就会撞见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魔门新秀、江南王麾下的火诸葛。
李楚虽然没见过他,但他却是见过李楚的,甚至一度想方设法要将这小道士铲除。
可惜最终都未能成功。
李楚的担心其实完全是多余的。
火诸葛可是见过李楚一剑秒杀千年大妖的样子,心里哪敢有半点动手的心思。
这一刹那,他的大脑几乎空白,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多亏火诸葛心境还算沉稳,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分析。
如果自己掉头就跑,那八成跑不掉不说,反而还会引起怀疑。
李楚是没见过自己的,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敌意——毕竟自己的报复没有让他产生过任何损失。
甚至还有得赚。
也就是说,只要处理好眼下的事情,他就没有向自己动手的理由。
火诸葛看了一眼那符箓的所在,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什么符箓都毫无意义,他完全不在乎。
以李楚那般修为,想必也不会在乎这区区一道符箓,应该不至于为此动手。
想到这,他看了下李楚的眼神。
草!
他好在乎!
不行,得赶紧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不然他万一以为自己想跟他抢就糟了。
这般想着,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温暖纯真、在李楚看来极为诡异的微笑。
“道友。”火诸葛试图先用自己道士的身份拉近彼此的距离,而后呵呵笑道:“巧了吗这不是。”
李楚眨了眨眼。
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友善呢。
……
“好害怕。”
小锦鲤扁着嘴唇,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风景很好的半山腰,红花绿树,色泽鲜艳。
可是孤零零只有她一个人影。
一落地,李楚就不见了。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失去了最强力的队友,小锦鲤开始有点慌了。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在原地等候。
李楚会来找自己的。
主动出去找他的话……难度太大了。
自己一定会在找到他之前就彻底走丢的——她有这个自信。
于是小锦鲤干脆找了一棵树冠荫密的大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双臂环着膝盖,乖巧等待。
等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看天空。
还是好害怕。
这个念头刚刚过去,就见前方草丛窜出一道白色影子。来到近前才看清,那居然是一只兔子。
看到这可爱的小生灵,小锦鲤眼睛一亮。
但没等她看清这小兔子的长相,就见它丝毫不减速地向前,一头撞在了身边的大树上!
没有鲜血飞溅,只是噗的一声,光华闪过。
原地只剩下一道白玉匣子,匣子里好像装着什么五颜六色的东西,特别绚烂似的,光芒透过白玉依旧明亮。
“咦?”
小锦鲤还是有些奇怪,但是觉得这个东西一闪一闪蛮漂亮的,还是将它捡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收起来吧。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先打开这匣子看一眼的时候,前方草丛又猛地窜出一道黑色影子。
又是一只黑兔子,丝毫不减速地冲了过来。
“喂……”
小锦鲤轻轻喊了一声,话音未落,那黑兔子也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噗的一声。
光华闪过,原地出现了一颗黑色的东西。形状不太规则,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什么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吃。
小锦鲤将它捡起来,端详半天,还是放弃了尝一口试试这个念头,只是揣了起来。
然后她又仰头看了看天。
还是好害怕。
念头刚过,草丛里又窜出一道影子……
李楚面对眼前火诸葛的热情招呼,微微颔首示意,这于他来说也算是比较热情的回复了。
火诸葛见李楚的态度也颇平和,这才舒了半口气。
他出身魔门之中,自幼见惯了夺宝纷争之事。别说是素昧谋面的修者,纵然是同门手足,为了足够的利益也可以自相残杀。
但是显然,李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火诸葛内心不禁冷笑,这些自诩正道者就是容易圣母心太盛,不知多少人都是死在这上面。
这秘境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加上四下无人,遇见陌生修者直接杀掉劫掠一番岂不美哉?
但心里这么想,脸上还是要保持微笑。
“扬州府神火观、诸葛炎。”火诸葛一拱手,熟练地扯了一个假名,“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李楚当然是没听说过什么神火观的,但他也是出身小镇道观,倒不会因此看不起人,便礼貌地答道:
“德云观,李楚。”
随即,就听火诸葛道:“这虚灵是道友先杀的,宝物也该由道友取走才是,尽管不必客气。”
虽然李楚一直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对方这么客气,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是你我二人同时出手,我独自取走宝物,未免有些……”
“千万别跟我客气!该是你的就是你的!”火诸葛忙大力摆手。
按他的江湖经验,李楚若是拿了这道宝物,那便没事。若是李楚不拿,那反而危险。
谁知道他是不是存心给自己来个大的?
“这……”
对方的态度实在太好,以至于李楚竟有些犹豫。
就听火诸葛又笑道:“实不相瞒,我进这妖道仙藏,是专门为了寻找一件特定的宝物来的。除了那件宝物,旁的东西我都不在乎。不如就送给道友,就此交个朋友、结个缘法。”
李楚也不再多说,只是看了火诸葛一眼,点头道:“诸葛兄大气。”
说罢,他上前去,将那道闪烁金光的符箓收起。
符箓上画着繁复玄奥的符法,具体有什么作用也还不知,回去可以找人问一下。
火诸葛眼睁睁看着李楚收起符箓,松了口气,心说这次先放这小道士一马,下次再遇见你我必杀之。
念头刚过,李楚忽然又回过头来。
火诸葛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还好李楚只是问了一句:“诸葛兄对这秘境可是有所了解?”
“额。”火诸葛不知他是何意,只好答道:“所知也不太多……”
李楚道:“我来此间是想找一份气运金虹,此物对我极为重要。只是这秘境广袤,不知在何处能找到,所以才想询问一下,诸葛兄可知道此物?”
这诸葛炎是他进入秘境以来遇见的第一个人,而且为人又豪爽大气,所以他才想着要打听一下。
火诸葛当即就要摇头,甚至想给他一个拒绝三连。
不知道、没见过、赶紧滚。
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心中一动。
噫。
这小道士修为虽高,但在江湖经验这方面,明显还是个雏儿。我何不就此与他同行,给他来一手江湖险恶?
这样想着,火诸葛微微一笑:“若是旁的,我还不知。要说这气运金虹,我先前还真在某处见过。只是那虚灵来回逃窜,方位有些说不准,不如我带李兄去找找?”
“可以吗?”
李楚有些意外,要知道,在这秘境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获得新宝物。而这人居然愿意浪费时间去陪自己找东西,这波属实有些无私……
“没什么不可以的。”火诸葛道:“我要找的东西行踪渺渺,也不急于一时。但那气运金虹兴许跑得还不远,若是去晚了,说不定就错过了!”
李楚一听,也不多说,道了声谢,当即与他同行上路。
火诸葛带着李楚转过这片山坡,一边在心中回忆着方才遇见的大型虚灵,一边说道:
“不过李兄你需要当心的是,这秘境之中宝物众多,生成的虚灵不全都是这般脆弱。”
“有一些攻击性强的法器,生成的虚灵也格外好战。有的灵性强大的宝物,生成的虚灵境界堪比上三境!”
“你要寻那气运金虹,可也是一道不俗的宝物。方才我见到那虚灵,就极为强大。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放过它。”
李楚闻言,淡然道:“诸葛兄不必担心,我便尽力而为罢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个幽深洞窟之前。
火诸葛装模作样道:“先前我好像看见那虚灵在这附近消失,不知道是不是进了这洞里。”
李楚道:“进去一探便知。”
说罢,他当先走进洞窟中。
别人帮他的忙,自然没有让别人先探路的道理。
火诸葛在李楚背后,暗自冷笑。
看得仔细点,还好看看此间风水如何吧,待会儿这里就将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他心中清楚,这里是绝对没有什么气运金虹。但是洞窟之中,藏有另一只强大的虚灵!
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他便在心中谋划好了全局。
李楚会与那洞中虚灵遭遇,自己趁他们缠斗之机,直接祭出身上杀伐最利的手段,一尊铜魔傀儡!
给李楚来一个终极背刺。
呵呵。
阴暗的洞穴中,想到自己随便一想就有如此完美的计策,火诸葛的唇角不禁高高翘起。
猛然,一声怒吼!
“吼——”
出现了!他们的闯入果然激怒了洞中的虚灵。
就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有汹涌的潮汐奔腾而来!而这洞窟只有笔直地一条通道!
眼看就要狭路相逢勇者胜!
嘭——
一颗硕大头颅转眼探了出来。
漆黑如墨的狰狞面孔,龙角、狮身、鱼鳞,冲出来的竟是一只黑麒麟!
这个虚灵的位阶,果然比那小矮马、野山猪高到不知哪里去。
李楚沉着冷静,不疾不徐地拔出剑来。
话不多说,迎着那气势汹汹的黑麒麟,便是当头一剑!
与此同时……
在他的身后,火诸葛也觑准机会,伸出了罪恶的双手,祭起一尊巴掌大的傀儡!
就是现在,犹豫就会败北!
但见这傀儡通体暗铜铸造,手持大锤,栩栩如生却又邪气凛然。
火诸葛瞬间挤出一抹指尖血,点在铜魔傀儡的眉心,接着左手拈诀,抛飞出去。
轰——
霎时间,剑气赤龙的刺耳龙吟、黑麒麟的恐惧咆哮……完全掩盖了来自背后的声音。
一尊两丈高的暗铜傀儡,手持着巨大的钉锤,近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楚后上方。
一锤!
重重落下!
轰隆隆——
巨响仍在持续,剑气卷住了黑麒麟,红芒与黑气瞬间缠绕在一处,在一息之间,同时烟消云散。
这一息,大锤也砸在了李楚的肩头!
成了!
火诸葛心中一振,这一锤堪比上三境武者全力一击,绝非修者的肉身可以抵抗!
但……
下一个瞬间,让他瞳孔紧缩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锤落在李楚身上之后,没有任何逗留,就像是一根轻脆的小树枝,刹那间折断了!
不止折断,还朝后方反弹了回来!
速度奇快。
火诸葛本就惊诧莫名,见到那断锤朝自己飞来,再想纵身去躲,已经是晚了。
嘭。
一声闷响,大锤重重抡在了他的大腿根部。
啪!
下一秒,那铜魔傀儡与断裂的锤子,居然整个都崩碎了……化为尘土。
要知道,这可是魔门顶尖的傀儡师出品的……难以想象,它们究竟遭受了多么强大的反震之力!
这小道士……还是人?
尘埃散尽。
那黑麒麟消散之后,化作一把黑色陌刀,依稀间杀气凛然,绝非凡兵。
可惜,不是气运金虹。
李楚先没有去取那陌刀,而是回过头,因为他刚刚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了自己一下。
他以为是火诸葛有事想叫他。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
火诸葛双膝跪地,满脸凄惨,眼含热泪,紧紧咬着牙……
好像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李楚怔了下,“诸葛兄,你这是做什么?”
“我……”
火诸葛强忍着不让眼泪坠落。
他想说。
我被铜魔傀儡的断锤砸地跪在地上,现在右腿上半部分完全粉碎了。而且魔气与煞气在伤口乱窜,让我的真气根本无法修复伤口,救救我……
可是他不能说。
沉吟了一下,他才大声说道:“我惭愧!”
“让李兄进了这洞窟、身涉险境,结果没有找到气运金虹……我太惭愧了!”
“只有跪下,能稍微缓解我的愧疚。”
“……”
李楚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这人责任心未免也太强了一点……
他忙上前扶起火诸葛,劝慰道:“诸葛兄不必介怀,你帮我本就是仗义之举。这里没有,再去别处找就是了,何至如此啊……”
等火诸葛站起来,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腿,李楚又觉有些奇怪。
火诸葛看到他疑惑的目光,忙道:“跪麻了。”
“没事吧?”李楚道:“我有一道疗伤术法,颇为有效……”
“大可不必!”
火诸葛自然不敢让李楚检查自己的伤势,不然怎么解释这伤的来处?
为了不让李楚起疑,他咬着牙,重重地跺了跺右脚!
嘭,嘭。
“你看,我没事了。”他带着哭腔说道。
“没事就好……”李楚点点头,又纳闷道:“诸葛兄你哭什么啊?”
“我还是惭愧!”火诸葛忍着钻心的痛楚,强颜道:“别说了,我们快去下一个地方吧,我一定要帮你找到想要的宝物!”
李楚不禁微微动容。
这就是江湖儿女吗?仗义!
青衣利落的李楚,跟着一瘸一拐的火诸葛,沿着山脊又穿行了一时。
过了此山,前方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水波清澈,晴光潋滟。
火诸葛见此,眼睛一亮。
到了。
这一路走来,还要强颜欢笑,实在太痛苦了。小道士,这份痛苦我必须要你加倍偿还!
他内心歇斯底里,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说道:“先前我就是看那虚灵从这湖底钻出来,李兄不妨上前一探,只是要千万小心。”
“嗯。”
李楚心目一扫之下,早也感受到了湖底的浓郁灵气。
他缓步向前,来到湖畔。
没等他下水,就见水面骤然一阵荡漾,接着轰隆隆一阵响,小小湖泊,竟瞬间掀起滔天大浪!
紧接着,水幕落下,显露出后面的庞然大物。
就好像是一条巨型泥鳅,周身泛着油亮的黑光,看上去滑不溜丢,脸上六根长须,身侧另有一些狰狞的尾鳍。
“嗐——”
这虚灵甫一现身,便发出一声怪叫,目露凶光。看样子,它是打算出水来捕猎的!
只是不知,谁是猎物……
火诸葛悄悄退后一步,随即露出阴冷的笑容。
不论你们谁是猎物,笑到最终的猎人,必然是我!
你以为你这小道士修为高绝、肉身强悍,我便无法对付你了吗?
就在刚刚,我已想到了杀你的法子。
那就是……用毒!
火诸葛的左手一翻,悄然取出一根印着符箓的竹筒。
这竹筒中装着的,是魔门九毒岭的老怪“药倾城”赠予他的礼物,一只威力无匹的“天毒瞬杀蝎”。
顾名思义,这蝎子身上封印着九天之毒,绝非任何凡人所能经受。一旦被蝎尾刺中,剧毒会在一瞬之间走遍全身,令人当场化作脓水而死!
是人都有弱点,我不信你的毒抗也是点满的!
此时李楚的注意力正在那虚灵身上,机会刚好。火诸葛一发狠,打开竹筒,左手一震,将其中一道黑芒射向小道士。
那黑芒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天毒瞬杀蝎。
沾着死、碰着亡!
与此同时。
前方。
那从水中钻出的巨鳅猛地张开大口,吐出一道粗壮的红芒!
这竟是它的舌头!
李楚正抽出剑来,眼见巨鳅先发出攻击,飒的一声,身子瞬间横移到五丈以外。紧接着,便是剑起、剑落。
轰——
剑气赤龙从天而降,自那巨鳅的头顶贯入,生生从上到下地将它剖开!继而又将其融化。
那虚灵转眼消失,只剩下一张闪着墨玉光芒的纸卷悬浮在水面上空。
又不是气运金虹。
李楚回头瞥了火诸葛一眼。
这一瞥,令他当场瞳孔地震。
原来……
方才火诸葛将那天毒瞬杀蝎震向李楚,一道黑芒弹出去,却正好赶上巨鳅用长舌攻击李楚,李楚闪现躲避。
黑芒正撞在红芒上,被猛地弹了回来,落回火诸葛的掌心。
那天毒瞬杀蝎是绝顶毒物,本就凶性十足,此时从沉睡中骤然惊醒,就遭遇攻击,顿时进入暴怒状态。
再落回火诸葛手上,根本不区分敌友,一根尾钩恶狠狠地就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根本不需要刺穿皮肤,当火诸葛的最外面一丝表皮沾染到天毒液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手掌就开始迅速化为透明!而所有血管都变成了黑色!
继而是手腕、小臂、大臂……
亏得火诸葛自己就是放出这毒物的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天毒瞬杀蝎有多恐怖,所以毫不犹豫。
几乎在掌心开始被毒蚀的刹那,他就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嗤——
他并指成刀,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整条左臂齐肩砍断!若是再稍稍慢上半分,就绝对逃不掉化为脓血的结局。
在断臂的同时,他顾不上封穴止血,第一件事是拈诀放出烈火,将那条被天毒侵蚀的断臂连同瞬杀蝎一起焚烧殆尽!
以免李楚从中发现不对劲。
所以,当李楚蓦然回头,看到的景象就是……
火诸葛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独臂人,左肩膀兀自还在血如泉涌,结果他顾也不顾,十分专注地在那边焚烧地上的断臂……
简直丧心病狂,视觉冲击拉满。
穿越前后满打满算,李楚也就活了不到二十年。前十几年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三好学生,来到这个世界他的见闻虽然扩展了不少……
但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他必须承认,他真的受惊了。
李楚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敢问,直到火诸葛烧得爽了,把整条手臂都烧没了,给自己的断臂处止了血,场面一时安定了下来。
他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声:“诸葛兄,这……”
火诸葛欲哭无泪。
我他娘的能说什么?
他一咬牙,做痛心疾首状:“我自责!”
“整整两次了,我已经让李兄白白跑了两趟,遭遇了两次危险,却还是没找到气运金虹,我……好自责啊!”
“李兄,我若是不自断一臂向你赔罪,我良心难安!难安啊——”
话到后来,已经变成了痛苦地嘶吼。
李楚听得满脸黑线。
动不动就自断一臂……而且他还给烧了是怎么回事?是担心掉的时间太短还能接回去所以彻底自绝希望吗?
这人气性也太大了……
他只得犹豫着说道:“诸葛兄,要不……就算了吧,你不必帮我引路了,我自己去找……”
这段时间,面对着再凶恶的邪祟,李楚都没有升起过太多害怕的情绪。
但是现在他是真有点怕了。
按这诸葛兄的脾气,再扑空两次,恐怕分分钟就要切腹自尽。
太狠。
“不行!”火诸葛大力摆手。
绝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我都自断一臂了,你想就这么脱身?哪有这么简单!
今天我不把你杀了,你别想走!
“事不过三,李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印象里还有一个地方,气运金虹八成就在那里!”火诸葛近乎恳求地说道。
一个刚刚残疾的人痛哭流涕地求你让他帮你的忙……
这种事怎么拒绝?
李楚只好取了那黑色书卷,然后让他继续领路,随他前往下一个地点。
……
火诸葛指的第三个地点,居然是一株参天古树。
这一株大树的树干恐怕要十人合围,再向上到树冠,遮天蔽日。
在外界很难想象一株树长到这种程度还没成精。
李楚以心目探视,发现树冠之中隐藏着一只巨大的黄鸟,散发着高贵华丽之气。
随着他们靠近,那原本趴伏在树干上的黄鸟自己站起身来,做势就欲下扑。
不知是秘境主人的设定还是虚灵的天性,这些虚灵似乎对人气极为敏感,而且很少会躲着人类,都是主动迎上来,这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李楚一如先前的抽剑,正值那黄鸟猛扑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湛亮,犹胜剑芒!
剑出!
背后的火诸葛眼中也同样闪着疯狂的光芒。
他口中早含住一枚金丹,在李楚出手的一刹那,他一口将那金丹咬碎,拈起指诀。
这金丹不是凡物,而是一枚绝品大丹,名唤“五狱神火丹”!
内蕴五狱神火之息,咬碎之后,施法吐出,可化为五道天火合击!
是火诸葛的奶奶给他的,最后压箱底的保命法宝。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不死不休的局面,他绝不会动用此丹。
喀——
丹碎。
呼——
气出。
轰——
眼看就要聚火。
“小李道长!”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李楚正挥出一剑,剑气赤龙斩灭黄鸟,毫不费力。
随即,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他便回头去看。
火诸葛正要吐出五狱神火将这小道士炼化,岂知他突然回头,骤然一惊。
情急之下,就听骨碌一声。
他喉头一动,竟将那口五狱神火之息咽了下去!
“喔——”
火诸葛顿时脸色涨红,胸口剧震,他挥动仅有的右掌,开始发了疯似的拍打自己的胸口。
嘭!嘭!嘭!
连拍三掌!力道之大,每一掌都足以震杀狮虎!
李楚都无暇去看叫他的人是谁,就被火诸葛这行为惊呆了。
他忙上前拉住火诸葛,“诸葛兄,你真的不要再用自残的方式来表达愧疚了!”
火诸葛瞪大眼睛,突然仰天大吼一声。
“吼——”
轰!
他竟朝天吐出一口五色火焰!
嚯。
李楚看呆了。
他曾经以为……生气的时候喷火都是动漫里的夸张手法,原来……这竟是写实的吗?
“我……”
火诸葛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剧痛,努力发出的声音也无比微弱沙哑。内视一看,自己的嗓子被神火之息灼烧两次,此时已然一片狼藉!
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彻底的哑巴了。
“啊……”
他痛苦地瞪大眼睛,看看苍天,看看大地,再看看面前英俊无匹、毫发无伤的小道士……再想想瘸腿、断臂、失声、重伤的自己。
忽然觉得。
这江湖果然好险恶……
奶奶,我想你……
“桀桀桀桀桀桀桀……”
茂密森林里,忽然响起一阵怪笑。
接着,就听砰一声爆鸣,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有宝物悬浮空中。
两道飘忽忽的影子却看也不看,径直掠过。这两人各穿一身古怪袍子,戴着青铜面具,正是异妖门的笑脸人和哭脸人。
身为较早闯入葫芦洞天的人马之一,他们早已掌握了此间的规则。
满地奔跑的虚灵都是宝物所化,但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七枚仙葫种子。
只有拿到那仙葫种子,下到第二层秘境,才有可能拿到这里最珍贵的东西,甚至由此掌控整个秘境也说不定。
那些在这里傻乎乎四处寻宝的人,浑然不知自己将错过什么。
哀乐使的速度飞快,杀掉一只虚灵发现爆出来的不是仙葫种子,就立刻掠过,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相信以这样的效率,他们必然是最先找到仙葫种子、下到第二层秘境的人。
届时,桀桀……
经过漫长的一阵寻找,终于,他们从一只奔跑的兔子身上爆出了第一枚仙葫种子。
那枚种子形状不甚规则,看上去温润光滑,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但是这种子,就是第一层秘境了最重要的宝物!
只要将此物带到交界之处,就能下到第二层秘境。
笑脸人一抬手,那枚种子被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就朝他的掌心飞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忽地传来风声一阵。
风中似乎有铛铛铛的敲钟声。
那种子陡然受力改变了方向,飞往了钟声传来的位置。
“什么人?”
哭脸人大怒,当即顶风发出诡异的哭号——
“呜呜呜——”
两股力量于风中碰撞纠缠,处于风暴中央的仙葫种子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笑脸人一扭头,锁定了钟声传来的方向,也发出一声怪笑!
“桀桀桀——”
他这笑声一起,林间轰鸣阵阵,许多树木莫名爆裂倒下,刹那间清出一条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顶着硕大牛头的牛头人。
牛头人的左手举着一根木棒,右手举着一尊纹路深刻玄奥的编钟,正在用力敲击。
“铛铛铛——”
随着他的每一次敲击声响起,周遭的空气都好似荡漾起无形的涟漪,泛起重重的震荡!
这涟漪终于扩散到笑脸人和哭脸人的身前,又好似有无数刀枪剑戟竖起丛林,将这道音浪震碎!
无影无形之际,却丝毫不弱于千军万马杀伐!
这边笑脸人的笑声一起,暂时顶住钟声,那边哭脸人沉声喝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同为妖族,为何与我等做对?”
那牛头人大声道:“我知道你们是异妖门的恶徒,此间秘境是我主人一生心血所在,绝不能落在你们这些为非作歹之徒手里!”
“原来是骑牛道人座下那头莽牛。”哭脸人冷哼一声:“你主人都死了,你以为此间还能由他做主吗?”
说罢,他再次仰头发出哭号,与笑脸人合力夹攻牛头人!
当年骑牛道人在世时,便与西域异妖门等极为不睦,此时双方亮明身份,顿时就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桀桀桀——”
“呜呜呜——”
铛铛铛铛铛——
鬼哭声、人笑声、牛敲钟,一时间,这密林之内,异响交杂!
这牛头人正是牧童马亮身边的那头老牛,他对这秘境内无比熟悉,闯入后的第一时间,就找回了当年主人的一件得力法器——道引玄钟。
这玄钟一敲,尽是大道铮鸣。使得他修为虽然抵不过哀乐使合力,却能以一第二,硬扛二人最强的音波攻击。
这嘈杂而诡异的战斗持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哭脸人神念传音道:“不行,这莽牛手里的法器厉害。咱们却要又哭又笑,久战不利!”
笑脸人也神念传音道:“这世上真没有比牛头人敲钟更令人恼火的事情了。”
哭脸人道:“再这样下去我嗓子都要哭哑了,不如用计赚他。”
笑脸人道:“好!”
二人一番交流,立刻定计,当即身子远遁十数丈外,拉开距离。
笑脸人高声道:“你法器厉害,我们法力更强。这场音道之争,咱们分不出胜败的。”
牛头人冷哼一声:“谁与你们比什么音道,我只要你们这些恶徒滚出葫芦洞天!”
他话虽如此说,手上却也停下了。
事实上,这尊玄钟是当年骑牛道人的法器,由他使来,还是颇为耗费妖力的。经过这长时间狂敲,他的妖力也有些后继不足。
双方心里,各自胆虚。
“要我们走也行,只是凭这个钟,还不够。”哭脸人大声道:“你敢与我比试别的吗?”
“比什么?”牛头人问道。
“比力气!”哭脸人道。
“嗯?”牛头人看着他:“你想和公牛角力?”
“怎么,不敢吗?”哭脸人鄙夷道。
“哼!”牛头人重重哼了一声:“有何不敢?你会尝到牛角的滋味!”
“很好。”笑脸人道:“你们各自显露本体,推住对方,谁先挪动位置,谁就输了,必须放弃这枚仙葫种子,如何?”
“可以!”牛头人点头道。
气力,可是他最大的强项!
说罢,他将身一摇,瞬间显化原形,化作一头健硕黄牛。它若显露法相,可化作几十丈高大,可此时只比角力,它就只用了原形。
再看那哭脸人,却也是摇身一变,化作了一方青色顽石,一侧光滑的石面上画了一个诡异的哭脸。
原来它本体竟是一块没有九窍的顽石,只因被人画了这一张哭脸在石身上,就此点化了灵智。
“以为你是石头,我就顶不动你吗?”
“来吧!定!”
那哭脸人发出闷闷一声,石身一沉,瞬间重了岂止万均!
黄牛一甩头,哞哞两声吼叫,猛地冲上前去。
嘭!
第一下接触,竟然就让那顽石一阵摇晃,眼看就要失守!
而顽石反馈回去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黄牛。
哭脸人也暗自心惊,这老牛不愧是追随骑牛道人数百年,蛮力竟如此惊人!别说是一块石头,就算是一座山,只需少顷,恐怕也要被他推动了。
只可惜……没有用。
那边笑脸人忽然身形一动,飞纵过去,将仙葫种子捡起来,而后拔腿就跑!
“敢尔?!”
黄牛顿时急了,怒吼一声。
这边哭脸人马上道:“你要是动了,就输了,那仙葫种子就是我们的!”
黄牛闻言一发狠,继续朝前用力。
嘭——
这边哭脸人却骤然收力,整块顽石被那牛角一翘,一下飞到了半空!
老黄牛重新化作牛头人,怒道:“你输了,将仙葫种子还来!”
哭脸人也在半空化形,然后答道:“好啊,你去找他拿啊。”
说罢,他也御风转身,撒腿就跑!
“你们两个杂碎!”牛头人站在原地,目眦欲裂:“这不是欺负老实牛吗?!”
他右脚一踏,轰的一声,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
第一层秘境里,各个势力闯入的人由起初的散落各地,开始互相遭遇,这片冷清多年的大地渐渐热闹起来。
只有某处大树下的某只小锦鲤,仍旧处于一片岁月静好之中。
小月儿双手环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身前那一大堆金光闪闪、令鱼眼花缭乱的宝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装不下了。
别来了。
可惜天不从鱼愿,不一会儿,又有一只灰兔子从草丛中窜出来,一头狠狠地撞死在树上。而后显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似乎是某种自带内里乾坤的法器。
小锦鲤疑惑地挠了挠头。
唔。
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自杀呢?
大世界煌煌悲苦,小世界匆匆过客,但凡为人踏足的所在,总是免不了风波。
清静了数百年的葫芦洞天,忽然间也热闹非凡。
话说这边火诸葛刚经历真“急火攻心”,身受重伤之际。
那边厢,方才唤李楚姓名的人已然飞落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有过几面之缘的秦家大表哥。
那位魁梧中带着几分羞涩的壮汉。
李楚见到他,略有意外。
起初他在秦家驱邪时,就觉得这家人颇有古怪。后来发现了连桃谷楼都是秦家的产业,小神医来到德云观后,在交谈中,也透露出了秦家的底细。
明月乡。
原来是一伙合法居住在杭州府的妖怪。
反正之后再没有过交集,李楚也没有多问,便就过去了。
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里碰上一位。
火诸葛见到壮汉到来,顿时心中一喜。这明月乡的几位打手,可是他亲自去请的,暂时可以视为自己人。
但是方才听壮汉先叫的是李楚的名字,他又有些狐疑。
他们该不会有什么勾连吧?
如此想来,火诸葛便没有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楚也朝那壮汉打了个招呼,道了声:“陈兄。”
“嘿嘿。”壮汉挠头一笑:“其实我不是什么陈兄,你叫我大牛就好了。”
李楚轻轻颔首。
火诸葛听见这两句,心中稍微安稳了些,思忖着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想必也没有多深的交情。
大牛转过头,这才看了火诸葛一眼。
先前火诸葛断臂、瘸腿,加上本来就不熟,他长得也没有李楚那么惹眼……
所以远远的没有认出来。
这时节离得近了,他才认出来,这是江南王身边那个魔门的小子。
“嚯——”大牛忍不住惊呼一声:“你……”
他正要问一声,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牛兄。”火诸葛忙用神念传音阻止道:“不要说你认识我!”
神念传音这一法门,只有两个神合境以上的修者互相交流时才有用,可以不发出声音,防止旁人听到。但是的确没有平素说话方便,所以修者之间也不常用。
火诸葛此时以神念传音,一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二来最主要的还是保密。
若是要被李楚发现他们两个认识,稍微一问,恐怕这妖物就要把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了。
毕竟这大蛮牛看起来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啊?
大牛的话到嘴边,正要问出口,被他突然阻住,思维急转,话头一滞,出口的话就变成了。
“你……你这人我可不认识啊!”
“额。”李楚眨了眨眼。
你要不这么说,我还不会觉得你们认识。
“啊巴啊巴……”火诸葛也一阵无语。
他只好迅速转移话题,向李楚传音道:“小李道长,这是你的朋友吗?”
李楚识海里突然出现了他的声音,乍一听还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晓得了这是什么,传音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他的神识强度虽然能接收,但神念传音的法门他还不懂,就开口回答道:“曾有过一面之缘。”
火诸葛闻言,才放下心,又道:“李兄,莫忘了把宝物收好。”
他用右臂一指,那黄鸟崩碎之处,又显露出一面金色的小镜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李楚依言点头,过去将那镜子收起。
这一趟倒是收获颇丰,怀里揣着香炉、镜子、金色纸卷,背上背着好大一把陌刀。
这些法器就算自己用不上,出去以后换聚气丹相信也能换不少。
只可惜斩杀虚灵没有经验值,不然这先杀怪再爆装备,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了。
趁李楚去捡物品的空当,火诸葛飞快地向那大牛传音道:
“牛兄,你听我说,表情不要变。”
大牛表情陡然一绷。
“这小道士与我有大仇……血海深仇!”火诸葛继续传音道,说到这,他咬了咬牙。
原本或许不是,但今日过后,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现在他只当我是一个正派道士,你不要暴露了我的身份。咱们一起与他同行,找个机会,就结果了他!”
原本他一人经历了这几次失败之后,已经有些灰心丧气了,但是此刻来了帮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
明月乡的这几个大妖,修为都不低。以它的修为加上我的谋划,呵呵,小道士……不信你还不死!
他这边正盘算着下一步计划,却没注意大牛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壮汉蹙着眉头,陷入沉思。
从道理上来考虑……
火诸葛与明月乡几人的交易,是秦翁和小姐拍板了的。在葫芦洞天里,他们就是坚定的盟友。按理说,自己应该帮他。
但是从感情上来考虑……
虽说自己只见过李楚一面,可小姐一直对他有着单方面的不轨企图。
如果自己对付他,小姐会不会生气?
可是再从关系上来考虑……
尽管小姐对他有意思,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小姐没意思啊。
虽然整个秦家只有自己看的出来……
认真讲的话,他就是一个和明月乡毫无关系的道士而已。
而火诸葛出身偃月教。
对妖族而言,人类的正邪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反而因为妖魔鬼怪都被划分为邪祟,受到人族正道敌视……即使明月乡出来的妖物,也会经受很多异样的目光。
所以妖魔之间,有天然的友谊基础。
再从利益上来考虑。
帮助火诸葛,是为了双方的盟约。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得到江南王的丰厚报酬和妖道仙藏里的许多宝物。
若是帮李楚,那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选择的天平,似乎倾斜得很明显了……
而大牛的思索,也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从实力上来看……
李楚加上自己,对付火诸葛显然是没问题的——假如不考虑欺负残疾人造成的道德压力。
反过来,火诸葛加上自己……真能对付李楚吗?
它的牛头飞速回忆过往种种,很快得出结论,显然是不能啊!
那我在这瞎鸡二想什么呢?
思考结束,他立刻传音向火诸葛回道:“好!”
火诸葛微微一笑。
我有了帮手,这下你还不死?
然后,大牛径直来到李楚面前,也传音道:“小李道长,我举报!”
“我举报,咱们仨里头有坏人!”
“当然,不是我。”
大牛背对着火诸葛向李楚传音。
“这小子是个魔门中人,他一直存心想要害你,刚刚还拉拢我,那我哪能干这种事情,赶紧就来跟你说了。”大牛充满正气地说道。
害我?
李楚瞥了眼那边的火诸葛,他不是一直在自残吗?
莫非……
他是想先把自己变成残疾人,在动手时给我造成沉重的道德压力?
好歹毒。
先前他就用心目探视过火诸葛,见他身上怨气不多,才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这样判断也不完全准确,若是那种一直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军师型人物,就不会直接沾染怨气,但罪责同样深重。
事实上,火诸葛先前在门中,确实很少亲自动手。
一是他年纪小,不便直接主事。二是他背景大,需要他亲自下场的机会也不多。
这次来辅佐江南王举事,可以算作是他初出茅庐、第一次独自带队。
只可惜,诸事不顺。
看见大牛好像冲着李楚在说些什么,而李楚的目光也飘向自己。
火诸葛心里咯噔一声,机敏如他,立刻便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坏了,我该不是碰上二五仔了吧?
这妖物看上去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背叛盟友啊!
他倒也足够果决,当即手掌一翻,一道赤红色的符箓就显现在手中。
虽然极度不甘心,但也只好如此。
轰——
一蓬幽深火焰腾然跃起,笼罩了火诸葛的全身。
事发突然,李楚和大牛再想拦时,已经是来不及了。
就像很多大仙门的核心弟子出门历练时,都会带上一两道关键时刻的保命底牌,火诸葛身上自然也有。
很快,这一簇火焰在风中摇曳直至消失,火诸葛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李楚心中暗道一声,逃得好果断。
就像他砍自己胳膊一样果断……
数十里外,轰的一声裂响。
火诸葛的身形随着烈火遁出,咬牙切齿。
若仅仅是一道保命的用的火遁符箓,尽管让他无比心疼,也不至于如此。
可是……
他看了看自己如今破败不堪的身躯,欲哭无泪,不曾想居然搞成这个样子。
只希望这时候别遇见熟人吧。
“诸葛!”
念头刚刚升起,就听背后有人叫他。
火诸葛肩膀一颤,回过头,发现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亲近的伙伴,金刚奴!
“唔——”
看见是金刚奴,火诸葛顿时一扁嘴,当场就哭了出来。
“呀,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哭什么?”金刚奴手足无措地走过来。
火诸葛抽泣着抱住金刚奴,传音道:“我……我好惨啊。”
金刚奴只好拍了拍他的脊背,“喔——乖,不哭不哭。谁把你搞成这个样子,我去给你报仇!”
“是……是那小道士!”
“哦,那没事了。”
……
轰——
一道无形的波纹荡过群山,轰然间,山峰崩裂,树木成片地倾倒,好似末世降临。
实际上,只不过是一道凄厉的哭声。
嘭嘭嘭——
牛头人显化本体,双角擎天、四蹄踏地,接连顶撞在山体。
一下、两下、三下……
重重地撞击让大山难以承受,逐渐撕裂。
哭脸人闪躲得颇为狼狈,身形闪烁间,怒道:“仙葫种子共有七枚,你为什么独独盯着我们这一枚!”
“我主人的东西,不可以落在你们这些腌臜之妖手里,一枚也不行!”
轰——
老黄牛又是一蹄,重重踏出,然后双角直冲过来!
哭脸人眼见它来势汹汹,只得举起双手,也显化本体,但不是像刚才那般完全化形,而是周身瞬间覆盖上一层石化皮肤。
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具岩石覆盖的石头人!
轰——
它这般形态,勉强挡住老黄牛一顶,但也颇为艰难。
眼见这般,哭脸人仰天大吼:“不行了,他顶得我好痛!”
周遭没有回应。
嘭!
又是一顶,它飞退数十丈,怒道:“你再不好,我就顶不住了!”
“桀桀,顶不住也要顶啊……”
在它连番呼唤之下,才有另一道身影怪笑着从旁边东倒西歪的密林中走出来。
原来笑脸人也早来到了这里。
老黄牛见了他,怒火更盛,高声道:“将仙葫种子还来!哞——”
说完,他也不信对方真的会交出来。后蹄一蹬,径直就是一头撞上去。
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根本顾不得什么神通术法,只有最原始的肉身碰撞方能释放!
轰——
哭脸人与笑脸人齐齐一闪,看看跃向两旁,将庞大的老黄牛围在中央。
而后笑脸人忽然打了个响指,“阵起!”
咻——
原地忽然亮起霞光,以方圆百丈为界形成了偌大一个圆圈,整片山坡都被笼罩在里面。
看来笑脸人早先到此,早有布置,而哭脸人也是有意将老黄牛引到此处。
上当了。
老黄牛心中一紧,情知不好,身子一转,化作灵便的牛头人形,就要飞走。
但哭脸人与笑脸人布局已久,哪会这么容易放他离开?
没等牛头人离开阵法范围,二人齐齐开口,发出诡异的声响。
“呜呜呜——”
“桀桀桀——”
哭笑声再起,一入这阵法范围,无形的音浪波纹猛然扩大了数十倍!瞬间有如海浪滔天!
嘭——
音浪太强,牛头人直接被拍到地上。
他忙从腰间取下木棍、玄钟。
铛铛铛铛——
敲钟声再起。
但是此时玄钟道鸣之声,在这阵法内却被大大压制,等穿过了阵法外壁,已经完全不足以撼动那哭笑的声响。
由这阵法加持,他根本无力与二人抵抗。
不出三息,牛头人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若论音道修行,他本就不是专业的。
纵然依靠玄钟能简单粗暴的与二妖抗衡一时,但似这般阵法,就是他完全无法破解的了。
“桀桀桀——”
“呜呜呜——”
那二妖也完全没有放它走的意思,持续着音浪输出,仿佛泰山压顶般一层一层地压在倒地的牛头人身上。
仿佛是要将他生生碾碎!
除了千钧万钧的巨力,更杀人的是,这音浪中带着的迷魂之力,牵动着牛头人的心绪。方才他靠着玄钟钟声护体,还能不受影响,如今却再无法抵抗。
喜情哀情来回拉扯,让他心神摇曳,眼看就要殒身于这片熟悉的秘境之中。
这时节,偏有一道黑衣横空出世。
嗤——
一道如龙般的黑色残影掠过大阵,极为粗暴的将整片大阵斩破!
这阵法由里突破极难,从外面破开却毫不费力。
……
风声一止,黑衣飒沓的朝天阙统领出现在了牛头人身前。
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的牛头人勉强睁开眼,看见身前这面容冷峻、犹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来者。
“你是……”
“朝天阙、展留名。”
展留名眼角向下,看了牛头人一眼:“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牛头人气息微弱。
“在徐陵县的大牢,你救了马亮。”展留名道:“当时我就在看着。”
“呵……”牛头人抬起手,艰难地挠了挠脑袋:“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那你为什么……”
“我看的出来你是个好妖。”
没等他问完,展留名便给出了回答。
甚至不知他要问的是之前的事,还是现在的事。
但这回答已经够了。
他们二人在此交谈几句,那边哭脸人与笑脸人却是冷眼旁观。
“桀桀桀……”笑脸人怪笑几声,又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熟人……莫非是你近日破境了不成?怎敢出手阻拦我们?”
展留名摇头:“没有。”
哭脸人沉声道:“没有还不快滚!”
笑脸人道:“你依旧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也不想多树敌。你走,我们不杀你。”
“那我要带他走。”展留名道。
“不可能!”哭脸人厉声拒绝。
这牛头人对葫芦洞天比谁都熟悉,好不容易将其制伏,岂能轻易放手?何况以牛的脾气,一旦让他离开,今后又是一桩麻烦。
是以纵然杀掉,也绝不能放走。
展留名微微一笑。
黑刀、白剑,左右掣起。
“哦?”笑脸人的声音危险起来:“这次你怎么不聪明了?”
展留名没有回答。
眸光如电。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能退,有时候不能退。
何况……
这一次,不止是他的头上死气缠绕。
哭脸人和笑脸人的头顶,也有星辰闪耀。
自己可能会死,但是这两个妖物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一战,可行。
对付人类修者,二妖的策略又不相同。
不像是对付牛头人的时候,一味用刁钻诡谲的音波攻击,而是先飞身上来,似乎要以肉身取胜!
他们的思量也确是如此。
对付同为妖物时,因为擅用神通的妖物从来只是一小部分,所以可以用技巧取胜。
但人类神通繁复、术法千奇百怪,与其比拼神通,不如通过妖族肉身天生强悍的优势,直接将其碾压!
轰——
第一声爆鸣响起之时,刀气剑气溢满山林。
展留名自烟尘中腾跃而出,甫一交手,就感觉到莫大压力。
他刀剑双修,素来以凌厉见长。
可这一双妖物,本体竟是山石!
二妖身形显化、坚若磐石,刀芒、剑气斩落上去,只能擦出浅浅一道白痕,难以破防!
可以说,他的修为恰好被这二妖克制。
但……
展留名一横眉,锋芒再起。
这一次,他咬破舌尖血,一口鲜血吐在兵器上,当即锐气暴涨!
“没用的!”
哭脸人顿喝一声,一拳轰杀过来!
轰——
爆鸣声中,展留名身形飞退,但剑刃上多出了一丝新鲜的血液。
他斩破了哭脸人的石肤!
但笑脸人的攻击接踵而至,又是一拳。
展留名刀剑架起,剑气化盾,格挡住这一击。
嘭——
但重重的力道还是令他双脚瞬间陷入坚硬的地面中。
而后,笑脸人迎着面,忽然再次发动音波攻击:“桀桀桀……”
展留名心神一动,似乎露出破绽,哭脸人已然合身欺近,拳脚带着锐利的风声!
嘭——
一声震响。
拳脚相交,展留名却不在其中。
而是笑脸人的拳,撞上了哭脸人的脚。
中间的展留名身形诡异的一晃,竟离奇消失。
“地下!”笑脸人猛然一声顿喝。
他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展留名土遁在地。
朝天阙能培养出陈化吉这般精通五行遁法的高手,门中收藏的遁法典籍自然不少,门下弟子多少都有学上几手傍身。
只是学得多,能学好的却少。
展留名显然是其中之一。
轰!
哭脸人一脚重重踏地下,将一道黑影从地下逼出,笑脸人迎面就是双掌!
嘭嘭嘭!
嗤——
接连三击。
展留名不止完全挡住,还抽空还击一刀,这一刀将笑脸人胸口破防,霎时间石肤破碎、鲜血淋漓。
笑脸人怪叫一声,怒道:“给我镇压!”
盛怒之下,它身形一摇,猛地化作本体,一尊奇绝山石,上面被人化了一张笑脸。
轰——
山石轰然从空中落下,展留名凌空一闪,御风而去。
但刚刚躲开一击,就有哭脸人拦住去路。
哭脸人神情严峻,若是他二人中任何一个,恐怕还真都不是这年轻人的对手。
多亏今日是二打一。
趁着展留名不备,他一拳落下。
嘭——
这一拳终于打中了展留名,打出嘭然一声,但展留名的身躯却纹丝不动,只有一阵金光扩散开来。
“护体金光!”
嗤——
哭脸人错愕之际,展留名反手就是一剑,将他右臂斩断半截。
“呃……”
哭脸人飞身后退,表情却并不痛苦。他目光平静地抬起右臂,就见那伤口处的石肤渐渐蔓延,重新聚成了一只手臂的形状。
然后,当那层石肤退却。他的右手重新出现,好似完好无损。
妖物肉身的优势,不止在强度上,有的在恢复能力上也远超人类。
双方这一阵火拼,竟一时落得个不胜不败。
笑脸人也翻身落地,道:“你虽有护体金光,但终究只能抵挡一时。而你的攻击对我们来说完全无效,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败、会死。”
他说的是实话,但展留名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我只看见你的死兆星,越来越近了。”
在他的视角里,笑脸人的头顶,已然死气临头!
“嗯?”笑脸人冷哼一声:“你在说什么鬼话?”
话音未落,就听那边传来脚步声。
“打的好激烈。”
“嗯。”
“整片山都快毁了。”
“嗯。”
“神仙打架。”
“……”
说话间,一个穿着青衣的小道士,带着一名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壮汉,缓缓走了过来。
那壮汉似乎有点话痨,始终喋喋不休,小道士只是轻轻点头回应。
来到场间。
李楚去朝天阙时曾见过展留名的样子,就算没有,从服饰也能看出他的身份。再不济,他也是这里唯一的人类。
无论如何,也该是正义一方。
方才他与大牛一起赶路,刚好觉察到此间战斗激烈。而且一方是妖、一方是人,似乎人类修者还落于下风,便赶紧过来看看。
展留名对李楚也有印象——但凡是见过他的脸,很难不留下印象。
但笑脸人就不知道了,于是他喝问道:“来者何人?”
李楚看了他一眼。
熟悉的青铜面具、古怪袍子、妖气浓重,而且在与朝天阙的人战斗。
不用审,可以直接杀。
于是李楚拔出纯阳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吼——”
一道赤龙夭矫腾空。
哭脸人和笑脸人同时瞳孔一缩,肝胆俱颤。
但区别是,这一剑是奔着笑脸人来的。
轰——
没什么挣扎的余地,他直接被赤龙席卷,化在其中。
那边,展留名的眼皮也抖了两抖。
这……
回忆起方才那一阵缠斗,都突然变得滑稽了起来。和这一剑比起来,自己的剑似乎只能叫刮痧。
好狠。
当然,哭脸人的恐惧才是一瞬间升到了极点!
什么鬼……
不就是问一句来者何人……
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他当即周身汗毛炸起,转身就欲奔逃!
“想走!”
展留名顿喝一声,刀剑如龙破空而去!
哭脸人也知道此时难以脱身,当机立断,右手摘下面具,朝远处一掷!
面具之下,原来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石头面孔!
轰——
展留名的刀剑齐齐落在他身上,将其轰然炸碎,变成一地碎石。
而飞到远处的那个面具已然行踪渺渺。
展留名这才明悟:“面具才是本体。”
……
却说哭脸人将青铜面具掷出,那面具瞬间破风而去,远遁数十里,而后一道光华闪烁,重新具现出一道身影。
“吓死我了。”
哭脸人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是真的带着哭腔。
好好的一个队友,说没就没了,带给他的心里冲击实在太大。
原地喘息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啪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在他肩头。
他斜眼一看,好大一坨鸟屎。
“娘的!”哭脸人大怒,仰脸道:“哪只鸟干的!”
正当他准备将一腔怒火发泄到这只随地大小便的缺德鸟身上的时候。
就听忽的一阵大风吹来,无数白色羽毛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再转眼,就有一位披着洁白羽毛大氅的青年出现在面前。
这青年睁着一双眯眯眼,懒洋洋的样子,“哎呀哎呀,我总算找到你了。”
哭脸人看着他,忙跪拜在地:“参见尊者大人!”
“啊——”青年打了个哈欠,问道:“我没来晚吧?”
“完全没有!”哭脸人摇头道:“就是乐使者片刻前被人杀了……”
“那正好啊咕……”青年怪叫一声,“正好给他报仇,是谁干的?”
“额……”
哭脸人额头沁下一丝冷汗,他还真不知那人的身份。
想了想,他答道:“是一名年轻道士,带着一个壮汉。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极其残暴,完全不讲江湖规矩!”
“无妨。”青年摆摆手,“反正这秘境里人也不多。”
“一个道士……带着一个壮汉,是吧?”
青年又确认了一遍,脸上浮起残忍的冷笑。
长风吹过一片狼藉的山岭。
三条大汉安静站立,地上躺着的牛头人一直在痛苦地呻吟。
展留名漆黑的瞳孔看着李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少年成名,一向靠两样东西冠绝杭州府。
英俊、能打。
排名不分先后。
近些年的江湖新秀大抵都差不多。
可是今日见了这小道士,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貌似都有些虚无。
或许人的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李楚的名字他隐约是听说过的,最近这段时间,“小李道长”在朝天阙的存在感很足。
斩鬼王、除僵尸、把江南王府的污点证人一个一个送进来……
但是展留名并没有如何在意,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对手在西北昆仑、在雷落之地、在天南净土、在巍峨朝歌……
不提防,杭州府的乡下就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不声不响就给他来了一手偷家。
使得他此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全杭州府最帅最能打的人了。
虽然以前没在意过这些虚名,但真到了失去的时候,莫名有些失落是怎么回事?
或者……
余杭镇可以滚出杭州府吗?
胡思乱想不过在一念之间,想过之后,他还是一抱拳。
“多谢小李道长仗义出手。”
李楚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展留名心里的失落莫名又加深了一层。
虽然是没什么毛病,但是听起来……
就很刺耳。
李楚的目光转向地上的牛头人,问道:“这是……”
“他应该与此间秘境主人有些渊源,是守护这秘境的一只好妖。”展留名道。
“那我看一下。”
李楚走上前,查看了一下牛头人的伤势,随即拈起小菩提咒。
咻——
一轮小太阳,金光普照——
在几人惊奇的目光中,牛头人深重的伤势,居然渐渐被全部清除了!
牛头人也讶异于自身的完好,妖力运转几个周天,全无滞涩,这才瞪大一双牛眼。
“多谢道长出手相救,敢问道长……是何方神圣?”
李楚答道:“十里坡、德云观,李楚。”
“啊?”牛头人不明觉厉,惊疑道:“十里坡是何方仙土……德云观又是哪座仙门……这……”
本想说,这名字听着怎么怪不正经的。
话到嘴边,亏他及时意识到,改成了:“这我竟全然不知,看来果然是我远离江湖久矣。”
李楚轻轻摇头,“不过是余杭镇外一座小道观罢了。”
想起展留名方才说着牛头人与秘境主人有渊源,于是他又多问了一句:“请问,你可知此间的气运金虹藏在何处?”
“噢,气运金虹……”牛头人思索一阵,道:“应该是在两界林附近,你要找此物?”
“是的。”李楚颔首。
“那我带你去吧。”牛头人立即翻身而起。
“方便吗?”
“道长为我疗如此重伤,我做些小事报答是应该的。”牛头人嘿嘿一笑。
“多谢。”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大牛连忙跑过来,“小李道长,你可不能有了新牛、忘了旧牛啊。”
实际上,他是怕一头牛孤零零在这秘境内,遇上什么危险。
此时他已经认定,只要跟在李楚身边,绝对不会有事。
“……”
至于李楚,倒不介意多带一头牛,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那牛头人又转首看向展留名:“这位……展少侠,你呢?”
展留名答道:“我要去寻找仙葫种子,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好,那后会有期。”牛头人道。
说罢,展留名腾空而起,御风远去。
旁边大牛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是要守护此间的宝物吗?怎么还放任他们去找?”
牛头人摇摇头,答道:“我不是非要主人的宝物永远埋藏于这里,而是不希望它们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尤其异妖门……这伙恶徒始终贼心不死,想要挑起人族与全妖族的纷争,借此实现自己的野心。主人生前就曾与异妖门几番斗法,我自然不能让他们染指主人的仙藏。”
……
“阿嚏——”
翱翔于半空的鸽子打了个喷嚏,摇身一变,重新化作那披着白羽大氅的青年,揉了揉鼻子。
“不知道谁想我了?”
他翘着二郎腿,虚空坐在云端,眯着眼,好似一眼能望透层云万里。
“诶,一个道士……跟着一个壮汉,在哪里呢……”他嘴里念叨着,忽然,似乎是锁定了什么目标,拳掌一拍,“对劲。”
说罢,身子一翻,凭空坠落下去。
呼——
天之下。
火诸葛正盘腿坐在一株大树下调息。
他所受的外伤,其实还不算严重。腿骨碎裂,只待驱散煞气、魔气的侵蚀,修复只在一念之间。
断臂……反正他也一向习惯用右手。
只要回了偃月教,去找白石公说一下,给他重新植一条手臂并不算难事。
哪怕装一条麒麟臂也不是不行。
最严重的,还是那五狱神火丹对脏腑的破坏,令他每次运转周天都会感到剧痛。可是若不如此,更加无法疗伤。
多亏他自幼修行火部魔典,与这五狱神火归属同源,尚能中和一部分五狱神火之息。若是换个旁人吞下这颗丹药,必死无疑!
金刚奴站在一旁,无聊地上下提肛。
画面颇为岁月静好。
然后……
哗啦啦一阵声响,一名披着白羽大氅的青年就落了下来。
感受到异样的威压,火诸葛瞬间睁开眼睛,正对上青年漫不经心却又隐含杀意的目光。
火诸葛传音问道:“来者何人?”
那青年笑眯眯道:“是你惹不起的人。”
“嗯?”
火诸葛一愣,心说谁惹你了?
没等他再问出第二句,就见对方从那浮夸的大氅上随手拔下一根洁白的羽毛。
火诸葛只觉心头陡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大喝道:“金刚奴!跑!”
金刚奴与他无比默契,当即就冲了过来。
那青年夹着那根羽毛,轻轻说了一声:“斩杀。”
嗤——
无形之中,似有法则应和。
那根羽毛瞬间断裂成上下两截!
金刚奴心有所感,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横,挡在了火诸葛的身前。
鲜血迸溅!
霎时间,他的背后裂开一道近寸深的狭长伤口。
火诸葛见他身躯一震,情知事情不好。如此随意的施展出近乎言出法随的术法,且能斩破金刚奴的躯体,至少是万象巅峰,极可能是斩衰境的大能!
别说他此时无力抵抗,就算没有受伤,二人也不可能战胜一个斩衰境。
金刚奴对这伤势好似浑然不觉,张开蒲扇似的左手,一张宽大手掌拎住火诸葛的后领,拔腿狂奔!
他一双长腿,跑起来嘭嘭嘭直响,地动山摇一般,偏又迅疾如风。
但那青年飘然起身,毫不费力就跟了上来。
“想跑?”
他又随手拔下一根羽毛,当空念了一声:“点燃。”
轰——
那根羽毛瞬间燃烧殆尽。
与此同时,金刚奴的身上也登时燃起熊熊烈火!
若是身躯稍弱者,恐怕瞬间就要被这大火焚烧殆尽。但金刚奴一咬牙,居然大喊了一声:“爽!”
“哦?”
那青年的眼睛微微睁开。
这一副躯体居然能硬抗两道法则之力,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火诸葛对此却是心知肚明。
金刚奴生来神异、铜皮铁骨,代价是他出生的那一瞬间,他的娘亲便一命呜呼。
因此,即使他有如此近乎仙体的天赋,他的父亲却依旧对他不喜。出生不久就将他托付给烈火奶奶,是以和火诸葛一起长大。
也是因为这副越来越强的铜皮铁骨,金刚奴的身体感官一直十分迟钝,只有特别强烈的刺激,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有血有肉的存在着。
这种刺激,通常只有重击才能达到。
所以他一直渴望强劲的对手。
但是……
强劲也要有个限度。
就算他金刚不坏,也不是你一个斩衰境大能莫名其妙出手的理由啊。
打人不用讲基本法的吗?
此时火诸葛的心中仿佛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只想朝那位追杀者问一句。
你特么到底是哪位啊?
一只跑得飞快的兔子,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自己悬空了。四条小短腿疯狂在半空中挣扎,可惜,难以逃脱魔爪。
噗。
光华一爆,半空中只剩下一颗圆润的种子。
“仙葫种子。”
桑道人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土地干裂般的笑容。
他扬手将仙葫种子摄到掌心,翻手收起。忽听得远处一阵轰鸣,他神识一扫,眉头皱了皱。
“哼。”
接着,就见他迈出一步,原地就只剩下一声冷哼。
“惩戒。”
一道白色羽毛瞬间消失。
嗖——嘭!
一道耀眼的红色匹练从天而降,海潮般的真气倾泻在金刚奴的身上,他却好像越来越兴奋似的。
“再来!噗——”
喊声刚过,他就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火诸葛眉头紧锁,他自小到大,还从没见过金刚奴被人打伤过,更遑论伤成了这个样子。
天生金刚之体,若非境界差距实在太大,何至于斯?
无奈,他只得传音道:“金刚奴,你把我放下,我们分头走吧,说不定他的目标是我。”
金刚奴仍旧大步跑着,仿似逐日的巨人。
火诸葛被他拎着后脖领甩来甩去,仿佛巨人手里拎着一只瘸猫。
“不行,你伤得这么重,跑不了的。”
金刚奴摇摇头,顺手抹去嘴角的鲜血。
半空中,玄鸽尊者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天生金刚,想必来历不凡,不知道能接我几道法则?”
他正想再摘一根羽毛,骤然间,前方风云突变,蓦地乾坤逆卷,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黑洞,带着强劲的吸力。
周遭的流云瞬间被吸进去,消失不见。
玄鸽尊者若是稍不留神,恐怕也要就此神魂渺渺。
“咦?”
玄鸽尊者直到此时才完全睁开眼睛,精光隐现,看向了那黑洞背后的高空。
远远的,有一位青衣道人与他隔空对峙。
“桑道人?”玄鸽尊者念出这个名字,“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你们乌巢观不是早已经分崩离析了?”
下方,金刚奴也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就看见高天之上两位大能相对而立。
火诸葛长舒一口气,“得救了?”
“你那两个属下没跟你说吗?”桑道人举起生花笔,道:“这个就是我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的。”
“那两个废物……”
玄鸽尊者正想骂一句,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才到,甚至都没见到两个属下——毕竟只剩一个了。
想了想,他一摇头:“无所谓的,你抢过去,我再抢过来就是了。不过……你别拦我,我先把那两个小子杀了再回来跟你决一死战。”
桑道人眉头一皱,正想阻拦,忽然想起下面那小子也是魔门中人,一肚子坏水。
他干脆一摊手:“那行,你快点。”
火诸葛心里当时就是一句话。
日了你家狗了。
金刚奴平日里虽然憨直,但是逃命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听见桑道人的话,都不用火诸葛提醒,他迈开大脚撒丫子就跑了。
但跑得再快,又哪里甩得开大能的锁定。
当即火诸葛心思急转,而后向高空传音道:“桑前辈!晚辈不才,但也是柳姥姥的孙辈,姥姥一向对我疼爱有加。若我到了九泉之下,说是因你袖手旁观而死,姥姥一定不会原谅你!”
听到这话,桑道人默然了下,随即叹了口气。
“罢了。”
“今日我便救你一次,不过也仅此一次,今后你当好自为之。”
说话间,他又迈出一步,拦在了玄鸽尊者的身前。
玄鸽尊者轻轻蹙眉,“你这人怎出尔反尔?不说好待会儿打吗?”
桑道人回以又一声冷哼:“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呵。”玄鸽尊者气极反笑,“你要战,那便战!”
嘭——
一声震响,他背后大氅陡然展开,竟化作宽大横空的两翼!
一时间无数白羽坠落,但都没有浪费。玄鸽尊者一招手,所有飘落的羽毛都悬空漂浮在他身边。
“杀。”
一声清叱,白羽如箭。
每一道羽毛,都代表着一道法则。
桑道人手掐诀、口念咒,怒喝一声:“给我镇压!”
轰——
苍穹之顶,无限风云陡然凌乱。
整片秘境的天,在飞速下沉!
而玄鸽尊者打出的法则,瞬间被下沉的天空所碾碎。
而玄鸽尊者还没有被这片苍穹压垮,周遭的空间却向出现了龟裂状的破碎!
飞快地蔓延——
这一方秘境,根本经不住这样的大战!
“金刚奴,跑!快跑!”
火诸葛又大喊了一声,这种大能级别的斗法,不是同境之人,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被那凌乱的法则波及到一下,又没有金刚奴的身躯,那就必然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
秘境某处密林中。
一株大树下,小月儿挠挠脑袋。
“好无聊哦,主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过来啊。”
话音未落。
就听前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凌乱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小锦鲤的呆毛一竖,紧张起来。
“月儿。”李楚令人心安的声音传来。
方才靠近了两界林,他的心目就扫到了此间气运滔天的小锦鲤,赶紧就带着两头牛找了过来。
“吖。”小锦鲤欢呼一声,跳了过来,“你终于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
李楚见到她平平安安,也放松的一笑,“我这段时间去收集了很多宝物。”
他向小锦鲤扬了扬自己的收获,“整整五件。”
“好厉害。”小锦鲤鼓了鼓掌。
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也捡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说着,她从腰上解下一个金丝锦囊,向下一倒。
那巴掌大的锦囊里,居然轰隆隆地倒出一人高的一堆宝物。
金光闪闪,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嗯……”李楚陷入沉思。
“额……”大牛一时语塞。
“这……”牛头人也呆滞了一下下,然后道:“小李道长,我感觉你不用找了……整个两界林的宝物,应该都在这里了。”
李楚勉强一笑:“呵呵,是吗?”
“应该还不止……附近可能还溜过来不少别的。”牛头人挠了挠头。
这小丫头……什么路数?
众人正在一片惊诧中时,忽然听见远方惊雷滚滚,骤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天幕出现了大片的龟裂!
“什么情况?”大牛瞬间抱头躲到李楚身后。
牛头人凝视那片天际,沉声道:“有大能在斗法,整片秘境的法则都乱成一锅粥了!”
“这是……神仙打架!”
嗤——
展留名一刀凌空,斩杀了一只虚灵。
一颗仙葫种子悬浮而起。
他冷峻的面孔微微松动,飞身上前将这枚种子拾起。正准备前往上下秘境交界之处,忽听得惊雷炸响。
咔嚓——
不,不是雷鸣。
而是天裂开的声响!
抬头一看,漫漫苍穹正缓缓下降,伴随着无穷的威压!但这幕天穹不知压倒了什么硬角色,居然开始出现龟裂!
……
“给我顶!”
远天之中,有一道亮白色的身影,羽毛纷飞。
玄鸽尊者抬手,从左右两边各召唤来两座此界最高的山峰,掌心翻覆,令两座山峰交叠在一起,高度直抵苍穹。
轰——
他用这两座山峰,顶住了下压的天!
在山峰与苍穹的交界之处,湛蓝的天空出现漆黑的龟裂,而高耸的山峰被缓缓碾压磨碎。
头部仿佛被吞噬进那漆黑的洞口。
桑道人一张黑脸不悲不喜,仿似古井无波的神明,他左手保持着向下拉扯天空的动作,右手轻轻一扇。
“风。”
轰——
长风自南向北,骤然席卷高天!这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天际罡风,自那碎裂的黑洞之中,汹涌呼啸而来!
玄鸽尊者双眉扬起,轻轻吐出两字,“屏障。”
咻——
一道白羽瞬间亮起璀璨光华,化作一团金色光幕,将他周身笼罩其中。
嘭——
罡风冲撞在屏障上,荡起一阵阵涟漪,它却像是急流中的顽石,毫不动摇。
这短短片刻的交手中,玄鸽尊者都一直处于守势。
直至此时,他似乎是终于摸清了敌人的底细,眼中流露出犀利的神光。
他手指轻轻一挑,又是一根白羽飞起,“虚弱。”
轰——
桑道人正高高在上,随着这一声落地,他的身躯陡然一沉,气势瞬间一落千丈。
而那慢慢下压的苍穹,忽然一阵摇动,似是有要崩碎的迹象。
桑道人微皱眉头,只觉自身真气、神识、血气,全都受到了法则之缚,削弱了不止一半!
这西域大妖的神通,属实刁钻。
但他临危不乱,不再想简单地依靠自己的道行优势直接碾压对方,而是双手印诀一变。
“木!”
轰隆隆——
一声令下,整座秘境的花、草、树、木……同时释放出一股或浓或淡的青色气息,而后一阵萎靡。
举凡是东方甲乙木,统统听此号令,道道浩荡青气扶摇直上,拧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
一手,推倒了那两座山峰!
霎时间好似天倾。
玄鸽尊者的身躯,眼看就要被那崩塌的山峰压到,何况山峰之上,还有巨掌。
他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
只见一道紫色光芒冲天而起。
当轰隆隆的乱石如雨落下,当遮蔽一天的巨掌从天而降,轰——
整座秘境都为之一颤!
而玄鸽尊者的身影,却伴随着那道垂直下落的紫光,传送到了更为遥远处的天空。
“想抓住我,不可能的。”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
“这就是大能的实力吗?山河草木……甚至天地,都在他们的指掌之间。”
火诸葛看着天空上的激战,内心静静的与偃月教的尊者们做着比对。
“不,如果是在外界,他们应该做不到如此得心应手。”
“是因为这一方秘境里,天地大道不全,所以他们才能为所欲为。”
金刚奴看着这等大战,也兴奋地挠了挠头。
“真想让他们俩一起来打我啊。”
他身上片刻之前还鲜血淋漓的伤口,此时居然已经开始愈合了。
真令人不得不艳羡其体魄之逆天。
但火诸葛只是犯愁地看着他,“你这变态的癖好越来越过分了,将来可怎么办啊……”
……
秘境某处,江南王咬了咬牙。
“这般人物,若是能为我所用……”
“等等,他本来就该为我所用的吧?”
“死鸽子……”
……
李楚也羡慕地看着半空中的大战。
这就是神仙打架吗?
好华丽、好震撼、好羡慕。
传说中到了斩衰境才能掌握的法则之力,以及那些举手投足间近乎毁天灭地的大神通,真是令人心向往之。
旁边大牛担忧道:“他们这么打下去,不会把这方天地打碎吧?”
“呵。”牛头人冷笑一声,“这等修为,还不足以撼动我家主人布置多年的葫芦洞天。这才只是第一层而已,要是到了葫芦洞天第二层,他们都不可能在如此轻易引动天地法则。”
大牛道:“那第二层会不会安全一点?有没有小路可以下去?”
牛头人答道:“在两界林中,有一条巨大的葫芦藤。必须拿到仙葫种子,顺着葫芦藤下去,才能到达第二层。”
“哦——”一听还是要仙葫种子,大牛叹了口气。
……
就在下方众人仰望的时候。
天空之中风云变幻。
就见桑道人扬手掏出那支生花笔来,面色沉凝,但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意。
看来他要施展出某些有绝杀之能的手段。
玄鸽尊者的心中也是一凛。
方才他虽然屡屡破解桑道人的招数,但也不轻松。
桑道人毕竟修行的年深日久,比他多上何止千年,道行积累更加深厚。
没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桑道人扬起笔来,凌空一划。
与此同时,左手打出一道清灵之气。
玄鸽尊者见之,浑身白毛同时炸起,惊呼道:“是仙气,你已经炼化出了仙气!”
众所周知,炼化仙气是陆地神仙才有的手段。
但通常到了斩衰境后期或斩衰境巅峰之时,修者就可能会拥有炼化仙气的能力。
当他真的成功炼化出第一缕仙气时,意味着,此人已然窥见了晋升陆地神仙的路径。
有仙气与没有仙气,是两个层面。
仙气无比珍稀。
即使对绝大多数的陆地神仙来说,也要花费十年乃至百年时间,才能炼化出那么一小缕仙气,根本不舍得拿来使用。
但是只要有那么一道仙气存在手里,就代表着他有施展出一道真正的仙法的机会。
无形的威慑,有时候比真正的杀敌更加重要。
可此时,桑道人居然二话不说,就把这一缕仙气拿了出来。
也难怪玄鸽尊者一时胆寒。
若桑道人先前亮出这一道仙气,他根本不敢与之交手才是!
“呵呵,痴愚妖身,足足百年方才炼化出第一缕仙气。”桑道人当空缓缓道:“今日便拿你来试一下,真仙之威。”
仙气,还是要配合仙法施展才行。
若无仙法,当有仙器。
而此时桑道人的手里,刚好有一件仙器。
生花妙笔。
他将那妙笔在空中随便划出一道曲线,而后,将那道仙气注入其中。
一声清叱:“青龙!”
生花笔本就是作如此用,根本不用画的多么惟妙惟肖,因为只要有仙气为其注入灵魂,施法者只需心中想象就够了。
想要什么,随手一划,就能凭空具现。
这才是仙。
只有那般笨拙地耗费精血阳寿,才需要画得一丝不差。
因为那是凡。
嗤——
随着桑道人一声令下,半空中的青色曲线一转,猛然伸展开来。
这青龙二字,震撼一界。
“别——”
玄鸽尊者闻言高呼一声,却已经来不及。
四象,在这个世界里,代表着活着的天地法则!
轰——
青龙出世。
玄鸽尊者余下的声音几乎带上哭腔。
“你这人……闹着玩怎么下死手啊……”
身在下方的展留名,视角与众人不同。
在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丝丝缕缕的死气,隐有星辰现世。
只是……
这死兆不是玄鸽尊者的,而是桑道人的。
没错。
在桑道人的头顶,隐隐约约闪烁着那青色星辰。
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眼熟是怎么回事?好像上次在徐陵县城看到的死兆就是这颗?
对,他手中有生花笔,上次应该去过徐陵县城才是。
可是这般大能……
有谁能逼出他的死兆?
展留名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迷惑。
……
另一面,李楚看着高高在上的桑道人。
和他手里的生花笔。
不免心中暗道一声,好强。
有点羡慕。
……
一息之间,青龙现世。
震撼人间!
与其余洪荒遗种不同,四象神兽是天地初开之际就出现在这世上,象征着法则的化生之灵。
据传,直到上古之前,还曾一度是四象神兽在镇压天之四夷。
只是后来岁月实在太过漫长,长到神兽们对人间失去了兴趣,它们纷纷离开,去了不知何境。
之后的历史里,只有天地间有大灾劫发生时,才会有某一只神兽出现。
而且,现世的四象,并不一定是正义的。
或者说,它们并不一定代表着人类的正义。
甚至于其中,白虎主杀伐、朱雀擅毁灭、玄武性极阴,这四象之三对于人类来说,都不是那么友好。
唯有青龙,在历史上少有关于毁灭的记载。
只是此时看着那夭矫横空的神兽。
所有人与妖都沉默了。
这就是另一个层面的生命吗?
巨大、美丽、伟大……它身躯的每一寸都流淌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感。
桑道人没有出声,没有发号施令。
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斩衰境,不到陆地神仙的生灵,甚至没有资格与四象交流。
现世的神灵,自会读懂你的诉求。
正如这条青龙。
它的那跃动着暗金色火焰的古老竖瞳,缓缓锁定住了下方的玄鸽尊者。
玄鸽尊者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念头。
溜。
可就算现在他打碎这方秘境天地,逃出去飞往天涯海角,这条青龙也会一路追杀过去。
无可遁逃。
他只好开始摩拳擦掌。
顶。
好消息是,桑道人一百年也只能炼化出一道仙气,代表着这条青龙最多只能发出一击,就会消散。
“不知道我顶不顶得住。”他默默念叨了一声。
然后……
一阵劲风,空间忽地开裂。
这不是攻击来了,而仅仅是,那条青龙的身体盘踞起来,稍微动了一下。
它在为第一次攻击做准备。
只不过是随便动动而已,已然近乎天崩地裂了。
再然后……
玄鸽尊者脚下的天空裂开了,他头顶的天空也裂开了,接着是四方左右……
他一下明悟,是这方天地,把他孤立了!
就相当于他身处一个房间中,然后有人要放火烧了这间房子将他杀死,房间主人很快做出抉择,将他踢出来了。
好无情!
一瞬间陷入黑暗的玄鸽尊者没时间多想,因为他听见一声充满沧桑的吼叫,仿佛是穿过十二万年的无尽古境而来,落在耳中。
令他的灵魂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
“我顶……”
“我顶你个肺!”
他怒吼一声,将背后双翼一扬,周身的白羽一瞬间全部被他全部散了出去!
顷刻间,漫天飞羽!
“吼——”
与此同时,青龙……
降临。
轰——
葫芦洞天里发出一阵响亮的镜面破碎的声音,然后从那破碎处发出一面羽毛组成的光幕。
众人眼见着青龙由那破碎之处,钻进了光幕之中,然后……穿透了过来。
好像玄鸽尊者一瞬间化为透明。
世界崩塌,他却依旧留存。
隆隆隆——
青龙消逝的尾响依旧洪亮,足足在整片葫芦洞天中回荡片刻,方才消失。
而后……
玄鸽尊者的身影出现在半空。
刚刚那一瞬间,他将所有羽毛放出,化作一道法则的乱离之地,将自己保护在其中。仅仅只有一刹那的机会,但凡青龙的冲击持续久一点,或者他的判断稍不精准,就是身死道消。
他浑身鲜血淋漓,失去了所有羽毛的肉翼光秃秃的,显得有些丑。
但他却在笑,“我躲过去了。”
不论任何人,能躲过一次青龙的攻击,都足以大书特书。
桑道人漠然道:“但你依旧输了。”
他静静地竖起一指。
“真的吗?”玄鸽尊者怪笑一声:“你再用真气试试?”
“嗯?”
桑道人真气一转,猛地,身形一僵。
喀喇喇……
他的身躯,从伸出的手臂开始,居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就像是庙观中的木胎泥塑,因为久失看管而干裂,这裂纹瞬间蔓延至他的肩膀、颈项、而后上头。
接着,他的一张黑脸也布满了龟裂,形容略显恐怖。
桑道人稍稍难以置信,自语了一声:“我裂开了?”
“桀桀桀桀!”
玄鸽尊者直到此刻才终于敢露出畅快的笑声。
“你没发现吧?早在一开始,我在你身上种下的法则就不止有虚弱,还有……衰竭!”
“这道近乎失传的古老法则,是我在西域的一座仙人墓中找到的。最为克制你们这些……木头!”
桑道人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头:“你赢了。”
玄鸽尊者道:“要你死了,我才算赢。”
桑道人摇摇头,然后一转身,忽地迈出一步,消失在了茫茫远天。
他要赶紧另寻安静之地闭关,想办法破解这道法则。
溜之。
玄鸽尊者也已经没有追杀他的能力和胆量了,但不代表,他不敢杀其他人。
大战刚刚沉寂半晌,下面的观众们正看得震撼。
火诸葛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玄鸽尊者身形一闪,就来到了这片旷野上,看着他们两个。
“嘿嘿,差点让你们逃过一劫,不过还好……我打赢了。”
好你麻麻个象拔蚌。
火诸葛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种对待?他无比想爆粗口,但是终究忍住了。
甚至脸上还要保持微笑。
“这位前辈,”他传音道:“我们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什么误会?”
“误会?”玄鸽尊者冷笑了下:“怎么可能……”
他正要抬手抹杀二人,就见哭脸人从一旁飞落下来。
“恭喜尊者战胜那桑道人,现在这方天地无人再是您的对手!那第二层的宝贝,已是囊中之物。”
“不急。”玄鸽尊者摇摇头:“我先给乐使者报仇再说。”
说着,他就又要出手。
火诸葛心里一凉。
金刚奴一喜。
哭脸人怔了下,接着一见对面二人,一个道士……带一个壮汉……
一丝冷汗从他额头流下。
“尊者,您可能搞错了……不,是属下没说明白。”他忙下拜认错道。
“什么?”
“那杀了乐使者的道士,是一名相貌极其英俊、修为极其强悍的道士,而不是这个废物……”哭脸人道。
“嘿,你怎么骂人呢?”
金刚奴听到他说火诸葛是废物,顿时大怒,就欲挺身而出。
“别动!”火诸葛一把拉住他:“骂得好啊,我是废物!”
他甚至想给哭脸人鼓鼓掌了。
玄鸽尊者挠了挠头,思忖道:“算了,那把这两个也杀了吧,不然传出去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奶奶是偃月教烈火奶奶,他爹是偃月教金菩萨!”火诸葛重重传音道:“前辈要杀我等,可要做好与魔门开战的准备!”
“咕。”玄鸽尊者一皱眉。
若是对方果真杀了自己人,那他倒不怕。若是自己冤枉人,那因此惹事,可就没必要了。
想了想,他一摆手:“好吧好吧,相貌极其英俊是吧……”
说话间,他的神识再次从整片秘境上空滚滚而过。
……
眼见一场大战结束,展留名拿着收集到的仙葫种子向秘境交界处赶去。
正御风而行,忽然间天上骤然降下一轮的白色星辰,缠绕着无尽死气,又大又圆!
来得好突然!
这死兆毫无疑问,只能属于此间那唯一的大能。
只是……
先前青龙灭世都没将他杀死,现在是什么力量威胁了他的生命?
展留名再次疑惑。
……
“找到了。”
玄鸽尊者在半空高呼一声,呼啦啦落在地上。
“啊?!”
两头牛瞬间一惊,小锦鲤呆毛一竖。
李楚的瞳孔也为之缩紧。
刚刚在下方目睹了那样一场毁天灭地的战斗,现在战斗的胜者忽然落到了自己面前,没有人能不紧张。
但他仍踏前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后。
“就是你杀了我的属下?”玄鸽尊者看着李楚的脸,点了点头,“绝对是你。”
没办法,这张脸实在太好认。
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你的属下?”
“就是那个整天笑的傻子。”玄鸽尊者随口道。
李楚默然。
那确实是他干的。
“呵呵,你安静受死吧。”玄鸽尊者一抬手。
李楚当然不可能认命,纵使不敌,也总要挥出一剑试试。
正当他欲拔剑,当空忽然传来一声:“且慢!”
轰——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白袍身影轰然坠地!
烟尘散去可以看清,这是位身着锦缎白袍的中年人,鼻直口阔,相貌正派。
他此时毫不保留地释放出一身气机,以作威慑。
玄鸽尊者又一蹙眉。
此人的修为在已近万象巅峰。
若是先前,他肯定不在乎。但是刚刚经历过与桑道人那一场斗法,他虽小胜一局,却也底牌尽出、伤痕累累。
加上人类修者的神通术法、丹符法器……向来是最复杂的,经常能够越境而战。
所以玄鸽尊者在这个状态下,还是略微有些忌惮。
于是他多问了一句:“你待如何?”
“你妖族之间因何内乱我且不管,此子乃我人族天骄,若你想杀他,非要过我这一关不可!”
白袍中年人短短几句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李楚也不禁为之动容。
不愧是担负人族道义的朝天阙。
玄鸽尊者不动不言,凝视良久,无形之中几番气机试探。终于,他似乎是确定了白袍中年人的战意不是虚张声势。
李楚,他保定了。
而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李楚,冷笑道:“你可要好好感谢他,救了你一命。”
……
不过片刻之间。
展留名惊奇地发现,那属于玄鸽尊者的浩荡死兆,居然又缓缓退了回去?
和上次徐陵县城的情景颇像……
好奇怪。
不知是什么救了它?
……
这边厢,玄鸽尊者双翼一展,重新投向高空。
他临走前,冷冷地看着白袍人,问道:“你敢不敢告诉我你的名字?”
“哈哈。”白袍人朗笑两声:“鄙人不才,乃朝天阙杭州府统领。”
“段璋。”
葫芦,一直是前辈大能们深爱的一件法宝。有史可考者,要上溯至开天辟地之初,太上老君首先将其祭炼为法宝。
究其受喜爱的原因,不外乎前凸后翘、两段浑圆,中央紧窄、曲线惊人。
且用途广泛。
不仅掏空可成容器,切开亦可成瓢。岂不闻当年“江湖第一瓢客”,名震大江南北。
而这片秘境既名为葫芦洞天,自然也不止这一方天地。
比起第一层的山川旷野,第二层秘境更加广袤,却也更加神秘。
在两界林的尽头,便是一条左不见来处、右不见归处的巨大悬崖,人类的身躯行走在这悬崖边缘,渺小如蝼蚁。
这山壁上攀附着七条无比粗壮的葫芦藤,每一条直径都有近十丈,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它们弯弯曲曲地悬贴在峭壁边缘,下方一直伸进裂谷之下的茫茫雾霭中,看不见尽头。
那尽头处,或许就是另一片天地。
这一日,一只蝼蚁踏上了其中一株藤蔓的边缘。
江南王望着下方的滔滔云海,露出肆意的笑容。
“纵然你们打的昏天黑地又有何用,还不是被我第一个拿到仙葫种子、抢先进入第二层秘境。等我拿到最隐秘的宝物,掌控了这片天地,哼哼。”
冷笑几声,他举起一直默默发热的仙葫种子,找到了那一株红色的藤蔓。
随着福至心灵,他遵从着内心的意念,顺着藤蔓一跃而下!
轰——
身影瞬间投入云海之中,溅起雾浪层叠。
就在第一枚仙葫种子下界之后,悬崖下的云海中忽然风起云涌,一团浑厚庞然的硕大云朵升上悬崖顶上的高空,一时间此界人人可见。
那云朵渐渐散开,显露出其中的情景,只是不甚详实,只有一道身影周围的视角。
那身影,是一个穿着红色小开衫、下身围着宽大叶片的高大娃娃,头顶还顶着一个红色小葫芦。
李楚看那身影,只觉有些眼熟。
身边大牛倒是一眼认了出来:“那不是江南王吗?”
不错,那娃娃的脸,正是江南王!
当日李楚曾在异妖门的地牢里救出来一个容貌酷似者,但二人气质大相径庭,所以此时只是觉得熟悉,倒没完全认出来。
“噗。”小月儿噗嗤一笑,“这娃娃除了脸,都好可爱。”
云团彻底显露完毕后,响起了一道仿佛穿越千百年的沧桑声音。
“第一层秘境中的诸位,随着第一枚仙葫种子的进入,第二层秘境已经开启。”
“只要带着仙葫种子进入第二层秘境,就会被种子改变为仙葫法体,你们原有的能力在这里将无法施展。”
“七具仙葫法体将赋予你们截然不同的能力,根据你们修为的不同,获得能力的强度也将大相径庭。”
“你们想要的宝藏,就锁在第二层秘境的宝山中。打开宝山的钥匙,是一只蛇灵与一只蝎灵。要小心,它们可不会坐以待毙。”
“祝你们好运。”
“主人……”
牛头人听着这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声音,热泪盈眶。
李楚看着那匪夷所思的第二层葫芦世界,只觉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旋律,不停在脑海里回荡。
叮铛铛咚咚铛铛……
……
玄鸽尊者此时也回到哭脸人的身边,看到这一幕,眯着眼睛问道:“你们在这里这么久,就没什么收获吗?”
哭脸人一个激灵,忙将一枚青色的仙葫种子递上来,正是他们与牛头人抢夺来的那一枚。
“不错。”
玄鸽尊者这才收起危险的凝视,露出笑容,递过去一个“你这个废物也还算有点可取之处”的眼神以资鼓励。
哭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玄鸽尊者冲天而起,须臾之间便来到那片云海悬崖处,哈哈一笑,“有趣有趣。”
说罢双翼一振,也轰然投入云海。
嘭——
他的身形甫一消失,天空云团处就开辟出了另一个视角。
一个头顶着青色葫芦的高大娃娃出现在画面中,它拧着眉头,摸了摸头顶的葫芦,又看了看自己的造型,一眯眼。
“真憨。”
……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第二层秘境,那朝天阙的白袍统领段璋目光一动,道:“既然他下了第二层,那我也可以放心过去了。”
他与李楚等人稍一辞行,身子就如炮弹一样窜上高空。
看来修的也是刚猛的路数。
段璋来到悬崖边时,正遇上展留名也来到此间。
他微微一笑:“你也找到仙葫种子了?”
“嗯。”展留名颔首,亮出一枚黄色的种子。
“很好。”段璋满意地点头。
他也翻手取出一枚绿色的仙葫种子,原来他早有收获。
噗通两声,二人齐齐投身云海。
紧接着,云团上就出现了顶着一黄、一绿两枚葫芦的身影。
……
下方,火诸葛和金刚奴仰望着天空的云层。
火诸葛用刚刚恢复的沙哑嗓音不甘道:“可恶,看来若没有仙葫种子,就只能止步于此了。若不是那小道士阻拦我,我又岂会……”
“说的是这个吗?”
没等说完,就见金刚奴掏出一枚紫色的仙葫种子。
“额。”火诸葛眨了眨眼,“你这从哪来的?”
金刚奴道:“我就随手打死了一只兔子,就捡到啦。”
火诸葛盯着他,心中一时无比悲愤。
为什么我这么聪明,运气却这么差?为什么你这么傻,运气却这么好?
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轻轻笑道:“金刚奴,把这枚仙葫种子给我,我下去抢宝藏给你。”
“啊?”金刚奴不情愿地缩回手,看了一眼天空,“我感觉下面很好玩诶。”
“怎么会好玩!”火诸葛忙危言耸听道:“想想都知道宝藏之争必定特别凶险,下去的人肯定会打成一团。”
“打成一团?”金刚奴的表情更兴奋了。
火诸葛以手掩面,只好无奈地一板脸,道:“你是不是不听话?那我今后都不带你玩了!”
金刚奴一扁嘴,沉默半晌,然后委屈的将蒲扇似的大手伸出来,打开,上面一枚小小的种子。
同时嘟囔道:“给你就给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一身伤,肯定打不过他们。”
“嘿嘿。”火诸葛笑道:“若我所料不错,只要持种子下去,就相当于换了一具肉身,伤势会全部消失。决定我们强弱的,是本身的修为与获得的能力。如此一来,我未必没有机会。”
……
差不多的一幕,也发生在李楚这边。
“只可惜,我没有拿到仙葫种子,只能在这里默默看着。”牛头人沉声道:“希望主人的宝藏能落在正道之人的手中。”
“是有些可惜。”
李楚随声附和,他也对下面的所谓宝藏颇为向往。只做观众,未免有些无趣。
“其实站在这里看也不错,起码没有危险。”大牛小声道。
“我也好想下去玩啊。”小锦鲤念叨了一句,忽然一摸腰间锦囊,“什么东西,好热?”
她说着,就将那一枚金色的种子掏了出来。
“嗯?”牛头人看过来,随口说道:“噢,是仙葫种子。”
“等等……”
他立刻又看回来:“这……”
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
小锦鲤握着种子的小手立马僵住,她扁着嘴,小声道:“我想下去玩。”
众人的目光仍旧盯着她看。
她抽了抽鼻子,可怜巴巴地缓缓抬手,递给李楚:“好吧,给你吧……”
李楚郑重地接过这枚沉甸甸的种子、全村的希望。
耳边不禁又响起了激昂的战歌。
叮当当咚咚当当……
随着六道身影显露在云团之上,那沧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七枚仙葫种子,聚齐了。”
呼——
进入第二层秘境的过程,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反而颇为舒适。
身子投入云海之中,周遭却并不空荡。而是十分紧密的包裹着,依稀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想要融入己身,但这股力量似乎又有些瑟缩,似出又不出。最终还是李楚主动放开戒备,才有一股温软的暖流融入他的身体。
啪。
当脚踏实地之后,眼中的世界豁然开朗。
身边是丰茂的水草地,清朗的小溪自两峰相夹的水谷间汩汩流出。伴随着浅浅的莺啼,是有花朵破苞而出的季节。
但他的视线又不止是落于近处,极目远眺,他还能看见辽阔的原野、苍茫的群山、奔腾的河流……
若不是山峰阻挡视线,他能一眼望断千里!
而耳边灌入的声音也不止是风吟鸟唱。
还有花朵绽放的声音、藤蔓攀爬的声音、茫茫远处的人走路的声音……
出现了,千里眼、顺风耳。
这种身体形态被强行改变的感觉,颇为神奇。
李楚静静感受了一下,觉得与那些虚灵的形态存在着颇多相似。
虚……实……
他隐隐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极深的奥义,只是因为了解甚少,没法做出再进一步的推论。
那似乎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忽略掉那复杂的本质,现在他身上发生的改变,就是成为了一个千里眼、顺风耳的二娃。
李楚获得了这能力,心中倒并不多惊喜。
在小时候,他一度觉得这是最没有用的能力。
所以除了千里眼、顺风耳之外,还要额外给二娃补上一个足智多谋的强项。
当然他没有忘记第二层秘境的关键,是寻找蛇灵和蝎灵,这就意味着战斗也不是全部。
这项能力在寻找东西的时候还是十分强大的,莫非……自己应该找人合作?
而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依旧存在于身体之中。也就是说这秘境中的能力依旧以本身的力量为基础,强者恒强。
那么自己的灵力搭配二娃的能力,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正想试验一番,忽然听到了一阵十分整齐却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是虚灵,在这里依然存在。而且横冲直撞,极为凶蛮!
感觉……它似乎是奔着自己来的。
是气味吗?
李楚下意识地想要拔剑,伸手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表也发生了极大改变。
穿着金色的小开衫,下身葫芦叶遮挡,头上顶着一尊金色小葫芦。
原有的道袍、剑囊都不见了。
看别人穿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实在有些羞耻……
好像个暴露狂……
尤其是想到自己这副样子会被现场直播给外面的观众们看,他更加觉得一阵不适。
这时候他不禁想到,要是有六娃的隐身能力就好了。
那自己一定在进入这层秘境的第一瞬间就隐身。
……
“主人变成葫芦娃果然也是最可爱的葫芦娃!”小锦鲤兴奋地拍手道。
纵观云团中,七枚仙葫种子进入后,显化出的六位葫芦娃的景象,果然要属李楚化身的葫芦娃皮肤最白嫩、棱角最完美、气质最出众……
和小姑娘的关注点不同,大牛则是关切地问道:“七枚种子都拥有什么能力啊?”
旁边的同族,牛头人盘起腿坐在地上,老神在在道:
“红色的种子能力是力大无穷,金色的种子能力是千里眼、顺风耳,黄色的种子能力是金刚不坏,绿色的种子能力是释放火焰、青色的种子能力是吞吐大水,蓝色的种子能力是隐身,紫色的种子能力……是掌握一尊宝贝,这个有点不好说,可能很强也可能很弱,要看法体本身的修为。”
大牛摸了摸下巴:“那小李道长拿到的能力是……千里眼、顺风耳?”
“嗯。”
“这个能力怎么样?”
“不容乐观。”牛头人眉头紧锁,摇头道。
“千里眼、顺风耳是辅助类的能力,在战斗中并没有太大的作用……而小李道长本身的能力也会被禁止使用,实在是……”
“等等!”大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抬手一指高空:“你管这叫千里眼?”
……
轰——
从密林中钻出的,居然是一条身高丈二的巨型蜈蚣,往后看它的身躯,恐怕十丈不止,以至于丑陋狰狞的头颅已经快要冲过小溪,下半身仍旧在密林中蜿蜒而出。
好大、好长、好丑陋。
这是任何人见了它都会有的第一反应。
李楚手中空荡荡的握不到东西,只觉缺了点什么。
暗道一声糟糕,左右看看,只好先攀上高处。
多亏他仍旧身轻体健,三两步跃上半坡,一回头,就发现那巨型蜈蚣也攀爬上来,速度奇快!丝毫不逊于平地。
李楚皱了皱眉,看来不得不战了。
可是本身的能力无法施展,只有千里眼与顺风耳……
难道要用目光杀死它?
这样想着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眼眶一阵发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不止如此……
他一咬牙,跑不掉,也只好搏一搏了。
眼底那炽热的力量越来越强,眼看就要喷薄而出,他控制着,直视向那眼看就要来到近前的巨型蜈蚣。
一瞪眼……
在外面的观众看来。
这个场面就是。
拿到最废能力的李楚,面对着突然窜出的强敌,在逃脱不及、万般无奈之下,突然变得从容起来。
就在众人期待着他有什么招数破局的时候……
结果他回过身,恶狠狠地瞪了那巨型蜈蚣一眼!
……
第一层秘境。
那一直仰望着半空的哭脸人见到李楚走投无路的这一幕,罕见地冷笑出声。
“死吧!这小道士……莫非还想将那强大虚灵活活瞪死?呵呵呵……咳咳!什么鬼?咳咳……”
他的冷笑只持续了一半,居然转为剧烈的干咳。双眼几乎突出面具,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匪夷所思的画面!
……
就见李楚朝那扑面而来的巨型蜈蚣一瞪眼。
轰然一声,蜈蚣的身躯居然瞬间燃烧起一团漆黑的火焰!
“嗐——”
这格外强大的虚灵发出凄惨的怪叫,翻身疯狂地滚落山坡。
但是这一阵翻滚,并没有帮助它扑灭火焰,那黑炎仿佛有生命一般,飞快地侵蚀着它的身躯。
不过短短三五息的功夫,就将那蜈蚣长长的身躯燃烧殆尽!
这团黑炎的出现,连李楚自己都颇为震惊。
他隐隐想起了什么……
……
“嚯——”
大牛发出一阵惊呼,“你管这叫千里眼?”
“这……”牛头人同样惊诧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牛震惊。
半晌,他方才虚着嗓音说道:“这是什么能力?我从未见过。金色种子的能力是我主人传下的,毋庸置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这七枚仙葫种子,是天地初开就存在于世间的奇物。他们如今的能力,是我主人掌握时所展现出来的。”
“现如今,掌握种子的人修为越强,能发挥出的能力就越多。”
“有的人可以发挥出种子五成的威能,有的人可以发挥出七成,或许有大能强者,可以发挥出九成。”
“但也不排除有一种情况,有人可以发挥出十二成的威能。”
“那就是……他已经超过了我的主人!”
“十二成吗?”大牛瞪大眼睛,看着半空,隐隐还是有些怀疑,小声自语道:“我怎么觉得……不止……”
在用一记瞪眼惊诧整个第一层秘境的时候,李楚也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现在的自己,大概相当于拥有了一具仙体。
仙气、仙体、仙器、仙法。
这是人所能够掌握的,四种属于仙的力量。
一位陆地神仙只要同时拥有这四样,就代表着无限接近真仙的实力。
在其中,仙体的重要性是排第二位的。
这就是为什么天生仙体者如此受重视,他们不仅修炼速度超凡脱俗,还能拥有某种举世无双的神异能力。
而且天生仙体的优势不会随着境界攀升而消失,就算一直到了陆地神仙,也是拥有仙体的地仙更胜一筹。
其实李楚曾经也一度怀疑,自己打怪升级的能力,会不会也算是某一种仙体。
可是从来没有仙体不怀灵根以至于无法修行真气的,这点否决了他的幻想。
后来见到那白虎少女,他才发现其实仙体也并不全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只要等级足够,一样可以将其压倒。
可是,此刻当自己掌控着一具仙体,才切实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有多奇妙。
真香。
尤其是灵力搭配仙体,似乎产生出了某种更加神奇的变化。
起码原本的二娃应该不能一眼召唤黑炎……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不是全部。
只要将更多灵力汇聚到眼球,似乎还有更加强大的技能等待解锁。
正想着,丛林中又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还有间或两句的交谈。
声音听起来颇为熟悉,但是谨慎起见,李楚还是在山石后面暂且隐藏了起来。
不多时,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林中走出。
一个顶着黄色葫芦、面容冷峻的葫芦娃,应该是展留名。
另一个顶着绿色葫芦、轮廓方正,毫无疑问,是段白袍。
“咦?方才那响动应该是从这里传过来的,怎么不见虚灵也不见人?”
段白袍有些疑惑地说道。
那黑炎烧过之后,连一丝灰烬也没有留下,他们自然发现不了痕迹。
李楚这才从山石后面闪出,招呼了一声:“段白袍,展统领。”
“哦?你是……小李道长?”段白袍呵呵一笑:“想不到你也下来了。”
“嗯,机缘巧合。”
李楚走过来,道:“除了你们二位,在我之前下来的还有江南王、异妖门与魔门的人。”
段白袍一凝眉:“江南王与这两方恶徒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看来这次争夺就要发生在我们正邪之间了。”
李楚好奇问道:“不知这葫芦洞天中藏着的大隐秘是什么,为什么引得他们如此卖力争夺?”
“这点我朝天阙所知也不甚多。”段白袍道:“据说是当年骑牛道人自神墟之中,曾经带出过一样东西,事关上古的某些谜团。”
李楚见他所言似有隐晦,想必是涉及什么不好言明的东西,随即便也不多问。
展留名见了他头顶的葫芦颜色,问道:“你得到的是金色种子?”
“嗯。”李楚颔首。
朝天阙两人同时流露出一种“队友水平过低”的遗憾目光。
而后段白袍道:“你这种子的能力不擅战斗,不管遇上虚灵还是江南王的人都容易吃亏,不然还是与我们同行吧。”
“可以。”李楚轻轻点头,然后稍微道:“其实我还是有一定战斗能力的……”
“那再好不过。”
段白袍呵呵一笑,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
第二层秘境里是没有云端直播可看的,他自然不知道方才李楚帅杀虚灵蜈蚣的事迹。
在他想来,仙葫种子的能力是固定的。得到了这枚种子的能力,即使你有通天的修为,也只是将这能力的效果放大而已。
李楚所谓的战斗能力,无非也就是一些拳脚功夫罢了。
展留名道:“虽然耳聪目明不擅战斗,但是在寻找蝎灵与蛇灵时却很重要,你可曾发现他们的踪迹?”
李楚答道:“这里遮蔽太多,可能要去一个较高的位置才好寻找。”
段白袍展望一圈,指了一处道:“那边山峰可以。”
于是三人一齐动身,前往他指向的高处。
赶路时,展留名与段璋二人,一左一右,分别走在李楚两侧,呈一个较明显的保护态势。
因为他们知道七枚仙葫种子中,有一个拥有隐身的能力,所以很担心“弱小”的李楚被袭击。
……
此时,在莽莽密林的另一边。
江南王、火诸葛与玄鸽尊者也聚到了一起。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南王看看左边的火诸葛,再看看右边的玄鸽尊者,问道:“你们怎么了?”
还是火诸葛先讪笑一下,主动缓和道:“巧了吗这不是……”
玄鸽尊者脸上有些挂不住,也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是王爷的属下?”
火诸葛笑道:“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王爷与异妖门有联系。”
江南王轻咳两声,道:“此事较为隐秘,先前也不好与你多说。”
“我懂的。”火诸葛轻轻点头。
江南王道:“旁的都不重要,现如今我们要如何寻找那蝎灵与蛇灵,商议一下吧。”
“蛤——”玄鸽尊者默默打了个哈欠。
火诸葛颇为捧场地道:“嗯……目前我们掌握的三种种子能力,分别是大力、控水和我的紫金葫芦。用于战斗中很强力,但是在寻找东西上并不擅长。”
他先前已经听江南王讲过了七种仙葫种子的能力所在,所以此时能够颇为从容地分析。
“要在这偌大的一层秘境内找到藏匿起来的蝎灵与蛇灵,非得有那金色种子的能力不可。”火诸葛摸着下巴道。
江南王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找出金色种子的拥有者……和找蝎灵、蛇灵不是一样的吗?”
火诸葛又露出一个充满智商优越感的笑容。
“王爷此言差矣,二者当然不同。那蝎灵、蛇灵一心隐匿,藏的地方自然是越难找越好。但那金色种子的拥有者却不同,他势必要用这能力去寻找二灵,那么他的行为就有迹可循。”
玄鸽尊者闻言,突然道:“没错,千里眼、顺风耳也是有限制的,他想去找蛇灵、蝎灵,应该会找高处。”
“然也。”火诸葛道:“第二层秘境与第一层不同,进来的人不会被随机分散,我们都是顺着各自的葫芦藤进来的,位置很近,所以才能轻易聚齐。想必他们现在,也都离我们不远。”
“我们只要留意附近视野最好的山峰,应该就能找到他了。”
玄鸽尊者眼睛一眯:“只要找到了他的踪迹……”
江南王重重一挥手,“此子,断不可放!”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恐怖如斯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
在第二层秘境中,某处阴暗的所在。
一面镜子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仔细看看镜面上的光影,似乎正是化身葫芦娃的几人的动向。
那镜子前,正有一名容貌娇俏的女子,细眉大眼、琼鼻红唇,脸型……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世上最标准的瓜子脸。
再仔细去看,这女子上半身是娇柔人躯,下半身却是长长盘踞的一条蛇尾。
美女蛇!
“结果如何?”
一声粗犷的询问自背后传来,阴影中走出一名身高丈二、口中带钳的壮汉,看他的体态形貌,分明是一只蝎子精。
蛇灵、蝎灵。
身份不言自明。
“小点声儿。”那蛇灵先是薄嗔了下,白了他一眼。
“嘿嘿,咱们藏在这……下面,就算有顺风耳,也听不到半点动静吧?”蝎灵憨笑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不怕死,可别拉着我给你陪葬。”蛇灵嘟囔道。
蝎灵缩着脖子,弱弱地道:“刚才你嗓子都喊哑了……”
蛇灵立马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怪谁?”
“怪我,怪我。”蝎灵连忙点头认错。
可不知为何,这错还有种越认越骄傲的感觉。说着说着,他的胸膛就挺得老高。
蛇灵转回身,盯着镜子,面色不善。
“七枚仙葫种子化成的六个葫芦娃,我都派虚灵去试探过了。”
“实力最强的应该是那个拿青色种子的五娃,其次是这个拿绿色种子的四娃,余下的嘛……不足为惧。”
“那就好啊。”蝎灵闻言一喜:“咱们在这下面布置了几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些崽种下来,给咱们逃出生天的机会。现在他们只有两个强者,那事情大有可为啊。”
“不止……”蛇灵目光沉凝:“这个拿金色种子的二娃,也有些奇怪……”
“金色种子?”蝎灵一怔:“那不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可是这个千里眼……一眼就瞪杀了蜈蚣虚灵,那股黑炎……隔着宝镜都让我隐隐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蛇灵道。
“嗯?”蝎灵蹙了蹙粗大的眉毛,“不行就先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咱们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不必。”蛇灵一扬手:“看态势,他们也是两伙人,而且彼此不太友好。七枚仙葫种子,刚好三对三。”
“先让他们自相残杀,若是能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
蛇灵阴冷地笑了笑,一条狭长的蛇信子不自觉地吞吐了下,红嫩嫩的,带分叉。
蝎灵看见,不自觉地扶了下腰,暗叹一口气。
这时节,那镜面中的遥远山峰上。
李楚化作的二娃猛一抬头,好似隔着镜面一眼看穿了蛇灵的所在似的。
“啊。”
吓得蛇灵吸溜一声,将信子又收了回去,同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蛇灵听不到,抬着头的李楚还轻声说了一句。
“找到你了。”
……
苍翠的山峰顶端,迎着自远方吹来的风,李楚露出一抹微笑。
将灵力汇聚于眼中,能开发出种种新能力。
而当讲灵力汇聚于耳中时,他好似也突破了顺风耳的极限。
不再是听到许多声音,而是整座秘境里所有的声音都汇聚起来,供他筛选。
他听到了远处丛林中的窃语、听到了深海之下的隐秘心跳。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耳力好能解释的。
这种能力更类似与传说中的……
谛听。
传说谛听还有听人心声的本事,这个他倒是还没有掌握,或许是灵力还不足够吧。
但是……
找到蛇灵与蝎灵这就够了。
段白袍看向他,面露喜色:“这么快就找到了?”
“嗯。”李楚点头。
“那二灵藏在何处?”段白袍问。
李楚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人来了。”
方才在风中聆听之时,他就已经发现了另外三个脚步声的靠近。
玄鸽尊者、江南王与火诸葛,三人从没掩饰自己的脚步,因为他们知道再怎么掩饰也躲不过顺风耳。
不如直接一点,直接冲杀上来。
嘭——
一声重重的脚步踏下。
江南王一马当先,出现在峰前。
“段白袍,想不到你们已经凑在一起了。”江南王阴仄仄地看着段璋,神情危险。
段璋则报以一笑,“我们与小李道长凑在一起没什么,倒是王爷你……与魔门和异妖门凑在一起,未免有些玩火。”
“哦?你在说什么?本王可不知道。”江南王一耸肩,“这不过是本王在秘境中结识的伙伴,他们出身何处、有何目的,那可和本王毫无干系。”
“王爷既然铁了心要铤而走险,那我也无话可说。”段白袍冷冷地摇头。
“那就是没得谈咯?”
江南王也哼了一声,接着一挥手。
开团。
三对三,己方三个可战之人,对面却有一名辅助。
必败无疑!
“小李道长!你先走!”段璋大喝一声,与展留名一起迎了上去。
他甫一动身,就被玄鸽尊者拦住。
段璋想要同时拦截三人,一张口,喷出一道滔天大火拦住去路——
然而玄鸽尊者也早有准备,一下吐出一面遮天蔽日的水墙,将他的大火统统拦住。
水火交融,瞬间化作一片烟幕。
火诸葛的目光在展留名与李楚之间逡巡一下,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李楚!
毕竟不论李楚的修为多高,也只是个千里眼、顺风耳,和金刚不坏之身比起来,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此时。
第一层秘境里。
金刚奴一抚掌,大呼可惜。
“让诸葛去果然可惜了,要是我一定选那个金刚不坏的。真男人!硬碰硬!一定很舒服!”
……
展留名见他冲向李楚,有心阻拦,但另一边江南王的身躯猛然迎风变大。
霎时间,竟化作身高十丈的一名巨人!顶天立地!
这巨人抬起脚,一脚就踏向展留名!
展留名有心闪躲,但此时的身躯却不像以前那么灵便,一撤竟然没有撤开那大脚的笼罩范围。
轰——嘭!
他的身体被江南王的大脚狠狠踩中!
“啊——”
但这一脚后发出惨叫的却是江南王。
只见他的脚飞快抬起,伴随着大片的鲜血泼洒下来。
而那坑谷般的脚印处,留在原地展留名周身泛着金光,正并指成刀。
江南王就像是巨人踩在了钉子上,顿时跛了一足。
但他并没退却,而是转头拔起一方巨石,反手挥落下来!
那两边激战正酣时。
火诸葛冷笑着靠近了李楚,唯一令他意外的是,李楚并没有逃走。
而是站在原地,十分冷静地打量着他。
火诸葛看着那冷静的目光,不禁一阵皱眉。
他怒道:“我倒想看看你还凭什么这么淡定!你害得我丢了一臂,今日我便要将你生生炼化!”
火诸葛下到第二层秘境之时,的确如他所料,身上的伤势都复原了。
但是葫芦娃的形态却是根据他原有的形态所化,他那缺失的一臂也没有补上来。
所以他现在仍旧是一名独臂葫芦娃。
李楚纳闷地看着他:“那不是你自己斩掉的吗?”
“闭嘴!”火诸葛断喝一声。
他恨极了李楚,直接狞笑着掏出一尊紫色葫芦,眼看就要高高抬起!
自从他拿到这尊葫芦开始,就一直震惊于其威力之强、杀伐之利,简直逆天!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这尊至宝,除掉那手无寸铁的一生之敌!
蝼蚁们,看看这紫金葫芦有多强吧!
恐惧吧!颤抖吧!哭号吧!
李楚目光一凛。
他知道七娃的紫色葫芦,可能是此间最强法宝。
当即,不敢再让火诸葛施展开来。
情急之下,他忽然闭上右眼,只剩一只左眼,瞪向火诸葛!
仅仅是“看一眼”的动作,自然比火诸葛抬手要快得多。
火诸葛被他这行为搞得有些迷惑,但是一瞬间心头警钟大响!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他选择了相信直觉!
闪躲!
火诸葛的身形猛地向左一闪。
此举着实救了他一条性命。
因为下一秒,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旋涡,旋涡中心一卷,被席卷进入的东西瞬间消失!
嗤——
他只觉肩头一凉,眼一瞥,就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自己的右臂,竟齐根消失了!
他连李楚施展了什么神通都没看清,明明只是看了自己一眼!
一瞬之间……毫无知觉……这是什么瞳术?!
这特么能是千里眼?
随之而来的剧痛刺激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做出了一个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逃!
团战崩了、我先撤了、队友卖了、溜了溜了。
不给江南王和玄鸽尊者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就高喊了一声:“风紧扯呼!”
然后整个人从一旁山坡纵身一跃而下。
连跑带滚,转眼消失。
此谓三十六计之崩撤卖溜!
李楚这具身体虽然多了仙体之能,但施展不了兰蝶划云游身步,下坡倒还真追不上他。
没办法。
火诸葛如今这一条光棍的形态,滚起来实在太方便了。
“不对劲。”
“先撤!”
在火诸葛那句“风紧扯呼”之后,那边激战正酣的江南王与玄鸽尊者也很快发现了这边事情不对。
手握最强战斗能力的火诸葛,被一个辅助能力者单杀了?
这还打什么。
当即二人对视一眼,各自虚晃一招,转身也要离去。
“想走?”
段白袍又岂能轻易放他们离开,一条龙形烈焰立刻衔尾而去!
玄鸽尊者毫不迟疑,鼓起胸腹,一口将之前存的大水统统喷吐了出去!
展留名与江南王的对轰也一直没有分出高下,此时江南王骤然抽身,也留之不住。
轰——
巨浪滔天,一时间湮灭了所有身影。
而玄鸽尊者坐上江南王的肩头,巨人撒开长腿,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在都施展不了御风法诀的情况下,还真没人追的上他。
这场混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一转眼间又尘埃落定。
只是段白袍与展留名再回过头看向李楚时,神情略微有些复杂。
段白袍有些诧异,问道:“小李道长,你是如何战胜那恶徒的?据我所知,紫色仙葫种子的能力,是七枚仙葫种子中最为强大的。”
方才他们背对李楚,所以对于这边的态势,看得反倒没有对面两个敌人看得清楚。
李楚淡然答道:“我说过,我是有一定战斗能力的。我此时的仙葫法体不止是千里眼、顺风耳,好像还额外有一些……瞳术。”
“瞳术?”段白袍沉吟了一下。
江湖上修行瞳术的神通法门不少,天生仙体中也有几门。认真说的话,展留名的七星照命,未尝不能算是一种衍生出的瞳术。
可千里眼还附带额外的瞳术,这个他倒是不知道。
当年骑牛道人闯荡江湖,曾多次施展过这七枚仙葫种子。
用这仙葫种子行撒豆成兵之仙法,可以召唤七个拥有超强神通的葫芦娃娃。更可以将七者合为一体,召唤出融合七种神通于一身的葫芦金刚……
是以与骑牛道人敌对过的异妖门里,玄鸽尊者知晓仙葫种子的全部神通。消息灵通的朝天阙里,对于这七种神通也有较详尽的记载。
不过就算再了解,也只是听闻而已,他与追随骑牛道人多年的坐骑还是比不了的。
……
第一层秘境里。
牪惊。
大牛瞪着一双眼睛和鼻孔,沉着嗓音道:“好家伙,一条胳膊看一眼就没了。要不是他躲得快,恐怕人都没了……这也太强了吧?这也是千里眼的能力?”
牛头人摇摇大脑袋,“别问我,我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牛头人的内心一度是崩溃的。
按照他的认知,自己的旧主骑牛道人,就是世上最强大的修者。
可是能将仙葫种子开发出新的能力,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李楚的修为比骑牛道人更强。
一次可能是巧合,可这一次两次……越来越离谱是怎么回事?
似乎没法反驳……
但……
怎么可能啊……
自己的主人可是修行了不知几千年的大妖!
能有当日之道行,他老人家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寒暑的苦修与历练。
就算李楚天赋异禀、甚至是大能转世。
他才几岁?
就算他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要讲个基本法吧?
现在面对着大牛的问题,他只能摇头。
我只是一头没上过学的老黄牛。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想静静。
也别问我静静是谁。
……
另一边,哭脸人也陷入沉思。
他与笑脸人同样是西域某座山峰上的顽石,多年前被异妖门中某一位不可言说的大佬点化,成为其麾下走狗。
这几百年来,他们二人一直同甘苦、共患难,如同一体。
在笑脸人被李楚突然杀掉之后,哭脸人一度对那小道士怀着深切的仇恨,恨不能立马亲手杀了他去给笑脸人报仇雪恨。
可是看了两次李楚的出手之后。
他沉默了。
随后又仔细地想了想。
他觉得。
自己和笑脸人好像也不是很熟。
嗯。
绝对不是自己被那小道士吓破了胆,只是……好像报仇的欲望也没有那么迫切了。
可以,但没必要。
……
密林深处。
江南王、玄鸽尊者、火诸葛重新聚齐。
为了防止被顺风耳听去,三人早约好只用神念传音交谈。
虽然施展不了原有的神通,但是像李楚的灵力保留下来了一样。修者的神识和真气也都保留了下来,像是神念传音这种手段,完全可以使用。
“嗯……”江南王欲言又止。
“嗯……”火诸葛欲言又止。
“嗯……废物。”玄鸽尊者毫不留情地喷了出来。
火诸葛皱眉道:“不是我废物,我遇到意外了。”
“连个辅助都对付不了。”玄鸽尊者继续喷。
火诸葛悲愤道:“他那是辅助?你以为我这胳膊是自己掉的吗?”
他摇了摇自己空荡荡的躯干,但因为是仙葫法体的缘故,不仅不惊悚,还有点搞笑……
江南王尽量克制道:“详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火诸葛道:“具体我也不知道,但他的能力绝对不是千里眼,或者不仅是千里眼。当时我正想用紫金葫芦收了他,谁知他丝毫不惧,就那么看了我一眼。就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凭空出现,将我的右臂吞噬了。”
“还好我心头警觉,躲得快,不然……没的就不只是一只胳膊了。”
说起这个,他仍然心有余悸。
玄鸽尊者冷声道:“你没了几条胳膊都无所谓,但是你把紫金葫芦弄丢了,那可能是这层秘境的最强法宝,你一次都没施展就丢掉了,呵呵。”
“都说了我被针对了,他那能力刚好克制我,天克!”火诸葛急道。
“你退了吧。”玄鸽尊者又撂下一句。
第二层秘境的争夺,并非不可以退出。只要回到一开始落下的葫芦藤蔓处,将仙葫种子丢掉,就可以回到第一层。
但是火诸葛不甘心。
他咬牙道:“我虽然失去了紫金葫芦,但我还有我最引以为傲的头脑。”
玄鸽尊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圈。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诶——”江南王抬手制止了下玄鸽尊者,打圆场道:“尊者,火诸葛行事纵有些许疏漏,还请尊者原谅则个。他一直如同我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火诸葛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看向江南王:“王爷咱能别强调左膀右臂的重要性了吗……”
江南王:“……”
玄鸽尊者道:“这下攻守异势,我们再想与他们争夺多半是难了。你说你有头脑,不如谈谈现在该怎么办?”
“嘿嘿。”火诸葛傲然一笑:“其实我方才就有考虑,这次暂且败给他们,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
玄鸽尊者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说……做光棍挺好?”
“……”
火诸葛扁了扁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胸膛起伏了两下。最后一转头,不理他,自顾自说道:
“若是我们实力比他们强,那他们就会畏手畏脚,即使发现了蛇灵与蝎灵的位置,也不会轻易前去探寻。”
“即使我们将李楚抓住,他也不一定会为我们所用,事情会很棘手。”
“可是现在我们输了则不然,他们行事一定会大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只要跟着他们的行踪,就可以找到蛇灵与蝎灵的所在。”
“而那蛇灵与蝎灵,在这第二层秘境经营数百年,实力定然也不容小觑。他们鹬蚌相争之际,我们未尝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江南王疑问道:“他有千里眼、顺风耳,我们要怎样跟踪他们?”
“他千里眼也不能目穿一切,顺风耳只是靠脚步声判断罢了。”火诸葛自信一笑:“我恰好有一条妙计。”
“……”
等他眉飞色舞地说完自己的计策,江南王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就连玄鸽尊者也难得的赞许着点了点头。
“不错,果然有点脑子。”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男人自信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
“不行、不行,他绝对发现我们了!”
蛇灵惊惶地在阴影中滑来滑去,面色吓得铁青。
“不会吧?”蝎灵皱眉道:“千里眼、顺风耳,又不是天眼通、天耳通,哪有这么神奇?”
“可是他表现出的能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千里眼!”
蛇灵瞪着他,说道:“那可怕的黑炎、还有这一眼就能令人消失的恐怖能力……如果对上他,你能逃开吗?”
蝎灵挠挠头,道:“放宽心吧,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话音未落,就见那宝镜的镜面上,骤然出现了三道身影。看他们周围景物,分明是离此间非常近了。
“额……”蝎灵的额头流下一丝冷汗,他讪笑道:“路过,一定是路过。”
话音又未落,就见李楚一抬手,指了过来!
“……”蝎灵擦了擦冷汗,赶紧道:“就算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又怎么?我还怕他不来!”
“我们不是已经针对七枚仙葫种子的能力、做好了完善的布置嘛?不管进来的是哪一个,都有专门的陷阱针对,保证让他有进无出!”
“求求你别说了。”
蛇灵恨不得让这个乌鸦嘴赶紧闭上。
……
在第二层秘境的西南侧,有一片内海。
没错,就是海。
茫茫然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水,中央悬着一座孤岛,这座岛分为两部分,是一座大面积的岛屿与一座小面积的岛屿接触在一起。
形似一个葫芦。
李楚站在岸边,指着那边的葫芦岛,确定地道:“蛇灵和蝎灵就在那座岛的下面。”
“他们在岛屿下方挖出了一座地宫,利用上层的海水遮蔽视线、阻挡声音,多亏我的顺风耳……颇为强力,才听到了这海面下的声音。”
听到海面下的声音……
段白袍嘀咕了一下,这还是顺风耳?风可透不过来吧。
这倒有点像是传说中的仙法天视地听啊……
不管你躲在什么角落,发出的任何声音,只要施术者想听,就绝对无法逃过。
他没有多犹豫,道:“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三人是有备而来,早寻到了一个巨大的葫芦,切开两半,可以当做小船使用。再令寻两根木棍做浆,横渡过这片风平浪静的水域还是没有大问题的。
正要登船,李楚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忽然一抬手,道:“稍等。”
他略一思忖,道:“他们在那岛布置了陷阱,是专门针对仙葫种子的能力的,你们过去……说不定会有危险。”
“什么意思?”
展留名敏锐地发现,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李楚坦然道:“不如我自己过去。”
“这……”段白袍一凝眉:“不太好吧?若是我们一起去有危险,你独自一人……”
“我有办法破解他们的陷阱。”
段白袍凝视李楚平静、自信的眉眼,半晌,缓缓点头道:“好,我相信你。”
李楚颔首道别,而后独自划着小船过海。
慢慢,来到了那座葫芦岛上。
……
“奇怪,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蛇精盯着镜面的身影,纳闷地说了声。
“那还不好?若是他们成群结队,还不好对付。他们一个个来送,那不就是葫芦娃救爷爷?嘿嘿。”
蝎灵狞笑道。
蛇灵奇怪地看着他:“什么叫葫芦娃救爷爷?”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一个个来送死的意思。”蝎灵挠挠头,随意说道。
“希望吧……”蛇灵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这地宫入口。”
“就怕他找不到。”蝎灵嘿嘿两声:“咱们这地宫坚若磐石,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厉害,能闯进来!”
“等等……他在干什么?”
蛇灵忽然一怔。
蝎灵看着镜面中的身影,也愣了下。
……
李楚灵力始终灌注双耳,听着岛屿下方的声音。
直到他踏足岛上。
“不应该去找什么入口……”他思忖道。
当初葫芦娃救爷爷,他也是曾反复目睹的。妖精的洞穴中,沼泽、幻镜、毒酒、玄冰……种种阴谋陷阱,防不胜防。
“与其去闯进他们的巢穴,不如将他们逼出来。”
李楚站在岛上,张开双臂。
将全身灵力由双耳,重新转移回双眼,引动那仙体中蕴藏的恐怖能量。
他的眼中渐渐泛起白芒。
那白白嫩嫩的仙葫身躯,缓缓升上半空。
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要破坏环境了。
咻——
尺水微澜处,有天光似惊雷。
“从此刻起……让葫芦岛感受痛楚……”
轰——
这一刻,李楚似乎感受到了天地的呼吸。
它在急促、它在恐惧,只要你的力量足够大,这方天地就可以任你支配。
可我没有掌握那些高深的法则,我所有的,只是平平无奇的灵力罢了。
如果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它的数量足够多。
诸君。
我有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
……
高高的天空上,有一道迅疾的黑影一闪而过。
将视线拉近,可以看到,这影子原来是一道翱翔于高空的大型……蝙蝠。
蝙蝠自然是不会喜欢在白日里这么靠近太阳,可是它的背上驮着三个人。
作为第二层秘境中衍生的虚灵,与第一层的法宝幻化又有所不同。除了诞生方式不同,更大的差别,可能在灵智上。
像是蝎灵、蛇灵一般,甚至可以玩弄阴谋诡计,完全与寻常妖孽无异。这只蝙蝠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也远超愚昧野兽了。
凡有灵智,皆有惧怕。
利用它对死亡的惧怕,有人驱使了它。
蝙蝠背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玄鸽尊者、江南王以及棍状火诸葛。
而驱使飞行虚灵像李楚靠近,却是火诸葛想到的“妙计”。看样子,这计谋也确实取得了效果。
起码他们毫无阻碍地追踪着李楚三人,来到了葫芦岛的上空,知晓了蛇灵与蝎灵的藏身之处,也看到了李楚孤身一人前往葫芦岛的情景。
当看到这一幕,火诸葛机智的大脑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报仇的机会来了。
“小道士独自登岛,正是我们将他拿下的大好时机!”他兴奋地向另外两人传音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江南王略有犹疑,“你确定我们能吃得下他?”
他屡次经历挫折之后,虽然嘴上不说,但此时心里对于火诸葛的决策已经没有那么信任了。
这时反倒是之前喷过火诸葛的玄鸽尊者传音道:“他说得对,若是他们分散开我们都不能各个击破,那不如就直接就此打道回府算了。”
“按照之前商议的,既然他以视线杀人,那就遮蔽他的视线,我来带头冲锋!”
话音未落,玄鸽尊者已然驱使蝙蝠俯冲而下。
他对李楚也称的上是新仇旧恨,是以面上带着禽兽的狠厉之色。
“小道士我吃定了,段璋也留不住他!”
“我说的!”
“嗐——”
蝙蝠也带着异样声调的尖声鸣叫,飞快接近李楚。
而李楚却突然悬空而起,张开双臂,像是主动在迎接一样。
他还没发现!
眼看着距离迅速被拉近,火诸葛心中一阵窃喜,私以为自己的计策有效。
但……
李楚真的没有发现他们地靠近吗?
不,他发现了。
只是他不仅不害怕,还有些奇怪。
他们这么兴奋地冲下来,是为了感受痛楚吗……
嗯……
全力一眼。
咻——
毁灭,最开始带来的不是震撼的声响,而是眩目的白光。
白光伴随着的,是无与伦比的斥力。
当那白光接触到山峰,山峰开始痛苦地轰鸣,轰隆隆隆隆隆——
当那白光接触到岛屿,岛屿开始痛苦地撕裂,喀剌剌剌剌剌——
当那白光接触到树木,树木开始痛苦地爆炸,嘶砰砰砰砰砰——
当那白光接触到火诸葛,火诸葛开始痛苦地哀嚎,卧槽槽槽槽槽槽——
仿佛森罗降世,好似末日终临。
被那白光笼罩地一切,无根的斥退百里,有根的彻底湮灭。霎时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俯冲向李楚的蝙蝠以及蝠背上的三人,没沾到他一片衣角,就被远远抛向高空,化作几点寒星。
火诸葛用他沙哑的嗓音似乎嘶吼了什么,听起来依稀是……
“我一定不会回来的——”
……
地下。
起初看着李楚的异常举动,蛇灵眉头紧锁,“他想干什么?”
蝎灵则自信一笑,“管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还能将我们这地宫夷平了不成?”
轰——
没等他的笑容凝固,就见那白光发出,跟着接触到了岛屿大地,旋即,大地开裂。
一裂再裂。
瞬间裂开到底!
嘭——
震颤一下。
然后……地宫开始了疯狂地摇晃!
不到一秒钟地时间里,万千碎石如雨落地,四面墙壁龟裂如网,天塌地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蛇灵眼中利芒一闪,扬起手,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啪——
重重地打了蝎灵一个耳光。
猝不及防,蝎灵一下被打懵了,无辜地捂着脸。
“你打我干嘛?”他急道:“都什么功夫了,我哪有闲心跟你玩这个?”
爽是爽,但不是时候啊……
蛇灵咬牙切齿:“打的就是你这张破嘴!”
她想说的话很多。
从一开始就告诉你别乱说、别乱说,你就一直在这里绞尽奶汁。现在好了,死到临头,我看你还闭不闭嘴!
但话还没说完,轰隆隆隆,崩塌的碎石将两人淹没。
……
“嗯……”段白袍欲言又止。
“嗯……”展留名欲言又止。
段白袍这才明白,原来为什么李楚说“你们”过去有危险,而他却敢独自过去。
因为这危险根本就是他带来的!
岛下面有地宫,地宫里有陷阱,为了避免进入陷阱,所以将整座岛摧毁掉是吗……
还真是聪明的选择呢……
展留名目光悠远:“原来千里眼是这个意思吗?”
一眼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段白袍挠了挠头,“我也没想到,我一度以为这只是一门辅助神通来着……”
展留名一阵沉默。
没人能看到他心里的波澜。
他也获得了仙葫法体显化的能力,可是他却完全想象不到要怎么才能做到李楚这个地步。
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在天下搅弄一番风云。现在看来,自己从前原来一直在坐井观天。
广寒天女、神霄天骄、云浮佛子、正道之光、楚家霸体、韩家麒麟……
想起这些与自己一起,作为人间绝顶的一代被津津乐道的名字,展留名忍不住冷笑一声。
和李楚比起来……
呵呵。
我不是针对谁。
在列的各位,都是垃圾。
……
“嚯……嚯……嚯……”
第一层秘境里,但凡是从云层中看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一个还能接住自己的下巴,统统把嘴巴长大到了地上。
大牛接连嚯了好几声,不住地摇头,却始终找不到一些合适地话语来表达自己的震撼。
诚然,若是在外面,能做到一步毁掉一座岛屿,虽然夸张,但也不至于此。
起码那玄鸽尊者做到这一点就毫无困难。
可在那葫芦洞天第二层里,大家都只有某种特定的神通,连玄鸽尊者都被削弱的除了会喷水以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而李楚拿着一个按理说该是全场最弱的能力,却依然保持着逆天级的稳定发挥,始终把不让人震惊而死就不罢休作为自己的根本目的,虽然他嘴上没有说过,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表达着一句话……颤抖吧凡人。
“实在是太……”他一顿咂舌之后,再次看向身旁的牛头人,感慨道:“小李道长究竟为什么这么强?”
牛头人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闷闷地答道:“我不知道,别问我。”
他的世界观,从起初的摇摇欲坠,坚持到现在,已经有彻底崩塌的迹象了。
这时,小锦鲤突然出声道:“我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她脸上带着隐秘而骄傲的笑容,似乎知道什么内幕似的。
“哦?”
“展开说说。”
两头牛一下子来了兴致。
要知道,这很可能涉及什么至高无上的隐秘!能让一个少年在如此年纪就有这般恐怖的修为,绝非等闲能够做到!
随即,就听小锦鲤神秘兮兮地道:“我听爷爷说,有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越美丽、越强大!主人之所以会这么强大,一定是因为他……英俊!”
“……”
牪无语。
半晌,大牛才呵呵一声:“你可真聪明。”
“当然。”小锦鲤一扬鼻子,“没听说过‘大智若鱼’吗?”
“……”
……
高高仰望着这一幕的哭脸人,已经在心中历数起笑脸人的过往了。
他总是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笑……
他总是在自己挨打的时候笑……
他总是在自己被罚的时候笑……
这种人,不仅不能说是自己的朋友,反而应该是彻头彻尾的敌人才对!
而且,这样说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
而此刻,身为众人眼中绝对焦点的李楚,只风轻云淡地落回地上。
而此时他脚踏的,已经是一块崩碎岛屿的一部分了。
岛屿崩坏之后,下方被开凿出的地宫也随之遭殃,成为一片狼藉的碎石堆叠之处。
好强。
他自己心中也不得不惊叹一声。
仙体就是仙体。
自己的全力一剑在单体攻击力上或许不输,但决计做不到如此大范围的毁灭。比起这全力一眼来,就略显单薄了些。
这是仙体赋予自己的能力。
他不由得开始思忖,等离开了这葫芦洞天,失去了仙葫法体的能力,自己要不要也去找一门范围攻击的神通去学。
这一息之间摧城拔寨的威力……舍不得。
正沉思着,就听脚下碎石耸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片刻之后,嘭的一声。
一张倒三角的白色脸庞从地下钻出来,继而是一道蜿蜒的身躯,正是蛇灵。
蛇灵看着李楚,眼中满是浓浓的畏惧。
接着又是嘭的一声,旁边又钻出一颗青色的大头,正是蝎灵。
蝎灵刚钻出一颗头,就大喊道:“哇呀呀呀,气煞我也!你竟敢毁坏我二人精心布置的地宫,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啊……”
“闭嘴!”
他话没说完,蛇灵尾巴一扬,恶狠狠地又将他地大头拍回了土里。
等蝎灵再钻出来,气氛就变得肃杀了起来。
李楚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蝎灵和蛇灵,它们是仙藏的钥匙,要打开仙藏必须要让它们化为原型。
可对蛇灵和蝎灵来说,它们的目的是要逃出葫芦洞天,这就必须抢夺到仙葫种子,才能顺着葫芦藤逃出去。
双方没甚可说,必有一战。
风云起处。
蛇灵率先发难,一扬手,举起一道琉璃镶金如意,青芒耀眼,宝光灿灿!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出来吧!”
“大!”
“给我大!”
“我还要再大!”
“啊——”
呼隆隆隆——
一阵大风刮过,平地万丈波澜。
轰隆隆声里,一只数丈巨大的青铜手掌破土而出!
通——
四周土地塌陷,一尊无比庞大的青铜巨人全身出土!
与这尊青铜巨人比起来,先前江南王的巨人身躯竟显得有几分袖珍。
与此同时,一只无数根系纠缠而成的臂膀也伸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一道巨木成精似的身影,体型之大,比那青铜巨人犹有过之。
南方,熊熊的烈火升起,一道通体由黑色物质组成、外围遍布烈火的身影赫然出现。
北方,从浩荡的海水中也走出了一尊巨大的身影,这巨人由碧蓝的海水组成,仅仅是组成它,恐怕就要用掉半江之水。
而四方中央,无数碎石仿佛有生命一般颤抖、滚动,渐渐结合成一尊巨大的实体。
蓦然间,五个如山的巨人出现在破碎的海岛,遮天蔽日!
这座岛、这片海、这方天地,突然间变得小了。
又像是,它们才是此间的原住民,而李楚,才是误入这里的蝼蚁。
但。
这只蝼蚁却十分平静。
平静的令人害怕。
那边厢,蝎灵狞笑道:“别装了,就算你实力再强、修为再深,施展了那样毁天灭地般的一击,恐怕也已经油尽灯枯了吧。我不信你现在还对付的了五行巨人,死吧!”
这次蛇灵没有阻止他,因为这些话也是她想说的。
在他们的所有布置里,五行巨人已然是压箱底的强大底牌,成则生、败则死,没有回缓的余地!
原本这五行巨人应该是用来防止七位仙葫种子拥有者抱团出击,是最后的迎敌方式。但李楚这一下,实在是将蛇灵的蛇胆都吓破了,再不用出这一招,就来不及了!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是……
这一击,必杀!
“巨人吗?”
李楚淡然看着五方夹击、遮蔽天光的巨人们,眨了眨眼。
“好像……”
“我也有诶。”
大。
自古以来,人类对于大的物体就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喜爱,甚至可以说是崇拜。
早在蒙昧时期,古人就幻想出各种巨物来作为部落的图腾,巨人、巨木、巨兽……
很少有人会去崇拜比自己小的物体,可以说在他们眼中,大,就代表着力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确实是对的。
同时,大也可以代表美丽。
比如,在通俗的语境之下。
……
所以。
当五尊头顶苍天、脚踏大地的巨人真地出现在面前时,带给人的视觉冲击是相当强烈的。
人们臆想中的巨人,常常会伴随着迟钝、笨拙等等因为巨大而带来的一些缺点。
然而事实是,当一个人真的比你大无数倍的时候,他一步所能跨越的距离,都远超你的想象。
此时的五行巨人,几乎就在呼吸之间,来到了李楚周围!
拳、脚、指、爪……
他们每一个微小的冲击都好似可以杀死这只蝼蚁一万次。
但李楚却纹丝不动。
他心头有着清晰的明悟,灵力再次汇聚双眼,巨人……我也有。
并非虚言。
轰——
一股浓如羊脂白玉般的灵力汩汩流出他的身体,并迅速在他体外凝结成一层半透明的人形护罩,速度奇快并且源源不断,他的体内仿佛藏了一片灵力的海洋!
嘭!
几乎就在转眼之间,那灵力汇聚成了一个不输与任何巨人的庞然大物!
而李楚的身形,就被包裹在这灵力巨人的中央,神情淡漠,宛若神明。
灵力巨人的一举一动,都将出自于他的肉身。
虽然获得了同等体型的战斗资格,但对于拳脚武道,其实李楚并不擅长。
更何况是一挑五。
形势看起来依旧十分严峻。
且召唤灵力巨人虽然迅速,也是花了一丝时间。这一丝时间,让最近的岩石巨人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所以,嘭然声中,灵力巨人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岩石巨人的一拳。
“打得好!”蝎灵已然提前欢呼出声。
随着这一拳,灵力巨人的身躯重重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然后,李楚展开了他的动作。
作为一个不擅拳脚的小道士,他的动作简单而平常。
半转过身,向着最近的岩石巨人,挥拳。
像是他打自己那样,还了他一拳。
岩石巨人甚至都没有闪躲,巨人的战斗就是这样,顶天立地、拳拳到肉。
嘭。
然后……他就被到肉了,不仅是到肉,是入肉、穿肉……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拳,居然直接打穿了他的胸口!
不仅如此,这一拳的威力似乎还在延续,随即从灵力巨人的拳头处开始扩散,像是一点落在纸上的火星,瞬间席卷了全身。
轰——
一声更大的轰鸣。
岩石巨人,偌大身躯,被这一拳直接打垮了。无数碎石哗啦啦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空地上。
蝎灵:“?”
蛇灵:“!”
连李楚自己都略有些惊讶,这一拳的威力,好大。
而从其他四个方向包围过来的四个巨人,身形同时一滞。
一打五。
太难了怎么办?
李楚给出了最佳答案。
你先杀一个,不就变成一打四了?
一打四不难吧?
若是还难,那就再杀一个。
于是李楚主动出击,一步,向前方的海水巨人冲了过去。
“吼——”
海水巨人发出一声海浪滔天似的大吼。
旋即,四方巨人一起扑了过来!
若是有灵智,这个时候它们势必会逃跑。但它们只是如意操纵下的傀儡,毫不在意自己的存亡。
嘭嘭嘭嘭。
四拳一起落在灵力巨人的身上,使得他的身躯猛然间……荡漾起了更大片的涟漪。
然后,轰——
灵力巨人轻飘飘的一拳,落在海水巨人的身上。
他的身躯是海水所化,没有岩石巨人那么坚硬,但是对于力量的承受度却强上许多。
所谓以柔克刚。
所谓上善若水。
所谓……轰——
一拳之后,这海水巨人直接就爆开了!
轰然炸成漫天的蔚蓝色,直接化作一场大雨,落在了葫芦岛附近的海域内。
蛇灵目光一颤,心头忽然一阵绝望。
虽然体型相当……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的战斗!
五行巨人根本没法破防,可灵力巨人却能一击秒杀一人。
虽然是以多打少,但就像几个三岁小孩儿群殴一名壮汉,数量没有任何意义。
同样,蝎灵也被骇的肝胆俱裂,他叫道:“这小子怎么如此厉害,我们快逃吧!剩下三个巨人怎么也能阻止他一段时间,我们趁现在逃开,未必不能找机会报仇!”
蛇灵无奈点头。
虽然他是傻子,但是他说得对。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即她挥动如意,给余下三个巨人下了最后一个命令,就是尽量拖住李楚。
便转身和蝎灵一起,朝天际飞快逃窜。
余下三个巨人接到命令,齐齐发出一声嘶吼。
“吼——”
青铜巨人身躯最坚固,火焰巨人杀伤力最大,根木巨人韧性最强,这三个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于是……
李楚一抬手。
体外的灵力巨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同的是,一把灵力凝聚成的巨剑,瞬间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灵焰汹汹,杀气腾腾!
其余三个巨人傻眼了。
本来你就是压倒性的优势,结果你还先拔剑。
是不是有些不讲武德?
轰——
燃火的巨剑挥动起来,破风声都是隆隆巨响!
轰轰轰!
随着三声爆响,这一剑直接将三尊巨人一起斩爆!
三个巨物一起轰然倒塌。
天地为之震颤!
但李楚没有骄傲。
他知道,这几个巨人只是傀儡,真正的目标,已经趁着方才的间隙逃走了。
不过……
到哪里才能算是逃走呢?
呼——
右手掌心的巨剑完成使命,缓缓散去。
李楚又举起左手。
轰——
随着灵力凝聚,他的左手掌心,缓缓出现了一张硕大的战弓!
弓身夭矫如龙!
李楚的眼睛泛着炫目的白芒,冷冷地扫视四周。若不是他那悠远地目光,几乎快让人忘了,这原本只是一双千里眼。
片刻之后,他的视线定住。
然后……左手举弓,右手拉弓如满月,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两道燃火的箭矢凭空具现。
在一个已经算是很遥远的地方。
蛇灵和蝎灵停下身形。
“差不多了。”蛇灵凝眉道:“我们得先找地方躲起来,最先要防的是他的千里眼!”
蝎灵这时才敢笑笑,道:“放心吧,就算他一拳一个,也没那么快的。”
话没说完,他突然无端打了个寒战。
“这么回事?”他嘀咕了一声。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李楚一声沉吟。
“中。”
蛇灵与蝎灵自诞生起就生活在这葫芦洞天第二层。
他们虽然衍生出了不弱于人的灵智,却还是有很多东西是他们从来都没见过的。
譬如流星。
这一日,他们见到了。
一道燃着白色灵焰的飞火流星,划破长空,拖着一条长长的焰尾,自视线所不能及的远天奔袭而来。
那画面太美。
蝎灵不敢看。
轰——
当箭矢来到近前时,呼啸的风声立刻充斥了耳朵,那浓郁的灵力凝聚而成的箭尖十分粗壮,但却非常轻易地透过了他们的身体。
继而消失。
哧——
只有一道淡淡的裂帛之声。
仿佛无事发生。
蝎灵看看蛇灵,蛇灵看看蝎灵。
“没事?”蝎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嘭——
这一声之后,他的身体猛地破碎,散作一蓬满天飘散的光点。
这光点消失之后,留在原地的,是一块苍青色的古旧虎符。
而蛇灵不甘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化作一支翠绿的如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并没有死亡,只是变成了原本的形态。可能这种形态稍微无聊一点,但只要有条件产生虚灵,那他们还是可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良久之后。
李楚的身影才出现在这里。
他的旁边,是神情复杂的段白袍和展留名。
这来自朝天阙的一大一小,先前拉李楚同行一方面是想与他的千里眼合作,另一方面也有很大原因是担心他的安危,想要照顾一下李楚这个“辅助”能力。
万万想不到。
这一路躺赢得这么舒服。
曾经在新晋玄衣卫李辛夷的报告里,段白袍还曾一度认为她缺少表现,过于依赖江湖人士的力量,对此不甚满意。
现在想来……
能坦然地跟在李楚身后喊六六六,也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毕竟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被惊讶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出于公务人员的直觉,段白袍的视线一直在李楚身上逡巡,思忖这个妖孽到底是何来历。
若是大能转世,该是哪位地仙?
看他修为迥异旁人,又修的是哪路传承?
还有他这相貌,究竟是真的假的?
若是假的……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胡思乱想间,李楚已经将那两样宝物拿在手里。
“虎符、如意。”段白袍扫了一眼,而后道:“这两个物件应该就是进入仙藏的关键。”
如意在李楚手中,就开始闪烁宝光,那光芒依稀像是指着一个方向。
他福至心灵,将那如意高高举起,只见一道长长的光束指向遥远的某处,清晰无比。
“这边。”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赶了过去。
……
顺着那光束一路向西。
最终找到的是一座·不甚出奇的山峰。
葫芦洞天里崇山峻岭颇多,若是没有如意指引,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到此处。
根据指引,三人穿过一道狭窄的山间一线天,而后豁然开朗,径直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处。
但见这山谷空旷而开阔,空间极大,看起来甚至比外面那山峰还要大似的。
看来是有什么别有洞天的妙法遮掩。
环视一周,山谷上四面八方,居然雕刻着十二尊巨大的石像。或站或坐,或威或怒,各自栩栩如生。
随着他们的进入,只听喀拉拉一阵声响。
这些石像似乎要活转过来。
听闻这些动静,段白袍提醒道:“虎符。”
不用他说,李楚早已掏出了那苍青色的虎符,当空举起。
嘭——
虎符一出,所有石像顿时不再活动。
似乎得到了某种至高的指令。
与此同时,入口处一线天的对面,轰隆隆裂开了一道缝隙。
遥遥相对。
再向前行,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动。
骑牛道人从神墟中带出的大隐秘,使得他一介陆地神仙从此隐居再不现世,不知究竟藏着什么。
多年来十二仙门对此都极为好奇,而此刻,他们将成为重启这份隐秘的人。
对于每一个修行中人来说,修炼本身就是一项探索未知的过程,好奇心不重的人,也很难成为出色的修者。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随着他们的身影进入这片洞天,云层中,属于他们的画面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雪花……
喀哒、喀哒。
脚步声回荡在窄窄的通道里,李楚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声音,但是又似乎极为遥远。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全都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
通道尽头。
似乎是一片钟乳石的溶洞,洞中遍布着瑰丽玄奇的彩光,只是看遍全洞,也找不到那光芒的出处。形状各异的奇石倒垂下来,有几分诡异,却也带着莫大的美感。
在这洞窟的中央,有一座白玉无瑕的石台。
石台顶上,供着一尊一尺来长的水晶葫芦。葫芦身上萦绕着氤氲的色彩,一刻不停地变换着。
这样看来。
这洞中最大的宝贝就该是那水晶葫芦。
李楚看了眼段白袍。
段白袍赶紧礼貌地一伸手,示意,您先。
尊敬。
李楚颔首示意。
随即走上前去。
可没等他接触到那水晶葫芦,他的耳朵一动,就见那水晶葫芦蓦然悬空而起!
不,它是被人举起来的。
只是举起它的人是透明的,随着这个动作,那人的形体也不得不显露在众人身前。
“桑道人?!”
当看到那张黑脸,几人都有些惊讶。
先前他与玄鸽尊者那一场激战,都以为他受伤退出,想不到居然是暗渡陈仓,取了蓝色仙葫种子来到此地!
李楚见此倒是有些恍然。
与其说是隐身,蓝色仙葫种子的能力不如说是“虚化”。
而能将自身虚化到全无行迹,全无声响,连千里眼、顺风耳都监测不到。甚至……连在众人心中的存在感都要消失了……
此人的修为绝对不低。
桑道人确实是一个能做到的人选。
“呵呵。”桑道人淡淡一笑,“诸位,承让了。”
他封存伤势、顶着修为跌落的风险强行进入第二层秘境,为的就是此刻。
鹬蚌相争,终于渔翁得利之时。
眼看着他身形显化一瞬,接着就要带着那水晶葫芦一起虚化。若是被他虚化成功,那众人恐怕再难找到他。
关键时刻,李楚断喝一声:“你可知那葫芦中装的是什么?”
“嗯?”
桑道人不由得看了一眼李楚。
其实若是李楚说他知道这葫芦中是什么,他也不会信。但是此时他心中正好奇之下,有人如此问,他不由得就看了李楚一眼。
或者说,看了李楚的眼睛一眼。
这一眼,他的双眼骤然被李楚眼中的白芒填满。
脑海中轰然一声,桑道人的身形蓦然僵住,不知进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掌中那水晶葫芦,不由得跌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几圈。
不知怎的,当那水晶葫芦落地的一刻,李楚心中忽然咯噔一声,似有预警。
好像……
有什么要出来了……
果然,紧接着就看那水晶葫芦受到震动,蓦然迎风暴涨,瞬间涨到了一人之高!
隔着那氤氲闪光的葫芦表面,依稀可见其中的轮廓。
曲线玲珑……
桑道人发现自己回到了千年以前。
他还是从前那株小桑树,没有一丝丝改变。
生长在一片繁茂的树林中,因为偶然诞生了灵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要到哪儿去。
每天唯一的期待就是看着自己的根部茁壮生长。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这片林中生长出了一株小柳树。
它是如此婀娜、如此秀丽、如此纤细挺直。
小桑树渐渐为她所着迷。
他默默地守望了她几百年,直到自己忽尔化成人形,又被路过的师尊相中,收做乌巢观弟子,他才离开了那座山林。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待我修行有成,定要归来将你点化。
可惜命运弄人,在乌巢观修行多年后,一次外出游历,遇上某处邪祟作乱。
他的师兄骑牛道人出手,就欲斩杀了那妖邪。可他却猛然发现,那害人的妖物居然是他默默守候了几百年的柳儿。不知何时也修成人形,下得山来。
桑道人奋不顾身拦住了师兄,几乎以己身性命相威胁,这才求得师兄饶过了柳妖。
可师兄弟二人的情分也大为折损。
那柳妖答应桑道人自己会从此一心向善,桑道人放她离去,但也心存芥蒂,再无法与她厮守。
那之后桑道人依旧默默守护了柳妖多年,将数只垂涎她美色的其余树妖纷纷斩杀。江湖上开始传闻,桑道人与柳妖的关系。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古英雄难进美人关。
身为乌巢观弟子,师尊和师兄绝不会容许他与一只曾有前科的妖物结合。
他与柳儿,终究有缘无份。
后来乌巢观发生那一场大乱,分崩离析。他就此又沉寂了数百年,而后便惊闻,柳儿被杀的消息。
她因作恶而死,这无可指摘。
但……
心中难免怅然。
想不到,此刻他竟然如此真切地回到了过去,重新回到了那段美好地时光。
他心知肚明,这定是幻术。
可即便是幻术,他也没有立即尝试去脱身,而是选择了暂时保持原样。
他像从前一样,自顾自地说。
“柳儿,我很想你。”
“柳儿,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你依旧是我眼中最美的树。”
“柳儿,我没有为你报仇,你会怪我吗?”
“……”
他说了很多很多,直到良久之后,才默默一声长叹。
“柳儿,我该走了,我要去守护师兄留下的东西。”
“诸般虚妄,破。”
无事发生……
“给我破!”
再次无事发生……
“破!”
仍旧无事发生。
“嘶……”
“柳儿,我再陪你一会儿。”
……
在桑道人陷入幻术的时间里,李楚等人也被水晶葫芦中藏着的东西所震惊。
这宝光氤氲、不知封存此间多少年的葫芦,被摔在地上之后,蓦然爆出一阵强光,葫芦身也暴涨至一人来高,而且看其中透出的光影,那分明是人类的身材曲线。
李楚、段白袍和展留名,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里面……该不会是真的藏了一个人吧?
事实并没有让他们猜测太久,不过眨眼时间,那水晶葫芦又突地升空,内里迸发出两道穿透外壁的白芒,即使在万道光华中,也显得那么刺眼。
好像是里面的存在被这一下惊醒,就此睁开了眼似的。
下一秒,水晶葫芦的外壁上,喀剌剌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裂缝……
嘭——
这尊葫芦果然裂开了!
一具近乎无瑕的躯体展露在三人面前。
长到足底的黑发、修长柔软的线条、雪白莹润的肌肤……这葫芦里藏的,居然真是个气息鲜活的女子!
她身上虽然没有任何衣物,却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晶莹的亮光,让人无法将她彻底看清,包括面孔。
但李楚不是。
在他的眼中,这层光芒仿若透明,就好像在看付费视角。
他眨了眨眼。
这千里眼……竟然还能去码吗?
女子的双眼如同照彻黑夜的火炬,明亮而犀利。
葫芦打开以后,她环视周遭,似乎是在看这个洞穴,又像是在看极为遥远的远处。
稍顷,她一步迈出。
呼——
这时几人才看见,原来她的背后贴着两对透明薄翼,此时舒展开来,整具躯体更加飘渺了起来。
直到此刻,她的视线才落在李楚脸上。
然后,吐出了一个音节。
“枸……”
轰——
霎时间,威压深重,她这一个字里,竟仿佛蕴藏着风雷之力!
李楚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按照正常的语言逻辑来分析,她似乎在骂人……
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些熟悉,这似乎……有点像是制符时所书写的那种……天道文字?
仅仅一个字,就能包含无数深切的含义。
见他完全没有回应,那女子神情淡漠,再次吐出一个音节。
“乙……”
依旧是那样的威压深重,李楚依稀能感觉到她想表达的似乎是某些疑惑,可他完全听不出她的疑惑是什么,所以也无法回答。
见他依旧没有回答,那女子终于露出一丝表情,微微蹙眉。
“惑……”
这次李楚感受到的,是微弱的愤怒。
“我听不懂。”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但他听不懂女子的话,女子也听不懂他语言。这是他早已料到的,不然他一定会先劝那女子穿件衣服。
而且,奇怪的是,这女子只与李楚一个人交流。旁边的段白袍和展留名明明也在那里,在她眼里却好像空气一样,视线没有一丝停留。
见无法与他交流,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也不再言语。背后的薄翅轻起,稍一扇动,身子便消失在了这洞窟之间。
这一下虽然简单,但能够说明她已经掌握了法则之力,至少是斩衰以上。
“骑牛道人藏在秘境中数百年的隐秘,竟是一个活人吗?”段白袍喃喃一声,同样震惊莫名。
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未曾听闻过这样的事情。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补充道:“不一定是人……”
她的身子消失不久,整座葫芦洞天,忽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李楚感觉到,仙葫种子的神力开始从自己的身体之中剥离,这整片天地,似乎开始排斥自己了。
联想到刚才的画面,似乎那女子才是此间的主人,她苏醒之后,要开始驱赶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了!
震动不久,整座秘境的天光就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瞬间席卷一切。
轰——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当李楚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亮光的时候,他已经身处在一片十分开阔的空地上了。
旁边还是朝天阙的二人,这倒是没变,只是周围环境很陌生。
脚下是一片极为荒芜的土地,光秃秃一片灰褐色的泥土,像是刚刚从地底挖上来的一样,没有一棵植物。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人群,依稀像是同入秘境的那些人,看来大家都被赶到了这里。
此时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原身,一身青色道袍,神通也恢复原样。
虽然舍不得那一双能于千里之外杀人无形的“千里眼”,但李楚还是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更舒服一点。
起码不用穿树叶。
他当即运起心眼术,扫视周边。
很快,他发现了这是哪里。
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这里就是骑牛山的范围。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不是他们发生了变故,而是这里发生了变故。
原本存在于此地的那坐骑牛山……
消失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这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两名朝天阙的玄衣卫看着出现在空地边缘的一只巨大鸽子,议论起来。
“可能是妖精吧?”一人说道。
“当然是妖精。”另一人点点头,而后还是不由得惊叹道:“真不知道这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只通体白羽凌乱的鸽子静静躺在地上,仿佛一座小山,只是不呼吸也不活动,显然是死了。
“只有妖精才能这么大。”
“我当然知道。”另一人连连点头,而后继续咂舌:“可是这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
他们不清楚这只鸽子尸体的来路。
但江南王和火诸葛知道。
先前那场毁灭一岛的浩荡白光中,玄鸽尊者正一马当先冲向李楚,因为距离太近,居然被活活震死!也多亏他挡住了多数的冲击,蝙蝠背上的两人才仅仅只是承受了一些后续的余波,从而幸免于难,但也被弹飞了数百里之远。
葫芦洞天消失之际,两人尚且还未汇合。
火诸葛心灰意冷,径直逃离此地,独自溜了。
江南王正在寻觅自己的手下,忽然见到前面两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请来的明月乡打手之二。
那个大小姐姑且不论,那个老头儿可是专门派来保护她的,修为绝对不差。
他忙冲上前去:“二位。”
秦霜白看过来,面色不善。
她本意是来散散心的,反正她血统高贵、道行不低,加上有秦翁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进葫芦洞天以后,秦翁也第一时间找到了她,而后寸步不离。
在云层上,两人全程目睹了李楚的超神表现。
秦霜白此时正是心意荡漾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反派角色跑过来,顿时升起了敌意。
“二位,还请二位赶紧出手,替我对付一个人。只要你们替我杀了他,我决计不会亏待你们明月乡!”
“哦?”秦翁对江南王还是保持着场面上的微笑,问道:“王爷要杀谁?”
“那个跟我抢妖道仙藏的道士,李楚!”
江南王提起李楚,恨得牙都在痒痒。
若不是他,这次以玄鸽尊者的修为,妖道仙藏定然是他们的。自己与异妖门的合作会继续亲密无间,后续举事也会仍旧顺利。
而这次不仅没有拿到最深处的仙藏,还折了玄鸽尊者,想必异妖门的高层肯定会重新考量和自己的合作。
没了它们……
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横空出世的小道士。
他没有看到李楚后来的表现,只认为他用过那样毁天灭地的大神通之后,必然会有一段时间的后力不继,这才急急找人去对付李楚。
虽然他之前听火诸葛说了大牛投敌的事情,但想来那时在火诸葛与李楚之间,他也是畏惧李楚的修为才会那般做。
而此时的境况完全不同,他相信明月乡的人会权衡利弊。
在自己与李楚之间,应该帮谁……想必不难判断。
“你们在第一层秘境也能看到,他用的那神通虽然极强,也必定是个耗费真气的大神通!趁他真气枯竭之时,正是杀他的最佳时机!”
江南王催促道。
“呵呵。”秦霜白和秦翁同时笑了笑。
真气枯竭……
你是指八百里外一箭秒杀逃窜的虚灵?
“你们笑什么?”江南王怔了怔。
秦霜白背过身,悄声道:“咱们怎么选?”
“怎么选?”秦翁问道:“小姐是指……帮江南王还是帮小李道长?”
“不,我是说……”秦霜白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咱们是把他打晕交给小李道长,还是直接杀了他!”
说罢,她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江南王在一旁看着,直觉气氛不对,想了想道:“那个……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再问别人,咱们有缘再见……”
可此时一老一少齐齐回过头来,狞笑道:“呵呵,想走?”
……
等江南王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在荒山旷野,而是在自己华丽的王府阁楼中。
而他的身前,居然站着另一个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
是……他。
“我是江南王,你是什么人?”他问自己。
“呵呵。”江南王冷笑。
“我是真姬霸骁!你为何冒充本王?”那人又大喝道。
“呵呵。”江南王再次冷笑,看着眼前人气急败坏,他才轻声念了一句:
“我愚蠢的弟弟啊。”
“什么?你说谁是弟弟?”那人不肯相信。
“当然是你。”江南王道:“呵呵,姬霸骁?你就是个弟弟。”
“姬霸骁……一直都是我们两个!”
“当年父王见到我们作为双胞胎降生,就已经在开始这个计划了。他让你作为姬霸骁,在众目睽睽之下生长,让你不学无术、声色犬马,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而我,早被抱去西域,接受残酷的人生。野心、权术、兵法、修炼……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帝王而学习的。”
“然后我再来顺理成章地取代你这个废物的位置,在没有人会对你产生怀疑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掀破这片天!”
“因为我也是皇室中人,流淌的也是真龙血!只要能将朝歌城中那一支拉下马来,天下九州、十二仙门,都不会有太大波澜。”
“这个计划原本该是完美的,可是……”
“可是你不可能成功的。”那人忽地面色一变,冷冷说的。
江南王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失败,从身边陆续有人失踪、魔门中人被不停剪除、最严重的气运蛟龙之死、再到妖道仙藏的失利……
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胜券在握的棋盘将棋子一颗颗拔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帅。
可是只有帅有什么用?
他仰头长啸一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
轰——
在他发出这一声嘶吼之后,周遭的一切忽然开始松动,旋即化作飘渺的烟气,而身前那人也开始消失……
“这……”
江南王一惊。
一下便从梦中惊醒。
醒来就看见自己原来身处一间满是白色烟雾的净室之中,烟雾缭绕之外,是一个瘦弱的青年。
那明明是自己从明月乡请的帮手!
原来那一家都是二五仔!
“蜃虫……难怪梦境那么逼真……”他冷声道。
“是蜃龙!”病青年大声纠正。
他的身边,还站着段白袍的身影,另一边则是李楚和展留名。
这里是朝天阙!
段白袍笑呵呵看向病青年:“这次能令这假王伏诛,多亏了你们明月乡的帮助,回头我一定奏禀圣上,替你们邀一场大功。”
“多谢段白袍!”病青年忙一拱手,又道:“这也要多亏小李道长,是他想出了这个主意。”
“小李道长……”段白袍脸色变了变,讪笑道:“自然当居首功。”
李楚谦虚道:“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罢了。”
段白袍呵呵两声。
心说我信你个鬼。
……
事情告一段落,李楚也转回了十里坡。
拿到气运金虹以及一大堆宝贝的小锦鲤暂时随爷爷回去处理族中的事情,待会儿会再回来。
刚到德云观门口,正赶上王龙七也过来。
李楚问道:“怎么了?又……”
他先看看王龙七的阳气,又看了看他的头顶……
“我没撞鬼,也没被绿。”王龙七笑道:“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道别?”
李楚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将他引进德云观。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院。
一身仙风道骨的余七安百年如一日,安静地坐在树下,狐女在一旁泡茶,手法愈发娴熟。
小神医和柳清怜坐在观主对面,此时两人已然恢复了人身,见到这副场景,李楚也为之一喜。
看来小神医的药终于成功了。
万里飞沙还在工地上帮忙搬砖。
一片岁月静好。
“你炼出造化丹的解药了?”李楚向小神医问道。
“是啊。”小神医喜上鼻梢。
“我靠着自己不断地摸索、不停地试验、不懈地努力,终于等到了我师傅寄过来的一张丹方,成功炼制出了克制造化丹的神药。”
李楚嘴角抽搐了下,还是道了声:“……恭喜。”
小柳姑娘也起身,向李楚盈盈一拜。
“这段时间多亏余观主和小李道长收留我,不然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说不定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不必多礼,小柳姑娘与旁人不同,收留你本就是应有之义。”李楚淡然道。
“啊……”柳清怜心中微微一颤。
我在小李道长心中……与旁人不同吗?
这……
如果生男孩儿就叫李清……如果生女孩儿就叫李怜吧……不知他喜不喜欢……不好,李清这名字看起来像是李楚的哥哥……那不如去了水,叫李青……
随即。
就听李楚又认真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像你这样的好朋友,德云观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
“……”
柳清怜喉头一梗,默默地滑走了。
人间不值得……
她做惯了蛇身,走起路来倒是习惯了小步磨蹭,一时还改不过来。
王龙七在一旁看着,恭喜道:“小柳姑娘此番恢复原身,风姿更胜从前。今后这杭州府里,又是你一人的天下了啊。”
“欸——”小柳姑娘轻轻叹了口气,“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想要重回舞台……又谈何容易?”
众人想了想,也为之默然。
她说的是事实,纵然朝廷能够证明她是为人所害,但是在整个杭州府的百姓眼下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今后但凡看她的人都会带着异样的目光。
提起她,人们最先想起的永远会是那个变成过妖怪的女子,而不是那个跳舞绝美的姑娘。
即使她的容颜依旧惊艳、舞艺依旧超群,想要重新成为那样万人迷的存在,也近乎不可能了。
除非离开杭州府。
“咦?”王龙七想到此处,道:“小柳姑娘若是担心在杭州府不好发展,何不另寻别处?”
柳清怜看向他。
就见王龙七眉飞色舞道:“眼下可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哦?”
“我今日来,正是因为这样一桩消息。”他继续讲道:“你们可知道……神洛城将要开花都大会了。”
“花都大会?”众人都疑惑了一下。
众所周知,花都大会时每年五月,神洛城中牡丹花开之际才会召开的盛会。
眼下这个季节,恐怕神洛城中恐怕已经落雪,又何来的花都大会。
见到众人的眼神,王龙七清了清嗓子,道:“这说来,话可就长了。”
“此事的根源,主要是因为神洛城的风月场今年生意都不景气,三个月做的生意还不如以往一个月,颇有些苦不堪言。”
“听说是因为神洛城外白龙寺里的一口传法古钟,这口古钟往往百年不得一响。每当钟声响起,能响遍全城,有涤荡人心的奇效,耳闻者都会被立刻变得清心寡欲,以往一直被奉为神迹,视作菩萨的恩典。”
“可是近来这口钟不知抽了什么风,三两天便要响上一次,不论日夜,有时候一天要响好多次。”
“这样一来,可能寻常百姓大受裨益。但那些风月场所可就被坑得惨了,文人雅士们不知何时就要被惊上一惊,不敢再来。好姑娘们也时常被洗涤心灵,渐渐生出倦意。”
“行业突然就不景气了起来。”
说到这里,王龙七也心有戚戚焉地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情实感地在为神洛城的风月行业担忧。
人都说风月场是销金窟,但谁又知道它们每日的开销同样惊人。
仅仅是选中一批有潜质的姑娘,将她们从小培养到长大成人,习得各项技艺,就要耗费巨资。而这一批姑娘中,能够走红的可能十不存一。
红倌人们虽然能“日进斗金”……
但美人是要靠金银堆出来的,日常的保养花费同样惊人。
坐吃山空,是任何一家风月场都接受不了的。
“谁知前日竟突然出现了一个契机!”
接着,王龙七又忽然一转折。
“据观者讲……”
“那一日,自洛水中走出一位女子,容颜绝美,圣洁无比。她踏空走向神洛城,每走一步,便有一朵花开。”
“当她沿着神洛城的花街一路穿过全城,整座城中忽尔开满了盛放的牡丹。”
“那女子立身于漫天繁花之中,说了一句。这个冬天,神洛城的牡丹都不会凋谢。”
“这原本就是一个较为引入注目的神迹,和以前那些引发神迹的修者比起来,除了美一点之外,也没什么实际的。”王龙七继续说道:“可是神洛城的那些风月场嗅到了机遇。”
“花都大会,本就是以牡丹花开为期。”
“此时牡丹花既然在冬天盛放,花都大会又为何不能在冬天召开?若是再这样一直消沉到来年五月,神洛城可能有一半的青楼都挨不下去了。此际提前召开花都大会,重振一下花都的风气。借着这神迹之名,说不定比以往更加盛大。”
“于是,种种原因造就了今年冬天,将有一场完全不同以往的花都大会召开。五湖四海的文人雅士们纷纷意动,要知道,这次大会很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如果错过了,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以及他之前所说的“道别”,李楚顿时明了。
“你要去看这次的花都大会?”他问。
“嘿嘿。”王龙七笑着挠了挠头,“我是去做生意的,观看大会,只是顺便……顺便。”
“得了吧,都不用人点破你,你那一脸猥琐的表情就已经自己暴露了。”小神医眯着眼道。
“那又如何。”王龙七一撇嘴,索性也不掩饰,挺起胸膛道:“我就是好色!怎么样?”
理直,气壮。
“而且你们别一个个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只要是男人,谁不想去看美女?”王龙七的目光一一扫视过去。
余七安轻咳两声:“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哼,我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悬壶山庄就在神洛城外。”小神医眨眨眼,道:“不得不承认,我有点想家了。”
“我不想去。”
直到碰上李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冰冷目光,王龙七才败下阵来。
他回转过头,重新看向柳清怜,“所以啊,小柳姑娘若是想发展,神洛城岂不是更好的去处?”
“嗯……”柳清怜沉默了一下,看不出态度,只是道:“我还是要回去跟桃谷楼的人商量一下才行。”
一阵交谈过后,王龙七先行离去,而后小神医和柳清怜也各有去处。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余七安、李楚与狐女。
忽然就清静了下来。
李楚这才得空,对师傅讲述了秘境中发生的事情。从第一层的虚灵到第二层的仙葫种子,再到最后的圣光女子。
良久。
讲罢之后。
余七安慨叹一声:“花都大会,确实美好啊,想我年轻的时候,尚且宝腰未老……”
“师傅……”李楚轻轻唤了一声。
这玩意儿怎么还带延迟的……
“哦哦。”余七安这才回过神来,“你刚刚说的什么?骑牛道人是吧?”
他又恢复正色道:
“唉,乌巢观一直是修行道法的妖物传承,在道门中曾经颇有声名。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个传人都可谓天地大能。由乌巢道人所创,传至万古道人、即骑牛道人的师尊时,不知为何,竟一夕之间分崩离析,从此再无名传于世。”
“说起这骑牛道人的师尊,也算是天纵之才,只可惜……”老道士摇摇头,“不得其时、不得其时。”
李楚捕捉到他话中所说的重点,问道:“师傅所说的‘其时’是指?”
“呵。”余七安高深莫测的一笑,“将来你会知道的。”
“嗯。”李楚点头,也不多问。
什么乌巢观、万古道人……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不如关心一些实际的事情。
比如说……被他杀死的玄鸽尊者。
当接收到那庞大的经验值时,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大范围攻击,会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若不是事后朝天阙的人报告说,真的发现了玄鸽尊者的尸体,他都不敢确定,自己居然真的杀了一个斩衰强者。
虽然是在仙体模式下的战斗,但……也足够令人惊讶了。
余七安听了他的惊讶,倒是没甚波动。
只是微微一拂袖,“不过是个斩衰罢了,意外杀掉一个两个,不是很正常?”
“……”
李楚眨了眨眼,真的很正常吗?
“而且是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没什么保命手段的斩衰境。他不晓得你的实力,自然要栽跟头。”
余七安道:“不过切忌因此而自满,即使你拥有了足以斩杀大能的修为,也不代表你真的就领悟到了大能的境界。”
“就像很多武者,杀伐强势,若是结结实实挨上他一拳一脚,即使斩衰境也会肉身崩碎而亡。但是一个掌握了多道法则的斩衰境,可以把这个武者玩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休想碰到人家一根毫毛。”
“你能杀他,也有他掉以轻心的原因。江湖险恶,不管多高的修为,看不起人,就一定会付出代价,斩衰也不能幸免。所以行走江湖,很多人都喜欢扮猪吃虎。”
李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想来,若非自己常常示敌以弱,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斩杀那么多强大的邪祟。
面对自己的剑,它们个个都很大意,从来不闪。
“不过……”
“以你的年纪,能斩杀一尊大能人物,也足够逆天了。”
余七安最后才露出满意的微笑,给出了自己的最高评价。
“不逊色于为师当年矣。”
李楚正想再问些别的什么,就见外面万里飞沙走进来,叫道:“观主,有你的信。”
“嗯?”余七安随口问道,“谁送来的,男的女的?”
“不知道……是驿站送过来的。”万里飞沙看了一眼,道:“神洛城来的。”
“神洛城?”余七安目光悠远起来,似乎在盘算什么,半天,才道:“拿来我看看。”
万里飞沙递上信封。
就见深黄色的信封上一个“急”字。
他将信拆开,只有薄薄一张纸,字也不多,但是他看完,居然眉头深锁、面色铁青。
这还是李楚第一次见师傅露出这样如此程度的愁绪。
几乎相当于之前遭遇梅溪师太、清竹先生和颜小腰的总和。
“糟了、糟了。”余七安放下信纸,又念叨了两声。
“师傅这是……”
“我儿子出事了。”余七安沉声道。
“师傅有儿子?”
“观主有儿子?”
李楚和狐女一时间都无比惊讶。
因为先前余七安一直说自己孑然一身,无亲无友,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儿子来。
难免有些惊人。
“此事说来话长,我晚点再与你们细讲。徒儿……”余七安看向李楚:“为师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大忙。”
“师傅但有何事,直接吩咐便是。”李楚道。
“虽然一直以来你都没有问,但是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疑惑。为师既然总说自己从前如何如何,为什么从来不出手、也不显露修为?”余七安道。
李楚淡淡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确实怀疑过,若是真的陆地神仙,即使不出手,平日也该有强烈的真气波动才是。
师傅在自家道观里,又没必要掩饰。
但是余七安几乎被动技能一般的高人风范、近乎无所不知的强大属性、质量奇高的前女友天团,又确实完美符合一个世外高人该有的每一个特征。
反正……
从自己到这里开始,他就是自己的师傅。他教了自己很多,也确实对自己很好。
这就够了。
“实话告诉你,是因为……为师的全部修为,都在镇压着井底的邪魔。”
“邪魔?”
李楚瞥了一眼院中那口盖得严严实实得枯井。
屁股默默得向后退了两退。
一旁安静聆听的狐女,也无形中向左挪了两下。
“不必害怕。”余七安抬起手,微笑道:“这邪魔虽然厉害,放出来可能九州大地都要为之崩坏、这座人间都会陷入血雨腥风。但是有我一身修为在此镇压,绝无半点差池。”
“只是……有些旁的事情,我就没法做了。”
“比如这件事……”他举起信纸,道:“需要你替我走一趟。”
李楚毅然道:“弟子愿往。”
“唉——”
余七安长叹一声:“这件事,我也有些云里雾里,其中缘由,只能由你到了那边再细细探查。”
“我只能给你们说一下我和那孩子的关系。”
“这一切都要从我年轻时游历天下说起,当时我并非独自行路,而是有一位自少年起便相识,志同道合、相交莫逆的朋友。”
“他姓郭。”
有道是。
春花秋月足风流,不分红颜易白头。
试把人心比松柏,几人能为岁寒留?
……
此时秋末冬初,神洛城身为北方雄城、天下花都,早已下过初雪。星星点点的白色缠绵在街道上,清寒的气息让人步履匆匆。
本该天地肃杀。
可今年的城中却又大不相同。
自城外的洛水岸起,沿途官道两侧居然开满了娇艳欲滴的大朵牡丹。这种牡丹花是神洛城的特产,每年春日盛开之际,人花争艳。
可这天上落雪花、地上牡丹花,着实是古来未有之盛景。
观者无不抚掌赞叹,两开花、两开花。
自高空俯瞰,偌大一座神洛城仿佛趴伏在灰原上的一只野兽。南北两门行人如织,东西两门走的是运输货物的车队。
那浩浩荡荡的连绵车队中,不乏种种体型高大、性格温驯的巨兽,只是这种驯养过的妖兽成本极高,所以运输的主力还是骡马。
虽然是有进有出,但是看罢四门会发现,进来的人比出去的人要多许多。
他们是来赴会的。
河洛王朝常有神迹,什么天分五彩、虹桥降世、麒麟献宝、云端裸奔、山川移位……
在有修行中人的世界里,偶尔发生一些大型的神迹其实很正常。毕竟古往今来诸多大能,有一个两个喜欢搞事情的毫不稀奇。
这么多年下来,河洛百姓也不会随随便便为什么新的“神迹”而惊诧。就算有大能出手,假如你做的不够博人眼球,大家还是不会买账。
久而久之,“神迹”变成了一场修为和想象力的双重比拼。
这一次,洛水中走出绝色女子,脚下步步生花,满城牡丹盛放……显然是两方面都赢得彻底。
当然最妙之处可能是它契合了神洛城风月行业的集体利益,受到了大力宣传,很快名扬天下。
那洛水中出来的女子,一时被称为“洛水神女”。
只要神女不走,城中牡丹就不会凋谢,那些青楼老板恨不得将她当做活菩萨供起来,集资建造了一座“洛神馆”供她居住其中,极尽奢华。
因她的到来,神洛城将拥有一个气氛火热的冬天。
在这座城里自古流传着一句话,“花都百姓爱美人”。
不止是风月场上的那些好姑娘,但凡是天下间富有盛名的美人,在这里都会受到格外的优待。若是还没甚名气的美人,只需来这里走一遭,是成名的最快途径。
当然,美人指的也不全是女子。
也有男人。
这一日,城南门处张灯结彩,打起道道横幅,无数妙龄少女翘首以盼。即使是在这寒冷的天气,依旧有人穿着并不御寒的衣裳,彩裙飘飘,展露出窈窕的身段。
只是不停地搓着双手、拢着双腿。
所谓夹道欢迎。
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白云山庄少主白凌尘入城”。
人群在这等了许久,正在有人渐渐不耐的时候,忽听得前方一人小声提醒道:“车驾来了!”
顿时一片安静。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官道前方,那缓缓行来的车驾上。
原本要入城的行人们被这灼灼的目光催逼,只觉一阵紧张,许多就不自觉驻足,加入了道路两旁观看的队伍。
首先看见的,是一匹套着厚重鞍鞯的白马,四蹄翻飞、毛发如雪。奇的是,这匹马的双眼竟是金色的,内里仿佛流淌着火焰。
金瞳白马的后面,车辕上是一位长身而立的少年,单手提着缰绳。
离得尚有些远,看不清其容貌,但仅看身形气度,也称得上英姿飒爽。
白凌尘十四岁出道,一出江湖便惊艳众人,今年才十八岁,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东海第一美男子”。
比旁人更高一层的是,他是被全江湖的女子看着长起来的,更多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所过之处,拥趸无数。
今日之名,自然少不了白云山庄和白凌尘本人的经营。虽然他一向嘴上说着要做个纯粹的少年侠客,实际上花在维护形象上的心思要比修炼更多。
要做东海第一侠客,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分昼夜地辛苦修行,得刀光剑影斩妖除魔、上天入地闯龙潭虎穴,才能博得一丝名声,还要承受无数的质疑和诋毁。
但是东海第一美男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敢有人说你一句不好,就有无数拥趸跳出来替你摇旗呐喊、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比如这次来到神洛城,他从出场、到入城、到了城中以后要做的事情,都是一一计划好的。
看着远处为自己而来的茫茫人群,白凌尘微微一笑。
再向前十丈,礼炮响,漫天花雨洒落。
再向前二十丈,一簇白鸽飞天,洒下无数白羽。
再向前三十丈,会有一名安排好的少女跌倒在路中间,自己下车优雅地将她扶起。
之后优雅入城,城中今日谈论的都会是自己。
进了神洛城,说不定……能与城中哪位花魁展开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思忖间,马车渐渐临近。
人群中响起阵阵吸气屏息的声音,准备在白凌尘到来的第一时间,给予最热烈的尖叫。
沉默了一秒钟之后。
第一声惊呼响起:“好英俊的小道士!”
旁边人正不甘落后,忽然听清这女子的话,蹙眉怒道:“我家凌尘公子怎么会是道士?”
“可是你们看!”那女子扬手一指。
众人目光随之过去,就看见白凌尘的车驾旁边,有两道同样缓慢行走的身影。
左边一个青衣利落,果然是个小道士。
右边一个女子身穿锦白裘衣,背后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样子是一只狐女。
而引人惊呼的,就是那小道士的容貌。
“好英俊的道士!”
“好英俊的道士!”
“好英俊的道士!”
“……”
人群中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复读机式的惊呼,很快,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一片哗然。
相貌这种东西,有很大一部分在于对比。
站在赵良辰身边,周大福也显得眉清目秀。可站在李楚身边,白凌尘就显得黯淡无光。
残酷且悲哀。
在姑娘们的眼里,就像是突然升起了一轮太阳,旁边的月亮顿时不见了。
白凌尘眉头一皱。
发觉众人的视线并不简单。
我人没了?
他也随之一侧头,就看见了那名小道士。
神情淡漠、目光平静、步履从容……
他没有任何排场,仅仅是在一旁安静地走路,就已经夺走了所有眼球。
“嘶……”
白凌尘倒吸了一口带酸味的凉气。
此子相貌,恐怖如斯。
竟是我平生未遇之大敌。
……
引得万千瞩目的不是别人,正是德云观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李楚,和已经很久没有出门的狐女小白。
李楚这次来神洛城,是带着师傅派下的重大任务。而狐女作为观中唯一一个闲人,也顺理成章被派来协助李楚。
虽然在杭州府的时候不太敢带狐女出门,但是此番来神洛城反倒可以。
道理很简单,越是大城市,人们见识就越多,也就越包容。
如果是在朝歌城,像是这种带着妖物特征的妖奴,街上随处可见。有些主人会特地命令自家的妖奴显露一部分特征,来彰显身份。
神洛城里虽然没有那么多,但也不算罕见。狐女走在街上,并不会引来什么大惊小怪的视线。
所以狐女很开心。
她正享受着作为一个普通妖走在街上的舒适,忽然发现前面无数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顿时一惊。
狐女悄悄扯了扯李楚的袖子,“她们是在看我们吗?”
“你可以放心。”李楚淡然道:“准确地说,她们是在看我。”
“哦……”狐女轻轻点头,她又看向李楚:“主人你不怕吗?”
李楚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怕?”
“被这么多人盯着……”随着离人群越来越近,狐女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李楚一副习以为常的语气。
咦?
狐女怔了一下,一时有些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才是妖怪。
再向前几步,忽听得周围几声嘭嘭响!
旋即,就有数人当空抛洒粉红色的花瓣。
李楚此时恰好走到此处,清眸云鬓,超然出尘,无数花瓣从头顶飘飘落下。
真好似天女散花、仙人降世。
霎时间又是无数惊叹声响起。
“这真是人间可以出现的容貌吗?”
“啊我死了。”
“……”
李楚只当无事发生,继续安然走着。
再走出几十步,忽听一阵振翅声响,一蓬白鸽从人群后方升起,飞向高空,落下无数飘飘洒洒的白羽。
“哇——”
白羽自李楚身边飘过,配上他淡漠的气质,杀伤力难以计算。眉目转圜间,被他目光扫到的几个女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又向前几十步,似乎是因为推搡得太厉害,有一名少女“唉哟”一声,竟从人群中跌了出来。
刚好扑倒在李楚身前。
李楚的眉峰皱了一下。
这种情况,当然不能不出手相助。他没有犹豫,伸出手将少女扶了起来。
少女被李楚握着小臂扶起,一时间竟不敢抬头。
她低低地垂首,娇羞道:“多谢小道长将我从地上扶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大可不必。”
李楚赶紧一抬手,同时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唉。
就知道会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不管帮了什么小忙,总是被人用以身相许的方式碰瓷。
这样下去,今后谁还敢扶人了?
这世道……真令好人寒心呐。
直到李楚带着狐女快步进了城,周遭围拢的那些莺莺燕燕们才如梦方醒。
“这英俊的小道长,还没留下名字!”
“对啊!起码要知道他姓什么,否则今后该如何给孩子取名?”
“快追!”
“……”
只有一两个稍微清醒的姑娘问道:“咱们不是来接白凌尘的吗?”
“啊?白凌尘是谁?”
“无所谓的。”
“……”
转眼间,人群如鸟兽散,只丢下一地狼藉的彩旗与横幅,上面印着白凌尘的名字,永远不会变心。
呼——
一丝寒风卷过,带起一片枯叶。
白凌尘呆呆地望着城门口,眼神迷茫。
方才他乘着华丽的车驾与李楚一同前进,结果被人无视了个彻彻底底,那些排场反倒都成了给李楚准备的。
不禁有些怀疑人生。
“喂。”
“那些都是我安排的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西八。”
……
多亏李楚的经验足够丰富,也多亏神洛城足够大。一进城他就带着狐女加快速度,转过几条街,甩开了人群。
接着。
两人找到了一家代售房屋的牙行。
李楚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放着一万两的银票。
那是德云观开业至今的全部积蓄了。
师傅将这些全部托付给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来完成一个伟大而艰巨的任务。
他要在神洛城开一家,德云分观。
因为那向师傅求救的人,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为何,并没有在信中提及联系方式。
余七安说,只要他在神洛城把德云分观开起来,打出些许的名气,那需要帮助的人会自己找上门来。
要开分观,第一件事就是买房。
这件事在李楚心中有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地位。
前世的他家境普通,虽然在一线城市有十套房子在出租,但是并没有阔绰到可以给他随便买着体验生活的地步。
这一次,还是李楚生命中第一次买房。
庄重地踏入牙行,立刻有伙计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个。
确定他们是要买房之后,立刻将他们领到一台偌大的沙盘前,茶水、点心、果盘就陆续摆了上来。
一名衣着华贵的掌柜亲自接待,笑眯眯问道:“两位贵客要来买房,不知预算是多少啊?”
李楚摸了摸胸口,试探性地说道:“八千两?”
要知道,八千两已经足够在杭州府最好的地段买一栋主街临江带院阁楼。
在神洛城,若是地段稍差点,想来也差不多?
谁知那掌柜一蹙眉头,摸了摸小胡子,“嘶……平民住宅啊,我们这也有。”
他伸手一指沙盘边缘,“这座怎么样?依山傍水,景色优美。晨听鸟语,暮嗅花香,妙啊。”
“听起来好像不错?”狐女眨了眨眼。
李楚敏锐地问道:“可神洛城中哪有山?”
“额……”掌柜笑了笑:“我们这里的房子可不止是在城中啊,这栋房子就在城外二十里的洛汀山下。”
“……”
在两人抗拒的目光中,掌柜又想了想,将手一指。
这次,终于靠近了些许中央。
“这栋怎么样?”他又道:“前有医馆,后有阴宅。生也无忧,死也无虑,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久居住。”
“不就是建在坟地边吗?”李楚皱了皱眉头。
“额……”掌柜的又一尴尬,“也可以这么说。”
对此李楚倒是没有什么抵触,毕竟德云观本来也离乱葬岗挺近的。
但是这座宅子的位置……实在太近了点,简直难以区分。
他有理由怀疑是谁家盖坟盖得太大了,干脆修葺一下当阳宅来卖。
“不过……”掌柜的捻了捻胡子,“实不相瞒,以您给出的这个预算,实在没有合适的选择啊。”
狐女俯下身看了看沙盘上每栋宅子的标价,忽然伸出手一指道:“谁说没有!这里不就有一栋,才六千两。”
“啊?”掌柜的面色一变:“那栋可不行……那栋,二位有所不知,那栋宅子闹鬼啊!”
“闹鬼?”
李楚看向他。
眼睛一亮。
暮色中的神洛城愈发鲜活,街道上的男男女女皆脚步欢快,即使是飘雪初冬,道路两旁依然可见各色摊贩。在贯穿南北的主干道花街两侧,更是游人如织。
尽管距离花都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月有余,但南来北往的游客已然有不少先到了此处。晚间各家青楼门户一开,先烘出一团带着脂粉香的暖气。
这时候,街上的文人雅士们往往就会觉得外面太冷了,须得进青楼取取暖才行。
可到了青楼往往又觉得暖气烧得太旺,须得脱了衣服凉快凉快。
脱了衣服往往又觉得凉飕飕,须得活动一下。
说到底。
都怪神洛城这天气,实在难以琢磨。
那牙行的伙计领着李楚和狐女前往城南那处据说闹鬼的宅邸,一路上也是讲了许多。
“那宅子里的鬼物,说来奇怪。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邪祟,第一次闹鬼,主人家请附近道观的仙长过去除掉了。”
“当时本以为罢了,谁知道第二晚又闹鬼,此后夜夜不绝,怎么杀也杀不尽。主人家不得已,干脆请了位修者在家中住了些时日,谁知也始终找不到缘由。无奈,只得将这座宅子卖掉了事。要不然,那么好的宅邸,哪里会有这么便宜的价格。”
“夜夜闹鬼,怎么杀也杀不尽?”
李楚的眼睛更亮了。
那伙计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兴奋,心说这小道士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啊?
不过看他也像是有修行在身的样子,伙计也没有劝他如何。按李楚和掌柜商议的,他们先在这里住一夜,如果觉得可以,那明天再谈具体交房事宜。
将人带到城南那处大宅前,伙计将一串钥匙递给李楚。
“每串钥匙上都有标注,小道长你们就自行进去吧。若是相中了,明天再来我们店里。若是……若是有什么事,就出门朝前一直跑,不远处就有一座南城观……”
伙计又叮嘱了几句,这时天色将晚,一阵凉风吹过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好的,多谢。”李楚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伙计赶紧一溜烟似地离开了。
李楚又带着狐女走进宅院,看了一番。
不过不知道,这座宅邸比沙盘上看起来还要大许多,一进门就极为开阔,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水井,看上去颇为干净。跨过一进,后院更加广阔,厢房之间还有回廊相连。
狐女喜道:“这么大一座宅子,重新装修改成道观,可以很气派了。”
“嗯。”李楚同意,随即放下包袱,道:“先看看情况再说。”
他用心目扫视一圈,没发现宅子前后有哪里阴气浓重,干脆不再去找。
而是取了张椅子在院中坐下,将剑囊摆在腿上,闭上了眼。
膝前横剑,闭目养神。
随后天色渐渐转暗。太阳,落山了。
院中水井里,一股阴气渐渐浮出水面。出奇的是,这团阴气竟好似没有来由,是凭空出现的。这种情况,以前倒是从未遇见过。
嗤——
一只沁着寒气的手掌抓在水井边沿,这只苍白的手掌上指甲断裂、血肉模糊,像是生生从井底抓上来的一样。
“有活人的味道——”
伴随一声幽幽的鬼叫,一张被黑发覆盖的面孔也缓缓升起,随后是一身素色的白衣。
啪。
黑发覆面、白衣伏地,这女子整个爬出水井,然后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四肢并用着前行。
她闻到了、她看见了。
前方就有鲜活的生人气息。
她缓缓靠近过去。
李楚睁开眼,静静观察着这只鬼物。
有些奇怪,这鬼物究竟是如何生成的?
那只鬼物也抬眼打量着李楚。
有些奇怪,这人不怕我的吗?
双方就这么对视着,场面一时竟陷入诡异的僵持……
半晌,可能那鬼物觉得自己这样子有些丢脸,觉得自己应该自信一点。
总之她先动了。
她摇晃着脑袋,让猩红的目光从发丝中透出来一线,阴森森地叫道:“我死得好惨啊——”
“怎么死的?”李楚表情不变,回了一句:“展开说说。”
嗯?
女鬼简单的灵智里显然没有记载如何面对这种反应。
于是她又用一个更加森寒的嗓音,吼道:“我等你很久了——”
“哦?真的吗?”李楚仍旧不悲不喜,摇头道:“我不信。”
“……”女鬼彻底怒了。
我从井底辛辛苦苦爬上来,你当我跟你搁这聊天呢?
这一生气,她便四肢齐齐发力,扭曲着身体,飞快地朝李楚冲了过来!
李楚对这种相当于几十只灯笼怪的鬼物自然不会惧怕,但他依旧十分忌惮。
因为……
一旦控制不好力道,就可能毁坏宅子……
这以后可是自家道观。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纯阳剑,小心翼翼地挤出十分之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递上去,灵力引而不发……
嘭。
鬼物稍微接触到剑尖便嘭然炸开,但浑厚的纯阳剑气在杀死鬼物之后仍旧将地上的青砖炸碎了几块。
“唉。”
李楚默默地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微操还有待练习。
可是十分之一丝灵力已经太过微弱了,实在再难剥离出更细小的部分。
针对这种情况……
李楚稍加思忖,觉得或许“稀释”是一个办法。
只是如何将灵力稀释,具体可不可行,还要经过漫长的尝试。
稍后,狐女从屋子里走出来问道:“主人,都解决了吗?”
“嗯,可以跟师傅说一声了。”李楚轻轻点头。
狐女依言,从包袱中取出一尊玉炉,又取出三根长香,在玉炉中插好,引燃。
烟气袅袅。
只见那上行的烟气漂浮了一阵,忽然当空凝结,竟化作了一张缥缈的人脸,并逐渐显露出德云观后院的场景。
槐树、石桌、树下的老道士……
原来这玉炉正是李楚在葫芦洞天里带回来的那件宝贝,且与他后来拿到的一枚法镜可以配套使用。
如今那枚法镜正在余七安的手里,而法镜正对着的物体,都可以通过烟气呈现出来。
但在余七安掌中,法镜显现的却是李楚的样貌。
相当实用的通讯法器。
“师傅。”
看到那张熟悉的满是高人风范的老脸,李楚轻轻唤了一声。
“呵呵,你们这就天黑了啊?怎么样,还顺利吗?”余七安询问道。
“一切都还顺利。”李楚道:“应该很快就可以把德云分观建立起来。”
“那就好。”余七安捻须微笑,“在陌生之地开辟分观,任重道远,还是要万事小心。除了小心邪祟,还得小心同行啊。”
“弟子晓得。”李楚应道。
“对了,临走时候我交给小白三个锦囊,可还保管得好?”老道士又问道。
“在的。”旁边狐女立马点头。
她从包袱里取出三个做工精致的锦囊,举起来给余七安看了看,里面都是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为师无法亲自前往,那三个锦囊算是我给你们的一点微薄助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就打开一个。”余七安叮嘱道。
“当然,如果没事千万不要打开来看。也别一次都打开,省着点用。”
“嗯。”
“另外呢,也别光顾着办正事。”余七安又笑道:“总要注意劳逸结合,没事多出去逛逛。听说去年的十大花魁质量很高啊,花绮罗……袁雅衣……今年应该还会再参加,这在杭州府都是大大有名的,嘿嘿,为师要是年轻二十岁……”
“师傅,香不多了。”李楚看着已经烧了整整百分之一的香头,淡淡地说道:“要不……下次再聊吧。”
“唉……”余七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无论如何,千万要把我儿子平安地带回来。”
“嗯。”李楚郑重颔首:“弟子一定将郭小宝平安带回德云观。”
神洛城内外,道观、寺庙、宗门数不胜数,经历过千百年的兴衰斗争过后,基本都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传承。
在城南这一小片区域内,仅有一座道观,即“南城观”。
从观名就清晰明了地指出,城南是我们的地盘。
受限于种种客观原因,南城观的规模一直不大。传承到这一代,只有两三个长辈,十几个小辈。
虽然城南这一小片算是神洛城里少有的贫民区,但是只有他一家道观,做些驱邪、祈福、风水之类的营生,倒也安稳。
这一代南城观的观主,姓杜。
名为杜兰客。
杜道长身量极高、长手长脚、肤色黝黑,倒像是一副传说中的奇人之相。
这一日,杜道长正在观中盘膝打坐,忽听得门外弟子来报。
“报——师傅、师傅,大事不好了!”
“嗯?”杜道长睁开眼,微微不悦,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沿街不远,又新开了一家道观!”那名小弟子一副呜呼哀哉的神情,“咱们城南第一道观的名头快要不保了呀!”
“胡说!”杜道长怒斥道:“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在我们头上吗?先说说,那座道观什么情况?”
“额……不……不知道啊。”小弟子缩了缩脖子,“我早上出门,突然就发现那里多了一座道观,牌匾都挂上了,我就赶紧回来禀报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自己的小破道观之所以能排城南第一,就是因为城南这个穷地方只有一家道观。
自然一下就感觉天塌了。
“那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德……德云观。”
“哼!”杜道长一拂袖,冷哼一声,“听起来也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想了想,他霍然起身,对身旁弟子道:“去把你师兄们全都找来。”
小弟子畏畏缩缩地问道:“师傅,是要跟他们碰一碰吗?”
杜道长冷笑一声,“呵呵,既然敢在咱们南城观的地盘开道观,咱们总要试一试它的深浅。”
……
经过了几日紧锣密鼓地装修之后,这座宅邸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座道观的雏形。
前堂原本就是空的,只需要搭建一座神台,上面供上金身法像即可。
前庭摆好功德箱,门外挂上金漆匾,“德云分观”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大门打开,就可以迎接八方来客了。
然后……
过了一整天……
只有一道寒风卷着落叶经过。
“怎么没人来……”狐女跪坐在李楚旁边的蒲团上,撅了噘嘴。
“因为我们在这里没有一点名气,这很正常。等我们有名气了,自然会有人来了。”李楚淡然道。
“那要怎么才能有名气?”狐女问。
“成功替人驱邪之后,就会有名气了。”李楚答。
“可是都没有人来找我们驱邪啊……”狐女道。
“因为我们没有名气,这很正常。”李楚淡然道。
“那要……”狐女欲言又止。
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狐女又说道:“今天一个香客都没来诶。”
“道观不是都这样吗?”李楚奇怪地看着她。
想当初德云观还没出名的时候,三五天没人上门也是常事,十几年如一日。
今日这冷清境况,倒让他有一种“青春回来了”的感觉。
入了夜、关了门,也该准备做另一件不好见人的事了。
李楚在院中搬来把椅子,静静坐好。
这几天他已经摸索出了井里刷鬼的频率,通常是一天两只,偶尔也会一天一只,一只的时候给的经验值就会多一些,总体来说差不多。
当然,偶尔有一天没有出来也是正常的。毕竟谁都难免有些事情,可以体谅。
嗯。
可今天略微有所不同。
就在他闭目凝神,等待井中鬼物出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道黑影翻进了院中。
李楚睁开眼,视线中是没有人的。
但是用心眼探查,便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人影缓缓走近水井,朝井里扔了一颗什么,井里的阴气瞬间浓郁了十数倍。
随机,那人影没有离开,而是默默退到院中梁柱后,隐藏了起来。
这道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前面南城观中的一名弟子,被杜道长派来试探下这座德云分观的深浅。
试探深浅这种事,当然不能真刀真枪地上。
恰好杜道长知道此间有一座夜夜出鬼的水井,于是就命弟子来到这里,做一些小手脚。
但是他特别告诉弟子,办完事不可以离开。
因为那井中鬼物会变强,若是这道观里的人真实力不济,突然应付不了,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所以他令这弟子守在这里,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赶紧出手相助。
这名弟子身上带着隐身符箓,能够潜藏形迹。只是他这符箓实在算不得高级,不仅不能隐藏气息,实际上连脚步声都无法隐藏。
所以此时李楚保持着心眼术,一路追踪着他做完了这些事情。
看着一个自以为隐形其实被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在那边蹑手蹑脚地做事,颇有几分滑稽。
就在他想上前去询问一下这人的来路时,井中阴气骤然一沸。
鬼物,出现了!
不同的是,这次出现的鬼物汇集了井中原本就十分浓郁的阴气,变得很强大!
足足有……数百只灯笼怪的强度!
轰——
一只青面獠牙的巨鬼从井中钻了出来,身体的弹性程度犹如一只钻进水杯中的猫。
阴气汹汹!
然后……
李楚心不在焉地抽出纯阳剑,信手一挥。
轰——
大日煌煌,赤龙当世,这样的场景一闪而过。
原本院中弥漫的阴气忽然被一扫而空,那鬼物出现之后,连台词都没机会说一句,转眼就退场了。
“唔……”
那名南城观弟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行没有惊叫出声。
这……
我看到了什么……
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师傅先派自己来试了试深浅,没有直接上来亮剑。
这家伙……好深!
接着,就在他想赶紧回去向师傅禀报的时候,就见李楚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弟子心中一紧,默默念道,他看不见我,凑巧而已。
然后李楚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危!
他看着李楚,李楚看着他。
一丝冷汗从他额头划过。
情急之下,他双手拈起法诀,抵住太阳穴,口中喝道: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啪。
李楚抬手一把将他胸口的隐身符箓撕了下来。
“我的娘诶——”
这名弟子悚然一惊,整个人向后坐倒。
李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直接问道:“你刚刚往井里扔了什么,能将那鬼物变得那么强?”
“……”那南城观弟子眨了眨眼,不由得心惊胆战。
来暗算人家,被逮了个正着,他只觉有一颗死兆星在自己头上闪闪发光。
“是聚阴丹……”他小声说道,又赶紧补充:“不是专门害人用的,是用来喂养自己养的鬼物的……只是凑巧用一次……”
李楚在乎的重点却并不是这个。
只见他目湛精芒,缓缓问道:“还有吗?”
深夜,一弯孤月。
南城观里,净室内亮着烛火。
杜兰客看着兀自一脸颓丧的徒弟,叹了一口恨铁不成钢的气。
“没进去里面?”他问。
“进去了。”徒弟嗫嚅着道:“但是深浅没试出来……”
“什么意思?”
“他……他太深了!我根本感觉不到边际啊……”
“我将聚阴丹扔进那井中,强化过的鬼物出现还没有一息时间就被他一剑斩杀了。然后我的隐身符箓也躲不过他的眼睛,被逮了个正着。”
弟子提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后怕。
“你被抓住了?”杜兰客立马担忧地看向徒弟,极为关切地问道:“没把为师供出来吧?”
“没有。”徒弟毅然地摇摇头。
杜兰客欣慰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真不愧是为师的爱徒。”
徒弟看着师傅如此的嘉奖,把“因为他没问”几个字默默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杜道长又问道:“那他们就这么放你回来了?”
“没有那么简单。”徒弟道:“他把我身上的一葫芦聚阴丹拿走了,还说……还说明天再送两葫芦过去,这事儿才算完……”
“几葫芦聚阴丹……”
杜道长肉疼地抽搐了一下脸颊。
南城观小家小业,炼制几炉聚阴丹殊为不易,那一葫芦都用了好多年,这一晚上能许出几葫芦去?
“既然他们都没问你的师承,想必不送回去也没事的。”
谁知徒弟正色看着他,极为认真道:“师傅,做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嚯。”杜道长一脸诧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觉悟这么高。”
徒弟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走之前跟他们发过毒誓了。”
“做不得数的。”杜道长一摆手:“只要你对道祖虔诚,什么毒誓他老人家都会替你挡住的。”
“我说明日我要是不如约送到,就让我父母双亡、师尊暴毙、同门死绝,孤苦伶仃地终老残生……”
“开炉,炼丹。”
杜道长二话不说,长身而起。
“嘿嘿。”徒弟长松一口气,道:“那这事儿就算完了。”
“完了?”杜道长脸色铁青,“哪有那么容易!”
“师傅……”徒弟立刻又紧张起来:“德云观虽然人手不多,但是那小道士实在是个硬茬子,咱们别……”
“不必多说。”杜道长一抬手:“这次是我们的手段太直接了,试探……其实没必要自己出手。”
徒弟默默地看着他,心说你要早这样想该多好。
杜兰客正要出门,忽然又回过头,瞪了徒弟一眼。
“记得下次发誓,不要牵扯到别人。”
……
德云分观。
李楚闭着眼坐在院子里,膝前横剑。
狐女走过,问道:“主人,刚才为什么不问问那个人是谁派过来的啊?”
“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李楚道:“让他付出些代价就可以了。”
“可是……不知道暗处的敌人是谁,总归有点……”狐女还是有些担心。
“谁说我不知道?”李楚反问。
“嗯?刚刚你不是没有……”狐女没听懂他的意思。
“刚刚还不知道,但是放了他,就知道了。”李楚睁开眼,眸光清亮。
方才他以心目一路追随着那弟子回了南城观,确定了这人的来处。
事实上,在他回去之前,李楚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初来乍到,有理由来给他们下绊子的,无非就是同行。
会有直接竞争的,也就是这一家。
正说着话,前方井中阴气翻涌,今夜的第二只鬼物钻了出来。
“好疼啊——”
一只通体鲜红的剥皮鬼顺着井沿爬上来,每爬一下,都是一个鲜红的血印留在地上。
爬出来,它就看见了淡淡地望着它的一对男女。
眼神中都很期待似的。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剥皮鬼愣了愣,但是不管,它继续兢兢业业地完成任务,阴森吼道:
“可以把你们的皮给我嘛——”
“喏,给你吃。”
李楚抬手,丢出一颗透着寒气的青色丹药,丹药骨碌碌滚到剥皮鬼面前。
嗯?
剥皮鬼又愣了愣。
好浓郁的阴气,好想要……
不过……
他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它很想吃了这颗能让它实力增强的丹药,但是……又觉得很没有尊严。
岂不闻饿死不受嗟来之食?
可是……
爷已经死过了啊。
而且……
它用那双外凸的可怖眼球翻滚着打量了下李楚,觉得他长得颇为面善。
这小道士说不定是想……贿赂我?
嗯。
几番转念后,剥皮鬼毫不犹豫地吃掉了那颗阴气浓郁的丹药。
轰——
鬼物的实力增强就是这么简单,它的周身阴气陡然爆发,身形也瞬间暴涨!
“吼——”
就连吼声都变得中气十足!
它将巨大的眼球重新看向小道士,决定,若是他能再拿出几颗这样的丹药,自己可以不吃掉他。
可是刚刚做完决定,它就看见小道士缓缓抽出了剑。
等等……
他这……
没等它想清楚,就见一道赤龙夭矫而来。哦,好烫。
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刚到达鬼生巅峰的一刻,就是自己鬼生的最后一刻,此刻它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草。
全都是套路。
……
出乎李楚意料的是,第二天一早就有生意上门了。
清晨才刚开门,狐女就高兴地将人迎进来。
来的是个医馆的小伙计。
这小伙计左右看看,目光犹疑,似乎也是对德云分观的实力有些没底。
但来到李楚面前,他还是老老实实讲出了自家的麻烦。
“我是南城医馆的学徒,这两天我们医馆里闹了邪祟。”
小伙计提起这件事,脸上尚且有些恐惧。
“我师傅是南城有名的刘一手,他以前去悬壶山庄当过记名弟子,治疗外伤很厉害,尤其精通换肢。”
“我师傅人也很好,每年冬天,天一冷就有很多乞丐被冻伤手脚,我师傅都会免费收留他们,帮他们治疗伤口。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医馆里都会有很多人。”
“可是前两天发生了一件怪事,那天夜里,医馆里有个患者莫名其妙地少了条胳膊!”
“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第二天夜里,又有一个人少了一条胳膊!”
“我师傅就安排我们师兄弟几个守夜,结果……我一个师兄就撞上了那个取走胳膊的人……”
“不,不是人,是鬼物!”
“它把我师兄的胳膊也取走了……”
“现在我们已经不敢在夜里留在医馆了,可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听人说,这边新开了一家德云观,里面的道长很厉害……小道长,你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件事吧?”
“我会尽力而为。”李楚轻轻颔首,而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说的这鬼物,是从不害人性命,只取人手臂?”
“是的。”小伙计点头道:“而且……医馆里有几个左手受伤的患者,就一直没有事情。它好像不要右手,只要左手!”
“只要左手?”
李楚皱了皱眉,不明白这是为何。
明明……右手比左手好啊。
带着那医馆伙计出门的时候,狐女直接转身将道观的门锁了。
伙计见状愣了一下。
狐女冲他笑道:“我们德云观的服务都是一心一意的,等解决了你的事情我们再开门。”
“呵呵。”伙计笑了笑,心说明明是因为你们只有一个道士吧?
刘一手的医馆就在道观向前几条街,不算特别远。南城这片有些荒凉,穿街过巷看到的人也不多。方圆几里也就这座医馆的人气比较旺,可是现在敢来的人也不多了。
到了地方,李楚才发现这座医馆的规模颇大。
迎面是一座正堂,是平时寻医问药的地方。
后面还有十几间医舍,就是平时安置伤者和收留穷人的地方。
在正堂里,李楚见到了愁容满面的刘一手、刘大夫。
他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白面微须,看上去有几分书生气。
也不奇怪,据说这位刘大夫年轻时候确实是个读书人,屡试不中,才弃文从医。上悬壶山庄求学三年,虽然因为天赋原因没有被正式收入门墙,但是也挂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号,学到了一手换肢的本领。
悬壶山庄的地位超然,就好像江湖中的十二仙门,门中传承驳杂,但凡流传出一星半点,也足够普通人以此谋生了。
刘大夫就是如此,靠着这手医术在城南站稳了脚跟。若不是他乐善好施,常免费救助穷人、乞丐,可能早就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了。
仅仅是来这一路上,李楚就听这小伙计夸了他师傅千百句,加上看沿途百姓对这小伙计的热情程度,想来所言非虚。
对于这样的人,李楚向来敬重。
于是他十分郑重地对刘一手说道:“刘大夫还请宽心,我必定全力替你解决医馆中的邪祟……只需五十两即可。”
以李楚目前在杭州府的身价来说,五十两实在是结拜兄弟级别的友情价了。
“唉。”刘一手叹口气,“小李道长,我不是忧心钱的问题。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可那些伤者……我收留他们在此过冬,却连累那几位遭此横祸。而且被那鬼物夺走的手臂都没有了踪迹,我想为他们重新接上都不可能。想到他们下半辈子就要如此度过残生……我……心中有愧啊。”
一旁的小伙计劝道:“师傅,您不要再难过了,您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他们丢的只是一条手臂,你丢的可是睡眠啊!”
“什么屁话。”刘大夫瞪了徒弟一眼,旋即又转向李楚:“小李道长,那鬼物凶恶,你也要千万小心。夜里我们都不敢留在此处,这座医馆……今晚就交给你了。”
“还请放心。”李楚微笑点头。
如今在驱邪方面,他已经相当专业了,也培养了许多的自信。
不过,还是有一点疑惑。
他问道:“像你们医馆这种事,怎么没上报朝天阙呢?”
通常像神洛城这种大城,朝天阙布置的人手都是相当雄厚的。
若是城外村镇,他们顾不上还有可能。城内出现了如此恶劣的邪祟害人事件,一经上报,朝天阙不来立即处理,是绝对说不过去的。完全没必要额外花钱,请不熟悉的城内小道观处理。
“额……”刘大夫的面色变了变,支吾了一下,答道:“花都大会在即,朝天阙的修者任务繁重,上报可能也没这么快……何况我们这……也是绝对相信小李道长的。”
李楚皱了皱眉,这就更奇怪了,德云分观才开起来一天,他是从哪里对自己有了信心?
正想着,那边大呼小叫,有人抬了一位鲜血淋漓的伤者过来,刘一手就被招呼了过去。
李楚在旁边看了看,发现他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这个世界的医术与古代中医不同,因为有修者的存在,所以衍生出了许多神奇的法门。譬如刘一手精通的换肢,就是其中之一。
据书中记载,甚至可以把人的某些东西切掉换成驴的。
看到刘一手救治伤者的专注模样,可以很轻易地感受到,这是一位真正有大慈悲的医者。
李楚便再没有多想。
……
很快,天又入夜。
空荡荡的医馆中,只剩下李楚和狐女两个。
晚风瑟瑟,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南的风再冷,也只是冷而已。但北方的风,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而好不容易有一个宅心仁厚的人愿意收留那些街边流浪的乞丐,居然有邪祟在此害人,想来令李楚有些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阵阴风吹来。
咻——
伴随着这阵阴风,一道影子飞快地掠了过去。
李楚闭着眼,心目早已锁定。
看样子,这像是一只新生的怨灵,但是它的实力居然极为强悍,有近乎鬼帅的实力。
还好它只要左手,若是它要命,那恐怕这座医馆早就没有活人了。
但这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除非……他像是余杭镇的那些怨灵一样,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催生的。
亦或……他生前就是一个道行高深的修者。
“我能看看你的左手吗——”
阴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它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李楚回过头,看见了一道黑黢黢的身影。
他周身黑雾弥漫,漂浮在医舍顶上,只有人类的形体,看不清面容。
但是李楚注意到,这只怨灵是没有左手的。
于是他答道:“给你看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左手呢?”
“我的左手……”怨灵瞥了眼自己的左肩:“我的左手被人抢走了,所以我才想把它找回来……”
“你的左手不在这里。”李楚道。
“不!”怨灵的双眼蓦然一红:“它就在这里!”
李楚眉头一皱。
“你不给我看,我就自己来拿——”怨灵的声音也陡然阴沉下来。
“好。”李楚点点头,忽然掏出一颗聚阴丹,“来一颗吗?”
“我……”
怨灵正想亮出獠牙去夺走他的左手,没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下。猛然一个急刹车,停住。
若是能穿透黑雾看清它的脸,会看到十分尴尬的一个表情。
娘的。
思路被打乱了。
想恶狠狠地拒绝他,让他别耍花招。
可是他手里那玩意……还挺香的。
顿了顿,这怨灵才道:“也……也不是不行。”
李楚抛过去一颗,怨灵张口直接吞了。
都成了鬼物,自然也不怕他下毒,嘭的一声,怨灵的阴气再度暴涨。
已经勉强有了鬼帅的实力。
它身体周围的黑气更加浓郁了。
看着这强大的变化,怨灵和李楚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要夺回我的左手。”怨灵讪讪地说道。
但是吃人嘴软,语气想恢复到那么凶恶,是有点难度了。
“你如果能想起,是谁夺走了你的左手,那我或许可以帮你找。”李楚道。
“是谁……”
怨灵开始回忆,接着……
“啊——是谁夺走了我的左手!”
轰——
它身周的阴气猛然一爆,忽然开启了暴走状态!
李楚微微叹了口气。
毕竟是怨灵,即使他的灵智已经比其余怨灵好了很多,但是想像正常人那样回忆起生前的事情,还是太难了。
尤其是涉及它的怨念所在,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暴走。
“啊——是鲲!”
怨灵突然抱着脑袋怒吼了一声。
鲲?
李楚一怔。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银发、篮球、背带裤……
咳,专心一点。
看着李楚似乎有一瞬间的分神,怨灵却恢复了理智,它周身黑气一涌,猛地朝李楚冲了过来!
“把你的左手给我吧——”
嗤——
令它失望的是,李楚没有给它一只手,而是给了它一把剑。
一把滚烫的纯阳剑。
轰——
近距离的赤龙与黑气狠狠对撞一记,胜负毋庸置疑。
红与黑。
终归泡影。
狐女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对于这种索然无味的战斗,她早已经没有激情了。
“这么快就结束啦,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我想留下来,见见刘大夫。”李楚收剑,起身,望向远处,“他隐瞒了一些东西,我得问清楚才行。”
“小李道长……”
医馆正堂,刘一手看着李楚无比英俊且十分冷漠的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话语中带上了几分局促。
“刘大夫,你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递交给朝天阙。”李楚冷声道。
“这话怎么说?”刘大夫笑了笑,“是驱邪不顺利吗?”
“很顺利。”李楚摇头:“那只怨灵已经被我消灭了,但是……它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只要人的左手,这很值得推敲。”
刘一手又笑了下,“有人喜欢左手、有人喜欢右手……这很正常吧……”
李楚的目光静静地直视刘一手。
“我怀疑你这里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果刘大夫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必须将此事报官。”
“别,千万别!”刘一手赶紧阻拦。
他看着李楚,咬了咬牙,道:“若是告诉你也无妨,我绝对没有……唉!”
语无伦次一阵后,他小心翼翼地过去将门窗关好,这才又坐了回来。
“这事说起来……真不能怪我。”
“几天之前,有一伙穷凶极恶的修者突然在夜里找上门来。”刘大夫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们的手段特别可怕,突然就把我从医馆拽到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脱光了我的衣服,然后……然后威胁我,让我帮他们做一件事。”
“他们绑来了一个人,叫我把他的左手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是我虽然会做换肢,却从来没有过在人不自愿的情况下摘除肢体,这……这是法理不容的啊!当时我就拒绝了他们。”
“然后……然后他们就威胁我,如果不听话,就……就让我活活冻死,然后再将我整座医馆的人都杀掉。”
“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够违抗一伙那么强大的修者。于是……于是……”他又支吾起来。
“你就帮了他们?”李楚帮助他顺了一句。
“对。”刘一手点头,而后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被他们绑来那个人,也是一名十分强大的修者,却毫无抵抗之力。”
“我只是把他的左手换给了另一个人,可从来没有伤他性命,完成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们说,如果不把这件事外传,就一切平安。若是敢走露一点风声,那就要整座医馆的人陪葬!”
“所以当我发现有怨灵出现的时候,才不敢报朝天阙。我就怕他们像你一样,发现怨灵的来路不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抓他的不是我、杀他的也不是我,他却对一条手臂怨念这么强,连化成怨灵都要回到我这里。”
“我真是被迫的啊!”
刘大夫越说越激动。
“小李道长,一旦这件事传扬出去,且不说我会受什么处罚亦或医馆的名誉受损,那伙人的报复是我绝对承受不住的!”
“你行行好,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吧,替我保密,可以吗?”他恳切地看着李楚。
李楚沉默了一下,而后问道:“你知道那伙人是什么来路吗?”
刘大夫的嘴唇抖了抖,他左右看看,而后压低声音道:“他们并没有避讳自己的来路,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外传,他们来自……”
接着。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北溟。”
……
回到德云分观以后,李楚兀自沉思了一阵。
他没有草率地将此事传扬出去,那样无异于害人。平心而论,刘一手确实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好医生,邻里之间有口皆碑。
但是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又不能置之不理,得想一个妥善的法子才行。
当然,想办法的前提是对情况有足够的了解。
于是他叫来狐女,在玉炉中燃起了三根长香。
片刻之后,老道士的身形具现在袅袅的烟雾中。
余七安仙风道骨地笑了笑,没等说出第一句话,就被瞪大眼睛的小锦鲤给挤到一边去了。
“唔……你们趁我不在偷偷就出去玩了。”
看见李楚和狐女,小锦鲤顿时噘起了嘴。
“我们是来做正事的。”李楚道。
小锦鲤问:“那你们这么多天做了几件正事啦?”
李楚答道:“整整一件。”
“……”
“呵呵,别闹了。”
余七安重新坐回来,笑了笑,看向李楚这边:“突然叫为师,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嗯……”李楚将医馆里的事大概讲了一下,而后问道:“师傅可知北溟教派?”
“嘶……”
老道士拈了拈胡须,眉头一皱,“那可是群狠人啊。”
“北溟教派是生活在极北之地的一个宗教,他们信奉的是北溟之中的古老存在,鲲。”
“鲲是世上体型最巨大的存在,其强大可与四象比肩,甚至从肉身的程度来说,还要超过四象。”
“北溟教派的信徒自数千年前开始,世世代代喂养着那条巨鲲。整个教派的人都坚信,鲲终有化为鹏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他们将举教飞升。”
“而鲲最喜欢的食物,就是龙,所以北溟自古没有龙族。鲲离不开北溟,就由北溟教派的信徒去满世界抓捕龙裔,再带到北溟去供奉给它。”
“这伙人能几千年来一直把龙族作为猎物,你就知道他们有多狠了。”
李楚点点头。
龙族就算如今没落了,那也绝不是等闲被人当猎物的角色,起码东海的豢龙国还在如日中天。
抓龙喂鲲……
听起来,确实够狠。
“这件事你可以稍微注意下,但最好还是别牵涉太多,其中的水说不定很深,何况……你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末了,余七安给出建议。
“嗯,弟子晓得。”李楚颔首应道。
说话间,神洛城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又下起了小雪。
街上的牡丹花微微摇曳,像是寒风中的美人。
……
风、花、雪、月。
神洛城一向不缺这四样,但像今夜这般聚齐的时候,倒也不多。
月色透亮,医馆正堂里的烛火反倒显得微弱了。
已经是深夜,刘一手却刚刚疲惫地回到这里,在书册上记录着什么。
前几天医馆没有开,耽搁了一些病人,他忙碌了一天方才全部处理好。
写着写着,忽然一阵冷风吹过,他抬头一看,正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他起身去关上门。
然后……身子一僵。
因为他看见,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
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他才缓缓转过身。
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坐在他刚刚的位置上,白袍玉带,神态从容。
“月……月神令大人。”
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刘大夫的额头就沁出冷汗。
来人冲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刘大夫,近来可好?”
“好的。”刘一手连连点头:“还好,多谢月神令挂念。”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这里闹了邪祟呢?”
那被称为月神令的来人话锋一转。
“已经解决了。”刘一手忙道。
“也怪我们知会的晚,但是……怨灵出现的第一时间,你就该通知我们的。”月神令的神情似乎有些惋惜。
“不……不敢劳烦。”刘大夫摆摆手,又叹气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易了。”
“这属于售后服务,怎么会需要交易呢?若是不处理干净,对大家都不好。”月神令懒洋洋说道:“譬如这次,就没有人问起那怨灵的来路吗?”
“问了。”刘大夫警觉地答道:“我只说了是帮北溟教派做的事情,与沧海君大人的交易,我是万万不敢透露半分!”
“是吗?”月神令微笑了下。
“千真万确!”刘一手重重点头。
“那就好。”月神令缓缓说道:“若是你已经说出去了,那还有些麻烦。既然你没说出去,那把你杀了就干净了。”
“啊这……”
刘一手倒退两步,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个逻辑。
他回身就想推开门大喊一声,可是开了门,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刺眼。
好像……一把刀。
冷如冰、寒如雪。
嗤——
那端坐椅上的身影越来越淡,终至消失。从出现到离开,这位月神令好似都没有动一下。
但是地上已经多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寒风灌进屋子,吹得书页乱翻。
一片阴影,渐渐笼住了月色。
同一片月色之下。
南城观里。
杜兰客看着自己的弟子,凝眉深思。
“据我估测,那起码是实力接近鬼将的一只怨灵。引那小道士前去,居然一夜就解决了。看来他……果然有两把刷子。”杜道长缓缓说道。
“师傅,我早说了啊,他不止有两把刷子,而且他的刷子又大又长!那小道士真的很厉害!”弟子附和道。
“哼,那又如何?难道还能比我的长吗?”听到弟子长他人志气,杜道长微微嗔怒。
弟子低下头,不敢出声。
但是心里却是依旧在嘀咕,师傅有多长,自己是很清楚的。那小道士有多长,自己可还没看全过呢。
真比师傅长也说不定啊。
当然,这种话是不敢当着杜兰客的面说出来的。
正说着,外面又走进来一人,身形壮硕、肩宽背阔,也披一身道袍。
“师兄缘何发怒啊?”这人直接发声问道。
杜道长看了来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韦师弟,唉,还能为何?不外乎是那新开道观的事情。”
“德云分观?”韦道长问。
“是啊。”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韦道长道:“我觉得师兄你还是太保守了。”
“哦?”杜道长抬眼看来,“韦师弟有何高见?”
“嘿嘿。”韦道长笑了下,“高见谈不上,我就是觉得……师兄何必苦心孤诣地去试探那小道士的深浅?就应该趁着他们规模尚小,直接将他们赶走才是。不管他什么修为,直接拿最狠的招待他!”
杜道长听罢,波澜不惊,只是问道:“嗯……韦师弟说的如此慷慨激昂,想必是已经想到对策了?”
“师弟我方才刚好听说了一桩事情,十分麻烦,咱们只要稍加运作……”韦道长右手做了个连根拔起的动作,“到时候那小道士无论怎样处理,都要滚出城南!”
“哦?”杜道长眼睛一亮:“师弟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韦道长眼中精芒闪烁,随即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桀桀桀桀……”
杜道长连忙抬手阻止了他:“师弟,千万别这么笑。”
“为什么?”韦道长不解。
“不吉利。”杜道长笃定地答道。
……
翌日清晨。
狐女一开门,居然发现又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慕名而来。
李楚在高兴之余,也微有些怀疑。
他们初来乍到,连传单都没有洒过一份,正应该是处境最艰难的时刻,他甚至已经做好十天半个月都不开工的准备了。
怎得忽然就生意不断?
莫非……
是暗中有好心人在给他们宣传?
如此自然也想不出个头绪,还是先去接待这个上门的客户要紧。
这次来的竟然也不是正主,只是个客栈的小伙计。
流程已经很熟练了,在前殿相对而坐,架势摆好,李楚伸手示意。
请开始你的表演。
那小伙计这才开始讲述。
“我是花街一家客栈的跑堂,今天来呢,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情来的,是我们那里有一个客人。”
李楚也早看出来了,这小伙计状态松弛、面带笑意,根本不像是遭了邪祟的样子。
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客人是个外地来的富家公子,平日就好拈花惹草,他到这里七天,倒有六天是要住在青楼。”
“但是前两日不知怎么的,被他勾搭上了城南一户良家的女子。”
说到这,小伙计还忿忿地抱怨了一句:“现在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我这种努力上进、一心一意的好男人她们看不上,偏偏是那种不务正业、三心二意的人渣最受欢迎!”
“咳。”
李楚轻咳一声,示意他转回正题。
谁知小伙计根本没注意,继续道:“其实我都知道,不就是钱吗?现在这世道。”
“咳。”
“呵呵,女人……”
眼看着小伙计越偏越厉害,李楚只好打断他道:“我没钱,但是很多女孩子对我也都还……不错,所以你说的话可能有失偏颇。”
小伙计抬眼看了李楚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忿忿道:“哼,不是看钱就是看脸!”
“像我这种努力上进、一心一意的好男人她们看不上……”
“呵呵,女人……”
李楚只好规劝道:“不必这么想,我师傅又老又穷,但他老人家能说会道,桃花运依旧十分旺盛。”
小伙计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忿忿说道:“哼,就爱听那些花言巧语!”
“像我这种努力上进、一心一意的好男人她们看不上……”
“还要骂我们是直男……”
“呵呵,女人……”
“……”李楚摇摇头,干脆直接道:“然后呢?那个富家公子,怎样了?”
“噢,不好意思,呵呵。”小伙计这才如梦方醒,挠了挠头,转回正题道:
“前天夜里,他约那姑娘出去。结果那姑娘离奇失踪了,姑娘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是久居城南,亲族也是颇多,当下纠集了一票人马,将那公子直接扭送到官府去,不日就要升堂论罪。”
“那公子坚持声称这件事是邪祟所为,但是又拿不出证据。朝天阙出人手去调查过,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现在都认为他是为了脱罪信口开河。”
“所以呢……”
“他就出了钱托我来替他寻一个自己的修者,替他调查这件事。”
“我听人说这边新开了一家德云观,里面的小道长物美价廉……额,德高望重,所以特地前来请您。”
小伙计一番话说完,李楚轻轻颔首。
原来是要去当辩方道士……
“可以。”他没多想便答应了。
分观新开张,生意上门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好的,那我就去给那公子回话了。只要将你请过去,我还能再领一份赏钱。”
小伙计兴高采烈地站起身,看来这一趟跑腿是没少赚的。
那公子一介凡人,就被关在衙门的大牢里,李楚跟着小伙计一路行去,走出城南,就见识到了热闹非凡的神洛城。
花都大会在即,四处张灯结彩,都是一副过年般的盛景。
但是一进了牢里,立马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黑暗,阴冷,带着阵阵刺鼻的腐臭。
小伙计一路引着李楚来到中央一间牢房,一指里面,“这就是那位公子了。”
“公子,我给你请来了城南德云分观的小李道长,他可是一位……”
小伙计正要吹一波李楚,忽听得牢里那人沉声道:“好,我知道的,你不用说了。”
李楚看着牢中那人。
只见他浓眉大眼、古铜肌肤,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此时有些暗淡,但是依旧灵动。
一身锦缎衣裳,已经磨蹭得十分脏破了。
两人相对无言了会儿,还是李楚打破了沉默。
“这种事儿怎么……次次都有你?”
一听他这话,对面那公子咧开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李楚——”
“我想死你了——”
“你可千万要……拉兄弟一把——”
“我这次是遇到真爱了。”
王龙七的开场白十分熟练。
“哦。”
李楚的反应一如既往。
尽管隔着铁窗含着泪,但是看见李楚的脸,王龙七原本提着的心也大大地放了下来。
他忽然瞄了一眼李楚,笑道:“对了,你不是说不来看花都大会吗?一副脱离低级趣味的样子,结果还是忍不住啊。怎么样,有相中的花魁吗?”
李楚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心大,只淡淡道:“我来这里另有目的,你先说你的事吧……”
“嘁。”王龙七撇撇嘴,继续说道:
“我跟你们道别之后,就一路北上到了这里。我搭了一支巨兽队伍,所以来得很快。”
“我来神洛城本来是想好好放松一下,过一过那种……睁开眼就日上三竿的生活。”
“谁知我却在这里邂逅了我的真爱……”
“她叫兰枝,是城南小户人家的女儿。”
“虽然容颜不算绝美,却拥有我见过最清澈的眼神。”
“她是如此清纯,我们认识了整整三天半,她才答应出来跟我过夜。”
“?”
听到这里,李楚额头浮现出几个淡淡的问号,不过并没有打断他。
“那一晚,我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说起当时的场景,王龙七的目光悠远起来。
“那时我们正在洛城河边漫步,远处灯火璀璨,头顶一片星光。她说她有话要对我讲,我正在等着,结果没等听到她说什么,我只回了下头的功夫,她人就没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除了被邪祟抓走了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王龙七道:“我在周围找了大半夜,始终找她不到。我又回客栈请人和我一起找,还是没有收获。结果天亮以后,他们家人就找上门来,非说是我害了她,把我抓了进来。”
“李楚,你是了解我的。”
“我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啊!”
“可是当时只有我在场,如果找不到她的人,肯定就要算在我头上。”王龙七沉声道:“朝天阙的人不相信我的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仔细去查。所以我才想赶紧请一位自己的修者,来帮我查兰枝的下落,没想到一下子居然给你请过来了,真是走运。”
听罢,李楚道:“告诉我你们当时所在的具体地点,我去看一下。起码要找到邪祟出没的证据,才好将你保下来。”
王龙七的面色这才紧张起来,“能不能把我保下来不重要,我纵使受刑罚也没什么。可是……兰枝如今生死不知,你能不能尽量把她救回来?我一直很担心她的安危……”
李楚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应道:“我尽力而为。”
看着道士青色的背影离开监牢,王龙七这才长舒一口气,口中默默念道:“李楚保佑,兰枝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
李楚很快就来到了王龙七所说的,那一晚的约会地点。
洛城河是洛水支流,流经城内西南部,此处对岸遥遥正对着一座牌楼,所以不难确定。
他先以心目极为认真地扫视了四周。
通常无论修者还是妖魔鬼怪,施展神通总会泄露出自身气息,若是浓郁一些,在原地一两天不散也有可能。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一丝痕迹。
不过也没有太失望。
若是如此容易就能发现,那也不用等他来,朝天阙的人早就发现了。
李楚开始沿河漫步,想象着当时的状态。
虽然此时天寒,却也没有到冰封洛城河的地步,河水仍旧在一旁缓缓流动。
世上神通虽然繁复众多,但要一个人在瞬间毫无痕迹地凭空消失……似乎也不简单。
直接御风将人抓走太过粗糙,王龙七哪怕反应再慢也该有所感应。要在远处将人凭空摄取过去……那又太过玄奇,估计只有大能才有这般手段。
虽然暂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是更有可能的,应该还是另一种猜测,人当时并没有远离,而是以一种王龙七看不见的状态存在。
李楚想到的是陈化吉精通的五行遁法。
几乎可以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进入任何物体——当然,除了小柳姑娘的心。
而遁法之中,若是以土遁带人,即使顺利,也会在地面留下淡淡的痕迹。而水遁,则要隐蔽许多。岸上看过去,只会有一道淡淡的波纹,过后即消。
李楚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河水。
再度闭上眼,心眼一探。
在上游处找到了一团浓郁的阴气,与当日的黑水江中的水鬼相差无几,只是没有沾染那么多怨气。
看来是一条靠着自身修行缓慢进境的老实水鬼。
说不定可以作为目击证鬼。
李楚纵身入水,辟水珠分开水波。
噗嗤。
咕唧、咕唧。
啵唧。
水声潺潺。
李楚的身形在河里飞快地行进着,迅速靠近了那团阴气。
那道阴气注意到他的临近,也从水底稍稍上浮了些许。
是一只衣衫破旧、容颜苍老的水鬼,身子虽然是靑虚虚的影子,却要比那日黑水江的水鬼明澈很多。这样的老实水鬼,修成河神的几率也会大一点。
见李楚来到自己面前,老实水鬼似乎有些意外,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它身为一只老实水鬼,可能一生中见到生人的次数也不会太多,有所警觉是难免的。
李楚便先问道:“劳烦,我朋友在前日深夜在前方岸上出了些意外,有一位姑娘被突然抓走。我怀疑凶徒是水遁逃脱。所以想请问一下,您一直在这江中修行,可曾见到什么?”
“没有没有。”
水鬼极为不耐烦地回道,它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能明显感觉到有些不悦。
也不知是因为它不习惯与人类交谈,还是心里存着什么忌惮。
不过,李楚现在可顾不得跟它客气。
他径直抽出了纯阳剑。
水鬼一惊,正想喝问你要干甚么?
没等它出声。
李楚已经一剑划下。
这一剑当然不是斩向水鬼的,而是斩向它身后的水流。
轰——
一剑断江这种事,李楚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与那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灵力更强,所以开辟的范围更广。而有纯阳剑的特效在,许多河水并没有上升去形成水墙,就已经被剑气蒸发了。
总之,就在一瞬间,冰凉的洛城河中段,突然出现了一道宽阔的沟壑,其中赤芒耀眼、热浪滔滔,还隐有龙吟之声。
那水鬼影子一样舒展的本体蓦然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无比干瘪瘦小。
这下李楚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早已变形的五官,如果说能看出什么表情的话……那就是懵逼。
异常的懵逼。
它当然有懵的理由。
我好好一只水鬼……怎么突然就晒到太阳了?
莫名有种钦定的感觉。
而且……
一剑断江这种操作……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它再看向李楚,整只鬼的情绪都不对了。
就听李楚又礼貌地问道:“这件事很重要,所以还是请你好好回忆一下,案发当晚,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什么修者或者邪祟经过此处。”
他也不喜欢用威胁的方式与鬼交流,但……非常时期务必用些非常手段。
在朝天阙的认识里,王龙七作案的几率更大,所以可能随意调查一下,没有邪祟气息就过去了。即使猜到了遁法的可能,也不一定会这么费力来找水鬼问询。即使问了,也许被它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总之是,王龙七只能靠他了,这一次必须有收获才行。
这种时候绝不能手软。
“嗯……”
此时水鬼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境况。
虽然对方问得很客气。
但是自己可以不回答吗?
显然不可以。
于是它嗫喏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外传。做那件事的人……掌控着我们神洛城里的所有鬼物……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就死定了。”
“告诉我是谁就好。”李楚淡淡说道。
水鬼一咬牙,答道:“阴氏后人。”
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后,李楚没有多耽搁,径自奔往朝天阙去了。
神洛城里的朝天阙分部要比杭州府的气派许多,在城东横跨几条街,几乎像是一座宫殿。
李楚在前殿大堂内排了大半天的队,方才轮到他进入一间净室。
室内高高的一张桌案,后面是一名朝天阙的紫衣卫。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见李楚过来,那名紫衣卫很官方地问道。
只是看见李楚的脸之后,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皱了皱眉,好像隐约想到了什么。
“我是因为前日王龙七的案子来的,我是他的辩方道士,现在拿到了一位目击证鬼的口供,可以证明那件事是有修者所为,凶手不是王龙七。”李楚简明说出来意。
“王龙七……”那紫衣卫在身边的案牍里翻了翻,片刻后,问道:“哦,是那个杭州府来的?”
“对。”李楚颔首。
“等等……杭州府……”
那名紫衣卫猛地抬头,一双眼在李楚脸上狠狠转了几圈。
“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他面色忽然大变,而后急匆匆地就离开了净室。
李楚眨眨眼,不明所以。
过了一会儿,就见一位身披白袍、龙骧虎步的中年男子,领着一队玄衣卫走了进来。玄衣卫们鱼贯而入,最后才是那个报信的紫衣卫。
李楚站起身来,轻轻点头示意。
那位中年白袍倒是十分热情,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德云观的小李道长,久仰久仰。在下是朝天阙在神洛城的白袍之一,段庚。杭州府的段璋,是我亲弟弟。”
“噢,原来是段白袍的兄长。”李楚这才在此施礼,算是有了一些熟悉。
他和段璋在葫芦洞天里也算是并肩作战……起码是喊过六六六的交情。
事实上,段庚会出现在这里,也正是因为段璋。
朝天阙中自有规定,见到这种修为超群的隐世高手,要早早评级记录在案。
而段璋与展留名在葫芦洞天中见识到了李楚的实力,给李楚评定的等级是天字中等。
这个等级代表的,是实力强横的斩衰巅峰或者刚刚晋升的陆地神仙、亦或是背后能够调动可与十二仙门媲美的庞大势力。
对于李楚这个年龄来说,没有几乎,就是逆天!
其实段璋起初甚至想直接给李楚评天字上等,只是对于李楚的实力他也有些判断不准,不太敢做如此耸人听闻的决断。
另一方面,也要给李楚的师傅留一个位置。
毕竟,徒弟都如此恐怖。那么据说修为通天彻地的师傅……自然是人间绝顶、难以想象。
照常理,师傅总是要比徒弟高一点的,那徒弟自然就不能封顶。
于是段璋就将师徒二人的评级报了上去。
余七安,德云观主,天字上等。
李楚,德云观弟子,天字中等。
可以说,这样两个人,就顶半座仙门!
这个级别的高手评级,是要发送各州府分部,要求全部人员熟记。一旦遭遇,务必小心对待。
当然,这只是朝天阙里严格保密的一份内部评级,是给自己人避雷用的,绝对不会外传。
道理很简单。
这种评级很多都是“隐世”高人,如果你遇到一个就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一个,那惹来了麻烦肯定要算在朝天阙头上一份。
不过虽说是用作避雷,对于其他州府的隐世大能,像紫衣卫这种小弟子也不会太在意,毕竟也不太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层次。
还是因为李楚的相貌太过突出,那名紫衣卫才会在瞟过一眼之后记忆犹新。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人物居然会排上半个时辰的队,来请朝天阙处理案子。
要不是李楚提到杭州府,再次戳中他的敏感点,可能他还不会反应过来。
段庚对于李楚十分客气,在亲切地询问了李楚此来所为何事之后,他大手一挥、不假思索。
“把那个王龙七给我放了。”
“阴氏后人……呵,这伙阴沟里的家伙,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给我严查。”
“不过……小李道长,这伙人难缠之极。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请你出门以后不要泄露有关于他们的消息。”
见到段庚如此豪爽,李楚自然也无不应允。
“好的,那便多谢了。”
“不用不用,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段庚将胸脯拍得邦邦响。
当李楚被一应玄衣卫列队欢送出朝天阙,街边许多路过的百姓都在纳闷,现在公务人员的服务态度都这么好了吗?
……
走出大牢的王龙七也有些纳闷。
“你这效率也太高了,早晨才跟你说完这件事,午饭时间都没到就解决了?”他挠挠头:“这边的官府这么好说话?”
李楚对于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便淡然道:“当你对这个世界儒雅,这个世界自然也会对你随和。”
等到了德云分观,王龙七的兴奋劲儿也就下去了,便开始长吁短叹。
“诶,我现在是出来了,可是兰枝还下落不明,怎么办啊。”
“朝天阙已经出手了,我也会去注意一下这伙人。吉人自有天相,你就不要多想了。”
李楚也不确定那女子如今的安危,只能尽量安慰朋友。
二人坐在前殿,正相顾无言,忽然就听外面一阵嘈杂之声,好像是有好大一群人在叫嚷着靠近。
李楚一皱眉。
就见狐女小碎步跑进来,“主人,不好了,有好大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说要把咱们分观拆了!”
李楚还没说话,王龙七先一拍桌子,“什么人这么大胆!敢趁我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来惹……李楚?”
狐女白了他一眼,道:“是兰枝姑娘的亲族。”
王龙七一缩脖子:“那……小白姑娘,赶紧关下门!别让他们进来!”
显然是被吓怕了。
这个情况,让李楚也有些陌生。
德云观在余杭镇一直是有深厚的群众基础的,是由师傅多年积累下来的婶子阿姨群体、和受李楚吸引的新生代大姑娘小媳妇群体结合而成的。
这两股强势力量拧在一起,足够德云观横行乡里,听不到一丁点反对的声音。
但是在神洛城,他们根基全无、立足不稳,这其实是个隐患。
就像这次王龙七的事情。
多亏狐女机灵,方才见对方人多,早就把门先关了。
但是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王龙七前脚刚到,他们居然后脚就纠集起数百号人,除了家族亲戚,还有邻居朋友之类的,男女老少,下到刚会走、上到九十九,当场就把德云分观整个堵住了!
虽然关闭了大门,他们还没有硬闯,但是他们的准备显然不止如此。
不一会儿,就有一大堆的烂菜叶、臭鸡蛋、瓦片、砖头隔墙扔了过来!
滔滔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南方来的纨绔子弟,将我女儿残害!现在还勾结黑心道士,买通官府,无罪出狱!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今天一定要拆了这座道观,将这无耻淫贼与黑心道士扒皮抽筋!”
“乡亲们!加把劲!二子已经去取臭豆腐蛋了!”
“……”
分观内,无耻淫贼与黑心道士对视一眼。
王龙七道:“要不你出去替我解释解释?我真的是一心记挂兰枝的啊。”
李楚眨了眨眼:“这种话还是自己说比较好吧?”
王龙七捂着耳朵,指了指外面,“就这个群情汹涌的情况,我出去要是说出三个字还没被打死,我是你孙子。”
李楚道:“我可能不会死……但是我怕沾上臭豆腐蛋。”
说没两句话,外面又响起了轰轰的撞击声。
狐女急道:“咱们怎么办?要不稍微惩治他们一下吧?不然道观门墙就要被推倒了。”
李楚眉峰聚拢。
此时若是邪祟围攻,那事情还简单一点。
想了想,他说道:“点香。”
不多时,殿中升起袅袅烟雾。
“怎么啦?又有……嚯,挺热闹啊。”
余七安的身影甫一出现,听到外面的叫嚷,就惊叹了一声。
李楚道:“惹了一点麻烦。”
“猜到了。”余七安瞄了旁边的王龙七一眼,“看见这小子,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李楚言简意赅地将当下情况说了一遍。
听罢,余七安拈了拈胡子,悠悠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煽动,不然,最起码他们不应该这么快得到消息。”
李楚点头称是,见师傅如此沉着,想必是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件事说难也难,因为你们初来乍到,一旦和当地百姓起了冲突。哪怕是赢了,可失了民心,以后凡事都会举步维艰。”
“不过呢……”老道士微微一笑:“说难也不难,我不是给了你三个锦囊吗?”
“虽然用在此处有些浪费,不过……现在却也是用它的最好时机。”
“徒儿,你将那黑金锦囊取来。”
老道士微微一笑,颇有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臭豆腐蛋的气味在院中弥漫开来,好似有一股妖雾侵袭。
德云分观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王龙七不得已大声叫道:
“别扔了!我真的没有做过对兰枝不好的事情,是……啊!”
他不喊话还好,一听到他的声音,外面的投掷物顿时找到了锚点,下雨一般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一颗臭豆腐蛋隔墙而来,正砸在他的脸上。
王龙七,卒。
李楚在炮火之中打开了师傅提到的黑色绣金锦囊,只见其中是一只雕刻着金色花瓣的小耳坠,做工十分精巧。
“你们拿着这只耳坠,去神洛城的鸿门总堂找谢金花,她会来帮你们的。”
余七安说出这样一句话。
李楚将耳坠郑重交给狐女,“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带着这个出去求援。”
狐女掩鼻接过,又劝道:“主人,要不我们一起走吧。敌人的攻势……太刺鼻了。”
李楚摇摇头,毅然道:“德云分观刚刚建起,我又岂能弃观而逃。”
“人在观在。”
狐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赶紧接过信物,化作一道香风自后方席卷出去。
也多亏先前和朝天阙打好了关系,早给她和小锦鲤上了籍,才敢放她如此独自出门。
要知道,寻常大户人家的妖奴出门,都必须跟着主人才行。如果独自行走被人发现妖身,铁定要出事。
除非是有独立的妖籍。
若是其他野生野长、修为一般的妖物,想要申请一份妖籍,得经过极为严苛地审核,没有足够的背景,根本想都不要想。就像杭州府那头驴子精,活在城里一辈子都要偷偷摸摸。
但是李楚在来神洛城之前,尝试着去朝天阙问了一下,段璋特别好说话地给狐女和小锦鲤都上了籍,让她们可以自由地行走在河洛王朝的大街小巷。
……
正如余七安所料,这次围攻发生的这么快,绝对不是偶然。
数百号人气势汹汹地堵在德云分观大门外,一部分身强力壮地朝里面投掷各种物品,更多人在外面高声叫骂。
这早吸引了周遭邻里围观,许多人问起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就会有人,适时地将无耻淫贼和黑心道士的故事一讲,引来更多唾骂。
在人群的最外面,一个隐蔽的街角。
来自南城观的杜韦二道探出头来。
韦道长坏笑道:“怎么样,师兄,我这计策如何?纵使那小道士有本事救下这人,他也逃不过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杜道长点点头,道:“确实,除非他真的能将那被害的姑娘找回来,不然绝对难以平民怨。”
“嘿嘿,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这下又惹了众怒,除了滚出南城再无别的办法。师兄,今后你可以高枕无忧啦。”韦道长道。
杜道长摸了摸下巴,道:“师弟这一手确实高明,就是……会不会略有点损啊?”
“咳。”韦道长讪讪地道:“师兄通读道经,岂不闻‘人不狠、站不稳’?”
“嗯……”杜道长还欲再说些什么,忽听得“通”的一声。
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
“什么声音?”他忙问。
紧接着,就是“通通通通”的声响,连绵不断,极富节奏。
“好像是……脚步声?”
韦道长向外一看,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若是从高空鸟瞰,可以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像是黑色的汪洋流进土黄色的容器,数之不尽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南这座道观的周围。
他们的服色都是统一的黑色劲装,头上绑着黑色头巾,背后鼓鼓囊囊地揣着利刃。
每个人露出来的手腕上,都有一个鲜红色的飞鸟刺青。
个个面无表情,目光森寒。
那些正肆无忌惮攻击德云观的男女老少,忽然就被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断了节奏,一回头,就像是看见了一堵沉默的高墙。
再看看左右,自己这几百人居然完全被包围了。
看那乌泱泱的人头,真不知来了多少黑衣人,最起码也要超过三千之数!一瞬间,人多势众的一方突然就成了弱势群体。
那些骂得起劲的人也不敢再吭声了,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是鸿门的人……”有人吓得小声念叨了一句。
那些黑衣人只是将他们团团围住,却没有说话,对面也没人敢问。
局面一时僵持下来。
半晌,那黑色的洪流才从正中间打开,辟出一条道路,八名彪形大汉从这道路中抬出一架高高的黑金色坐辇。
辇上端坐一位身着墨色流苏长裙、披着暗金裘毛大氅的女子,女子肌肤白皙、高眉凤眼,左耳戴着半边吊坠,虽然相貌极美,却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当她出现以后,那些兰枝亲族的老少爷们都害怕地低下了头,口中连称:“金花姐。”
一直抬到分观大门前,女子才一抬手,示意停下。
随即凤眼一瞟周围的人,问了句:“你们在这干什么?”
“金花姐……”
人群中推出一位脸色煞白的汉子,他指了指德云分观的大门。
“我女儿被一个淫贼骗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观里的道士收了黑心钱,硬说是邪祟作案,保下了那个淫贼。我们家里人气不过,才来此处讨个说法……”
“这样。”
被称为金花姐的女子身子一纵,就已经轻飘飘站在地上。
落在平地,她给人的压迫感反倒更强。因为那汉子身量已经不算矮了,这金花姐居然还要比他高上大半头。
身形高挑舒展,一双长腿简直非人。
犀利的目光俯视下来,像是两把刀子。
“我先进去看看,把事情问清楚,再给你们一个说法。”她回过头,“不过……现在,你们不要吵。”
“是是是。”汉子连连点头哈腰,“有金花姐主持公道,我们就放心了。”
女子再不回头,迈开两条逆天长腿,径直推开德云分观的大门。
“陈道友!你给我滚出来!”
……
早在外面刚刚安静下来的时候,狐女就已经悄悄回来了。
“顺利吗?”李楚问道。
狐女轻轻点头,然后瞟了下外面,“应该顺利吧……”
“怎么?”李楚注意到她语气中的不确定。
狐女犹豫道:“因为那个鸿门不是什么宗门,而是一个……”
“鸿门是神洛城最大的黑道帮派。”一旁一直没有断联的余七安说道。
“黑道?”
李楚看着老道士,心中对师傅的敬佩又加深了一丝。
天下九州、黑白两道……
“每一座城都有这样的帮派存在,只是规模大小不同。像神洛城这样古老的城池,其中的地下帮派也同样历史悠久,甚至已经成为了规则的守护者。”
“鸿门,一直是神洛城的地下龙头。传承可能已经超过千年,根基底蕴丝毫不输给一些大型的仙门。”
“不同的是,他们根扎于市井之中,在普通百姓心里也极有声望。”
老道士解释道:“所以待会儿进来的人,行事可能略微……粗暴,你们不要太惊讶。”
正说着,就见大门被嘭然推开。
一双逆天长腿迈步进来,再反手将大门关上。
“老混蛋!”
女子逼人的目光在观中扫视一圈,随即锁定了殿中那一道烟雾凝聚的身形。
她没有过来,而是直接一扬手,居然从大氅后面摸出一把狭长的砍刀!
嗤——
只见她手腕一抖,一道银芒穿堂而过,瞬间就已经透过两堵墙壁,在第三堵最后的院墙处才钉住,全根没入。
老道士的烟雾一阵颤抖。
隐约间似乎有冷汗从他额头滴下。
这要是真人在此,不堪设想……
但是仅仅一息之间,余七安便调整好了状态,露出了一个沧桑的笑容,用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
“好久不见啊,金花。”
谢金花甩腿走过来,瞥了几眼其余几人,然后一直瞪着余七安。来到近前,才低声说了句:“你这混蛋……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少年子弟江湖老……谁能逃过这一天呢?”余七安悠悠叹了口气,又忽尔一笑:“但我很庆幸,在我平生最恣意的时候,爱过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谢金花冷哼一声,“油嘴滑舌的这套倒是没变。”
老道士呵呵笑道:“我又没说是你。”
“嗯?”谢金花眉头一皱,左手就往背后一摸。
李楚目光一紧,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有第二把砍刀飞出来。
但是余七安话锋又一转,“看到你如今过得很好,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惦记你。”
“哼。”谢金花这才收回手,白了他一眼,道:“我过得不好,你会叫徒弟来找我帮忙吗?”
角落里,被臭豆腐蛋砸得七荤八素的王龙七此时都清醒过来,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余道长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就是拉扯的艺术吗?
余七安又问道:“文东叔还好吗?”
“我爹他……”谢金花摇摇头,“两年前过世了。”
“唉……”余七安又是叹气,“一个时代过去了啊。”
谢金花看着他,“若你和赵山河留下一个,鸿门也不会由我接班。”
“其实我也常常怀念当年在神洛城的日子。”余七安目光悠远,“我有你、还有一班兄弟,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谢金花也随之回忆道:“当年你们两个猛龙过江一般出现在神洛城,逼得我爹不得不以堂主之位招揽你们。赵山河打遍地下无敌手,却还说你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记得当时整个鸿门都盼着能看到你出手一次,可惜还没等到……你们就走了。”
“我至今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余七安沉默了下,而后道:
“其实我不叫陈道友,我姓余。赵山河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姓郭。”
“我们有自己宿命该做的事情……神洛城,对于我们来说只能是一段回忆……一段美好的梦。”
“那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所有故事像已发生漂泊岁月里……”
“但梦醒了,终归要回到现实。”
谢金花闻言,也垂首良久。
当她再抬起头来,就又恢复了那一副犀利的目光。
“我不管你的现实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跟一团烟说话。”
她看向李楚:“你师门在哪里?”
李楚如实答道:“余杭镇、十里坡。”
谢金花再看向余七安,“这边事情一了,我就会过去找你。”
说罢,她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她匀称而有力的一双长腿款款离开。
余七安立马怂相毕露,暗叹一声:“完了完了……”
“这下我死定咯……”
他看向李楚,“徒儿,你可也得赶紧回来啊,不然为师……顶不住的。”
李楚只好颔首:“弟子尽力而为。”
余七安兀自惴惴不安。
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小太阳和前女友哪个先来……
谢金花甩开长腿走到王龙七旁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去洗把脸。”
王龙七可没有老道士的气场,丝毫不敢违逆,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洗干净。
洗完回来,没等说话,谢金花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了出去。
王龙七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力反抗,只好放弃了。
像是一只被命运捏住后颈皮的猫。
谢金花拽着他出了分观大门,来到兰枝姑娘一众亲族的面前。
前方顿时群情汹涌,叫骂声再次响起。
但是谢金花目光一转,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毕竟,就算不怕她的霸气和砍刀,也要给她那几千个手下几分薄面……
“今天这件事,我已经了解了大概。你们不相信邪祟作案的说法,认定是这小子害了你的女儿。”
谢金花抬头看了一眼德云分观的招牌。
“但是我相信这座道观里的人。”
“我想你们应该也相信我。”
“诸位,不如看在我谢金花的面子上,给他们一点时间去查明事情真相,我鸿门上下也会倾力帮助。若是最终查出果然是这小子害了你女儿,我谢金花亲自将他大卸九块!”
王龙七弱弱地问道:“不是八块吗?”
谢金花瞪了他一眼,“罪魁祸首要最先切下来,泡酒。”
王龙七连忙双手护裆,苦笑道:“别了吧,泡一杯的量都不够。”
谢金花不再理他,而是又抬起头。
“但是……若是回头他们将你女儿救了回来,或者查明凶手另有其人,我希望……你们所有人,能够到此一一致歉。”
“我这个提议……”
她环视一周:“谁赞成?谁反对?”
那些男女老少对视几眼,只好答应道:“金花姐做事,我们是相信的。”
“对,我们相信金花姐!”
……
大门内。
听见门外的声音,李楚道:“师傅,金花……姨果然厉害。”
“她当然厉害啦。”余七安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活活能夹死个人哦。”
“不说了。”
“为师要开始……锻炼身体了。”
德云分观建立的第一次危机虽然被谢金花暂时解围,但是并没有完全过去。
“阴氏后人。”
李楚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谢金花回去以后,派人送了一册卷宗过来,全部都是关于这个古老家族的。
这个“阴”,正是魔门阴帝阴九幽的“阴”。
阴氏是魔门中的大族,血脉传承至少数百年,每隔几代便有大能出世,在偃月教中一向颇有地位。
这个地位,在百来年前到达顶峰。
话说当年,魔门正是上下一心的极盛时刻,风头强劲,大有逐鹿天下之势。
那时的魔门领袖,便是不世出的天纵之才,阴九幽。
炼气士所谓天人七境,锻体、气海、神合、化龙、万象、斩衰、通天。
之前一直认为,除非是异种传承,否则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爬。
阴九幽却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证明天人七境可以跨境的存在。
他锻体之后几年时间未曾破境,魔门中少年同辈都对其大加奚落。不曾想,他竟然气、神同修,一夕突破至神合境,大大超越了同辈。
将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狠狠打脸。
这还不止,他神合十余年又未曾破境,这时又被其他魔门天才看低。
结果他再度连跨两境,化龙之夜领悟天道,瞬间晋升万象,出山即再次碾压同代。
可谓打脸专业户。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升至万象境,古往今来还是有那么几个妖孽做到。
但接连跨境突破,千古唯此一人。
这样的人,显然生来就是为了装逼打脸……不,生来就是为了搅弄风云的。
之后的斩衰、通天,对别人来说是生死难度的大关隘,对他来说就好似水到渠成……毫无难度地就达到了通天境,成就了陆地神仙。
最可怕的是,他成就地仙以后,年纪依然不算老,并没有脱离尘世,反而怀有极强的争霸之心。
眼看九州天下,就要因为他一人的野心陷入腥风血雨。
这时候他却突然消失了。
江湖盛传他因强行突破而陨落,也有人说他被魔门属下联合暗害,还有人说他欠了巨债不敢回国,更有甚者说他爱上了一位凡尘女子、私奔去了。
众说纷纭,但江湖还是那座江湖。
说不尽龙争虎斗。
阴九幽消失之后,群龙无首的魔门立刻分崩离析,继而便被朝廷与正道联合剿杀,至今仍未恢复元气。
如日中天的偃月教彻底转入地下。
最傻眼的,就属在阴九幽庇护下的阴氏一族。
原本阴九幽年富力强,阴氏至少还能再嚣张几十年。他这突然消失,那些跋扈惯了的阴氏族人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
不止是正道,就连魔门同道中,都存在着许多被阴氏欺压惯了的仇敌。
为了防止他们前来报复,当时紧急接任的阴氏族长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阴氏全族回归祖地,封门百年。
从此以后,全家族退居神洛城外的阴氏祖地,家族后辈中再杰出的英才,也不允许踏足江湖半步。
相当于彻底退出了江湖纷争。
此举无疑是一下退让了几万步,有什么仇怨也不好再找上门来。若是有不依不饶者,也会有看不过去的阴帝门生出手阻止。
阴氏就此算是躲过一劫。
后来这些阴氏后人果然安安分分,只是有心人或许会听说,他们也并非全无动作,而是一直在暗中打探阴帝的下落。
还存着将阴九幽找回来的期望。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期望也越来越渺茫。
李楚安静审视卷宗的时候,旁边无所事事王龙七凑了过来,问道:“你们是有什么要紧事来神洛城?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无妨。”李楚摇摇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神洛城站稳脚跟、打出名气,如果能解决兰枝姑娘这件事,说不定还有所帮助。”
“那就好。”王龙七舒了口气。
“而且……”李楚看着他,道:“可能还有些事需要你做。”
“哦?”一听这话,王龙七来了兴致:“什么事?”
李楚将卷宗摊开。
“阴氏祖宅极为隐蔽,多年来也没人能找到其所在,想要找到阴氏后人的行踪,很难。金花姨送来的卷宗上,也只记载着一份疑似属于阴氏的产业。”
偌大一个家族,这么多年即使避世不出,也肯定会有维持开销的产业。
只是阴氏当年做的很绝,将明面上的产业全部变卖甚至弃置。如今有的,都是十分隐秘的控制。
能够查到一份疑似的产业,已经是殊为不易。
这还要多亏鸿门的地下势力,像是朝天阙这种光明正大的存在,就很难调查到这种信息。
“什么产业?”王龙七问。
“幽兰轩。”李楚答道。
听罢,王龙七一双咸鱼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了独属于专业人士的精芒。
……
神洛城中的青楼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其中上得了台面的大型青楼约莫二三十家。
这二三十家若是放到杭州府,绝对都是不逊色于桃谷楼、温柔里这类的顶尖存在。
幽兰轩就是其中较有特色的一家。
其特色在于,它的规模不大、服务质量却很高,走的是纯粹的高端路线。而不是追求场地越大越好、客人越多越好。
甚至连进门资格,采取的都是举荐制。必须是要此间的一位熟客替你担保,向幽兰轩举荐你,再经过一番审查,你才有资格进入其中。
这道门槛,不仅没有隔绝掉幽兰轩的财源,反而更加增添了真正权贵人士的兴趣。
当然,幽兰轩里的好姑娘们也对得起这道门槛。
去年花都大会的十大花魁中,排名第三的卫将离、卫姑娘,就是幽兰轩培养出来的。
单是一位花都大会的前三甲,就足以称起一座顶级的青楼了。
今夜,正好是卫姑娘择客清谈的日子。
对于这种花魁级别的好姑娘来说,几乎不存在什么明码标价的梳拢。最高端的好姑娘,卖艺永远大于卖身。她们只要愿意上台表演,就能赚到金山银山。而和单独某一位文人雅士传出风流韵事,反而是有负面效应的。
如果有文人雅士真的想要一亲芳泽,唯一的途径就是这种清谈。
打败众多竞争者争取到一个同处一室的机会,进行半个晚上的饮茶谈心。如果缘分到了,几次下来,说不定能俘获芳心。
即使这种途径也是希望渺茫,但还是有许多人愿意为此大把大把地撒钱。
这一晚,一位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来到幽兰轩的门外,仪态嚣张。
“也多亏是近来花都大会在即,为了拉拢人气,卫姑娘清谈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王龙七嘿嘿笑道:“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赶上。”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是来逛青楼的吧?”李楚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王龙七的兴奋劲儿从何而来。
真爱不是还生死未卜?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此时的李楚也穿着一身锦绣华服,红冠云鬓。
他虽是难得的一次褪去道袍,却仿若真是金玉堆中长出的人间贵公子,数不清的风流气度,好似身周环绕着瑞彩千条。
一路上,就连王龙七都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炽热的目光,仅仅是余波,就让他忍不住肌肉紧张。
李楚却依旧神情淡漠。
此时此刻,站在幽兰轩的门口,他甚至听到了背后街上无数幽怨的窃窃私语。
“去青楼干嘛啊……”
“嫖我啊……”
“不要钱……”
“不给钱还能叫做嫖吗?”
“我给不就好咯……”
“……”
“至不至于啊?”王龙七不禁嘟囔一声,斜着看了一眼李楚的脸,不到一秒钟就赶紧撇开了视线。
草,好晃眼……
进了幽兰轩大门,就有身娇体媚的迎宾姑娘上前,温柔地请你出示名帖。当然,若你硬闯的话,很快就可以见到不那么温柔的迎宾汉子。
对此,也是多亏了谢金花。
王龙七掏出一封信来,那女子仔细看过之后,微微一笑:“原来是鸿门林堂主的举荐,王公子、李公子,这边请。”
到了内间,王龙七不禁感叹,不愧是大型青楼的迎宾,职业素养果然奇高。
这女子在这一百来步路里,只偷瞄了李楚的脸数十眼——与王龙七偷瞄女子臀腿的次数相当。
这已然是难得的克制力了。
“两位公子是要到二楼雅间,还是在一楼雅座呢?”
因为是要参加择客,所以他们先被引到了大厅。虽说是大厅,其实也并不宽敞。
一团团姹紫嫣红的花簇装点着墙壁梁柱,花丛中的空地上有那么十几张桌席,每张可以做七八人的样子。
正对着前方一座舞台。
当然,在二楼是有寥寥数间清幽的阁楼小间。
但是那种小间的价格,即使对来到这里的权贵来说,也不是可以随意负担的……没有那个地位,即使咬着牙占上一间,也只是哗众取宠而已。
王龙七摇摇头,“这里就好。”
两人先后落座,而后静静等待着活动开始。
往常幽兰轩的客人不多,这几张桌席也坐不满。但是今日是卫姑娘择客,所以来客比往常多了数倍,不多时,就显得有些满了。
除了少数几人上了二楼外,大多数人还是在一楼坐了。
但奇怪的是,明明其余桌席差不多都满了,李楚他们这张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坐。
许多客人进入大厅,放眼过来,都会像是看不见一样,默默地略过这张桌子,坐到别的席位上去。
人来人往,仿佛这里是隐形的。
也有两个没注意的客人坐了过来,但是只要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楚,立刻就像椅子烫屁股一样跳起来,跑到别的空位不多的桌席上去。
甚至还要去别的席上加位。
更有甚者,最后来的两个客人,扫视一圈,朝那迎宾的女子低低地说了一声:“要不加席吧?”
看着他们的怪异举动,李楚问道:“他们为什么都不坐我们这里?”
“呵呵。”王龙七笑道:“他们又不傻,谁坐在你旁边看起来都像是一坨屎,当然没人来。”
李楚看着王龙七,道:“确实。”
王龙七兀自不觉地坏笑了两声,然后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一变。
“靠。”
那些人都不过来,自己不就成了全场唯一一坨?
这边眼看着即将开始,那迎宾姑娘又引进来一人,厅内顿时骚动起来。
来人是个高个青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穿一身剑袖云袍,行走间眸光中隐有电芒。
他身后虽然跟着几个同龄人,但是从长相上就看得出,他们都是随从。
“战云霆……”
“连他都来了?”
“那这岂不是没悬念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将离姑娘就喜欢老的丑的,那你机会还是蛮大的。”
“……”
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钻入两人耳中。
那被称作战云霆的青年,径直登上二楼。
他的名字,李楚和王龙七即使远在江南,也早就如雷贯耳。
来自东海雷落之地的第一天才……河洛四大名将之一战御寇的亲孙子……神霄门少主……雷帝命格,这种人生来即是天骄,背负无数光环。
不管走到哪里,即使他一言不发,也注定了会是主角。
相信很多人已经准备好,只要今天出了这个门,那战云霆和卫将离的逸闻必将传遍神洛城。
天骄与美人,正是世人乐见的故事。
楼上雅间中。
纷纷落座之后,有人笑道:“想不到竟刚好赶上将离姑娘出场,想必今日与美人清谈者,非战师兄莫属了。”
另一人反驳道:“怎么可能?”
“嗯?”众人看向他。
就见这人说道:“怎么可能仅仅是清谈,恐怕那将离姑娘听了战师兄的名字,早就忍不住自荐枕席了。”
几人心中齐齐暗骂一声好舔,真是一条好狗。
言语上却争相附和了起来,只恨被他抢先了一步。
半晌,一直面无表情的战云霆才摇了摇头,“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
“哪个花魁出场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完成与豢龙国的交易。”
“他们的人还没到?”
那几个随行的师兄弟这才收起舌头,纷纷摇头。
战云霆的眉头轻轻皱起,“此行事关重大,拿到雷龙精血之前,决不能放松警惕。什么花魁之类的话,再也休提。”
“是……”
他这边正说了几句,就见场中灯火一暗,舞台上方的彩灯忽然亮起。
世界聚焦于此。
一侧帷幕缓缓打开,悠扬的管弦丝竹之声流淌出来。
片刻之后,似乎有一阵清新的香风袭来,在场的文人雅士们立刻全部噤声,默默坐直身体。
不用提醒。
因为……将离姑娘要出场了。
与此同时,李楚的眸光也忽的一紧。
他察觉到一股……好浓重的阴气。
那盛装女子甫一登场,就有观众发出阵阵低呼。
她身着一袭长可曳地的流纱广袖裙,浅荷色的裙装仿佛一团轻飘飘的烟云,裹着她高挑颀长的躯体。
冷白色的肌肤、漆黑色的瞳孔,微露在外的香肩与手臂同样白皙,整个如同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美人。
给人的感觉就是淡漠、疏离。
眉眼之间仿佛是一层浅霜。
卫将离。
神洛城中有百媚千娇,能够成为花都顶尖的美人,必须要有能被人记住的特色。而卫将离给人最鲜明的感觉,就是冷。
全场男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一人身上,她的瞳孔却黑而深邃,看不出是在看向哪里。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不,还是有一个例外的。
李楚就没有看她,而是微闭着双目,侧着头,在感受着什么。
当卫将离出场以后,他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阴气。心目一扫,这股阴气却不是卫将离带来的。而是在这座幽兰轩的深处,似乎藏着一道阴气森重的影子。
方才那存在似乎是有一刹那的失神,才令气息泄露了出来。
此刻再去感受,却又消失不见。
李楚静静思忖,这幽兰轩偌大青楼,藏着这么一只大鬼的可能性不大。而阴氏后人精通鬼修传承,说不定就是与其相关的存在。
不急,他总会再次露出破绽。
卫将离登场的时候他泄露了气息,不知道卫将离退场会不会再出现。这样一想,于是李楚盼着卫将离赶紧退场。
当全场都在热切地看美人的时候,恐怕周遭的文人雅士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他不仅一门心思在找鬼,还想让这美人赶紧下去……
要是能换个鬼修上来就更棒了……
“多谢诸位今日前来为小女子捧场,接下来……”
卫将离站在台上,正在展开清凌凌的嗓音简单地答谢诸君,忽地停顿了一下。
当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你身上,只有一个人没有的时候,那个人往往会很突出。
尤其他本身看起来就非常突出。
像太阳。
卫将离的瞳孔似乎第一次有了焦距,落在了人群中那道与众不同的身影上。
但她毕竟也是排名前三甲的花魁,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失神,只是稍微一怔,立刻就又回转过来,完成了自己的介绍。
她将带来一曲琵琶独奏,作为今日的开场表演。
卫将离成名的技艺是长笛舞,去年她曾得评价,“一曲长笛舞罢、场下千人恸哭,凄婉哀绝之处、世所难逢。”
但是在花都大会正式开始前,任何一位想竞争花魁位置的好姑娘都不会轻易展露自己最拿手的绝技。
毕竟,人都是爱看新鲜的。你第一次听她吹长笛,能够热泪盈眶。等她第二次再给你吹,你就只会略微动容。到了第三次,可能你就不为所动了。
吹得次数越多,就越不敏感。
所以这个时候她的琵琶独奏,算是一种象征性的开场表演。虽然也绝不会差,倒也不会太惊艳。
很快就有手脚麻利的小厮搬上桌案和琵琶,卫将离轻轻坐下,半身侧对着下方看台。
这个朝向也是很有讲究的,虽然看不清全脸,却将她无暇的侧脸和完整的身段全部展现了出来。
她的身材有如一湾转圜顺滑的河水,流淌着令人舒适的曲线。
文人雅士们的眼睛顿时都直了……眼神中写满了……诸位琵琶爱好者,我们又见面了……
铮——
第一声琵琶弦动响起。
便如空山古韵,恰似窃聆天音。
快进到一曲终了。
李楚不太懂音律,只觉她弹得很好听。再看身边,人人都已如痴如醉。
“她弹得很好吗?”他问王龙七。
王龙七缓慢地摇摇头:“没听见。”
“嗯?”李楚诧异道:“你是什么时候聋的?”
王龙七翻了个白眼,“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在听琵琶吧?”
“唉——”他又抬手一捂胸口,极认真地道:“看见将离姑娘,我突然觉得我之前认识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简直俗不可耐。”
“我好像遇见真爱了。”
李楚:“……”
之后将离姑娘又表演了几样乐器,看得出,她虽然平时表演的次数不多,但花费的心思绝对不少。寻常人要学会这许多乐器已经很难,何况她还要起码达到精通的境界。
床……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只可惜,台下的人们似乎并不很在意她的表演。几场表演很快结束,才是文人雅士们最期待的,择客环节。
将离姑娘款款离场。
很可惜,那道强盛的阴气再没有泄露过。
这时候,就有七八名身着长裙的妙龄少女,各自双手捧着一个垫着红缎的金盘,走进场间,挨桌走过。
文人雅士们纷纷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价值不菲的礼物,其中金珠玉器都是最低级的……
李楚面色不善:“要钱?”
王龙七笑了笑:“多新鲜,你当这是义演呐?”
事实上,对于这个“递礼”的环节,客人自身是要比青楼还热衷的。
因为这与说书先生要的赏钱不同,方才表演过的花魁就是要从递上来的礼物中,选取自己最心仪的一件,与那送这件礼物的客人进行清谈。
所以这些文人雅士来之前都是精心准备了一番,想要自己的礼物可以脱颖而出,博得将离姑娘的青睐。
宝石、字画、古物、法器……一件比一件离谱的礼物被摆在桌盘上,让李楚不由得有些紧张。
终于,两位妙龄少女来到了李楚和王龙七的面前。
王龙七虽然来得仓促,但是他早习惯这些场面,身上小物件不少。
他随手从腰间摘下一条玉雕的小鱼,虽然和旁的礼物比不了,但是面子上看起来起码过得去。
随后,他看向李楚,想再拿出点什么帮李楚解围。
就见李楚双手笼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二两碎银子,搁在了托盘上。
“噗。”王龙七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那两位少女的眼睛也顿时瞪得溜圆。
想必她们在幽兰轩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然后……
这一愣神的功夫……
李楚想了想,又取回了一两。
买房之后,观里的余财不多了,能省就要省一点。听几首曲子而已,二两银子未免太奢侈……
王龙七虽然知道他的脾气,但是这种场合,也还是惊得瞠目结舌。
这……
这也太丢人了吧……
还有你这厮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坦然?是真的没发现哪里不对吗?还是说,只要你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且……
他有点担心。
毕竟,你在这里如此出手……幽兰轩的人不会觉得你是抠门,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羞辱将离姑娘……说不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龙七回过神来,起身过去,想叫住那两名少女,给李楚换一样礼物。
就听那两个转身离开的少女开始小声交谈。
“我在这一年多,还是第一次见只给一两银子的。”
“我待了两年也没见过,这位公子……好有个性啊!”
“是啊,他里里外外都和别人不一样。”
“完全不落俗套,一看就是很用心的。”
“我要是将离姑娘,一定选他。”
“我也是。”
“……”
王龙七停下了找不到方向的脚步,挠了挠头,又回来了。
这个人间,令人迷惑。
……
此时的卫将离,已经坐在后方的雅间内,褪下了演出的盛装,只穿一身白绸常服,慵懒地卧在软椅上休息。
像一只猫。
少女们陆陆续续进来,将托盘摆到她身前的桌案上。
卫将离看也不看一眼。
这些男人送的礼物,从来不会有什么惊喜。
再说,今天该选的客人,是一早就定好的了,不可更改。
可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心中蓦然一紧,竟出现了一丝犹豫。
正想着,她的眼睛随意往桌上一瞄,居然看见一两银子摆在一个托盘的正中间。
她诧异地抬起眉眼,眼中是有些许冷意的。
正如王龙七所料,在这种地方,看见这一两银子,她不会想到对方是抠门……只会觉得对方在羞辱她,或者故意挑衅。
你的表演只值一两……大概是这个意思?
于是她问:“这是谁送的?”
“这个啊。”那端托盘进来的少女脸色忽的一红,“是一位帅绝人寰的公子哥,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俊俏的男人。”
“是他啊……”
周围的少女立刻叽叽喳喳起来,不用多说,她们立刻都在心中对上了号。
反正这个形容,不可能是别人。
“若是他的话……”卫将离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泛起一抹血色,“那他定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真是有心了。”
“这人此前从未出现过,今后也不知会不会再来……罢了,我便遂了你的心愿。”
将离姑娘一咬牙,“就选他吧,收拾收拾,将这位公子请过来。”
“呵呵。”周围少女不无艳羡地调笑道:“谁能想到,一两银子就能买咱们家花魁一面。”
另有人道:“这虽然只是一两银子,但是那公子的脸可是价值连城的。”
七嘴八舌的少女,出了雅间,便又变成了乖巧端庄的样子,走向席间。
当少女把将离姑娘的绢帕递给李楚的时候,王龙七先崩溃了。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明明是挑衅的行为,没有引来驱逐就算了,还能拿到绢帕?
这世道……他娘的好难懂。
我才是真爱她的男人啊喂!
说实话。
就连李楚自己也是微微惊讶的。
不过……
这种莫名其妙的被好事选中……
也早就习惯了……
多接触一下将离姑娘,了解一些东西,说不定对查找阴氏也有帮助。
李楚淡淡地走进雅间之中,就见房内一扇八面的屏风,山水烟影之后,是将离姑娘窈窕的身影。
他在屏风后轻轻坐下,没有出声。
顿了顿,就听将离姑娘说了第一句话。
“李公子,今夜有人出了三万两,让我选另一位客人。”
“可我还是选了你。”
将离姑娘的第一句话,语气淡淡的,恰似她的琵琶和她的人,又仿佛提及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李楚闻言,却大为动容。
“这。”他喃喃一声。
三万两……
这……
这可真是个败家娘儿们……
“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李楚。”
“公子是何方人士?”
“杭州。”
“公子平日里是做什么的,读书抑或经商?”
“修道。”
问到这里,将离姑娘顿了一下。
险些顺口问出一句“修的什么道”?
她站起身,柔软的绸缎贴合在浮凸的身躯上,线条无比流畅,缓缓走过了屏风,来到了李楚面前。
“公子是修行中人?”
“是。”
李楚颔首,暗道一声这女子问题好多。
他不知道的是,在神洛城内,将离姑娘是出了名的高冷。以往与她清谈的文人雅士,出去以后的评价差不多都是……惜字如金……少言寡语之类的。谁能得将离姑娘多说几句,立刻引以为傲。
若是那些人知道李楚还因此觉得不耐烦,怕不是要当场拔刀。
“那……”听闻李楚是修行中人,将离姑娘眼转了转,又问道:“那想必公子身体很好咯?”
嗯?
李楚额头冒出一个淡淡的问号。
“还算不错……”他仍礼貌回答:“鲜少生病、也没受过伤、腿脚也还灵便。”
卫将离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接着又问道:“不知公子平日里可有什么雅趣?”
“兴趣爱好……”李楚想了想,答道:“抓鬼算吗?”
“蛤?”将离姑娘又顿了下,才笑道:“李公子喜欢抓什么鬼?女鬼吗?”
说着,她还轻轻咬了咬下唇。
“当然不止,我的业务范围还是很广的。也不止是鬼。”李楚难得多说了两句:“妖、魔、鬼、怪,举凡是邪祟,我都可以驱除。若是将离姑娘有什么这方面麻烦,也可以联系我。在城南有一家德云分观,我就在那里。目前道观在起步期,做事保证尽心尽力,收费也不高。”
说罢,他还递给将离姑娘一个自信的眼神。
专业素养,一览无遗。
“……”
卫将离忽然觉得心有点累。
在过去的清谈中,她很少扮演这个问话的角色。通常,只需要淡淡地回答几句有的没的,就可以宾主尽欢。
可是此刻,他们俩仿佛角色互换,她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残忍。
不管自己如何提起话题,李楚好像都是兴趣缺缺的样子。而自己千方百计地撩拨他,只能换来一些听不懂的怪话……
她心里开始隐隐地怀疑。
是他在逛青楼,还是我在逛青楼?
就在李楚思考要不要赶紧结束这段尬聊的时候,忽然,周遭的空气似乎一荡。
他心念一动,当即心目打开。
轰——
一道无比强盛的气息,从天而降!
李楚猛地睁开眼,喝道:“快走!”
等卫将离自己躲闪是来不及了。
李楚闪现上前,一把拽住她纤细的手臂,向前疾冲!
轰!
隆隆隆——
只有此刻恰好走在幽兰轩外大街上的路人,才能完整地看到发生了什么。
无比震撼!
先是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金色缝隙,接着这道缝隙瞬间扩大,而后打开,从中伸出一只至少十余丈长的金色巨爪!
巨爪之上鳞甲狰狞,透着古奥玄奇的纹路,带着阵阵荒古的气息。
真龙之爪!
这巨大的龙爪骤然出现,狠狠地掏进了幽兰轩阁楼上的那一个房间,瞬间将那偌大的房间整个摧毁!
就像是小孩子用手捏碎一个火柴盒。
但是……
这一击之后,裂隙的那头却传来一声愤怒的龙吟。
这道金色裂隙并没有很持久,只是出现短短一瞬,那巨龙之爪便又缩了回去,裂隙也复归消失。
在这一刹那,朝天阙里,同时睁开了五六双精亮的眼睛。
“豢龙氏……”
“好放肆!”
“竟敢在神洛城公然行凶!”
……
幽兰轩内。
李楚扶着卫将离,站在距离那房间十几丈外的一处,看着前方被龙爪一击掏出的巨大空洞,心有余悸。
这一击来到毫无征兆,凭空出现,又准又狠……
若不是兰蝶划云游身步足够迅速……
自己会不会死还不知道,那将离姑娘是必死无疑了。
旁边卫将离显然也是看出这一点,花容失色之下,双手紧紧环在李楚腰上。
李楚没等腾出手来将她推开,就又察觉到有四道气息飞快地靠近过来。
来势汹汹。
先是巨龙一爪,失败之后,再由修者围攻……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嗖!嗖!嗖!嗖!
一阵风声,四道黑色身影来在二人身前。
这四道身影都蒙着面,劲装剑袖,真气外露,十分霸气。
看见李楚和卫将离,那当头一位黑衣人眉头一皱,“这是谁?”
他的话,居然是问向将离姑娘的。
将离姑娘眼神中略有些茫然,但她也算聪明,瞬间便恍然,“那三万两白银……是你们送来的!是你们要害神霄门的少主!”
起初有人上门,送来整整三万两白银,让她今日选取战云霆清谈。
她当真以为是那天下有名的战云霆想要结识自己,才会私下出大价钱求自己一面。
若是一个什么财大气粗的土财主,她当然不会答应。但对象是战云霆……她考虑一番之后,还是应下了。
只是李楚的突然出现,动摇了她的决定。
不想那些银两,居然是为了一场刺杀!
“可你却没有遵守约定……”那黑衣人的声音阴仄仄的,充满了压抑的怒气。
这时,李楚在一旁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
那黑衣人对他说话时,语气就充满了傲然。
“我们的目标本不是你,这次就算你倒霉,我们走!”
说罢,四名扑空的黑衣人就要离开。
但是……
身为一个热衷维护社会治安的良好市民,李楚又岂能轻易放他们离去?
这是出于道义。
绝不是出于险些被巨龙击中的气愤。
这次出门没有带剑,可惜。
于是李楚只好抬起手,轻轻吐出一个“定”字。
嘭。
那领头的黑衣人身子一僵,接着便从空中坠落下去。
“仙法!”
剩下三个黑衣人当场一惊,因为那领头者的修为是他们中最高的,都扛不住一记定身术,他们必然也难以幸免。
“分头走!”
这伙人显然有着丰富的犯罪经验,眼看点子扎手,立刻就分作三个方向逃窜而去!
李楚接连抬手。
嘭,嘭……
只来得及再定住两人,第三人到底还是窜出了幽兰轩。借着楼墙的掩护,逃之夭夭了。
一对四,瞬间解决三人。
李楚这才看向目瞪口呆的卫将离。
“将离姑娘,坏人都被制伏了,你可以放开我了。”李楚道。
“噢,不好意思。”
卫将离赶紧松开紧紧搂着李楚手臂的双手。
“我说的是下身。”李楚又道。
“啊。”
卫将离又赶紧松开紧紧盘在李楚腰上的一双长腿,讪讪地笑道:“我不是故意的。”
“呵呵。”
却单说那逃跑的黑衣人。
作为一条合格的漏网之鱼,他将“崩撤卖溜”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自从听到那嘭的一声之后,他就如同听见了发令枪响,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刺,咬着牙发誓就算自己亲爹在身后被乱刀砍死也绝不回头。
终于,被他逃出了幽兰轩,立刻混入街上的人群,随即跑出城去。
一股黑风来到城外洛水,他竟停也不停,一头扎进了水中!
黑衣人一经如水,右手便掐起一道指诀,指诀成的一瞬间,仿佛有一种异样的波纹,自水中蔓延开去。
须臾万里。
轰——
不多时,便有一阵恐怖的威压降临,这片水域的全部水族都开始疯狂逃窜。
甚至有抗压能力不强的鱼类直接被吓死,翻着鱼肚白飘上了水面。
片刻之后,若是有人在洛水旁垂钓,目力好一些,就能看到一条无比巨大的黑色影子!
一颗恶形恶相的蛟龙头颅,出现在了黑衣人的视线里。
仅仅是一颗蛟龙头,就有三丈之高!堪比几层的阁楼!
来到近前,蛟龙猛地张开巨口,但见三层锋锐的复齿排列成一个夺命的阵势,仿佛剑戟的丛林!那粗壮的舌头上也铺满了倒钩,但凡有猎物经过这两关,除了骨肉成泥、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但这黑衣人见蛟龙来了,不躲不避,竟直直地撞入了那洞开的巨口之中。
呼——
世界漆黑一片。
但是迎接他的却不是死亡,随着一阵汹涌的水流将身体冲出数十丈后,豁然开朗。
黑衣人竟出现在一片充满暖光的宫殿之中。
没错,就是一座大殿。
这宫殿,竟建在蛟龙腹中!
四壁镶嵌着散发暖黄色荧光的玉石,前方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美酒佳肴。
一位身材高大、袒胸露怀、额前凸出一块金色鳞片的青年,正怀抱着两位容颜姣好、轻纱蔽体的女子,饮酒作乐。
黑衣人见了青年,连忙跪倒在地,口称:“拜见二殿下。”
“回来了?只有你一个?”
青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
黑衣人不敢爬起,身子伏低,战战兢兢地道:“事情出了差错,他们……都没回来!”
他之所以如此惧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位二殿下……可是动辄杀人的狠角色。
“嗯?”
青年眉头微微一皱,额前的鳞片光芒竟然暴涨。
“你们一位万象境、三位化龙境,前去抓一个化龙境的小子,会有什么差错?就算他有什么保命底牌……我不是还给你们请来了祖地的真龙出手一次……他根本连释放底牌的机会都不该有……”
“你告诉我……差错出在哪里?”
青年的声音很缓很慢,但越是如此,黑衣人越是心惊胆战,因为他知道,二殿下杀人之前往往不会露出发脾气的样子。
越是如此,才越有可能动手!
他忙解释道:“计划是没错……我们拿了足足三万两给那花魁,令她选中战云霆。然后利用真龙的一次出手,突然将他擒住……可没想到……”
“本地的花魁不讲规矩……”
“那女人她被一个小白脸儿给迷惑了……没有按计划行事……”
“而且……”
“那小白脸儿还是一个修为极高的人物,他掌握着仙法,一招定身术接连制住了他们三人!”
“我是怀着死也要让二殿下知道内情的决心,才生生逃了回来……”
说到这里,黑衣人也颇为悲愤。
明明是天衣无缝的一次突袭,谁能想到,就因为那女人不按套路出牌,莫名其妙地把目标给换了。
这看脸的世界也太可恨了吧?
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找的还是个那么恐怖的小白脸。
想到自己那三个同伴,他就肝胆生寒。
本来以为那小子是个倒霉蛋,谁知道他们才是倒霉蛋!
“仙法?”
二殿下沉吟一声,问道:“什么来头?”
“不知道是何方神圣……”黑衣人小意答道。
“不管他是何方神圣。”青年用手指揉着眉心,沉声道:“我们豢龙国已经几十年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了。”
“神霄门说要与我们交易雷龙精血,我们好心好意带着雷龙宝宝过来与他们交易。谁知道他们背信弃义!不仅抓走了左龙使,还用封印在左龙使手臂中的豢龙图骗走了雷龙宝宝。”
“本想将那神霄门少主擒住,换回雷龙宝宝,如今居然又有人跳出来跟我们作对……折了我三个手下……”
“这河洛王朝的人,是都忘了百年前那场大劫了吗?”
黑衣人见他的仇恨似乎转移了,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小声问道:“二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自然是有仇必报!”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神霄门的人必须对付,你说的那什么小白脸,也要对付。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他的出身给我找出来……这样修为的人,你别跟我说他默默无名。”
“敢和我豢龙国作对的人,都得死!”
青年阴冷的声音,一时回荡在这龙腹大殿内。
……
朝天阙的人来得很快。
几乎是那黑衣人刚刚逃走,段庚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幽兰轩的上空。
李楚感受到一股强盛的气息,抬头一看,居然是熟人。
“段白袍。”他招呼了一声。
“小李道长?”段庚诧异了一下,左右看看,“这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
李楚赶紧撇开关系,指了指下面摔在地上的僵硬三人组。
“是他们做的,我只是一个路过的热心群众,顺手制伏了他们。”
“这些人……”段庚看着李楚,似乎想多问一些什么。
李楚道:“此事与我无关,我所知也不多。不过……将离姑娘似乎了解一些内情。”
他看向卫将离,卫将离还沉浸在自己下意识将腿盘在李楚身上的羞涩和窃喜中,脸蛋红彤彤的。
“将离姑娘?”
段庚虽然驻扎在神洛城,却是个老实男人,一向准时准点回家,不出去鬼混。但花都前三甲的花魁,名气何其之大,他多少也有一些耳闻。
此时略一回忆,想起了女子的身份。
于是较为客气地问道:“那将离姑娘方不方便跟我们回去谈一谈?”
卫将离看向段庚,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冷白,淡然道:“自然可以。”
说罢,她又将头转向李楚,脸色瞬间恢复成山楂红。
“李公子……你,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来日……将离……必定报答。”
她对着李楚说话时兀自有些磕绊。
李楚忙道:“将离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对我辈修道之人来说,只是应尽的本分罢了。”
“可……”卫将离有些急切。
段庚插嘴道:“二位若无急事,不妨回头再谈,将离姑娘先随我回朝天阙吧?”
卫将离转向他,脸色瞬间恢复冷白,“好。”
段庚:“……”
态度变化用不用这么明显……
他一扬手,一道黑光收束,瞬间将地面三人全部收进了不知什么法宝之中。
李楚提醒道:“方才我将他们三人定住了,用不用我先给他们解开?”
“不用。”段庚呵呵一笑:“这几人修为不低,解开了倒麻烦。”
李楚想了想,也对。
朝天阙里能人众多,小小一个点穴术,要解开自然难不倒他们。
当即。
段庚就带着将离姑娘和那三个凶徒回转朝天阙。
回到朝天阙之后,他先是将那三个凶徒放出来,让人放进狱中镇压住。
按他的经验,定身术这种仙法虽然高级,但只能持续个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已经是最多了。
这已经是很高地估计了李楚的修为。
若是在同级别的战斗中,差不多只能持续几个呼吸的时间,但这几息时间就足以决定生死了。
于是他先去给将离姑娘录了口供,了解了部分内情。
然后才重新过去狱中,准备提审那三人。
谁知……
“他们身上的法术还没解开……”属下回禀道:“没法开口说话。”
“嗯?”段庚讶然。
李楚居然这么持久?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法门?
“那就再等等吧。”他吩咐道。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那三人依旧是僵直状态……
“这就离谱了吧?”段庚挠了挠头。
属下建议道:“这是谁施的定身法,要不请他来解了吧?这样等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段庚白了他一眼:“我们朝天阙不要面子的啊?偌大仙门,解个定身法还不行?去把魏老请过来。”
朝天阙在杭州府,最大的就是段璋了。
但在神洛城却不然,段庚只是几位白袍之一,在他们之上,还有两位老人。
两位斩衰境的老人。
两尊天地大能!
段庚知道这位魏老掌握着几道仙法,而定身法恰好是其中之一。
不多时。
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衫老者,笑眯眯来到了狱中。
“段家大郎,找我何事啊?”
“一点小事,劳烦魏老实在抱歉,只是我等小辈无能……嘿嘿。”
段庚笑了笑,将事情一说。
“这事啊,简单……”
魏老闻言,呵呵一笑,便来到近前。
对着那僵直状态的三人,掐了个指诀,遥遥一指,喝了声:“解!”
狱中不多的几名朝天阙弟子都死死盯着魏老的动作,似乎这样就能学会仙法似的……
不过即使学不会,多看两眼也值得。但凡能领悟到其中一丝道韵,也足够受用了。
可是……
牢中那三位似乎并不受用……
“咦?”
魏老沉吟一声,“竟解不开吗?这定身法是谁施展的?”
“是一位修道的年轻人,不过……修为极高。”
“哦?看来确实是修为极高,而且他这定身法想必下过苦功,我非得出全力不可了……”
魏老笑着,再次抬起手。
神情认真,掐诀念咒。
“解!”
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波纹掠过。
但是……
仍旧无事发生。
一只乌鸦悄悄从头顶飞过去。
啊、啊、啊。
“这……”段庚挠了挠头,“要是双手解会不会好一点?”
魏老瞥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解肚兜吗?一只手不行、两只手就行了?”
段庚傲然一笑:“肚兜我用两根手指就能解。”
“哦?还有这种手法?”魏老眼睛一亮。
“只需……”三言两语,段庚传授了自己的独门秘诀。
“学到了、学到了。”魏老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就走。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去试试手了。
“诶,魏老……”段庚忙拦住他,“这个定身法……”
“这个啊。”魏老一耸肩,“我解不开。”
幽兰轩的事情仅仅一天就传扬开来,毕竟天降巨爪那一幕太过惊人,也没法隐瞒,很快就被演绎出各个版本。
也许是为了平息事态,幽兰轩方面很快就给出一个接近事实的说法。
有大妖垂涎将离姑娘的美色,想要以妖法掠走将离姑娘。多亏一位路过的热心群众出手,及时救下了将离姑娘。
而这位热心群众,就是城南新开的德云分观的小道长,李楚。
这个版本,应该是经朝天阙同意后放出的,兼顾了各个方面。
背后的交易被隐藏了,反而突出了将离姑娘的魅力,更添了几分光彩;没有点破神霄门与豢龙国的矛盾,让各方都能暂时稳定下来;其中李楚这个名字的出现,对德云观来说无疑是一件重大利好。
尤其是第二天,将离姑娘还亲自登临德云分观感谢,更是证明了此言非虚。
不过这个举动,是出自官方授意还是她个人意愿,那就不好说了。
……
分观内。
李楚和卫将离相对而坐。
场景一如先前在幽兰轩中,只是殿前青烟袅袅,少了些暧昧灯光,多了几丝清雅韵味。
但将离姑娘的脸色依然像是刚剥的虾仁儿一样鲜红。
李楚缓缓开口道:“有些话,昨晚在幽兰轩中不大好说,刚好将离姑娘来到我观中,我想问一些问题,不知可不可以……”
不好说出口的话……
将离姑娘心中咯噔一下。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吗?
她羞涩的一垂首,想着待会儿用怎样的姿势抬头说“我愿意”会比较唯美。
“我想问……将离姑娘在幽兰轩中,可曾看见过坐镇幽兰轩的修者?”李楚认真发问。
“啊?”
卫将离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浪费情绪。
但是看着李楚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又赶紧想了想,回答道:“这个还真没有见过,幽兰轩里好像没有修者。”
通常,大型的青楼里请一两位供奉坐镇是很正常的。
反而是没有修者坐镇,是很反常的事情,尤其是幽兰轩这样子业内顶尖的存在,不可能不考虑这样的风险。
李楚点点头,又问道:“那将离姑娘知不知道,幽兰轩的幕后东家是谁?”
一座销金窟的背后,定然有着强大的势力支撑,不然根本不可能发展壮大。只是或明或暗的区别,隐蔽一些的,寻常姑娘可能根本接触不到。
但是卫将离这种花魁级别的好姑娘,还是有可能知晓一些内幕的。
“东家啊……好像有几位。”将离姑娘如实答道:“我见过的只有婉姨,但是肯定不止她一人。”
“婉姨?”
“婉姨名叫苏婉,她当年也是神洛城里红极一时的花魁来着。”卫将离耐心解释道:“隐退之后,就一手创办了幽兰轩。”
“原来如此。”李楚再次点头。
看来想查出阴氏的消息,还得挖得更深一些才行。
“小李道长……是想查关于幽兰轩的什么事吗?”卫将离问道。
她本就聪明,也早就猜到了李楚去幽兰轩根本不是单纯地逛青楼的。
道理很简单。
他要是想找姑娘,根本不用费那个力。
甚至他自己可以开一家青楼,让姑娘们过来消费……
“没什么。”李楚摇了摇头。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说,小李道长要查什么,我可以帮你。”将离姑娘小心说道。
幽兰轩虽然将她养大、教她学艺、捧她走红……是家一样的存在。
但是……
如果可以,她不介意换家。
李楚自然不会让她去涉险,也不会将事情托付给外人。
他淡然笑道:“多谢将离姑娘,只要不向别人透露我们的谈话就好。今日这几个问题,就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
虽然这几个问题也没什么,但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难免会怀疑他的意图。所以提醒两句,也算是谨慎起见。
可卫将离却心肝一颤。
啊。
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吗?
那……
她的思绪一下飘远。
如果生男孩,希望他一生过得容易、勇攀高峰,就取名叫李容高。
如果生女孩,希望她一生嘉言懿行、诚实待人,就取名叫李言实。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
出了大殿的门,在门口遇见王龙七和狐女。她微微一笑,肤色瞬间恢复冷艳高贵的白,轻轻点头示意,礼貌而疏离。
“好家伙。”王龙七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她这变脸速度有点强啊。”
狐女笑着眯眯眼,“女孩子遇见真爱是这样的。”
“哪有什么真爱。”王龙七撇撇嘴,“不过见色起意罢了。”
狐女瞥了他一眼,笑道:“总好过见财起意。”
王龙七一阵唏嘘。
他对于李楚用一两银子都能博得卫将离的青睐始终耿耿于怀,尤其是后来听说,有人花了三万两请卫将离选别人。
让他更是心生惶恐。
假如连钱都买不到真爱了,那这世道还怎么活?
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了下来。
地狱空荡荡,李楚在人间。
……
对于李楚和卫将离的逸闻,崩溃的不止他一个。
南城观里。
杜道长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他坐在净室之中,黑着一张本就很黑的脸,盯着一本道经看,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了解他脾气的弟子都知道这是观主最容易发火的时候,不敢凑上来劝他。
最后还是韦道长出马。
“师兄,这是怎么了?”韦道长走上来,关切地问道。
其实他知道怎么了。
杜道长从前最喜欢的就是将离姑娘,去年将离姑娘参加花都大会的时候,他还曾将一年的积蓄买了绢花,给将离姑娘铺了三尺花路。
他甚至曾经对弟子说过,愿意喝将离姑娘的洗澡水。
当然,这只是一句戏言,不过也足以看出他的感情是极深的。
只是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道士,他从来没有奢求真地去和将离姑娘发生些什么。
可是现在……
将离姑娘却来到了城南,进了道观,和他的直接竞争对手传出了逸闻。
他心态当场就崩了。
“师弟……”见韦道长进来,杜道长嘴角一扁。“我心里委屈……”
“师兄放宽心态,可不能动摇道心啊。”韦道长忙劝道。
“你说,我地位不如那小道士吗?”杜道长问。
“虽然都是观主,但是我南城观规模远大于他,师兄自然是赢他的。”韦道长答道。
“你说,是我修为不如他吗?”杜道长又问。
“这个……师兄修行数十年,他才修炼几年,应该是不输给他的。”韦道长心里犯着嘀咕,嘴上答道。
“那是我长相不如他吗?”
“师兄与他……”韦道长咬着牙:“伯仲之间!”
咔嚓——
晴空一道霹雳响起。
韦道长赶紧心中默念道经,请求宽恕。
杜道长仰首望天,一咬牙:“不行,我们必须把那德云观赶出城南!”
“嗯?”韦道长纳闷道:“师兄上次回来不是说,他修为高超、背景深厚,又傍上了鸿门,不适宜再与德云观冲突吗?”
“我改变主意了。”杜兰客的眼中冒着熊熊的怒火:“先前你们的手段还是太仁慈了。”
“这次……”
“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
与此同时,李楚也正要出门。
道袍、布鞋、背剑、道髻……
一切都是最熟悉的装扮。
他要去的地方,是之前去过的那家医馆。因为方才听说了一个消息,令他有些惊讶。
刘大夫死了。
死得非常安详,就那么趴在医馆的桌案上,静静离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起来就是思虑过度,都说他是为了医馆过度操劳。
可是李楚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去看看。
转过午时,天上又飘起淡淡的小雪,被风刮得七零八落,辗转地落在人身上。虽不起眼,但若不注意,久了也会湿些衣裳。
李楚来到医馆外的时候,就见四处张着白布、白幡,灵堂内外哭号之声不绝。
来吊唁的人很多,身为一名慈悲心肠的医者,刘大夫帮助的人不在少数。
最显眼的是医馆外围着的一群人,他们衣衫褴褛、形容脏乱,没有踏入医馆之中,只是聚集在门外,偷偷抹着眼泪。
这些人多半是城南的乞丐,以往每年冬天对他们来说都是一道坎,后来刘大夫接济了他们多年。大概他们想不到,这样一个好人会突然离世。
那这世上谁该长命百岁?
李楚用心目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这也很正常,他收到消息再过来,已经有些晚了。两天时间,就算有什么气息残留也该消散了。
不过打开心目之后,他注意到在医馆的另一侧,有人和自己一样。
他抬眼看过去,就见一名身着浅蓝色长衣的女子站在那里,肩上围着白裘,簪发妆容都极为精致,背后还跟着一名小丫鬟帮她打伞,挡住飘落的雪花。
一看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她眼望着医馆,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目光中隐含深意。
李楚便多看了她一眼。
谁知这时那女子忽然也转过头来,李楚忙移开目光。
他在街上若是和女子对视,常常会惹来麻烦,还是要避讳一些。
但没想到,即使他躲开的很快,那女子似乎还是注意到了他。轻移莲步,忽然就走了过来,身后的小丫鬟紧紧跟随。
李楚看着她,觉得应该不是那种对视一眼就觉得自己对她有意思的小姑娘,看起来……更像是有背景故事的样子。
于是他没有躲闪。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道士了,要学会从每个人物身上探索剧情。
那女子缓缓来到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德云观的小李道长吧?”
“嗯?”李楚诧异了下:“你认识我?”
“呵,我听刘一手提起过你。就在刚刚,还另外听说了一些传闻。”
女子微笑了下,不知是因为提到了刘一手的名字还是怎样,目光有些苦涩。她摇摇头,才重新看向李楚:“可以谈一谈吗,我有些事情想与小李道长讲。”
李楚看她认真的神情,颔首答应:“好。”
这女子便带着李楚向前,进入医馆之中,跟那披麻戴孝的弟子一讲,立刻有人安排出一间医舍给他们谈话。
看来她与刘一手的弟子也很熟,而且在这医馆里还颇有地位的样子。
不知先前为何不入内。
在医舍中坐定,女子才介绍自己的身份。
“你可以叫我陈夫人,我在花街那边经营几家店铺,附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她先袒露了自己的富婆身份。
“陈夫人。”李楚点了点头。
“我与刘一手……”陈夫人继续讲道:“他大我几岁,从小就很照顾我,算是青梅竹马?大概这样子的关系吧,虽然彼此没有说破过,但是一起长大,多少都有些感情。”
“只是后来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他还是个穷书生,府试成绩不佳,正是最潦倒的时候。我当时十几岁年纪,爹娘一心想让我嫁个有钱人。”
“也没太多纠葛,几年后我就嫁给了我丈夫,现在这些店铺其实都是他的。”
“我成亲之前,刘一手来找过我。他说他不读书了,要去悬壶山庄学医,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多见面。”
“我说你这是在咒我吗……”
“本来就该如此再不相见了,谁知……我嫁了个禽兽。成亲没两年,他就开始频频出去花天酒地。有时候还会将外面的女人带回家里来,我忍受不了,和他吵架……就会挨打。”
“这样的日子一过也过了将近十年,直到有一次他喝醉酒,将我手臂打断了。”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大夫厉害,就找了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他。当时的戏言,还真一语成谶。”
“刘一手听了我的境况,很愤怒。那时我才感觉到,原来我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后来陆陆续续的,我再受伤,还是会去找他。他说想救我脱离苦海,但是我们都毫无办法……我那丈夫不止是个生意人,他还习练武道,在神洛城有些势力。”
“我们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他的。”
“直到有一天……”
“刘一手忽然很兴奋地问我说,听没听过沧海君的传说?”
“沧海君?”李楚眉毛一挑。
他意识到,重点要来了。
“他说在东海九夷有一位神奇的存在,名叫沧海君。他坐拥强大的力量和无尽的财富,他热衷于和人们做交易。”
“只要你拿出足够的筹码,就可以向沧海君交易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当真,就随口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要我不再被欺负。”
“结果……”
“过了一阵子,我丈夫果然就死了。”
说到这里,陈夫人的目光还会流露出惊奇。
“他就在有一天夜里,刚刚嘴里还在说着话,突然就倒地身亡。后来衙门的仵作仔细检查,也查不出任何端倪,只能说他是纵酒过度。”
“可是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李楚的眸光闪烁,也陷入了思考。
这个死法……
“过了几天我就跑去问刘一手,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刘一手只是笑着摇头,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可是他越不说,我越是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去做了什么可怕的交易……”
“我们上一次见面,就在几天前。”
“他提起医馆里的邪祟被你解决了,还说你不止修为高超,而且有慈悲心,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
“可是明明邪祟都被解决了,他却忽然对我说,不要再来找他了。”
“现在想想,当时他说这话的样子,或许就是预料到了什么……”
“如今人人都说他是思虑过度死亡,可是只有我知道……他的死法,和我丈夫之前的死法一模一样。”
“小李道长……”陈夫人看向李楚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
“他是个好人,我希望有人能替他主持公道。”
李楚接受了份沉重。
他郑重地答道:“义不容辞。”
谈了一会儿,两人便又并肩走出医馆,外面的雪变得更大了。
陈夫人走到刚刚她站立的地方,便驻足不动了。
“小李道长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待一会儿。”陈夫人微笑了下:“以前我每次走到这里,只要站一下,他就会迎出来接我。”
“他说他每次都是心有所感,其实我知道,他肯定是没事就抬头向外看。”
“现在我站在这,就感觉,他可能过一会儿就从医馆里出来了。”
“再见。”李楚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的脑海中在闪过一个个思绪。
自从进入神洛城以来,好像总是不停冒出新的难题。
刘一手之前说他是帮北溟教派做过一次手术,现在又和一个沧海君的神秘传说扯上关系。
阴氏后人还没调查清楚,又莫名其妙被卷进豢龙国的仇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毫不相干的两座山峰硬是聚拢到一起,而自己正在缓缓从中穿过。
或许这就是天下第二的大城吧。
波诡云谲之处,能够参与其中的势力全都是庞然大物。
……
不知他有何猜测,但事实上,德云分观至今找上门的几件诡案,都是南城观的人安排的。
若是真有那么一双无形的大手,那大手的名字应该姓杜。
“幕后黑手”杜兰客、杜道长此时正站在德云分观门前,无限唏嘘。
这偌大一家道观……居然只有一个道士。
当那个姓李的道士不在,他们居然就关门了……
这也未免太过……随意。
就是这种规模的小破道观,居然能赢得将离姑娘亲自登门,而自己的南城观却没有一点牌面。
杜道长心中燃起一阵柠檬味的火焰。
正当此时,街口亮出一道狗狗祟祟的身影。
来人的穿着打扮毫不显眼,就是普通的棉衣棉帽,遮着大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却不停往德云观的方向瞟。
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幽兰轩中的漏网之鱼。他回去复命之后,得到了二殿下的任务,须得将那坏了大事的小道士调查清楚。
多亏了幽兰轩放出的消息,他没费力气就知道了李楚在南城的德云分观。
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回头那边二殿下随便问起什么,自己答不上来,就有杀身之祸。
所以必须将小道士的来历出身、神通修为、宗门师承、父母籍贯、生辰八字、兴趣爱好……都查个详细才能回去。
这来自豢龙国的探子一路蹑手蹑脚地行来,正撞上了在门口转身离去的杜道长。
看那样子,就好像杜道长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那探子眼珠一转,便迎上前去,“这位道长、这位道长,还请留步。”
“嗯?”
杜兰客一回头,看见是个汉子把自己叫住,不解其意。
那汉子指了一指德云分观的牌匾,笑道:“道长可是在这观中修行?”
杜道长正要否认,话到嘴边,看见那汉子谄媚的笑脸,忽然一顿。
机智如他,立刻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打击敌人声誉的好机会。
于是他似是而非的一仰头,“怎么了?”
“嘿嘿。”汉子只当他就是了,假装热络地笑道:“我家主人听说了这观中一位小李道长的事迹,刚好家中出了些事,想要请他解决。”
“哦?”杜道长眯着眼问道:“什么事啊?”
“先不急着说,我想先打听打听,咱们这个小李道长……他修为在什么境界啊?”汉子问道。
“这个啊……”
杜兰客沉吟了下,不为别的,因为这个他也不知道。
那汉子却以为他是觉得不方便透露,立马凑过来,从袖筒里递出一锭银子。
“我不是为了别的打探,关键是我家主人心里担忧,万一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请他过去反倒害了他性命,那就不好了。”
杜兰客接过银子,看他出手颇为阔绰,料想这是个大活儿。
心中当时有了计较。
有我在这,你这生意必不可能成!
他微微一笑,答道:“要说我这……师弟的修为啊,那属实有些难以捉摸。”
“哦?怎么讲?”
“他修的是异种传承,神通与我们寻常炼气士大相径庭。”
杜道长情知李楚已经打出了一点名声,全盘否定他的修为并不能说服人,于是信口胡诌道:
“他修炼的这个传承啊,讲究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是说啊,把全身的道行都在三招之内打出去,他一天最多也只能出手三次。”
“第一次最厉害,第二次就不太行,第三次最弱。三次之后,就一滴都没有了。”
“你们家的邪祟啊,要是能一下解决的就还好,如果稍微厉害一点,被他前三招激怒了,还没被打死,那可就惨咯。”
“啊……原来还有这种传承。”
汉子吃惊地点点头。
心下恍然。
自己三位那么强的同伴都折损在他手里,原来他那三下打尽了全身道行。
也难怪,若他这个年纪就真能随手制住他们,那迟早要天下无敌了。
不禁又暗自懊悔。
当时我若不逃,岂不是可以反杀?
应承几句之后,他又递过去一锭银子,问道:“那不知这小李道长,平时有何兴趣爱好呢?”
杜道长接过银子,有些奇怪地道:“找人驱邪,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汉子思忖一下,答道:“我们要将他请过去驱邪,那肯定要好吃好喝地招待,知道些他的兴趣,也能投其所好啊。”
哼。
杜道长心中冷哼一声。
以往我出去驱邪,可都没有人这么费尽心思来讨好我,问我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当即,他胡诌道:“我那师弟的兴趣爱好可就多了,但要说排第一位的,必须是美色。”
“嘿嘿,这个好办。”汉子一笑。
若那小道士好色……
那事情就大有可为了。
“别的还不行,庸脂俗粉他已经看惯了。”杜道长隐晦一笑:“他不爱别的,只爱人妻。”
“人妻?”
“就是别人家的妻子、有丈夫的婆娘,越是大户人家的越喜欢。”杜道长压低嗓音说道,“我们这道观以前开在杭州府,你知道为什么被赶到这里来?”
“就是因为我师弟在杭州府里驱邪,每每过夜,都要暗中勾搭人家娘子。一回两回还没暴露,但时间长了,纸里哪能包住火?最后他被人给个绰号……”
“什么绰号?”汉子翘起耳朵问。
“人妻克星!”
“好家伙——”汉子惊叹一声:“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淫贼啊。”
“何止……”杜道长重重一挥手,“大淫贼!”
“那我可得回去好好问问主人家,要不要请他了。”
汉子自觉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找了个借口想要脱身。
杜道长一听他打了退堂鼓,心中也大为雀跃,暗自欢呼几声。
对对对。
对劲!
赶紧滚回去。
但脸上还是装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于他这些爱好,我们也规劝过很多次,但是,唉——”
“都是同门,这事又丢人,我还能多说什么呢?若是你们果真不缺钱,还急着找人驱邪……”
“前去几里另有一家南城观,算是这片道观的翘楚,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汉子握了握他的手,大为感激。
“多谢这位道长,你可真是个好人。”
杜道长也握紧了他的手。
“都是我应该做的。”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好一番依依惜别。
都觉得对方可真是个妙人。
单说那汉子。
得到重要情报之后,他转过头就是一路飞奔,直直地跑出城去,扎进洛水。
重新回到那蛟龙腹内的宫殿。
一边进殿,就一边兴奋地大喊。
“二殿下,属下查到那小道士的来历和修为了,还抓到了他的致命弱点!”
“哦?”
宫殿内,二殿下站起身来。
“你查到了什么?”
“那小道士不持久,他一天只能出手三次。”
“还有……”
“他极为好色,犹爱人妻!”
再说这边的杜兰客,诓走了那汉子之后,他自觉搅了德云观一桩大生意,心中暗自窃喜。
刚想离开,却正遇上李楚自街道另一头转回来。
他不由得感到一丝侥幸,若是那汉子再慢走几步,说不定就撞上回来的小道士了。
整理一下衣衫,他朝李楚迎了上去,开口便问道:“想必这位就是德云观的小李道长了吧?”
说起来,他还真没见过李楚本人。但是听过徒儿和师弟的描述,知道他相貌与自己“伯仲之间”。
所以一见李楚打对面过来,立刻就认定了他的身份。
李楚眼见一位瘦瘦、高高、黑黑的中年道士笑容满面,朝自己迎上来,一时不清楚对方什么来路,便回应道:“你是?”
“贫道是南城观观主,杜兰客。”
“哦,杜前辈。”
李楚轻轻点头,口称前辈。
“这个……”杜兰客笑眯眯说道:“大家都是道教同门,离得还如此之近,你这分观开门也不知会一声,属实不应该啊。”
李楚一边带他进门,一边淡淡回应道:“晚辈修道日浅,行事可能有些疏漏之处。”
“无妨的。”杜道长一摆手,“先前我家弟子不懂事,曾来搞过一些恶作剧,我今日登门呢,一是来拜会同门,二也是为此专程道歉。”
李楚摇摇头,“也没碍事,而且他已经送来丹药道过歉了,你们观里出品的丹药还蛮好用的。”
这个倒是真心话,自从有了聚阴丹,可以让每天井里钻出来的鬼物强上一截、经验值也多上一截。
但是杜兰客心里听着,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能不好用吗?
那特么都是真金白银的好材料炼出来的!
他咽下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又说道:“小李道长这道观,地方倒是蛮大,就是人手少了点。”
一路自大门走到前殿,观里没有一个人影。
一般李楚出去办事,道观不开门,狐女可能就出去玩了,她自从得了身份以后,就开始享受起逛街的乐趣。
至于王龙七,更是耐不住的性子,也不知道去哪里撒野了。
李楚对此倒是浑不在意,他请杜兰客在殿前的蒲团上坐了。
“人少清静些,我们在杭州府的德云观,也只有我师傅和我两个道士。”
“两个道士?”杜兰客讶然,“那你来这开分观,那边就只剩下尊师一人?”
“是的。”李楚颔首。
杜兰客有些惊叹,好家伙,就这还来开分观?
真就一人一城?
当然,道门信徒遍布天下九州。偶尔有一座不正经的道观,有两个不正经的道士,做一些不正经的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回过神,杜兰客便说起此行来的正事。
“小李道长可曾听过雪女的事情?”
“雪女?”李楚倒还真听说过。
雪女是诞生于冰天雪地里的一种精怪,严格来说,就是妖魔鬼怪里的“怪”。
她生来即是人形,且多是冰肌雪骨的女子,温柔且美貌。每每会出现在雪地之中,寻找心仪的男子,将其迷惑到深山之中欢好。欢愉之后,那男子就会被活活冻死。
而雪女怀孕之后,还会很快生下雪童子,雪童子常在风雪之中戏耍赶路人。
因为其形象经典,所以广为传颂。
但之前一直在南方,所以又觉得很遥远。
“神洛城北面有一座大山名唤风山。每年落雪以后,常有雪女诞生,危害附近的乡亲。”
“最近呢,我就收到了一些求助。只是雪女诞生于冰雪之中,极为难缠。”杜兰客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以我的修为是不怕她们的。但是……要完全将其诛杀,需要费很大功夫。”
“而近来听闻小李道长年纪虽小、修为却强,便想邀请你一同前去,剿灭风山雪女。”
听闻他如此说,李楚欣然应允。
有怪上门,自然没有不打的道理。
虽然自己手头已经积累了一些事情,但这些事都不是急于一时的,反倒不如先去刷点经验。
“那我便随前辈一行。”李楚道:“只是我对于雪女知之甚少,到了那里,还是要前辈多指点。”
“嘿嘿,放心。”杜兰客拍了拍胸脯,“到了那里,我一定会好好关照你的。”
他心中荡漾着奸计得逞的喜悦。
要知道,对付雪女这种精怪,是有特别的法门的。
若是不得其法,便难如登天。若是知道窍门,便容易很多。
是以杜兰客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难为一下李楚,让他看清他与自己之间的差距。
若是他知难而退干脆离开城南更好,如若不然,也要让他不敢再与南城观竞争。
狐女和王龙七还没回来,李楚就写了张字条留在桌上,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便启程离开了。
风山是一座很有北方气的巍峨高山,不像是江南的连绵丘陵,起起伏伏却都不高。这座山突兀地矗立在莽莽平原之上,极具气势。
这座大山就像是一座坚实的高墙,为神洛城阻挡了许多来自北方的寒风。所以当初给此山命名时,还有建议起名叫“北壁山”,即意为北方之壁,可能是听起来不够霸气,后来就被否决了。
每逢落雪之际,风山顶上即为一片冰天雪地。而雪女,往往也会从此中诞生,再下山寻找生人。
来到风山脚下时,杜兰客交给李楚一片祭炼过的贝壳状法器。
他亮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另一片,解释道:“这是十里阴阳贝,传声用的。”
“民间有传说,说雪女专情。其实是因为雪女从来都是单独行动,也只对落单的男子下手。我们如果结伴上山,她们不会出现,所以你我要分开上山。”
“一旦遭遇雪女呢,如果你能对付当然更好,若是发现不敌,就用这片贝壳传音给我。我一旦听见,会立刻前来援手。”
杜兰客这里担心倒是真的,他只是想小小的让李楚碰一下壁,却无心害人性命。
只要能让李楚开口向他求救,就算达到目的了。
李楚接过贝壳,颔首同意。
于是二人就此分开两条路上山。
风山在别的季节,还是有些人迹的,会有人上山打猎或是砍柴之类。
但是到了冬天,四处都会竖起警示牌,提醒山中常有雪女出没。
毕竟这种精怪天生地长,始终无法灭绝。就算朝天阙来大规模清剿一次,说不定一下雪又会再生出几只。
所以多年以来,当地的百姓早已知道不要靠近此处。只是那些雪女偶尔下山,还是有可能危害山下百姓。
杜兰客大步向前,走不多时,天上忽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
他不禁暗自一笑,真乃天助我也。
雪天,正是雪女最喜欢出没的时候。看这雪量,恐怕满山的雪女都会出来。
杜道长干脆原地站住,等待着一只有眼光、有品位的雪女来找上自己,然后被自己一剑斩杀。
再去营救那焦头烂额的小道士。
这趟风山之行就算完美。
嘿嘿嘿。
打好算盘,坏笑两声,他就默默等着,神识也不住地扫探着四周。
可却始终不见雪女的踪迹。
等啊、等啊。
这一等,居然就等到了天色将晚。
“咦?”他奇怪地皱起眉头。
雪女没有日夜之分,只要天上下雪,她们都会出来寻找心仪的男子回山。
怎的……
这么久了都没有出现?
莫非这山中的雪女已经被别人清剿过了不成?
怀着这样的疑问,他将贝壳凑到嘴边,问道:“小李道长,你那边有遇见雪女吗?”
“嗯……”
李楚淡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风雪中的青衣小道士放眼望去,环视了一圈,看着身周那些缥缈的影子,如实答道:
“我好像被雪女包围了。”
“蛤?”
杜兰客稍有迷惑。
被雪女包围……
这说的叫什么话?
入山之前他才提起过,雪女专情。指的是雪女从不会抱团行动,即使被杀,她们也不会向另一只雪女求助。同样,看着同类被杀,她们也不会施以援手。
虽然她们的灵智不低,彼此也不存在竞争,但就是这样。
就像是人类的很多天性她们也无法理解,不同生灵之间就是存在着不同的规则。
怎么会有成群结队出现的雪女?
这个问题。
李楚也同样迷惑。
雪势刚刚转大的时候,山间就出现了数十道纯粹的冰寒气息。
很快,就有一只靠近了自己。
睁眼一看,这所谓的“雪女”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清简的白衣、一头银发,皮肤白得宛若透明,肤下却不见血管。
五官也很简单,其实漫天风雪之中,很难看清她的容貌。但是常言一白遮百丑,只要皮肤足够白皙,看上去就是十分迷人。
就在李楚想要抽出纯阳剑的时候,却察觉到,另一道冰寒气息飞快靠近过来。
一转眼,又一只雪女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她的衣着容貌与前一只酷似,好似双胞胎姐妹一般。
只是她这一出现,原本正在缓缓向李楚靠近的那只雪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而抬眼看向她。
雪女的脸上似乎从来没有表情,仿佛也被冰封住了。但是她们的目光中,还是隐约能读出一些情绪的。
两只雪女对视的时候,李楚感受到了一丝焦灼。
眼看着她们之间似乎要发生冲突,而争端的根源就是李楚。为了避免这种不和谐的情况发生,李楚决定做一个和事佬。
在冲突开始之前将她们一起收掉。
当他正要出手的时候,就见不远处又飘来一道白影,第三只外形相差无的雪女过来了……
哦豁?
李楚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不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不过……
所谓李楚打怪,多多益善。
这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他这时反倒不急着出手了,因为他打开心目,会发现这样的气息还有几十道,似乎都在这附近。
看样子……都有希望过来。
若是提前出手,将她们惊走了就不好了。
三只雪女彼此僵持着,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反倒无法冲突。
直到第四只雪女加入……
雪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可四只雪女并没有分成阵营,依旧各自为战,彼此对峙着。
然后……
李楚继续默默地等……
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
当杜兰客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周围聚集了接近三十只雪女。
只差距离特别远的几只,这山中的雪女就要被他聚齐了!
山中天黑得快,何况还是冬夜,暮色须臾降临。
霞光烧雪,墨染长天。
枯槁灰白的树林中,周遭环绕着数十只银发白裙的幽幽雪女你前后左右的路全部堵死。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已经晕过去了。
但是李楚的眼睛反倒越来越亮。
怪聚得差不多了,快是时候清一波了。
可是杜兰客不这么想。
他虽然不太相信李楚的话,但出于谨慎,还是想过来看一眼。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他御风飞上半空,一低头,果然看见李楚被一群白影围在中央。
杜道长老腿一软,当即吓得差点从空中摔下来。
他虚飘飘落地,赶忙拿起贝壳,急匆匆地说道:“小李道长,你……你怎么被雪女围住了呀?!”
“嗯?”李楚听到这话,怔了一下,“这不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话吗?”
“不是……”
杜道长此时已经御风朝神洛城的方向去了,手忙嘴乱。
“我是说,你这该如何脱身啊?”
李楚更奇怪了:“我把她们除掉不就脱身了吗?”
“你千万别急着出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杜兰客担心他看不清形势,莽撞出手把这群雪女激怒。
“什么问题?”
“你……一次能坚持多久?”杜兰客突然发问。
“嗯?”李楚彻底莫名其妙,“什么?”
杜兰客道:“你听我说,我此生从未见过雪女抱团,实在有些难以对付。我这就回去朝天阙找人来救你,你可别惹怒了她们。只要不被激怒,那雪女就会在欢好之后才杀死那名男子。我看场间的雪女约莫三十只,我争取在半个时辰内把朝天阙的人带回来,这样你与她们依次欢好,一次只需……”
“……”
李楚听着他的话,满脸的黑线堆成乌云。
依次欢好……
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杜兰客又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道:
“其实来之前有件事,我没跟你说,雪女畏火。”
“只是火不会使她们远离,反而会引起她们的怒意,所以用火是无法驱散她们的。但若是能施展火法神通,对付雪女会有奇效。”杜道长一边飞去报信,一边不停说道:“只是你一个人,即使会火法,也不一定是她们对手,还是轮流欢好比较稳妥……”
“哎呀!”
正说着,杜道长忽然一声惨叫,然后就失去了声音。
“嗯?”
李楚眉头一皱,莫不是他遭遇了什么危险?
罢了,自己还是速战速决。
于是他抽出了剑囊中的纯阳剑。
纯阳剑一出,就有一股熊熊的阳气扩散开来,围绕在附近的雪女同时露出愤怒的表情。
看来纯阳剑的剑气,要比什么火焰的激怒效果更好。
但是刚好,若是她们太过分散,那李楚还不好出剑。
此时由于被激怒,她们开始朝中心的李楚聚拢过来,身形愈发密集。
李楚眸光一动。
剑起!
绕着自己的身子,划了一道弯曲的弧线。
雪山之间,赤龙现世!
“吼——”
耀眼的红芒充塞四野!天地惊动!
风山顶上甚至传来轰隆隆一声回响,随即有大批的积雪滚落!
而以李楚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积雪全部被蒸干,稍近一些,连树木都荡然无存!
至于那些“极难对付”的雪女,也都再无踪影。
李楚微微点头,杜兰客说得对,火法对付雪女确实有奇效。
方才有的雪女都没有沾到赤龙,只是被龙尾甩过的尾焰一蒸,便当场消失了。
以至于只是一个小范围的溅射伤害,居然变成了大范围的群体攻击。
说速战速决,就速战速决。
解决了全部雪女之后,李楚立刻沿着回神洛城的路,飞快地赶了过去。
杜道长此时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原本正在御风赶路,想要飞回神洛城,却不提防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冰墙,他迎头撞上去。
嘭得一声,坠落在地,好一阵天旋地转。
勉强撑起身子后,他揉了揉脑门,嘟囔道:“老祖宗说得对啊,在天上飞的时候就不能与人传音。御风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啊。”
一抬头,就看见前方雪地里站立着一名身量极高的男子。
这男子相貌竟与那些雪女有几分相似,皮肤极白、一头银发、瞳孔空洞,高高的身材却不粗壮,披着华丽的白金色长袍。
自带一股难言的气场。
这里没有第二个人,显然就是他施展神通把自己撞下来的。
杜道长便怒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瞥了他一眼,不回答,反而问道:“这山中的雪女呢?”
杜道长更生气了,“我先问你话的!”
男子鼻端哼了下,目光淡漠地转过来,“你不回答,我就杀了你。”
“嘿——”杜道长火气顿时就大了,“你撞人你还有理了?看我御剑术!”
呛啷啷一声,手环化作飞剑。
杜道长准备去给他一个教训。
可还没等飞剑飞出去,就见男子凌空一指,那刚刚升起的飞闪亮剑忽然上霜、凝雪、结冰……
哗啦啦一声,冰块崩碎,飞剑没等走远,就已经脆弱地碎成了无数截。
杜道长见状,眉头一皱,随即……语气温柔地说道:
“山里的雪女莫名其妙抱团了,我正要去朝天阙找援兵来救人。你不要耽误我,不然事情很严重的。”
“救谁?”男子问道。
杜道长刚想回答,恰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李楚。
于是一指李楚,答道:“救他……诶?”
等等?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沧海君曾经说过,凡天下成大事者,都必须善用四个字。”
“哪四个字?”
“互通有无。”
宽敞的房间里,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搭着一座灶炉,下面燃着炉火,火上架着锅,锅里咕噜噜冒着泡,翻滚着肉片与青菜之类的东西。
香气四溢。
两侧上窗户许多,窗纸只有薄薄的一层,月光铺地,省却了屋内的灯火。
透过窗子,能看见外面大朵大朵的雪影飘落。大雪如此下到晚间,远山已然是一片银白了。
也能看见里面的热气蒸腾。
两位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人相对而坐。
坐在北面,看似主人的那位,是一个娃娃脸的少年。他穿着宽大的白袍,头上系着黑色的高冠,头发细碎,目光清亮。
他正用勺子捞着锅里的肉丸,嘴里一边随意地说着什么。
在他对面,稍微有些拘谨的,应该是今天的客人。
这位客人一身黑衣,看上去有五十岁左右年纪,皱纹很多,脸型细长、眼角下撇,以至于看起来整个人有些阴仄仄的。
他来这里目的肯定不是吃火锅,所以有些心不在焉,间或捞上一筷子,只吃肉,不吃菜。
“呵呵,沧海君确实是个厉害的生意人。”
听了少年的话,黑衣人附和着笑道。
少年也笑道:“这可不止是做生意……一个人再厉害,也终究有缺失。但是我们若能将各自的优势组合起来,那就足以……”
说到这里,少年顿了顿,没有继续。
黑衣人适时地插话道:
“足以毁灭神洛城,是吗?”
“哈。”少年闻言一笑:“阴叔叔,我们说好只做交易,你可别打探我们的事情啊。”
“绝无此意。”
黑衣人赶紧否认,之后又道:“如今玄阴大阵所需要的十二玄阴体已经找到了八位,你们那边的极阳童子……”
“已经找到藏身之处了,风神令今晚就会出手,想必明天可以有结果。”少年立刻回答。
“那事情已经差不多了。”黑衣人道:“可是……朝天阙也已经盯上了我们,我们一族积攒下的东西,许多都不得不放弃了,牺牲很大。”
“但是值得。”少年微笑道。
“值不值得,要我来判断。”黑衣人直视他的眼睛,道:“我希望先听到一些答案,起码是一部分,证明你们真的知道这件事。”
“阴叔叔,当初沧海君与你们阴氏一族的约定,明明是你们帮助我们完成玄阴大阵,聚拢天下玄阴。之后沧海君再告诉你们,阴帝大人消失的真相。”
少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事情还没做完,怎么可以提前支付报酬。”
“你知道的。”黑衣人道:“仅仅是知晓阴帝为何消失,对我们一族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真正坚持寻找到现在,是因为……我们都不相信他会死。”
“我们帮你们做的这些事,是冒了很大风险的,甚至是赌上了这百年的全部经营。”黑衣人有些激动起来,“如果最后你们轻飘飘地说出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那我们接受不了。”
“嗯……”
少年沉思片刻,抬眼一笑,“好吧,那我就稍微透露给你一点。”
“首先,我们可以保证的是,阴帝大人绝对没有死。但是……想把他找回来,可能也很难。”
“因为他牵扯进的事情,是这座人间最无上的存在……你知道仙缘吧?”
“仙缘?阴帝大人他……”
黑衣人的眉头一下皱紧。
“剩下的我可就不能再说了。”少年摇了摇头,又道:“你不要以为我们没有冒风险。沧海君毕竟还是偃月教的五尊法王之一,是羽帝大人的麾下。要是羽帝大人知道我们在偷偷助力你们寻回阴帝,那下场……”
“哼,羽化生……”黑衣人冷哼一声,“猛虎离山,猢狲称王罢了。”
少年耸肩一笑,不置可否。
黑衣人又道:“如今我们族人行动很不方便,还需要四具玄阴体,若是你们能出人手帮忙,事情应该能更顺利一些。”
“也不是不可以。”少年点点头,“雪神令刚好没事,他今天要去收回那些养了很久的风山雪女,将来对你们玄阴大阵也有帮助。”
“如此甚好。”黑衣人点头。
两个人刚刚达成共识,忽然少年一抬手,面色不善:“等等,不甚好了。”
“怎么了?”黑衣人问。
少年神情凝重地说道:“雪神令死了。”
“嗯?”黑衣人也略微变色。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么突然嘛?
你莫不是在敷衍老夫?
不想出人也可以直说。
倒不用来这一套。
……
杜兰客看着莫名其妙出现在身后的李楚,神情也大抵差不多。
你在逗我?
明明刚刚亲眼见到你被一群雪女包围。
怎么这就……
“你怎么脱身的?”他问道。
“刚刚不是说了。”李楚觉得和他交流真得有些累,“把那些雪女除掉就可以脱身啦。”
杜兰客惊得差点跳起来,“差不多整座山的雪女都在那里,你……”
“都解决了。”李楚淡淡说道。
杜兰客的眼神还是将信将疑。
信吧,可是他一个人做到这件事也未免太匪夷所思……毕竟是三十几只雪女,这小道士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不信吧,他又确实活生生站在面前……
可在场的第三个人听到李楚的话,却是目光陡然一寒。
那白袍男子逼人的视线锁定在李楚身上,语气森然说道:“你将所有雪女都杀了?”
李楚看向他,不太清楚他的来路,不过隐约觉得他有些敌意,于是严谨地回答道:
“也不是所有,我只杀了三十一只,山里还有四只离我比较远,现在还活着。”
嘭。
白袍男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空气中却无端响起一声爆鸣,以他为中心,方圆四五丈的积雪都猛然塌陷下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生生碾过。
李楚朝杜道长问了句:“这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杜兰客悄声道:“我刚才问这个差点挨揍。”
那白袍男子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声:“下去问阎罗王吧。”
说罢,他手指轻轻一台。
“雪瀑。”
轰——
顷刻之间,四面八方几十丈的积雪同时卷了起来,就像是奔腾的大潮,又像是一只缓缓攥紧的拳头。
而李楚和杜兰客就站在这只拳头的掌心!
眼看就要被碾压埋葬!
杜兰客惨叫一声:“我就说不能问吧!”
这番近乎天地异象般的大手段,对手分明是万象境的大能!
他的心头不禁一阵绝望。
想不到这次居然要和这个小道士一起死了,早知道何苦要带他来。
这时,李楚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飒。
一个闪现,两人瞬间移动到雪瀑的范围之外,此时离白袍男子只有十余丈的距离。
杜道长不免愣在当场。
这……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法?
他惊讶地看向李楚。
只见李楚微微皱眉,质问白袍男子:“你怎可动辄出手杀人?”
眼中蕴含怒意。
说这话时,纯阳剑已然抽出。
白袍男子对他能够逃脱有些诧异,但仍旧保持着淡漠高傲的姿态。
“我平生杀人无数,自然也不差你们两只蝼蚁。”
冰冷的嗓音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这样啊。”
这个回答的求生欲望可谓相当之低了。
李楚听到这里,便毫无压力地轻轻挥动了下纯阳剑。
剑气赤龙,破空而出。
当看到这一道汹涌剑气朝自己飞来,白袍男子的目光陡然一震。
这道剑气匹练,居然让他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心思,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那短短一个刹那的思考时间里,他的大脑里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
他很想把刚才那句话立刻撤回。
或者补上一句……我吹牛的啊兄弟。
可惜,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如果真有后悔药卖,那李楚剑下的每个亡魂,应该都恨不得把这玩意当饭吃。
汹涌的剑气吞没了白袍男子,也吞没了杜兰客的理智。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心中惊涛骇浪。
这小道士……我……
我们俩竟然斩杀了一位万象高手。
天呐。
就很突然。
刚才还牛气哄哄的一个大高手,抬手就能掀动雪山的存在。
啪的一下,说没就没了。
杜兰客看着李楚,一时陷入呆滞。
李楚没有太注意他,只注意到一股白芒带着经验值汹涌的回归体内。
相当可观。
只是如今的经验条太长,即使是这样一位高手,也不能填满太多。
不过……
出门遇见坏人这种好事,就像是出门捡钱一样,也不能奢求太多。
此外,他还看到了那白袍男子被赤龙吞噬之后,一块亮晶晶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了雪地了。
他飞快地闪身过去,将那物品拾取起来。
入手发现是一块长长的牌子,材质很奇怪,似乎是寒冰铸造的,但极为坚硬,拿在手里也没有冰冷的感觉,倒更像是某种水晶。
但是李楚明显感觉到,自己接触它的一瞬间,神魂似乎产生了轻微的震颤,只是极不明显。
似乎……
此物的寒冷会直接作用在灵魂上?
牌子上刻着古怪的铭文,像是那种古老的天道文字,具体怎么读、有什么含义,一概不知。但依李楚的经验,能刻这种铭文的,多半都是了不起的古物。
总之,不管这是什么东西,爆出来就是好东西。
他又回到杜兰客身前,看着呆呆的杜兰客,叫了两声:“杜道长、杜道长。”
“啊?”
杜兰客这才惊醒。
“山中还有几只雪女,我想不如一次都解决了,然后再回去,你看如何?”李楚问道。
我看如何?
我看你像是个爹……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对于李楚随意的一问,杜兰客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连忙应允道:“小李道长说得有理。”
当即,两人又返身回到山中。李楚凭借着心眼术,将那雪女一个一个找出来除掉。
这样一来,周围的危险系数就大大降低了。
至于大雪过后,若是山中再有雪女诞生……
那就太好了。
李楚盼的就是这个。
只可惜雪女的诞生略显随机,刷新得还是太慢了。不过也不能怪她们,像灯笼怪那种出生频率的邪祟,终究不多。
咦。
提起灯笼怪,居然还有几分想念呢。
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找它们亲热亲热。
这时,杜兰客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小李道长小小年纪,修为如此高绝,那尊师的修为想必也是极强?”
李楚应道:“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
果然!
杜兰客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
无论李楚天赋如何惊人,能在这个年纪修炼到这个地步,又不是大能转世,那就要一切条件都达到极致才行。
可他如果真的是普通的乡下道观出身,又怎么可能有这个资源?
想必他的师傅一定是一位了不得的隐世大能,德云观背后的能量,绝非等闲。
他不禁想起了自身。
想当年他的资质也是蛮不错的,可惜他出身的道观真的就是一座乡下道观。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管闷头修炼。
整座道观只有一部粗浅的心法。
杜兰客硬是如此修到了神合境,也算是天赋异禀。在乡间给邻里驱邪,一度觉得自己是绝世高手。
等他出去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可是他再想加入那些仙门或者是大型宗门,却已经晚了。
他已经过了拜师的最佳年龄。
天赋也没到逆天改命的程度。
神洛城附近唯一还肯收他的,就剩这边的南城观了。因为当时的南城观也十分潦倒,多收一个弟子堪比过年。
南城观的老观主用一道御剑术,成功吸引了当时什么神通都不会的他。
后来他才知道,南城观多年传承下来的,也只有这一道御剑术。
亏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将南城观发展成今天这个规模。
可是年逾不惑,杜兰客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二十几岁达到神合初期,如今四十几岁,却才只是神合巅峰。不出意外,此生化龙无望。
他始终认为,一旦有足够的资源和指点,自己是可以进步的。
但年纪越大,越不会有宗门收他了。
而南城观想要获取进一步的发展,受到种种条件限制,也绝不可能。
这一刻,杜兰客忽然觉得……好像又看到了一丝曙光。
如果不是大型宗门……却有不逊色于仙门的资源……
譬如德云观。
且他们正在开疆拓土的阶段,师徒两个一人一城、急缺人手,若是自己加入,岂不是刚好?
可是……
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观主,突然要重新投师伏低做小,也未免有些为难。
这实在是一条最艰难的路。
要不要走呢?
在他思绪不停的时候,两人已然重新回到了德云分观。
李楚瞄了他一眼,有些纳闷。
这人怎么没有回家的意思?
于是他礼貌性地问了句:“杜道长……是要进来坐坐吗?”
“好啊!”杜兰客欣然答应。
心想小李道长还是很欢迎我的嘛。
此时王龙七和狐女已经回来了。
狐女不知从哪里又买了一大堆物件,大包小包,也不知有用没用。
看的李楚一阵心疼。
王龙七好像也刚回来,正在门口抖落着肩上的雪,活像条刚在雪里打过滚儿的大狗。
“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我们道观里。”李楚给杜兰客介绍道。
二人分别颔首示意,之后众人围坐。
杜兰客意有所指地说道:“这德云分观,有小李道长这般人物在,想必前景大好。只是如今的人气儿……还是有点稀薄啊。”
王龙七还以为他说的是香客少,于是笑道:
“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只要李楚的名声打出去,过几天就热闹起来了。他们在余杭镇也是这样的,起初没什么人气,等李楚出了名,每天来进香的女香客都有好几百,排队能从道观门口排到河边。”
“全是女香客?”杜道长眉毛一挑。
“是啊。”王龙七嘿嘿一笑:“而且还个个都很漂亮呢。”
“嘶。”杜兰客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不说道观外边。”王龙七看着狐女,“光道观里面像她这么漂亮的,就还有两个。”
“别说了。”
杜兰客忽然一摆手。
出于对修行境界的渴望。
出于一生向道的进取心。
出于种种崇高的伟大理想。
这条最艰难的路。
看来贫道是非走不可了!
他十分郑重地看向李楚:
“小李道长,请务必让我加入德云观。”
“嗯?”
李楚、狐女、王龙七都奇怪地看向杜兰客,一时间三脸懵逼。
杜兰客站起身,目光诚挚地说道:
“一直以来,我作为南城观观主,目光都始终放在这小小一隅,仿若井底之蛙,险些碌碌残生。今日见了小李道长的手段,方知世上有如此人物,竟引起了我的师法之心。虽然我的年纪比你大了许多,但修行之道,达者为先。如果可以,我恳请小李道长能够收我为徒。”
收徒?
“恰好你这德云观也正是起步的阶段,相信我也能有一些助力之处。不知道小李道长愿不愿意答应,让我拜你为师?”
拜师?
这个剧情发展属实超出李楚的预料。
毕竟他也只是一名修炼时长一年半的小道士而已。
无论从资历还是辈分上来说,都还远没到考虑收徒的时候。
但杜兰客看的显然是另一个方面。
修为。
从实力上来说,他拜李楚做个亲祖师爷也不丢人。
修行嘛,不寒碜。
李楚闻言,沉吟片刻。
王龙七却先问道:“杜道长,你在那南城观好歹也是一观之主,要是拜了李楚为师,可就变成徒孙了,是不是有点……”
杜兰客轻笑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只要能够追随小李道长身边,辈分什么的,贫道并不在乎。”
王龙七又笑道:“那咱们先说好,这分观里我与李楚平辈论交,小白姑娘和他也是朋友交情。你要是来了这边,地位说什么也不能比我们高。那可就是……老四啦。”
“这个……”
杜兰客皱了皱眉头。
这倒是没有料到啊。
本以为他到这里起码是只在李楚一人之下,怎么这两个货还来争地位,照这么说,自己岂不是要变成杜老四了?
“不用听他胡说。”李楚摇摇头,终于开口道:“我们是道观又不是山寨,哪有什么位次,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修的是异种传承,即使你拜我为师,很可能也学不到什么。”
杜兰客想了想,道:“没关系,我相信德云观未来的前景,足够让我获得自己修行所需的资源。”
李楚又道:“拜师之事,事关重大,我得先和师傅商量一下才行,你稍等片刻。”
说罢,便去摆好香炉。
长烟燃起。
过了会儿,老道士的身影悠悠出现。
一股难以言喻的高人风范隔着千里万里飘了过来,杜兰客顿时双眼发直,惊为天人。
别的不说,就这副仙风道骨。
起步就是陆地神仙!
“师傅……”李楚不多废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杜兰客的请求。
其实在他个人看来,现在观里也确实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神棍……不,道士。
以前一直是师傅来扮演这个角色,可如今师傅过不来,多一个杜兰客确实是件好事。
只是毕竟是一脉传承,真的要收他,必须要师傅点头才行。
然后余七安就一阵点头。
他笑眯眯看着杜兰客,道:“不错,奇人异相、双臂过膝,看久了还有点小帅。正好你那边也缺个有经验的道士,不如就先收着吧。”
杜兰客一听,顿时下拜道:“弟子多谢师祖!”
“诶,也不用急着行大礼。”余七安又摆摆手,“我们德云观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收徒还是很严格的。你想加入,起码得做三个月的记名弟子才行。三个月后,如果你表现上佳、品行良好,到时候才算正式入门。”
“弟子明白。”杜兰客颔首道。
收徒事宜十分顺利地敲定之后,李楚才拿出那块新得到的东西……那像一块寒冰雕刻的铭牌,向师傅询问。
“师傅可识得此物?”
“这个……”
余七安皱眉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怎么看起来像个了不得的东西啊?没有亲手摸过,我不敢说准是不是,但你千万小心保管。若真是那东西,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门找你的。”
李楚好奇,怎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可余七安讳莫如深,也许是担心人多嘴杂,始终不肯透露这究竟是什么。
李楚便也没有多问。
良久,撤掉香炉,他才又看向杜兰客,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分观里房多人少,倒是不缺地方。只是如果要住人,可能还得收拾一下。
“我回去收拾一下。”杜兰客道:“今晚就走!”
说完,他便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也难怪他高兴,德云观规模虽小,但师徒两个修为高绝,毋庸置疑。
人间有一座云游观,虽然因为向来一脉单传而未入十二仙门之列。但世人皆知,云游观的传人是绝不逊色于仙门里的顶尖天才的。云游观的存在,也让任一仙门都必须正视。
而云游观的收徒标准可是相当之高的,历代传人起码仙体起步。
在他看来,德云观也是不逊色与云游观的存在。
而自己趁它还声名不显的时候,捡了个大漏,成为了李楚的开山大弟子。
只需等师傅年少成名那一天。
身为弟子的自己便也能度过一个幸福的晚年了。
……
转出不远,就是南城观。
一进南城观,见到他的笑脸,韦道长便凑了过来。
“师兄如此开心,想必事情非常顺利啊?”
“的确很顺利。”杜兰客点头道:“小李道长已经同意收我为徒了。”
“呵呵,那……”韦道长正笑着要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你走时候……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师兄刚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杜兰客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刚刚,我已经加入德云观了。”
“啊?这怎么行?”韦道长大惊失色,“你可是我们的观主啊!”
杜道长意味深长地道:“今后你就是观主了。”
“不是……”韦道长拽住杜兰客,慌乱问道:“这是为什么啊?师兄你不是要去打压他们的气焰吗?”
“打?”杜道长微笑一下,“打是打不过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得过的。”
“打不过也不能加入啊……”韦道长仍旧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那……那不成投敌了吗?”
“诶,这怎么能叫投敌呢。”杜道长摇头反驳道:“都是道教同门,我只是将天赋带到德云观而已。”
“这……”
韦道长只觉人生一阵幻灭。
他宁肯相信这个师兄是假的,或者中了那小道士的什么妖法……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多年以后,垂垂老矣的韦道长,还常常和徒子徒孙提起。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观主说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然后,我就成为观主了。”
……
杜兰客背着个小包袱,兴冲冲来到了德云分观。
李楚他们也准备了一顿宴席,欢迎新朋友的加入。杜兰客颇为感动,看来小李道长还是很重视我这个开山大弟子的嘛。
他想的没错。
李楚确实很重视这个大弟子。
以至于酒足饭饱之后的第一句话,他就朝杜兰客问道:“现在拜完师了,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嘛?”
“教你的啊……”杜兰客想了想,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好像也只有一道御剑术。
他正要回答,忽然一愣。
诶?
等等。
我们的台词……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师傅,这……有点不对吧?”
杜兰客稍显犹疑地问道:“你是说……弟子先教您什么?”
“你说的嘛,达者为先。”李楚微微笑道:“我只会一些不入流的功法,而你先前曾任一观之主,所以才想问你有没有掌握什么神通。”
“神通……”杜兰客挠了挠头,赧颜笑道:“其实我们南城观,多年来传承的神通也只有一道御剑术而已……”
李楚闻言,顿时双眼晶亮。
御剑术好呀。
修仙不就应该学御剑术嘛!
学铁布衫算怎么回事?
杜兰客看着李楚渴望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
这因为一道御剑术就能如此高兴的小道士,真的是那个冷漠一剑斩杀万象的大神吗?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而且……
真的有人连基础的御剑术都不会就出来闯荡江湖?
最关键的是……
看现在这形势,我到这里一个神通都没学到,我还得搭一个呗?
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下,拒绝是不太可能了。
于是他只得取出新的飞剑,来到院中,道:“既然师傅想学,那弟子便来教你。”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一朝仗剑在手、进入教学状态,他多年观主的威严还是显露出了一些,顿时不苟言笑。
“所谓御剑术,其实是剑道之中最基础的一道法门。”
“虽然基础,却不可或缺。那些玄之又玄的诸般剑诀,都是在御剑术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
“所谓‘御’,即驾驭、驭使之意,像御风、御物、御姐……呸,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而御剑术要达到的,就是驾驭这把剑,让他受你的心意驱使,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在口中讲述的同时,杜兰客的左手拈剑诀,右手向前一指。身前悬空的飞剑便呼啸一声,破空刺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化作一道银芒!
他继续说道:
“御剑术的初阶,可以飞剑离手,凌空杀敌。”
“御剑术的中阶,可以御剑飞行,自由翱翔。”
“御剑术的高阶,可以剑如我意,长短随心。”
“不过……”
“御剑术练得再好,也只是御剑而已。要想施展出真正的剑道真义,非得有更高深的剑诀不可。”
说到此处,杜兰客微微叹了口气。
他自觉修习御剑术多年,早已娴熟至极。只是苦于没有进一步的神通剑诀,无法提升剑道造诣。
之前,他最向往的仙门应该是北极剑宗大雪山。
大雪山上,有成千上百个孤高绝傲的剑修,他们心中只有一把剑,号称一剑破万法。
但是大雪山上有三千剑诀。
根本不是什么一剑破万法,他们的“法”比谁都多。
这时。
旁边观看的李楚看见他的演示,由衷地说了声:“好厉害。”
“嗯?”
杜兰客一怔。
这真的只是最基础的御剑术而已啊……
自己这个师傅……
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看着李楚求法若渴的眼神,他便又立刻将御剑术的手印与口诀讲了出来。
比起那些武道功法,神通术法要复杂得多。
最直接体现的就是手印与口诀的配合,这里的手印、口诀就像是符箓上的天道文字,同样都是用一个符号来引动复杂的“道”的力量。
手口并用,方能大开其道。
像是一把钥匙。
你用这把钥匙,打开一扇虚无的门,而你的真气越多,你能从门里取出的力量就越大。
当然,等你将这道神通练到一定程度了,可能就太过熟悉这扇门,不需要钥匙也能进出了。
尤其像是御剑术这种基础神通,对许多修者来说都是可以瞬发的术法,不存在任何难度。
李楚默默记熟了他教的手印和口诀,然后进行了第一次尝试。
手掐诀、口念咒。
引动纯阳剑。
嗡——
纯阳剑发出一阵剑吟,却没有动。
李楚蹙眉沉思了下。
杜兰客在一旁适时地道:“对于没有御剑经验的人来说,第一次引动飞剑是最难的,这个过程通常要超过两个月,有时候一年半载都有可能,所以师傅你不用……”
嗤——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剑吟消失之后紧跟着出现了一道破空声。
李楚的第二次尝试,纯阳剑就锵然而出,悬在了李楚身前。
他这才朝杜兰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喂。
第二次尝试就成功了就别摆出一副“果然很难”的表情来了吧?
杜兰客心里一阵吐槽。
同时,他也隐隐地感觉到。
自己这个师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太过惊叹,那就反而显得自己没有见过世面了。
于是他摆出一副“也就还好”的表情,加快了进度,道:
“引动了飞剑之后,第二步就是指挥飞剑先朝一个方向前进。因为一开始可能还做不到那么灵活地御剑,可以直直地飞出去,试一下自己真气的极限。”
杜兰客笑着抬手指了下西方,而后道:“当初我第一次御剑就飞出了整整三十丈,当时我的上一任师傅一直夸我是天才。”
“我试试……”
李楚闭目凝神,将注意力放在剑身上,缓缓驱使着飞剑朝前飞出去。
然后……
他发现好像还挺稳的,就多加了一丝灵力进去,飞剑速度暴涨。
嗖的一声——
飞剑瞬间消失在了杜兰客的视线中。
他望着远方,眨了眨眼。
纯阳剑已然化为了一道红色的飞火流星,消失在茫茫天际。
这……
是什么画面?
他有些愣神的时候,李楚问道:“该什么时候让剑飞回来?”
“嗯……”杜兰客舔了舔嘴唇,“按理来说,是应该等你力竭的时候啦……不过……”
他有些犹豫。
历史上也没听说过,还有哪些大能是先有了极高修为,才修行御剑术的。
要等多久,他也没有把握。
李楚则是第一次御剑出去,感觉十分神奇。
虽然自己可以御剑飞出很远,但是剑身独自在外的时候,对周遭的感应是很弱的,尤其飞在天上,根本不可能感知地面的情况。
也就是说……
作为一个远程打击很困难。
假如配合心眼术使用的话,倒是可以做到较为精准地打击。
只是这个范围……
仅仅在方圆五十几里内。
不过心眼术也并非完全精确,毕竟望气识人是有一定风险的。
最精确的,还是在肉眼范围内。
也就是说,自己目前虽然可以用御剑术让剑飞出很远,但是意义不大。
除非是要掌握载人御剑技术,或者找到某种可以在远距离识别敌人的方法。
嗯……
李楚脑中的灵光接连闪过。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床的王龙七看见了院子里一脸黑眼圈的杜兰客。
“嚯,老杜,你这是一宿没睡?”他惊呼一声。
杜兰客眯着眼看向他:“我在教师傅御剑术。”
“嗯?”
王龙七将目光转向一旁,一直端坐在地上,闭着双眼,好似一动未曾动过的李楚。
“他这是睡着了?”
“师傅在御剑。”杜兰客说道。
“真的假的?看样子他像是坐了一夜啊?”
“师傅御了一夜……”
等待了太久,他的声音中已经起不来波澜了。
两个人刚说几句话,忽然听见一阵破风声。
一道燃火的流星从远天飞翔过来。
纯阳剑是一路向西走的,此时却从东边回来。
杜兰客有些奇怪。
如果是在余杭镇的德云观里,那么马上会有一位地理课代表跳出来解答他的疑惑。
可惜这里没有。
比起奇怪,他心中更多的是解脱。
我的娘诶。
“回来了,它终于回来了。”
这一日。
德云分观尚未打开的大门被人敲响,初来乍到的杜兰客、杜道长上前开门。
打开门一看,来者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
看上去身材瘦高、目光凌厉、皮肤白皙,其实仔细看颇有几分姿色。但第一眼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美貌,而是先会被她有些冷冷的目光一慑。
杜兰客也是如此,甚至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看样子来者不善?
但杜道长也是老江湖了,不至于被一个目光凶到失措。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微微一笑,轻轻地颔首示意。
那妇人一双眼在杜兰客了脸上剜了剜,问道:“你是余七安的徒弟?”
杜道长否认道:“不是。”
“我就说……”妇人自顾自地走进来,边走边道:“看年纪你比他也小不了几岁,怎么可能是他徒弟。”
杜兰客道:“我是他徒孙。”
妇人:“……”
杜兰客:“……”
尴尬的空气短暂地凝固了片刻。
妇人才打破沉默道:“那……余七安的徒弟呢?”
杜兰客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道:“我师傅他刚刚出去了。”
“他……”
妇人似乎想问一下什么,但是没等她说完,就听“咻——”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自高空坠落。
抬头一看,就见一道飞火流星!
噗通——
眨眼之间,流星就落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炸起一小片烟尘。
待尘埃落定,就见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头朝下,整个脑袋扎在土里,呈一个标准的“倒栽葱”姿势。旁边,是一把还兀自闪烁着红光的大宝剑。
虽然大头埋在土里,但依然可以感受的到,此人超凡脱俗的气质。
杜兰客这才虚虚地伸出一只手,指道:“他回来了……”
噗。
僵了几秒钟,李楚才身子一动,撅着屁股,像是拔萝卜的老农一样,将自己的脑袋从土里拔了出来。
当然,整个过程无比潇洒。
虽然脸先着地的,但当他的头出土以后,除了沾染一些灰尘,并没有受到其他的伤损。
这令杜兰客松了口气。
只要师傅英俊的相貌得以保存,那德云分观就保持着最大的市场竞争力。
李楚出土以后,看向杜兰客,平静地道:“御剑飞行还是太难控制了。”
杜道长弱弱地回答道:“或许是因为您飞得有点快了吧……”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有点快……
而是特别快、极其快、快得就你马离谱!
就算御剑是最快的飞行方式,你也要讲基本法吧?
前脚还在淡淡地说我稍微试一下,后脚整个人就已经消失了,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拉线。你又是刚刚学会御剑,没摔死已经是肉身逆天了好吗?
事实上,修行御剑术想要达到御剑飞行的程度,通常至少也要一年。而李楚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上天,已经令杜兰客无比惊诧了。
现在只是落地的环节有一点小小的、对于普通修者来说足以致命、对李楚来说只是脸上沾点灰的“瑕疵”,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经历几场“剑祸”,哪里能学会飞行。
李楚又问道:“那要怎样才能飞得慢点?”
“不要一次注入那么多真气就好了。”杜兰客答道。
李楚微微蹙眉,“可是我只注入了半丝灵力。”
这时。
那边的妇人直接开口问道:“你就是余七安的徒弟?”
李楚这才将目光移向她,应道:“是的,您是?”
“我就是来找你的。”妇人这才点点头,说出自己的身份:“我姓杨,我是郭小宝的娘亲。”
……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
宽袍大袖的娃娃脸少年俯身在地,双手交叠,头恭敬地搁在手背上,仪态虔诚。
房中的桌案与火炉都已经撤了,只有一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宽大的画卷。画上的图案是一片水墨绘就的茫茫大海,风平浪静。
可是随着他的俯首等待,那画面忽地变幻起来!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与大海之间……
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哗啦啦一阵水声,少年的鼻端嗅到了海的味道。
啪嗒。
一个有些湿漉的脚步踏在木制的地板上。
少年这才绷紧身子,用含着无上敬意的声音道:“恭迎主上。”
他的身前,已凭空多出了一道文士打扮的身影,看样子,竟像是从那画卷中走出的。
房间的月色都泼洒在地下,一时间看不清文士的面孔,但是从那依稀柔和的轮廓线条可以看出,他的容貌颇为清秀。
“雪神令死了?”
文士并没有唤起少年,而是径直走到房间一侧,透过窗子,眺望起外面的风雪。
“是……”
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其实,我倒不在乎他的性命。天底下想出头的人多的是,我再找一个也就是了。”文士悠悠说道。
“可是玄冰简丢了,这很严重。”
“主上!”少年立马颤声应道:“这……这也是难以预料之事。”
“你那么害怕干什么?”文士突然轻笑了下,“我是最讲道理的,又不是你的错,我当然不会怪你,起来吧。”
“是!”少年这才爬起身。
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然湿透了。
他也曾经见过当代的魔门羽帝,都未曾如此害怕。只能说面前这一位,实在是他平生所见最冷血无情之人。
“但是玄冰简必须找回来。”文士转过身,“这件事你要负责,所有人归你调动,包括我。只要有确定的目标,我可以亲自出手。”
少年连忙顿首,“主上若肯出手,自然万无一失。”
“哦?”
文士一挑眉,似乎是想听他怎么说。
“玄冰简放在雪神令身上,他可以用玄冰仙体掩盖玄冰简的气息,避过玄武镇狱司的探查,可在别人身上并不会有这个效果。属下现在虽然不知道玄冰简在哪里,可是玄武镇狱司的人必然会知道。我们只要盯紧城玄武镇狱司的人到来,那必然就是找到了玄冰简的下落。”
少年立刻说出一大堆话。
“你确定玄冰简尚在神洛城内?”文士思忖了一下,才问出一句。
“确定。”少年抹了抹额头,“属下可以算出玄冰简在城内,却算不出具体在哪里……可能是那个持有者的修为超过属下,所以无法锁定。”
“好,我相信你。”文士微微一笑,“我们为了将玄冰简从玄武镇狱司盗出,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如果就此丢失了,那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属下必定全力以赴。”少年再次顿首。
“另外,和北溟教派的交易,今晚也该收尾了吧?把雷龙宝宝给他们,让他们赶紧滚蛋吧,我也不想再和这帮疯子打交道了。”
“是的。”少年答道:“洛神馆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
分观前殿里。
李楚盘坐在蒲团上,略微有点紧张。
面前这个,按照余七安的描述,是一位险些成为过自己师娘的人。只是她最终在两位追求者中,选择了师傅那位姓郭的朋友。
这也直接导致了师傅与那位至交好友的分崩离析。
当年的情感纠葛,余七安并没有讲的太清楚。
大抵就是他们出山是背负着什么关乎九州兴亡的重要使命,而那位好友在有了家室之后就退出了,师傅一人担起了全部责任……
这类可歌可泣的故事情节。
对这位拒绝过师傅的女子,李楚也是充满了敬意。
对面的杨夫人也是目光犀利,四下打量着分观内的一草一木。
杜兰客在旁边陪坐。
她朝李楚问了一句:“你这孩子长得倒还不错,怎么收了这么个又老又丑的徒弟?”
杜道长默默起身离开,蹲大门口放风去了。
狐女来上茶。
杨夫人瞄了一眼,“这小狐狸资质还行,道行怎么这么低?是不是心思都没用在正地方,还是你这主人调教得不严?”
狐女夹着尾巴逃走了。
中途王龙七从外面回来,被她盯了一眼,顿时浑身发冷。
杨夫人当即问道:“道观怎么还允许这种不三不四的人随便走动?”
王龙七也夹着小尾巴溜走了。
李楚既惊叹于她看人之准,又不得不答道:“他是我朋友,暂居于此而已。”
杨夫人看着李楚,摇了摇头,“你居然和这种人交朋友,那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要重新考虑对你的评价了。”
“……”
李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杨夫人,要不还是先说说……小宝的事情吧?”
毕竟这件事是师傅无比看重的事情,他千里迢迢到神洛城就是为此而来,终于等到了正主登门。
另外,也是希望杨夫人停下对道观的审视。
换句话说。
别骂了、求求了。
提起儿子,杨夫人的目光也变得没有那么犀利,甚至流露出几分柔和。
“那个小瘪犊子……”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的极阳之体吧,被某些势力很强的邪门外道相中。我一开始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就发觉了事情不对,也与他们交过手,发现对方来头不小,我就赶紧带着他躲起来了。”
“我给你师傅的信也是那时候写的,当时我尚且不知道对方是谁,就先带着小宝隐藏了起来。但是对方似乎有精通卜算的高手,我们每次藏身的位置,总是能被找出来。我和他们斗了几次法,最终还是敌不过,被他们把小宝抢走了。”
“但是几次缠斗之中,我也试探出了那帮孙子的一些根底,感觉大概率是出自魔门。”
“魔门?”李楚重复了一句。
先前他一度和魔门中偃月教的人打过交道,见识过这个庞然大物的一点实力。
“只恨他爹那个老瘪犊子,我生下孩子不久他就跑路了,让我有事去找余七安那个老混蛋。要是他还在,魔门那些孙子哪里敢招惹老娘。”
杨夫人稍一停顿,就又想到了另一个输出目标。
李楚揉了揉眉头,心说这位杨夫人看起来是位大喷子,得小心应付才行。
他谨慎地问道:“那我要怎样帮助您呢?我们能找到小宝的位置吗?”
“我只有一点线索。”
杨夫人道,“先前小宝身上早有我种下的符印,我可以随时感知到小宝的位置。但是这道符印在不久前消失了,可能是被人破除了。我正准备到符印消失的地方去探查一番,这时候恰好听说了你这德云分观,知道是余七安派人来了,这才上门找你。”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李楚问道:“既然您很早就发现了魔门中人的踪迹,还和他们交过手,为什么不寻求朝天阙的帮助呢?”
“我倒是想。”杨夫人的表情变了变,凝眉道:“还不是他爹那个老瘪犊子,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现在是朝天阙的通缉犯……”
“就算是犯人的孩子……”李楚蹙眉。
“而且是……天字第一号通缉犯。”杨夫人继续说道。
那就……
等等……
李楚脑中电光一闪。
朝天阙的天字第一号通缉犯,河洛王朝的百姓都不会陌生。在任何一座城池的城墙上,贴得最高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画像。
“该不会是……郭龙雀?”他试探性地问道。
杨夫人眨了眨眼,说了句:“孩子是无辜的。”
还真是!
李楚微微惊诧。
难怪师傅只提他有个姓郭的朋友,一直都没说名字。
这个名字提出来就犯法!
在北地断碑山,有一片“在天之上、非王之土”,上面聚集了一伙儿号称要颠覆天下的凶徒。
这伙凶徒啸聚一方,自称“人间火”,有种种逆世之举。但是因为势力强大且地处偏远,朝廷还偏偏拿他们没有什么什么好办法。
遑论他们自称什么,河洛王朝对他们的定义只有一个,“反贼”。
而这伙大反贼的最高首领,就叫郭龙雀。
难怪杨夫人不敢找朝天阙帮忙,造反这种事情可是株连九族的!一旦被发现,不光儿子不用救了,自己也得搭进去。
李楚摸了摸下巴。
担心的还不止这个……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师傅。杨夫人方才那一句话,出现在他脑海里。
你居然和这种人交朋友,那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看来自己要重新考虑对师傅的……
不是……
思忖片刻之后,出于对师傅的信任,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担忧。
转而将目光重新放到了眼下的事情上来。
他便问道:“旁的暂且不提,您最后感应到孩子的气息是在何处?”
杨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难得的赞许,而后答道:
“洛神馆。”
洛神馆。
是那神秘女子自洛水中走出以后,城中一众商家为了将其留在神洛城,连夜改建的一座华丽馆阁。
位于此城西北、地势颇高,自花街中段抬头望去,便能看到一层琉璃金顶,极尽奢华之能事。而洛神馆周遭的牡丹花更是开得尤其盛大,环绕着那些亭台楼阁,竟汇聚成为一片花海。
风雪飒飒中,盛放的牡丹花不仅未曾衰败,反而愈发娇艳了起来。像是在风中孑立、肌肤通红的美人,更加惹人怜惜。
……
深夜,距离洛神馆百丈外的一处街角,闪出三道人影。
一道是目光凌厉的女子,一道是瘦高细长的中年人,一道是英俊潇洒的蒙面人。
李楚沉声道:“我再重申一次,我们此行一定要小心谨慎,争取做到无声无息地潜入。”
“没错。”杜兰客附和道:“洛神馆非比寻常,整座神洛城的视线都盯着这里,一旦出点什么事,很可能会引来各方探查,务必小心。”
杨夫人点点头,也知道之所以这样谨慎,是因为自己母子的敏感身份。临行前,她感激地看向李楚:“无论此行能否救出小宝,都要多谢你们二位。”
她着重地转向杜兰客:“尤其是你,一把年纪了、修为还这么低、穷得叮当响、也没有老婆孩子,还特地跟我们来冒险。”
杜兰客被她这一番感谢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连连摆手道:“别说了,救孩子要紧。”
李楚有道:“那片花海似乎有些诡异,隔绝了洛神馆内的气息,我的心目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
杨夫人道:“在符印被破以后,我也失去了全部对小宝的感应。”
李楚道:“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老杜,你在外面接应,若有异常……”
杜兰客立刻问道:“以何为号?”
李楚看了他一眼,道:“快跑。”
“哦。”杜兰客悻悻地退下。
当即,李楚与杨夫人一同,在夜色中踩着皑皑积雪,穿过那片牡丹花海。月光下映,天地一片幽蓝,场景颇为空灵玄幻。
杨夫人好歹也是天字第一号大反贼的发妻,自不可能是什么柔弱女子。她学的是一脉符师传承,精通各类奇门符印。
此时她给自己和李楚各自施了一枚“敛声印”,呼吸行走间便没有任何响动传出,加上二人行动迅捷,很快就来到了馆阁的院墙之外。
李楚指了指前方的院墙,杨夫人扬起一道穿墙符箓。
她将符箓向前一打,贴在墙上,前方围墙便荡起一道无形的波纹,她朝前施施然一迈步,便穿了过去。
李楚当然不用这些,直接闪现过墙,方便快捷。
飒。
穿墙而过的一瞬间,李楚整个人便紧绷起来,要开始了。此行要做到完美潜入,务必小心谨慎。
嗯?
没等他这个念头闪完,就对上了一双绿豆大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
对方也眨了眨眼。
哗啦啦的水声入耳。
看服色,此人穿着棉服薄甲,像是守卫,应该是开小差跑来墙根儿撒尿的。
若是李楚穿墙的位置再偏三尺,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的问题是,你在小便的时候,突然从旁边墙里闪出一个英俊潇洒的蒙面人来,你第一时间会先做什么?
这守卫显然是选择了叫喊。
他张大了嘴巴,舌根颤抖,但还没等发出声音,李楚就已经一抬手。
嘭。
守卫整个人顿时僵住。
此时他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像是某一座著名的雕像。
说时迟、那时快,这不过是短短一瞬间。
定住他之后,杨夫人才从墙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下那守卫,撇了撇嘴。
“本打算悄悄潜入,一来就撞上这小家伙,也是倒霉。”
李楚淡然道:“无伤大雅。”
直到两个人离开,那守卫兀自在寒风中僵立。
后来,谈起自己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他还是会长叹一声。
“那天晚上,应该先提裤子。”
……
洛神馆内大概有七八座外围的亭台楼阁,簇拥着内里洛水神女居住的那一座馆阁。
在感知能力受到屏蔽的情况下,两人只能从外面开始,一座座地仔细查探。
“进入其中一定要小心,不要惊动了里面的人,以免打草惊蛇。”杨夫人又强调了一遍。
二人故技重施,穿墙进入一座阁楼中。
只见其中漆黑一片,二人在楼上楼下搜到大厅,没有看见什么踪迹,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忽听得身后响起一声怪笑,“你们在找什么啊?”
“嗯?”
李楚蓦然回身,就见原来是大厅高高地穹顶处,房梁上悬着一个绳圈,绳圈上居然吊着一个幽幽的人影。
而这人影此时居然在朝他们说话。
“是悬梁鬼,他是魔门的人!”杨夫人怒道:“劫我儿子的人里就有他!”
她嘴上说着,扬手已然打出两道符箓,符箓化作黑白两色的匹练,盘旋着轰向那半空的人影。
“哦?原来是你啊,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那悬梁鬼叫了一声,身形一闪烁,飞快地躲过了这一击,双手一抬,似乎还要反打。
不过……
李楚已然拔出了纯阳剑。
虽然不是很想闹大动静,但是……既然被人发现,那就没办法了。
只好轻轻斩出一剑。
“吼——”
一道赤龙破空而去,席卷了那道身影之后,撞破了楼阁的屋顶,一飞冲天。
“这……”杨夫人看着穹顶的破洞,“下手重了点吧?”
可这已经是最轻的了。
我也很无奈。
仓促之中,李楚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摇摇头,道了声:“无伤大雅。”
……
外面。
杜道长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剑气赤龙,眼皮不由得一抖。
这东西他认识的。
看来师傅他们遭遇到敌人了吗?
他倒不担心李楚会遭遇危险,只是……说好的悄悄潜入,似乎不得行了啊?
不过。
转念一想。
只要看见他们的人全都被解决掉了,也可以算是完美潜入吧?
……
洛神馆的中央。
那宽阔而华丽的馆阁之中。
一张长长的浮雕桌案。
一侧跪坐着两鬓斑白、气质沉凝的老者。
另一侧则是四位身着玄色衣袍的劲装男子,他们的衣领绣着金色的双翼,面部轮廓都极为刚毅,皮肤斑驳,带着风霜的痕迹。
一看就是自北方来的人。
而在馆阁的最上方,有八扇金丝绣作的轻盈屏风。
屏风后依稀有一道绰约的影子。
“我的花儿告诉我,有不速之客来了,一共有两个人,来得很快。”
声音是从屏风后传出来的。
“我派人去解决。”白发老者淡淡地说道。
说罢,他指诀一扬,就有两道盘旋不止的旋风从他袖子里飞了出去,一直飞到外面的茫茫夜色中。
似乎是某种传信的手段。
对面,一位领头的劲装男子出声道:“我们的交易没有问题吧?”
老者微微一笑,“诸位是与沧海君做的交易,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劲装男子略微颔首,接着朝后一伸手。
有属下将一颗赤红欲滴的血晶递到他手中,这血晶中似乎封藏着什么极为躁动的东西,内里不时卷起龙卷风似的旋涡。
他虔诚地将这枚血晶搁在桌上。
“沧海君要的鲲吸之力,就在这里。现在,你们该将那条龙给我们了。”
“没问题。”
老者刚一点头,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咆哮。
一道赤龙冲破高天。
屏风后的声音再度传来:“风神令,你的属下死了。”
对面的劲装男子也眉头一蹙。
老者一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我再派人去解决,放心好了。”
“无伤大雅。”
“居然敢潜入洛神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桀桀桀桀……”
伴随着一声怪笑,一道黑色烟雾席卷过来,凭空凝成一个黑黢黢的人形。
此人出现即站在一座亭子的顶端,诡异地趴伏着身躯,双目猩红。
“殷无我,这个也是魔门中人!看来他们是有某种特殊的监察方式,可以始终追踪我们的位置。”杨夫人道。
“嗯。”李楚点头同意她的推测。
旋即,他又看向凉亭顶端的那魔门中人,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桀桀桀桀’这样笑的?”
“是啊,怎么了?”那黑色人形被他问的一怔。
李楚没有回答,而是默默拔出剑来。
“要出剑吗?”黑色人形浑身烟雾一卷,“来吧!千万不要怜惜我!”
嘭——
他化作一团黑烟朝李楚猛扑过来。
“小心!”杨夫人忙提醒道:“此人掌握着一门残缺仙法,李代桃僵,可以将你自己的攻击转移到自己身上!”
话音未落,李楚已然一剑挥出。
“吼——”
赤龙破空。
那殷无我再次桀桀怪笑两声,烟雾一卷,身形一变!居然变成了一道虚影,赫然一个英俊潇洒的蒙面人!
随即,赤龙落在他的身上。
轰——
赤龙毫无迟滞地穿透了他的身体,裹挟着他的余烬撞破了亭子,轰然响彻此间,红芒映亮了半边天空。
空气中依稀回荡着一丝丝困惑的哀嚎。
“为什么……”
其实李楚也有一些困惑。
他听到杨夫人的提醒之后,是有收回半丝灵力的,以免真的发生反噬。
可是……
好像无事发生。
那名叫殷无我的魔门中人也确实对他施展了李代桃僵,貌似并没有产生作用。
是因为等级差距过大?
还是他的技能放空了?
又或者……他掌握的只是一门残缺仙法,也不是没有失误的可能。
杨夫人倒是对李楚刮目相看。
“殷无我也是魔门的老人了,行走江湖许多年,这一手神通不知令多少正道人物头疼。你居然完全无畏他的李代桃僵,这一剑出得很勇啊。”
李楚理所当然地说道:“他居然敢‘桀桀’笑,无论如何,必须斩他一剑才行。”
“这倒是。”杨夫人点头,又道:“只是这下动静未免太大了。”
李楚默然一下,而后道:“无伤大雅。”
……
馆阁当中。
白鬓老者正微笑道:“为了抓住这条雷龙宝宝,我们也是煞费苦心。先是假扮神霄门的人,抓走了豢龙国的左龙使。再将左龙使的手臂移植到我们的人身上,这样才取得了他手臂中的豢龙图,而后施展豢龙图召唤了雷龙宝宝。”
“若是此事不难,我们也不必找沧海君交易,也不必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鲲鹏一吸,吞食天地。若是这一吸之力不能换回一条真龙进献,那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领头的劲装男子沉声说道。
“放心,定然物超所值。”
白鬓老者笑眯眯的一拍手,就见四个白袍人抬着一尊一人来高的木雕箱子走了出来。箱子的四周贴着许多符箓,似乎在封印着什么。
“雷龙的天赋力量极强,即使是幼崽也要极度小心才行。你们不到进献的前一刻,都不要打开这个箱子。”老者叮嘱道。
“放心。”劲装男子的眼中,出奇地流露出了一丝激动,道:“我们对付龙族的经验,要比你们多得多。”
“也对,呵呵。”老者笑道:“千百年来,只有你们北溟教派才敢肆无忌惮地猎杀龙族,甚至是当世真龙。”
正在双方其乐融融的时候,屏风后又适时地传出一个声音。
“殷无我也死了,有一伙人已经快到馆阁之外了。”
“额。”老者的笑容一僵。
对面,劲装男子的面容再度紧绷起来,“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论是什么人,敢扰乱我们的交易,必须要死!”
白鬓老者一脸的恼羞成怒,霍然起身。
“诶。”劲装男子一抬手,阻止了他,“风神令亲自出手,未免太兴师动众,你们三个?”
他朝身后唤了一声。
“出去看看,是谁来送死?”
三名手下领命而出。
“呵呵。”待他们出去以后,风神令笑了笑,道了声:“无伤大雅。”
“嗯。”男子微微颔首,也道:“无伤大雅。”
……
前方是一片通明的洛神馆,里面就是洛水女神居住的地方。
可是其余地方都搜过以后,两人只能来到这里。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到了吧……”李楚道。
“毕竟守卫都杀了几轮了。”杨夫人也大咧咧地道。
正说着,就见到三名玄衣绣金、面容冷峻的男子飞落在身前。
杨夫人看了看他们的服色,小声道:“小心,是北溟教派的人。信这个教的人,都邪性得很,经常能越级杀人。”
李楚点点头。
果然和这个教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之前听过师傅的提醒,他内心已经升起了足够的警惕。
接下来这一剑……
他在心中盘算着所需灵力的数量。
一丝?两丝?三丝?
对面,三人的目光与面孔同样冷峻,几乎没有什么波动,也没有任何废话。
看见李楚和杨夫人的身影,三人便同时身子一弓,一步嘭然踏出!
近乎同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随着三人的前冲,空气中忽然想起了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不是破风声,而是吸气声!
他们在这一瞬间,居然仿佛体内出现了一道旋涡般,霎时间吸收了大量的天地灵气。并不炼化入丹田,而是单纯地保存一下,而后便将这些驳杂真气全部打出!
这就是北溟教派最厉害的地方,他们的信徒,每每可以发挥出远超过自身修为的强力一击!借此完全可以毫无压力地越级战斗。
而带给他们这种能力的,就是传说中的巨鲲之力。
这是鲲赐予他们的力量。
三个人,三个拳头!
居然同时打向了李楚!
显然他们察觉到了这个小道士是对方最强的一环,要集中雷霆一击先击破这个强点。
然而……
他们虽然看出了这一点强,可惜,没有看出这一点有多么强。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有看出李楚多强的能力。那恐怕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不再是杀他,甚至不是逃跑。
而是脱离那个北溟教派。
组建一个李楚教派……
与此同时。
李楚也给予了他们绝对的尊重。
眼看三人即将近身,一道蕴含着三丝灵力的剑气赤龙轰然飞出。
轰隆隆隆——
巨大的赤焰气息从外面涌入馆阁内,空气中似乎多了淡淡的焦灼。
周遭的花草一瞬间出现了一丝焦意。
内里的人也同时感觉到了不对。
那劲装男子目光沉凝,道:“看来……确实该风神令您亲自出手了。”
对面老者捻须微笑:“要不……您先请?”
“这个……”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视而笑,同时虚虚地道了声:“无伤大雅。”
轰——
看着天际再次浮起的红芒,杜道长左手端着他刚刚去对面街买的萝卜牛杂,右手用竹签叉起来两块放进嘴里,哈出一团幸福的冷气。
天上又有小雪飘落,夜风清寒,路上行人却不少。偶尔也有人被洛神馆里的动静吸引,对那边指指点点。不过那里本就是洛水神女居住之所,出现一些神异的现象倒不会太令普通百姓意外。
街边成排悬挂的红灯笼,将杜道长本就瘦高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捧着热汤牛杂的碗,只觉岁月静好。
有大腿。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是如此得令人心安。
……
但轮到洛神馆中的那两位,就是浓重的不安了。
北溟教派的领头人相当清楚自己这三名手下的实力,他虽然是头领,但以一敌三也有难度,更别提将其秒杀。
这说明,来者的实力定然在己之上。
而对面风神令的心中也是犹疑不决。
双方交易之中,其实都在互相提防。起初有敌人打上门来,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对方暗中泄露消息,想要黑吃黑。
方才北溟教派那位领头人抢先派出自己人去迎敌,其实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现在虽然排除了黑吃黑的可能性,但是来者何人就更加难以揣测了。
更关键的是,从那屏风后面,轻飘飘地传来了三个字。神识传音,直接送入他的识海。
“不可敌。”
竟然是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人吗?
那究竟是哪一尊大神?
风神令一时心思电转,是立刻溜……还是待会儿溜,这是个问题。
不过并没有太多时间令他思考。
不多时,李楚和杨夫人的身影就来到了馆阁大门前。
灯火通明,一下就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是你?”
风神令一眼就认出了杨夫人。
为了抢夺极阳童子,他与杨夫人交手过两次,虽然修为胜过对方,可是对方凭着古怪的符印,也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最终还是靠着人多势众,才将极阳童子成功掠走。
不过,若是说一路硬闯进来,他觉得杨夫人没有这个实力。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英俊潇洒的蒙面人身上。
尽管感受不到一丝真气波动,但那渊渟岳峙的气势,一看就知极不简单。看来那不可敌之人,是他。
“孙子!”杨夫人也认出了他,上前大喝一声,“把你爹给我交出来!”
风神令没有跟她纠结这个血缘问题,而是站起身,对那北溟教派领头人凛然传音道:“老夫暂且挡住他们,你先走。”
领头人颇为感动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地站起身。
呵呵。
他心中暗自冷笑了两声,若是风神令以为这般大气的态度能够引得自己主动出手帮他迎敌,那就太天真了。
反正这里也不是他的主场,这打上门的敌人也与他不相干,他当然说走就走。
轰——
他的丹田旋涡猛然开卷,刹那之间,整个人带起一道残影,撞破馆阁穹顶,就往高天投去。
但逃跑的瞬间,他就听到了风神令的第二句话。
风神令对着杨夫人大喊了一声:“你儿子就在那箱子里,被他带走了!”
草。
北溟教派领头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糟老头子……很坏啊……
自己似乎上了他的当,成了吸引视线的人了。可是……这种事又没法解释,他们劫掠雷龙宝宝的事情本就是秘密进行,不能被外人知道。
只能再全力加速,一路向北。
果然。
因为领头人跑得极快,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远上高天。李楚和杨夫人听到风神令的话,立刻都将注意力放了上去。
杨夫人霍然而起,飞身去追。
可惜她的修为毕竟稍逊一筹,北溟教派那爆发力极强的功法,更是她无法企及。
若是在从前,恐怕就要被他逃掉了。
但是现在……
李楚已经掌握了一道江湖中最基础、最普通、几乎人人都会的剑道法诀。
仅凭北溟教派那传承自上古神兽巨鲲、爆发力无可匹敌、天下间一等一的至尊功法。
想要躲过这一剑还是太难了……
“御剑术。”
李楚清喝一声,纯阳剑掠空而去。
咻——
剑身燃烧,化作一道飞火流星。任那领头人飞得再快,又如何逃得过这一剑的瞄准?
嘭——
下一个瞬间。
那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便在茫茫夜空中,炸成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木箱从空中高高地坠落,杨夫人跟在后面,刚好向前去接住。
而地面的馆阁中,风神令已经消失了。
没错,就在李楚和杨夫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到逃跑的人身上的时候,他拈动法诀,身形轰然化作一道长风,瞬间撞破窗扇远走。
他的速度,比起领头人的极限御风,居然又快了一大筹,因为人如其名、他就是风!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短短呼吸之间。
但两人的差距顿显。
在风神令面前,那领头人无论是心机还是速度,都输得一塌糊涂。若他在第二层,那风神令恐怕在第四千三百九十六层。
他的逃跑技巧,太老道了。
这差距的结果,就是一死一生。
一团只有李楚才能看见的白光汇聚到他身上,接着,是一阵豁然开朗的感觉。
等级来到了七十八级。
自从等级越来越高以后,每提升一级经验条的涨幅也令人咂舌。而这次升级之所以如此迅速,要多亏那次“不小心”误杀的斩衰境大妖玄鸽尊者。
一位大能级别的妖怪提供的经验值相当可观,后续他又经历了一些打怪,最近再接连斩杀了两名高手,这才有了今日的突破。
内心不禁有一丝小小的激动。
毕竟,提升幅度越来越大的也不只是经验条,现在每升一级所带来的灵力、精神力、体力的增强,也远比之前要大,这是他能清晰感知到的。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舒服了。
李楚轻轻微笑了下,但是又立刻正色,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没有离开这座馆阁,因为里面还有一个人。
在屏风后面。
他缓缓迈开脚步,绕过了那八扇屏风。
然后。
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名窈窕的少女,她只披着轻薄的白色纱衣,肌肤晶莹,正抱着双腿坐在铺地的软席上,仰头望着李楚。
即使这个姿势,也能看出她这一双白嫩的腿十分修长。
以及,一双眼十分纯净。
像是森林中的小鹿。
她的容貌五官,俱是无比明澈,又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艳丽。像是飘着彩色花瓣的山溪水,自山间汩汩流出,带着清冽的香。
李楚平静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什么人?”
少女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李楚,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开花。”
杨夫人小心地接住那硕大的木箱时,已然飞离了洛神馆的范围。感受到其中微弱的呼吸,她顿时心头大定。
四下看了看,她干脆直接飞落到一旁街边,杜兰客接应的地方。
杜道长远远望见她飞落过来,忙将手中刚好吃光的牛杂碗一撇,抹了抹嘴,假装始终一脸焦急在等待的样子。
杨夫人飞身落下,将箱子递给他,道:“先带箱子回德云观,我回去看看。”
李楚仍在洛神馆中,虽然经过这一晚上,对他的战斗力有了相当直观的认识,但是将他一个人丢在敌人的地头毕竟不好。
虽然那个地头的敌人几乎被杀光了,这个定义或许不是那么准确……
“好。”
杜道长立刻答应,然后扛起木箱,一路飞奔回了德云分观。
一进大门,王龙七和狐女就围了上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主人他们去吃庆功宴了?”
“还是去逛花街去了?”
面对两人连番的提问,杜道长有些诧异,抬眼问道:“你们就没想过行动失败、他们遭遇不测的可能性吗?”
王龙七和狐女对视一眼,同时一摆手。
“嗨。”
“怎么可能。”
“我跟主人这么久,还没见他输过。”
“再说了,要是事情真不顺利,你身上还能有这么大一股牛杂味儿?”
“嗯?”杜道长顿时紧张起来,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这么明显?”
“别闻了,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王龙七扯了他一把,问道。
“应该是杨夫人的儿子吧?”杜兰客也不确定。
“那为什么装在箱子里?还拿符箓封上?”狐女也有些奇怪。
“不知道……可能是那些魔门中人的手段,要利用极阳童子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杜兰客猜测道。
“那孩子好可怜啊。”狐女顿时升起同情心,“我们快把他救出来吧……”
“别急!”
王龙七忽然一抬手,制止了她,然后,掌心翻向杜兰客,道:“让杜道长来出手,他是懂行的。我们乱碰这些符箓,万一惹出什么事怎么办?”
“嘿嘿。”
杜兰客加入敌观以来,还是第一次受到李楚以外的尊重,顿时眉开眼笑。
“这种事嘛,也确实要我们修道之人来比较好。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多少还是有风险的。”
说着,他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箱子上面的符箓,发现完全不认识……
于是他说道:“这符箓我可太熟了啊。”
接着笑着搓了搓手。
反正,按照他的江湖经验,通常这种封印类的符箓都是对内的,对于外界摘下符箓的力量,并不会有所排斥。
不过他还是小心地将真气蕴在双指,才非常缓慢地将第一张符箓摘了下来。
无事发生。
杜道长这才放下心,又道:“我就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即,他也不多谨慎,双手飞快将箱门外的符箓扯下,然后打开木锁,拉开箱门,露出了一个儒雅随和的笑容。
“小朋友,叔叔……”
滋啦——
只觉眼前电芒一闪,接着胯下一痛。
杜道长就再不省人事了。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小杜杜……啊……
希望你没事。
……
“开花。”
随着少女轻轻一声呼唤,李楚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衣袖竟然凭空钻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来。
发芽、抽枝、生长、开放……居然就在一瞬之间。
他取下这朵花,看向少女。
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基本可以锁定少女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位人人传颂的洛水神女。
因为这份能力,与传说中的洛水神女一模一样。
“嘻。”少女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送给你的。”
李楚没有多理会她这小把戏,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不是。”少女也直截了当地否认。
看她连连摇头的动作,求生欲望相当强烈。
李楚蹙眉看向她,“那他们为何会在这洛神馆中?”
少女站起身,身量果然很高,几乎和李楚平视。她的眼睛里,满是那种带着些许野性的纯真色彩。
“你把面罩摘了,我就告诉你。”她笑着说道。
说话间,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赤着脚,连脚趾的形状都十分精致。
李楚也没多犹豫,单手扯掉了蒙面的面罩,从一个英俊潇洒的蒙面人陡然升级,变成了帅绝人寰的少年人。
“哇哦。”少女发出一声惊呼,“你长得可真好看。”
“谢谢。”李楚点点头,道:“你该回答问题了。”
“因为我与沧海君有一场交易,条件的一部分就是我要答应他,可以让他们的人在洛神馆里活动。”
少女说话的时候,身子始终在地上赤脚走动着,双腿带着微微颤动的一丝肉感,就像是林间的小鹿。
李楚看着这鹿少女,目光如炬。
“沧海君?”
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隐约觉得,这不像是个好人。
于是又问道:“你和他有何交易?”
“嘻嘻。”少女再次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李楚扬起纯阳剑来。
“因为你和两位不法分子处于同一现场且相处融洽,如果你不配合解释你的身份,那很难洗清你自己的嫌疑。针对你的嫌疑,我有可能出于正义,采取一定程度的制裁。”
“一剑起步。”他又补充道。
“你吓唬不了我的。”少女摇摇头,道:“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才会告诉你我是谁。”
李楚对此倒也没什么避讳,坦言道:“我叫李楚,是神洛城德云分观的观主。”
说到“观主”二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隐隐有几分骄傲。
“嗯……”少女看着他的脸,深深地点了点头,似乎要将他记住似的,而后道:“我叫叶冷儿,是西域不老城的王女。”
“西域不老城?”
这倒是有点超出李楚的知识范围。
毕竟西域号称三十六国,实则数千年来纷争不断,多时有上百个国家,少时也有十七八个。至于这些国家之外,自立的城邦更是成百上千,很少有人能全部记住。
可是西域城池的王女,又是为何来到神洛城?
“你可能没听过吧?”少女笑道:“这样,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和沧海君的交易的内容……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了。”
显然,少女对于“交换”看的很重。
“好。”李楚颔首。
少女没有先提问,而是先讲述道:“我的父亲是不老城的城主,他去世了。我有四个兄弟姐妹,他们每一个人都特别凶,都想成为被不老城的新城主,其实……我也想啦。”
说着,她捋了捋头发,露出精致的耳廓。
“但是这么多人争来争去,也争不出个结果。于是城中的长老提出,我们五个谁能寻回不老城遗失在河洛的圣物,就可以继承城主的位置。于是我来到了河洛,又遇到了沧海君。”
“据说他无比的神通广大,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我得到了与他做交易的机会,内容是他帮我寻回圣物,而我,需要做的就是这一切。”
她抬起纤细而美丽的手臂,指了指身后的一切。
“从洛水中走出来,成为这座城池的女神,然后……允许他们在我眼下活动,就这样。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你就不用问我了,我完全不知道。”
李楚稍稍沉思了下。
不得不承认,少女说每一句话的样子都无比真诚,不像是撒谎。
但是……
他不可能因为外表而相信一个人,如果看脸就可以取信一个人说的话,那他岂不是可以言出法随了。
所以其具体的真实度依旧存疑。
“该我问你了。”少女打断了他的思索。
“嗯。”李楚朝她颔首示意。
“嘻嘻。”少女调皮的一笑,背转过身,用略低了几分的声音问道:“我问你……”
“你成亲了没呀?”
“割了吧,都焦了。”
“脆了点……总比没有好……”
杜道长意识模糊之际,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个鲤鱼打挺……重重地翻倒在地。
但没关系,即使他死了、被钉在棺材里、也要在墓里用腐朽的声带喊出:
“不许割我的小杜杜!”
“蛤?”
院子里,狐女和王龙七正围着一簇炉火,烤着什么,听见大殿里的喊声,回头看了过来。
“杜道长你醒啦。”
“你刚刚在喊什么?”
王龙七走了过来,将杜兰客扶起。
杜道长挣扎着站起来,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兀自有些酥麻,担忧地问道:“你们要割什么?”
“哦,鸡翅膀啊。”
王龙七回手指了指,狐女正在那火堆前拿着两串鸡肉,一边翻面一边涂抹酱料。
“烤的有些焦了,我们在说要不要丢掉,你吃吗?”王龙七又问。
“不了。”
杜道长露出一个失而复得的笑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悲悯的共情感。
想必没有鸡会希望自己被烤吧?
这一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丹田以下三寸部位还是有些火辣辣的,便出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个啊……”王龙七笑了笑,突然朝狐女喊了一声:“出来!”
“嗯?”
就在杜兰客不解的时候,就见狐女的大尾巴动了动,从她的尾巴另一面探出一颗幽蓝色的小脑袋瓜来。
这是一只体型滑稽的奇兽。
高度约有四尺上下,大概到常人的腰际。头上生着一双金色犄角,瞪着一双瞳孔竖起、内含金焰的大眼睛,可看上去却是水汪汪的,眼神很无助的样子。
周身覆盖着时而泛黑时而泛蓝的大块鳞片,四肢都是利爪状,但此时是人立而起。就显得上身细长,背上带着几根突兀地脊刺。
肚子很大,圆滚滚的肚皮被撑得泛出白色,鳞片都快要不够盖了。尤其它的下面双爪本就很短,这肥硕的肚子眼看就要触地。
假如忽略掉它诡异的小肚子,那这小家伙的整体形象,还是杜道长蛮熟悉的。
“龙?”他讶然出口。
“大概是吧,一条小肥龙。”王龙七笑道:“它的犄角能放电,可能你刚打开箱子的时候,它受到了惊吓,就给你来了一下。不过……这小家伙整体性情还是蛮温驯的。”
“是喔,它很乖的。”
狐女撇过头,宠溺地抚了抚小肥龙的额头。
它的全身都覆盖着鳞片,只有双角之间、额头附近是有一片柔软的区域,还有浅浅的茸毛。
被摸的时候,小肥龙似乎很受用,扬起头、眯着眼,胸腔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一条狐狸,在撸一条龙?
杜兰客惊奇地看着这一幕,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然后狐女又指了指他,“去跟杜伯伯道歉。”
小肥龙睁大眼睛,看着杜兰客,似乎是有点害怕,抱着狐女的尾巴不肯放开。
狐女扬了扬手里的烤鸡,“想不想吃?想吃就乖乖的。”
小肥龙燃烧着火焰的大眼睛在烤鸡和杜道长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向现实低头。
它晃悠着球一样的身躯,缓缓走到杜道长的身前,然后……毅然低下了头,将自己的双角对准了杜兰客。
杜道长一激灵,还以为它又要给自己来一下,反手就是一个捂裆。
过了两秒,没事发生。
他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肥龙,这才意识到,原来它真是给自己道歉来了。
它把额头没有鳞那一块对着自己,表达的意思应该是……
请撸?
于是杜兰客伸出他的长臂,轻轻地,摸了摸小肥龙的额头。
小肥龙紧皱着眉头,一副“生活所迫”、“出卖肉体”的样子。
“嘿嘿。”杜道长欣然一笑:“别说,手感还真不错。”
王龙七在旁边道:“杜伯伯原谅你啦。”
“嗐——”
小肥龙发出一声解脱的低吟,似是龙吟,但又带着几分奶气。
“叫什么伯伯,叫老了。”杜兰客忙摆摆手,“叫哥哥就好。”
“好,你哥哥原谅你啦。”王龙七一把抱起小肥龙,笑道:“爸爸带你去吃鸡腿儿。”
“嗐嗐!”
爷俩儿其乐融融地走了。
“嗯……”
只有杜道长紧皱双眉,反思着自己在伦理哏方面的道行不足。
……
小肥龙虽然胆子小,但是认人很快,不一会儿就又接受了杜兰客。
三人一龙围着炉火,在院子里一起烤肉,正一片岁月静好的时候,李楚和杨夫人回来了。
小肥龙一见生人,立刻又躲到了狐女的大尾巴后面,假装自己隐身。
“诶,李楚,快来看看。咱们道观来新朋友了,这小家伙特别好玩!”王龙七忙招呼道。
李楚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就是从装着杨夫人的儿子……的那个箱子里开出来的啊。”王龙七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微弱。
听说箱子里开出来的是这条小肥龙,杨夫人沉默了……
杜兰客也意识到不对,弱弱地问道:“这不是令郎?”
杨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能生出这玩意儿来?”
“当然生不出来……”杜道长讪讪笑道:“我可是男的……”
“这特么跟男女有关系吗?!”杨夫人当场爆发,转身就要杀回去。
千辛万苦去救自己儿子,结果发现救回来了这么一个物种,任谁都要火大。
“杨夫人莫急,我陪你一起去。”
害怕她出什么问题,李楚又一起跟了过去。
方才在洛神馆,他与那洛神少女长聊一番之后,一出来就看见了满脸姨母笑的杨夫人,随即一同回来。
这时才发现郭小宝不在方才那箱子里,自然还要回去再找一次。
只是……
若那自称叶冷儿的少女是坏人一伙儿,恐怕不会再待在那里,说不定已然人去楼空。
怀着有些焦急的心情,两人又重新冲进了洛神馆。
前厅空荡荡的,他们又找到后面。
然后就看见……
馆阁的后堂,一座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水池里。
少女泡在水中,只将一个脑袋露出水面,眨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两人。
“……”
“你们西域的人,洗澡都不关门的吗?”李楚平静地问道。
“周围所有的花儿都是我的眼线,有外人来我早就躲起来了。”少女微笑道:“只是我想……被这位姐姐看到又没关系,至于你……我觉得也不亏啦。”
杨夫人没有心情与她闲聊,直接问道:“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吗?那个箱子里根本不是他。”
“你儿子?”叶冷儿眨了眨眼。
“郭小宝。”杨夫人道:“极阳童子。”
“噢,那个小朋友啊。”少女轻轻点头,“他被送来过这里,但是很快就被人接走啦。”
“谁?”杨夫人追问。
“嗯……”少女犹豫道:“我确实知道,但是这种事如果告诉你们……我可能会惹麻烦的。”
杨夫人面色一寒,“小妹妹,你如果不告诉我……”
“你威胁我也没用的,只要我出事,那花都大会就开不成。如果你们敢对我不利,那神洛城的朝天阙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少女像条鱼一样在水里游动了起来,露出圆润的肩头与精致的锁骨。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们。只是……我希望相应的,你们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李楚。
李楚道:“若是因为这件事耽搁了救人,那绝对不行。”
“放心好了。”少女道:“他们抓那个小朋友,应该是为了一件需要筹备很久的事情。短时间内,绝不会伤害他的。”
“那你的要求是什么?”
“昨天,我的一位哥哥也来到了神洛城。他此行的名义是到白龙寺拜学佛法,但是我知道,他之所以去那座寺庙,是另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需要一些帮助,来对付他……”
夜,漆黑恐怖。
枯败的林木间,游荡着幽幽的孤魂。北风怒号,席卷着最上层的积雪,像是薄沙一般在地面卷过。
远远看去,茫茫风雪之中,只有一盏孤灯。
那是一家客栈。
月上高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前的崎岖山路上。
这是两个和尚。
一位老和尚,看上去形容枯槁、瘦骨嶙峋,披着厚厚的棉布僧袍,感觉衣裳重得要将他坠倒。颔下几缕白须,被风吹得快要掉了似的。
他旁边是一位小和尚,看上去七八岁年纪,也是穿着厚厚的棉衣,打扮的像是个球,唇红齿白,说不出的清秀可爱。他倒是满面红光,看不出冷的样子。
一老一小俩和尚来到客栈门外,扣响了门。
笃笃笃。
“谁啊?”
一声妖娆的应门,一位缠着红头巾的女子探出眼来。
老和尚道:“店家,我们师徒俩是过路的行脚僧,想要来借宿的,顺便……化些斋饭。”
女子眼一瞪,竖起眉:“一天到头儿没有几个正经生意,倒是你们这些没钱的和尚来得欢,没有没有,快到别处去!”
“诶。”老和尚扒住了门缝,恳求道:“您看着荒山野岭的,方圆几十里估计也就你们这一家店。就算不给吃的,多少也让我们在柴房将就一夜吧。”
女子眼中光芒闪烁,还欲再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一声粗豪的询问:“娘子,在和谁说话啊?”
“没什么,两个化缘的穷和尚,叫花子都不如,身上臭烘烘的没有二两肉,还学人出来当行脚僧,我这就赶他们走!”女子回道。
“别啊、别啊。”
就见一个满脸堆肉的胖大汉子连声叫着,接着一把扯开那女子,打开了门。
风雪灌进屋内,门里的烛火霎时一暗。
“哎呦,两位师傅,这是冻坏了吧,快进来喝碗热汤、歇息一夜吧。”汉子十分热情地招呼师徒俩进了屋。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了。”老和尚连声道谢。
小和尚也跟着双手合十,模样郑重而可爱。
“去炒两个素菜,温一碗热汤,给两位师傅伺候着。”汉子竖着眉毛朝女子道。
女子仍旧有些不情不愿,但又不敢违逆,只好扭着并不细溜但肉感丰盈的腰条,嘟囔着什么奔后厨去了。
这客栈地方不大,一楼的小厅里只有三五桌的样子,此时居然都有客人。
两个和尚被汉子安排在了唯一有空位的一桌,旁边是三个看起来像是走江湖的豪客,俱是浓眉大眼、虬髯带疤。一旁堆着他们的蓑衣和斗笠,看来也是远道而来。
这三位豪客正相谈甚欢,见两个和尚坐过来,对视一眼,纷纷一笑。
其中一人先调笑道:“小和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北方比南方的人多啊?”
那小和尚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嘿嘿。”另一名豪客坏笑道:“你看外面这天气,北方冬天气候苦寒,家家户户都出不了门,只能在家里生孩子啊。”
“哈哈……”
老和尚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是叹这些人荤素不忌,还跟孩子讲黄段子。但是奇怪的是,老和尚也并未阻止。
这时,那汉子端了两盘素菜和两碗热汤来,搁到桌上,招呼道:“两位还请慢用,先喝汤,暖暖胃。”
老和尚并没有道谢,反而是又叹了口气。
小和尚干脆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诶?”一名豪客问道,“和尚,你们怎么不吃啊?是嫌他这山野小店,手艺粗糙吗?”
“是啊,你又叹什么气。”另一人笑道:“是叹这素菜不合口味,想要吃肉吗?”
那老和尚悠悠叹道:“贫僧是叹尔等,生来执迷,葬送缘法,何苦来哉。”
“嗯?”
他此言一出,客栈中的客人们面色都变了。
老和尚也不废话,双手拈印,颂念一声:“阿弥陀佛——”
轰——
随着他这一声佛号,好似天地大变,周遭的一切光影仿佛褪了颜色。
一间暖烘烘的山间小楼,忽地变成一座破败树干搭就的烂屋子,四面的风雪倏忽间灌了进来。
桌上的素菜瞬间化作两盘切断的人手指,而那两碗热汤则变成了殷红的鲜血,在寒风中兀自冒着热气。
而同桌的江湖豪客,则化作三只野獾。其他几桌的客人,也纷纷化作各类山精野兽。
至于后厨的老板和老板娘,则一个化作野猪、一个化作长蛇。
剧变只在一瞬之间,这些山精野兽都纷纷大惊失色,直到此刻才知道犯了太岁,就欲四散奔逃。
可惜,老和尚又道了一声:“善哉、善哉——”
顷刻间,似是有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这些在山间啸聚害人的精怪,竟同时崩碎开来!
嘭嘭声中,只有一只精怪幸免于难。
就是那条老板娘所化的红斑长蛇。
小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一抬手,将那长蛇摄到掌心,化作小小的一道红芒。
“你是场间唯一动过善念的精怪,因为你这一丝善念,许你到我镇妖塔林听经五百年。”
小和尚轻轻说了一声,也不给那蛇妖任何反抗的机会,直接单手将它揣进衣袖。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场景,转眼又变成了风雪中仅有师徒二人。
小和尚又朝老和尚说道:“此间死过二十四人,颂念二十四遍经文超度即可。”
“是。”
老和尚闻言,恭顺地盘腿席地,开始颂念经文。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站起身,而后问道:“师傅,我们下一步到哪里去?”
原来两人之中,这小和尚才是师傅!
听他问话,小和尚想了想,道:“佛缘会要开始了,我们回山吧。”
说着,他一扬手。
地上一片枯叶被一股莫名巨力卷起,忽地迎风暴涨,扩张到丈许长宽。
小和尚先行踏上,老和尚紧随其后。
旋即,一片偌大的枯叶,迎风而起,呼啸而去。
到得清晨,眼下已经能看到神洛城的轮廓。
鸿都山、白龙寺,就在脚下。
两位和尚没有直接入寺,而是远远地落在地上,观望了一番。
今天是白龙寺的佛缘会开始的日子。
所谓佛缘会,是白龙寺里传承数千年的一项盛会。
即普天下的僧人或者崇尚佛法的人都可以来参与,争取佛前缘法。
最后的佛缘分为几个层次,极品缘法可能是白龙寺的一件至宝,上品缘法可能是藏经阁中的某一卷上古经文,中品缘法可能是成为白龙寺弟子,下品缘法可能是寺中长老的一次开光驱邪……
至于能得到什么佛缘,全凭天命。
在早年间,佛缘会一度是天下佛门的一场无上盛会。
只是近几百年来,随着云浮寺崛起、白龙寺衰落,佛缘会逐渐有黯淡的迹象。
可也与花都大会并称,算是神洛城内唯二的盛会。
但是……
今年的花都大会突然在冬天召开,和一直在冬天召开的佛缘会时间临近,佛缘会的名望一下子跌到了史上最低……
这也让白龙寺的僧众们看清了这些号称虔诚的信徒的真面目。
有了女人,就忘了佛法……
虔诚个鬼哦。
所以今年的佛缘会也被迫进行了一些改革。
原本都是信众自发观看的大会,今年为了引人前来,将佛缘会的第一轮,就改成了看哪一位参与者能吸引更多人气。
而这时,正是开始报名的时间。
在山寺门口,发生一个小小的插曲。
记录参赛者名录的小沙弥,微笑询问着一位帅绝人寰的参与者。
“姓名?”
“李楚。”
“职业?”
“道士。”
“……”小沙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确定了面前的人十分认真,不是开玩笑的之后,小沙弥缓缓问出一句。
“这位施主……您是来踢馆的吗?”
神洛城的北安街上。
架起了三座高高的法台,彼此之间相隔不到百丈,属于可以遥遥相望,但是又互不影响的距离。
不止是此处,神洛城的大街小巷,今日都搭起了这样的法台,上面会有佛缘会的诸多参赛者进行讲经。
此举实乃生活所迫。
往年的佛缘会第一轮都是在鸿都山下举办,神洛城中的信众和有兴趣的百姓会自发前去观看,自有一番盛况。
但是今年临近花都大会,城中各处秦楼楚馆的预热活动不断,每天都有当红的红倌人露面,甚至时而会有花魁路演。
经书有云,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这种境况下,若是佛缘会仍然遵循旧制,想必是要凉透。
白龙寺的高层僧众们改制如此,将参赛者分派到神洛城的街巷之中,就是希望能多吸引一些人气。
实在是“山不就我、我去就山”的无奈之举。
“安排好了吗?”
白凌尘在法台下,轻声问道。
身后自有白云山庄的随从上前,禀报道:“放心吧少主,绝对安排妥当。我们已经派出几十名兄弟四处散发传单礼品,并且瞄准的目标都是女子,保证能吸引一大批路人前来。到时候他们见了少主你的容颜,随便你讲些什么经文,还不都是手到擒来。”
“嗯。”
白凌尘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此人正是白云山庄少主,素有“东海第一美男子”称号的白凌尘。
当日入神洛城之时,本想搞一番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谁知全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抢了风头。
此事让他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甚至多日不曾出门。只是父命难违,这佛缘会还是要来参加的。
他们白云山庄往上查三辈,先祖正是白龙寺的一位俗家弟子,习练的都是佛门神通。是以创建白云山庄后,代代传人都会前来参加佛缘会。
白龙寺就算再衰落,也拥有着难以揣测的底蕴。若是能得到上品缘法,进藏经阁随便选一部功法,都有可能足够撑起一个宗门。
对白云山庄这样的小型势力来说,无论是维护与靠山的关系、还是获取宗门的进步,这都是一次相当重要的机会。
“讲经录带了吗?”他又问道。
“在。”
随从又呈上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目前还是一片空白。不过待会所有来听过讲经的人都要在此签上名字,也是参赛者获取人气的凭据。
而且这本名册无法作假。
若是有人投机取巧,想要随便写一些名字上去充数。无论你做得多么逼真,白龙寺的高僧都有办法感知到。
确认了一应事物之后,白凌尘才走上高台,静静坐下。
北安街离主街较远,并不是一个行人很多的地方,尤其是现在时辰尚早。不过……若是花街那种人流络绎的地方,吸引人眼球的事物也极多,要人静下心来听你讲经就更难。各有利弊,倒也不能说不公平。
隔着寥旷的长街,白凌尘向左边那座高台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见了大恐怖。
白凌尘瞳孔紧缩,招手唤来手下,沉声道:“快去白龙寺问问,我临时想要换个位置可不可以?哪里都行……城外也行。”
“啊?少主,这是……”那随从一惊。
“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白凌尘怒吼。
那随从不敢多问,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跑远了。
白凌尘望着百丈外那座法台,心中也满是困惑。
“你他娘的不是个道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欧多尅?”
……
事实上,已经来不及了。
从李楚登上法台开始,就吸引了长街前后为数不多的视线。
对于这场佛缘会,李楚其实并没有太大信心。
原因有很多。
比如……他是个道士。
佛缘会虽然不限身份,崇尚佛法即可参加……但是敌营的也跑过来蹭就有点过分了。
嗯……前所未有的过分。
一旦进入到最后的比试,白龙寺会对参赛者的身世背景做详尽的调查。所以李楚干脆也没掩饰,报名时也老老实实讲了。
所幸白龙寺的僧众还算开明,依旧给了他一个位置。
唯一的条件是,不许穿道袍。
有可能,负责的僧众想法与李楚自己一样。
他根本不通佛法,也不认为佛会与自己有缘。
但是没办法,为了郭小宝,终归要来试一试。
按照叶冷儿的说法,她的兄长是为了白龙寺的某一部经书前来,必须要拿到最后的佛缘才行。
而李楚的任务,就是阻止他拿到佛缘。
所以,李楚倒也不必非得在这场大会中取得优胜,只要让他失败就行了。
登上法台,很快就有人看到了他,然后凑了过来。
“你是要讲什么啊?”
一个年级不大、模样天真的小姑娘,仰头问道。
李楚温声答道:“经。”
说罢,他翻开自己膝上的一本佛经,准备看看挑什么出来讲。只不过……一时居然看不大懂。
“讲经啊,我最喜欢听了。”小姑娘在旁边站好,翘首等待。
李楚索性先将讲经录递过去,“烦请签名。”
这时候,又有几个携手前来的姑娘,一见李楚立刻在此围了过来。
“刚刚有人发礼品,说让我们来北安街听一位美男子讲东西,想必就是你了吧?”有人问道。
“嗯?”李楚怔了下,随后颔首:“可以是。”
“那你是要讲什么啊?”
“经。”
“哇,我最爱听佛经了。”姑娘兴奋地叫道。
“我也是!我也是!我比她爱听。”旁边有人附和。
“嘿嘿,我十岁起就信佛了,我比她们都爱听。”一人骄傲地说道。
旁边一人不服:“我三岁起就信佛了!我更爱听!”
另一位姑娘憋了半天,道:“我打娘胎里就信佛了!我胎教就听的佛经!”
最后一位想了好久,怒道:“我爹是和尚!我娘是尼姑!谁能比我爱听?!”
李楚:“……”
不多时,陆陆续续居然有一大群人跑来,将法台周边全都围住了。在这人流稀少的区域,这般景象属实有些让李楚惊讶。
看来……这神洛城内的佛经爱好者属实不少啊。
……
那边厢。
白公子目眦欲裂。
“是我花钱引流的啊。”
“你们该看的美男子是我……是我啊!”
“你们那是爱听佛经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们!”
“还有小道士……为什么总是盯着我一个薅啊?”
“西八辣马!”
“啊,小李师傅,你这经讲得可真好看……额,真好听啊。”
“是啊,你讲的佛经……让人听完好想恋爱呀。”
“胡说,我怎么这么想和小李师傅一起出家呢……”
“两个人一起那不叫出家,那叫成家。”旁边有人冷冷说道。
……
李楚坐在法台上,下方听经的大批人群已然堵塞了整条街道,人头乌泱,几乎看不到边际。
如此多人聚集在一处,却没有任何吵闹。
因为方才大家都在听他“讲经”。
没错,就是单纯地讲经——将经文整个读一遍下来。如果有什么可以称道之处,大概就是口齿流利,声音低沉且性感?
可是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除了远处另一座法台上,再次体验“人间蒸发”的感觉的白凌尘、白公子。
白公子心中万千悲愤。
我人又没了?
你这算是哪门子讲经?你这分明就是念啊!讲经最重要的就是为大家做经文释义,这才是“讲”的意义啊。
根本就因为是道士半路改行所以才不通经文吧你!
为了这次讲经,起码自己是准备了几天的功课的。
一向仗帅行凶、从不努力的白凌尘,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在“努力”上面能赢……
却在颜值上面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并且一直磨到十八层地狱……
的下水道……
里的老鼠洞……
里的地下室……
可是他甚至不敢出声质问,方才听李楚讲经的队伍排到这里,他仅仅只是想要趁机蹭一点人气也开始讲经,就被十几个姑娘同时呵斥“闭嘴”。
这在他之前的十八年人生中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
他只得默默记下了李楚的脸,心中暗暗发狠。
小道士。
今后别再让我碰到你。
不然……我见你一次!躲你一次!
念罢了一轮经文,讲经录也已经签满了,李楚正打算提前收工,就听下方有人问道。
“小李师傅,你平时在哪里修行啊……”有姑娘不舍地看向他:“就算你没出家,但是也总有个常拜访的寺庙吧。”
“嗯……”李楚犹豫了下,道:“我日常在城南德云观修行。”
“德云……”姑娘重复了下:“寺?”
“观。”
李楚也着重重复了下。
“你刚刚讲的不是佛经吗?”旁边的姑娘也不自信了。
“是……不过事实上,我的主业是个道士。”李楚坦然道。
“那你来参加佛缘会是……”另有人诧异问道。
李楚认真道:“兼职。”
……
白龙寺。
鸿都山顶上,一名法相庄严的僧人屹立峰顶,此僧一身赤金袈裟、项上戴着檀木佛珠,体型高大,年纪不轻,一眼看过去就给人一种深邃之感。
正是白龙寺当代住持,法善禅师。
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一方宗门领袖,在神洛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他的身前,另有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僧,一身破棉布僧袍,衣衫褴褛,白须摇曳,正是昨夜在山中收妖者。
而看两人的站位,这位老僧端立于崖前,眺望远天,一副悲悯姿态。
而法善禅师则是恭敬地站在老僧身后。
“这次佛缘会,还好办吗?”
良久,老僧方才出声问道。
“唉。”
法善禅师苦笑一下。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一场临时开办的花都大会,将所有目光都吸过去了。咱们这佛缘会,讲经诵经,哪里有美人歌舞好看。我等想了些办法,希望能勉强维持吧。”
“那云浮寺的佛言堂会怎么就能越办越好?我们这数千年传承的佛缘会反而越来越没有地位,你就没反思过吗?”老僧悠悠问道。
虽然说的话像是在责备,但是语气中倒没有苛责的意味。
“反思过了。”法善禅师回答。
“结果呢?”
“神洛城的人……”法善禅师道:“不正经。”
“呵。”老僧禁不住笑了下,“你就反思出个这?”
“不与花都大会撞车时,其实佛缘会倒也还好……只是这一碰面,才知道百姓心中孰轻孰重。”
“早年间神洛城的青楼酒肆也只是较多而已,久而久之竟然发展成支柱行业,如今更成了地方风物。”法善禅师摇头道:“别处女子皆以流落青楼为耻,唯有此间少女皆梦想成为花魁,令众生倾倒。这满城百姓,也以此为荣。”
“男女之事,怎就值得如此痴迷?”
“怪哉。”
“罢了……”老僧也摇摇头,“反正我白龙寺的成败兴亡,倒也不在这一场佛缘会上。”
法善禅师应道:“是啊……白龙寺的未来,在师祖身上……”
老僧罕见地皱了下眉,冷声道:“你身为一寺住持,居然有如此依赖他人之念,该如何罚?”
法善禅师闻此一言,也耸然一惊,顿首道:“弟子糊涂,待佛缘会后,自请面壁三年。”
“可。”老僧轻轻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此次南巡,我们到了云浮寺。江容易并没有证得人间菩提,师傅还有机会。”
“蛤?”
法善禅师也随之一喜。
“但是尔等也不可放松,白龙寺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老僧又叮咛道:“想要恢复往日荣光,尔等需当自强。”
“弟子明白。”
法善禅师答应一声,忽然抬手指道,“您看,现在上山的这位,就是自西域不老城来的二王子,叶烁。”
他手指指的方向,隔着茫茫的云雾,要目力极好的人,才能隐约看到一行迤逦上山的黑点。
但两位僧人由此交谈,却仿佛近在眼前。
那是一位金发柔顺披肩、容颜清秀俊雅的青年男子,他目光温润,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身着素色长袍、团花滚袖,正一步步沿山路走向白龙寺。
在他身后,跟着一行过百人,形形色色,看上去都像是普通百姓。
在他身前,陆续也有些讲经人回来,但随之赶来的信众多则十数个、少则没有。
像他这样大的一条队伍,属实有些夸张。
“此子不错?”老僧问了一句。
“是。”法善禅师道:“他在西域时在极光菩萨座下修行,悟性极高,初到之时,我曾与他长谈一番。所学佛法,颇为精深。这次佛缘会,我也最看好他。”
“嗯,后生可畏。”老僧不悲不喜地点了点头。
忽尔,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更远处。
“那个呢?”
法善禅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更长的一条队伍。
那一行足有数百人,且越来越多,正离开神洛城门,往鸿都山脚下走来。比较起来,方才那条队伍颇有些相形见绌。
当先一人,青衫素淡。
法善禅师的表情略有些尴尬了起来。
“这小子……”
“是个道士。”
“诶?小李道长?”
李楚正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来到鸿都山下,远远就有一人见到他,打了个招呼。
听到叫声,李楚循声看去,只看见硕大一颗光头。
“神目师傅?”
李楚也诧异了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不过转念一想,神目和尚身为佛门弟子,他出现在这里比自己出现在这里合理多了……
神目和尚从那边观礼席上迎过来,笑道:“你怎么跑到神洛城来了?”
“来这里办点事。”李楚应道:“你也是来参加佛缘会的?”
“是啊,不过出了点意外。”神目挠了挠脑袋,讪笑道:“师傅说我有缘法,这才让我来参加大会。谁知道今年第一轮要去神洛城讲经,我刚摆上法台,就有几个鸟人过来捣乱,他们居然发传单发礼品找人去别处听经!当面挖墙脚?这我哪里能忍,就单方面和他们厮打了起来……结果参赛的事情就泡汤了。”
单方面厮打……
李楚心中有一团吐槽之火蠢蠢欲动。
“诶?”神目说到一半,又忽然抬起头:“你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也是来参加佛缘会的。”李楚淡然道。
“嗯?”神目和尚的眼神陡然凝重起来,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道:“你该不会是来卧底的吧?道门终于要对佛门下手了?有内鬼?”
“……”
李楚无语地摇摇头,“只是生活所迫,出来做些兼职而已。”
神目和尚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不过他似乎有事,转身看了下,又回头道:“先不多说了,我这次是和我大师伯与三师伯一起来的。参加佛缘会之余呢,还顺便会在白龙寺住上几天。等大会过去,我再找你长谈。”
“好,在城南有一家德云分观,你到时可以来那边找我。”
两位老乡一番寒暄之后,又各自分开。
神目和尚回到霜扉寺的席位,霜扉寺这一代的住持方丈一深禅师与颇有地位的三孔禅师都在那里。他不怕自己的师傅,却要怕一深禅师的,所以不敢像以往那么自由。
佛缘会的聚集地在鸿都山腰,白龙寺山门前的一处广场。贴着一侧山壁是观礼席,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佛门修者和其他的一些上流人士。
中央的广场处则是普通的信众,随着神洛城中的讲经者陆续归来,慢慢也聚集了有近万人。
一些杂耍卖艺者和商贩货郎游走在人群中,一时好不热闹。
参赛者回来将自己的讲经录交到白龙寺的僧众那里,也在此处暂且等候。
李楚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阵,找到了本次的目标。
西域不老城二王子,叶烁。
他的容貌站在凡人的人群中也算极为出挑,加上目光温润、气质和煦,很容易给人好感。身周正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佛门高僧在与他攀谈,看起来不像是对晚辈提点,倒像是平辈论交。
早年间,西域诸国在中原百姓眼中一直是蛮夷之地。
但是经过千百年的文化熏陶,如今西域的诸多文明也称得上繁荣昌盛。近些年常有西域人杰走入中原,在河洛王朝的画卷上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叶烁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本次佛缘会,可能是他作为西域来的天之骄子起飞的节点。
只可惜……
李楚摸了摸下巴,不想让他拿到佛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拿到就好了。
如果不行。
可能就得想办法做他一票……
嗯。
……
那不老城二王子正在与几位河洛高僧攀谈,忽然感觉到一阵如芒刺背。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英俊得略显离谱的青衣少年,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看着自己。
若是旁人如此窥探,谨慎地叶烁免不了要怀疑他不怀好意。但见到此人的相貌,叶烁的思绪却跑偏了。
他心中不由得惊叹一声。
中原竟能生出如此人物?自己在西域可从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是水土的差异吗?
还是气候……温度……光照?
他并没有来得及多想,因为远处另有两名西域带来的属下向他招手。他当即向几位僧人告罪一声,便奔那边去了。
几位河洛高僧也不着恼,叶烁虽然年轻,但是在西域极光菩萨座下修行,辈分高得可怕。认真论起来,恐怕法善禅师都要比他低一辈。而且他不止是辈分高,对佛理的掌握也是极为精深。无论从辈分还是佛法上,都不能算作是晚辈。
叶烁将那两名手下带到一旁角落,问道:“怎么样了?”
“查不到洛水女神的样貌,属下四处询问过,倒是有几位画手曾经画下过洛水女神的样貌,但无论谁的画,脸上都特别模糊,据说是当日的雾气缭绕。”
“但是城中牡丹花在冬日长开不败,显然就只有小公主的百花仙体能做到,不然只能是陆地神仙才有如此法力了。”
两名属下说着,掏出几幅画卷,递了上来。
叶烁逐一打开,画上都是差不多的场景。画的都是洛水女神入城当日,满街花开的场景。不同角度不同笔触,但是画中的人物都是绝美。
只可惜,面容上多少都有些模糊不清。
“此地之事,就是小妹所为,恐怕八九不离十。”
合上画卷,叶烁望向远处,洛神馆的方向,沉吟片刻。
“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属下想来,不论小公主做什么,定是与圣物本身有关,应该猜不到我们的目标。”那名手下进言道。
“这倒是。”叶烁点点头,旋即冷哼一声:“我不与他们争圣物,而来此间参加佛缘会,大哥他们可能还要笑我傻。”
“殊不知,只有我师尊才晓得这桩绝密。操纵圣物的法门,藏在白龙寺的孤本腾河经中。只要拿到腾河经,不管他们谁找到圣物,圣物都终将为我所用。呵呵,到时不老城的城主,舍我其谁?”
“只是……”
“我这小妹一向聪明,我不怕别人,却唯独有些担心她。”
听到他的话,另一名手下阴仄仄地说道:“二王子何不先下手为强……”
叶烁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手下立刻仓皇下跪,正想求饶,就听叶烁说了一句。
“还用你说?哼。”
再转回身,他眼中的寒芒已然敛去,复归一片温润的目光。
“这里是佛缘会,你们这些心里有鬼又修为不够的人,就别常留了。万一被白龙寺哪个高僧看破了根脚,可就坏事了。”
“是!”
两名手下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这时,远处的高台上也正有人叫到他的名字。
原来是第一轮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讲经录上真实姓名最多的五十人,将被选中参加下一轮的比试。
叶烁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是第一。
然后再看看站在自己前面那个人……他便明白了什么。
原来正是那青衣少年。
呵呵。
不老城二王子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听你讲经的人看脸,但佛祖可是不看脸的。这场佛缘,我势在必得!
一应五十人在高台之下站好,其中倒有大半是佛门僧众。应该都是其余寺庙中的年轻僧侣,类似神目那种身份。
他们在各自的寺庙中大概也是年轻一代中佼佼者的存在,但是到了佛缘会,就不显得那么出众了。
待众人列齐,一名身披华丽袈裟的老僧登上高台,是当今白龙寺中传法堂的首座、法善禅师的师弟、法清禅师。
“诸位。”
法清禅师人若枯松、声若洪钟,顷刻间响彻整片广场。
“首先恭喜你们从第一轮的讲经之比中脱颖而出,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佛缘会的第二轮比试,这一轮与往年相同,要进行的是‘碑林听经’。”
虽然已经是经典环节了,但为了人群中的新观众着想,法清禅师还是解释了一番。
“在我白龙寺中,有一片‘祖碑林’。”
他扬手一指,指向了高山之中一个云海缭绕的方向。
“祖碑林中有当年佛法西来之时,最原始的十二块古经碑文。还有历代祖师顿悟之时,刻写的经文要义,至今共有碑文六十二块。”
“时至今日,仍可以用秘传法诀唤醒其中的经文遗念,令人听到当年的诵经声。这般承载了祖师遗念的经文,寻常人根本听不了一声。”
“而这项比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要你们进入祖碑林中,承受其中的诵经声响。能坚持得最久的人,便可获胜。”
“需要注意的是,其中经文遗念的力量是可以分流的。所以当你们五十人一同承担时,或许不会太过强烈,但不能掉以轻心。随着承受不住的人越多,那经文遗念的力量也会不断升级。”
“这一场,考验的是你们的悟性、心性、神性……诸多方面结合,对于修佛来说,至关重要的品质。”
“对你们既是挑战,也未尝不是一场大机缘。”
这句话不用他说,但凡是一个正经的佛门弟子……或者是业余的佛家爱好者,都不可能不知道白龙寺先祖所遗留下来的经文有多珍贵。
能听见这样的诵经声,哪怕不能理解,只要记下一丝,也是足以受用终身的财富。
那些佛门弟子,都一个个激动地头皮泛红了起来。
站在最前方的李楚,却只是眨了眨眼。
仅仅是听经吗?
那难度应该还好吧。
……
观礼席位上,霜扉寺的位置。
在杭州府内德高望重的一深禅师,在此处也只是得到一个靠中的席位。
他带着淡淡笑意瞥了下旁边的神目和尚。
“怎样?让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见到人家去听先祖经文,心中是不是十分羡慕?”
神目和尚也不掩饰,撇撇嘴,“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他们去争第二?”
“哦?”一深禅师一挑眉:“你能猜出谁是第一?”
神目和尚指了指最前面那个身影。
“住持师伯你看,那个啊,就是我跟我师傅提过的李楚。”神目和尚嘿嘿一笑:“他跟人比什么也不可能输。”
“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年轻人吗?你师傅倒也跟我提过……”一深禅师沉吟了下,“可我记得他不是道士吗?”
“嗨。”神目和尚摸了摸光头,猜测道:“我估摸着他可能是收了钱在做任务,以我对他的了解……别说参加一次佛缘会,只要钱到位,他不是不能剃度。”
……
鸿都山上最高峰。
那披着宽大僧袍的清秀小和尚又站了上来,端立崖前,眺望远天,一副悲悯姿态。
那老僧则是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这次佛缘会,还好办吗?”
良久,小和尚才出声问道。
“唉。”老僧叹了口气,心说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随即答道:“人心不古,世态炎凉,一场临时开办的花都大会……将人气都吸过去了……”
小和尚又道:“我们这传承数千年的佛缘会越来越没有地位,那云浮寺的佛言堂会怎么就越办越好呢?你反思过没有?”
“反思过了。”老僧忙点头。
“结果呢?”
“神洛城的百姓……”老僧回答道:“不正经。”
“呵。”小和尚笑了笑,“你就反思出个这?”
“弟子愚钝。”老僧连连顿首。
“你愚钝,我也愚钝,世人谁不愚钝呢?”小和尚似有所感,长叹一声。只是他的声音太过稚嫩,听起来毫无沧桑感,反而有些可爱。
“不知道这届佛缘会,能不能有无上雷音出现。”
“无上雷音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老僧道:“至于天国图景,还要追溯到上百年前。”
“白龙寺……还没输。”小和尚仰首望天,“我也还没输。”
“我轮回九世,每一世都不足二十年。为了等这一场仙缘做足了准备,我不可能输。”
老僧闭口不言。
他知道有些话题不是他能掺和的进的。
或许他的修为在这世上已经是最顶尖的一撮,但是依然有些事,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
嗡——
随着法清禅师结下一串复杂的印诀,祖碑林内开启异象。
累世经文。
在这古老碑林中盘坐好的参赛者们,顿时都听到了耳边响起那玄妙的诵经声。穿越无尽时空,如此贴近却又如此遥远。
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一个个修为难以想象的大德高僧,将他们的境界一笔一划刻在那坚硬的石头上。从此以后,顽石成金。
奇的是,碑林中的经文声如雷贯耳。碑林之外,却没有一丝声息。
因为,实际上这些经文都只是一些残留的念头,他们听到的声音,是直接灌入神魂之内。
外界自然感知不到半点。
自打第一声经文开始,就有参赛者的额头冒出冷汗。
这种经文带来的精神威压……绝对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凡人哪怕只是听到一个音节,恐怕就会立刻呕吐晕厥。
许多僧人盘膝端坐,想要依靠入定来稳住自己。但越是闭眼,那经文在脑海中回荡得便越清晰。刹那间,竟已出现幻象!
“花绮罗是我老婆!花绮罗是我老婆!”
不过片刻,就有一名参赛者站起身来,胡乱大叫着些什么。
碑林外的法清禅师一皱眉,大袖一摆,便有一阵清风将那人托了出来。
“才这么一会儿就已坚持不住,陷入了幻象中。”法清禅师摇了摇头。
他一双精亮的眼环视一圈,碑林中大多数的参赛者还是在安静打坐。
只有三两人开始动作起来,逐渐手舞足蹈,随时有淘汰的迹象。
而那名道士出身的参赛者,也在其中。
法清禅师满意的点点头。他被淘汰倒是一件好事。白龙寺的佛缘会,总不能叫道士走到最后。
李楚此时确实在皱着眉头,左顾右盼。
这一关居然比他想象中要难。
难就难在……
“我怎么听不到一丝声音?”
李楚看着前后左右那或皱眉、或咬牙、或流汗、或嘶吼……种种仿佛带着痛苦面具的表情。
而自己活像那个听力考试里唯一没带耳机的学生。
不禁。
陷入沉思。
是我有问题?
还是……他们有问题?
李楚竟一时有些不自信了。
“祖碑林的经文声不止会随着承担的人少而增加强度,还会随着时间而不断增加强度。”
观礼席上,一深禅师讲述道。
旁边的三孔禅师也附和道:“第一重异象是累世经文,第二重异象是无上雷音。当年我参加时,就有幸听闻过那一声无上雷音,宛若醍醐灌顶,终生难以忘怀。”
神目和尚问道:“那个啥雷音……只有一声?”
“……”三孔禅师沉默了下,而后道:“因为我只听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呵呵,能听闻无上雷音,着实是佛门弟子之幸。”一深禅师淡淡说道:“我参加那一届属实有些不济,还没等天国图景出现,我就已经拿了头名。唉,此生大憾。”
神目斜眼瞥了大师伯一下,心说这您要装逼就不能敞亮点吗?
三孔禅师又道:“据传说在无上雷音之上,还有更高一重的天国图景。能洞见千万年前之佛国幻象,不知能否有缘得见啊。”
一深禅师微微叹气:“可遇而不可求也。”
“不可求吗?”
神目和尚看着一片静坐的碑林中,睁着眼若有所思的李楚,觉得……难度不大。
他虽看似憨直,实则洞明世事。自小一双慧眼,看不穿的人很少,直到遇见李楚。
感觉就像……上天在他眼前遮住了帘。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人。
所以对这样一个人,神目始终怀着一切皆有可能的态度,尤其是以往的一些接触证明了。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
李楚发现自己真地做不到。
他很努力地侧耳去听,实在听不到周围有什么经文声。他不禁猜测,莫非这祖碑林内残存的遗念,也能判断谁是诚心礼佛?或者干脆看穿了自己是个道士?
有内鬼,中止念经?
这未免太扯了……
看着周围一个个的参赛者都戴上了痛苦面具,还能保持平静的只有两三位,其中就有那来自西域的不老城二王子。
看来叶冷儿这位王兄,确实有些东西。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已然有十几位参赛者渐次退场。剩下的人所承载的压力越来越大,李楚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假装听到了,混入其中。还是说出自己听不到经文这个事实,坦诚发问。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维持现状。
听不到就听不到吧,反正这轮比试的规则是看谁能留到最后,自己又不是主动卡Bug的,完全没必要不安。
如此想来,他干脆就也闭目冥神,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这轮比试的难度确实是出乎意料。
走进这座碑林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要面临最大的敌人居然是……无聊。
不过。
倒也习惯了。
这不禁让李楚想起了曾经在校园中的青涩年华,每次考试,当他答完一张试卷的时,往往距离允许交卷的时间还有很久。
那时候,他通常会选择安静睡一觉,以免发出一些响动,给周围那些成绩比他低一百到六百分不等的同学造成心理压力。
然后……
在这个熟悉的状态下。
他就熟练地睡着了。
梦里,他隐约听见了轰然一声雷鸣……
……
“无上雷音!”
当第二轮比试过去了一个时辰,场间只剩下不足十人的时候,法清禅师终于露出了些许振奋的神情。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到达的法善禅师也拈须微笑。
“到了无上雷音出现的时候,还剩下这么多人,这成绩比往年还要强上不少。”白龙寺住持高僧微微点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道士的怎么还在?”
“这个……也是有些奇怪。”法清禅师也有些疑惑道:“他在最开始就已经出现了不稳定的状态、开始活动,可是随着经文遗念的力量渐渐增强,他反而越来越稳定了。尤其现在……连呼吸都愈发均匀了……”
“许是离得远,听得有些不真切。我怎么感觉……他在打呼噜?”法善禅师的眉毛抖了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法清禅师惊咦一声:“他这个相貌……怎么可能打呼噜?”
“?”
法善禅师静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意思是我这个长相就该打呼了?”
“不是……”法清禅师赶紧重新组织语言,道:“他可是身在祖碑林中,经文绕耳,怎么可能安稳入眠?要说昏厥倒有可能。”
“不错,绝无可能。”
法善禅师也坚定地摇摇头,仿佛是一个眼见有人御剑飞天的路人在咬牙告诉自己要相信科学。
但是……
看着场间其他参赛者的神情都剧烈波动起来,他眉宇间的困惑愈发浓厚。
“我当年也感受过无上雷音,雷音贯耳之时,只觉五脏六腑、周身血气都随之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坚持不到一炷香,就已经无法支撑,险些吐血重伤,这实在是祖碑林中最凶险的关口。”
法清禅师也口中喃喃着什么,增强自己的信念。
……
“他在睡觉?”
比起近处的法善禅师,鸿都山高峰上的一老一小两位和尚,反倒看得、听得更加真切。
“嘶……”
老和尚倒吸一口峰顶稀薄的纯天然凉气。
心中暗道一声恐怖如斯。
接着又补了一句:“此子不凡啊。”
三连之后,心满意足地闭嘴看向了师傅。
小和尚点点头,“属实不凡,想来真的入眠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是用这样的姿态来显示自己抵御雷音侵袭的轻松吧。年轻人嘛,总是有些表现欲的。”
虽然李楚确实也算是年轻人,但是这种话从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总归有些怪怪的……
当然,老和尚是不会觉得怪。他追随小和尚百年,十分清楚自己的师尊是什么级别的老怪物。
当世人族,与师尊同代的老怪物,明里暗里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三个。
很有可能只剩两个。
但那第三人……谁也不敢断言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一番思绪,就听小和尚又道:“起码我在他那个年纪,是做不到这样的事情的。”
他说的,显然不是将来的事……
“或许也是哪位大能转世?”老和尚揣度道。
“有可能。”小和尚沉吟了下,又一耸肩,“猜不到可能是谁的转世身,不过无所谓,有一个这样的新人,终归是佛门的幸事。”
“额……”老和尚不得已说出了先前弟子告诉自己的消息。
“这小子……可能……应该……是个道士。”
“道士?”
小和尚的瞳孔亮了一下。
老和尚的眉毛也一抖。
要知道,许多老派的人心里,心中佛道之别的观念还是很重的。尤其是像师傅这种,他年轻的时候,佛道两门间或还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他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小和尚眯着眼揣度道。
“这……不得而知啊。”
“以防万一,还是把他淘汰了吧。”小和尚思忖了一会儿,道:“万一他最后拿了佛缘,再亮出一身道袍来,我们白龙寺的脸可就丢尽了。”
“师傅要出手?这……不好吧?”老和尚有些犹豫。
“担心什么。”小和尚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道:“我又不是要出手打他,只是让他周围的经文遗念增强几倍……神不知、鬼不觉……”
老和尚不敢再出声。
虽然小和尚说得随意,但是他知道,这其实是自己完全无法做到的。是因为小和尚的修为已经超过了曾经在祖碑林中留下刻印的诸多祖师,才会有这个权能,足以影响其中的遗念强度。写意之间,其实是一桩无上大法力。
说罢,小和尚便暗自拈动指诀,口中颂念了两句什么。
也是在这一刻。
李楚的耳畔中,听到了第一声雷音。
……
他缓缓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处的位置变了,不再是祖碑林中,而是一片荒焦之土。漆黑坚硬的废土之上,沟壑纵横。
大地上是无数巨大的划痕和爪印,仿佛有山岳般的武器和体型恐怖的巨兽在此战斗过,但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在他的前方,只有三名衣着怪异的……光头。
是僧人?
之所以说是衣着怪异,是因为这三人穿的类似僧袍,但材质又极特殊,仿佛是一根根闪闪发光的丝线织就得,前所未见,极为亮眼。
这三人中,两位是老者,一位是年轻人。
“是仙缘?是仙缘降临了?我们做到了?”
见到李楚的身形出现,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那名年轻人已然喜出望外似的,瞪大了眼睛。
但……
很快旁边一位形容悲悯的老者便道:“是仙缘,但似乎……是两万年后仙缘。”
“什么意思?”年轻人一怔。
“方才我们以最后的无上法力企图引来仙缘、希冀再造人间,原本是差之毫厘……应该功亏一篑的……可是关键时刻有一丝额外的大法力注入,帮我们做到了……但是那股法力,来自未来之身。”
悲悯老者摇头道:“这仙缘,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人间就没有希望了吗?”年轻人颓然倒地。
“哈哈。”这时,那位一直没出声的欢喜相老者却笑了两声,“是你我没有希望了,但人间却大大有望。”
“哦?”年轻人看向他。
“若是人间无望,那两万年后的一丝大法力是从何而来?这仙缘又是从何而来?分明是再造人间之举已成……未来的人间,想必是有一场辉煌盛世!”
“是嘛?哈哈。”年轻僧侣随之一笑。
只是笑声中,终归带着些许悲怆。
李楚平静地看着他们交谈、动作,一直都没有动。
因为他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实还是幻象……是做梦也有可能。
他担心万一自己在这里动起来,其实是在祖碑林中活动。
那可能就会像先前的那些参赛者一样……
很没面子。
说白了,其实就是他缺乏中幻术的经验。
这点实在有些无奈。
之前他一度以为靠着不断升级的神魂,自己已经很难再中幻术了。现在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不能目空一切。
正思忖着,没等到那边三人过来与他攀谈,就见天空突然一暗。
原本微薄的日光,顷刻消失。
刹那黑天?
李楚心中惊疑了下,抬头一看。
就看见黑漆漆的天穹,似乎带着羽毛状的纹路,那不是天,那分明是……一只翅膀!
目光再朝远天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双难以想象的巨爪。
“它来了……”
“它来了!”
那边三位僧侣也发出惊呼。
居然是一只遮蔽整片天空的巨鸟吗?
李楚只觉讶然无比,如此恐怖的巨物只在神话传说中听过,当真得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难以想象。
之前他见过最大的活物,大概就是东海那只羞鱼,可和此时这只鸟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它稍一振翅,恐怕整片东海都装它不下。
惊惧之下,他的手下意识就往身后一摸,居然摸到了剑柄。
这次参加佛缘会,他是没有背剑的。可此时不知为何,纯阳剑居然出现在了背后。
果然是幻象吗?
这个念头一丝而过。
紧接着,一阵可怕的威压就降临下来。
这只大鸟……
要落地了……
轰——
仅仅是一只翅膀的轻微振动,就让平地鼓荡起了一阵轰然巨力,这是灭世级别的大凶!
它这一下扑击若是真的落下来,那与天塌地陷不会有任何差别。
无奈。
李楚毫不迟疑地抽出纯阳剑,即使是幻象,也得斩它一剑了。
七十八级之后,他还没试过全力出剑,总担心会毁坏一些旁的东西。
此时此刻,在这特殊的地界,倒是不用担心了。
剑起,剑落。
全力一剑,出手。
可是挥出的却不是剑气匹练,而是一缕太阳。
面前的三位僧侣,被突然的一照耀,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低呼道:
“好刺眼。”
……
“噗。”
一口热血涌上来,叶烁咬牙将其咽了回去。
耳畔滚滚的雷音已然持续了好久,简直像是要把人的整个脏腑锤烂。
他的准备功课做的比其他人多很多,知道祖碑林听经这个环节,“累世经文”最易陷入幻象,“无上雷音”最为霸道凶险……但只要扛过去,就能接触到最为玄妙的“天国图景”。
届时,自己就将成为佛门最耀眼的新星。
要知道,能坚持到天国图景出现的人,已然百年未遇。届时即使不参加下一轮,也未必就没有机会拿到腾河经。
现在的他需要做的,就是坚持。
苦苦坚持!
咬牙坚持!
可是这时,身后却有丝丝缕缕的鼾声传来。
即使是顶着雷霆万钧的压力,他也是忍不住回头一看。
就见那名英俊得稀里糊涂的青衣少年正在盘腿打坐,状若入定,呼吸均匀……
草。
叶烁险些一口老血就喷出来。
这他娘……
犯规吧?
老子昨晚吃过的饭都差点从身体下半偏后某处以一种带着异味的形态被压出来了,你居然在这里睡觉?
万幸他的心性还算坚韧,强行稳住了这一波冲击。
但是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场上仅存的第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噗——”
一道鲜血飚出——
瞬间减员一人。
场间顿时只剩下不老城二王子与李楚两个。
在这同一时间,叶烁惊奇地发现,耳畔的轰鸣雷音……消失了。
头顶繁华落下,神光笼罩。
天国图景!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据传说天国图景是十二块西来碑文的遗念,能看到什么不一定,但都是起码万年以前的佛国景象。
一丝一毫,俱是缘法。
若是有大机缘者,能从中悟出一道秘法也说不定。
然后……
他就看见了一片焦土。
这是什么?说好的佛国呢?
叶烁一阵茫然。
接着,焦土之中出现了三位僧侣,三位僧侣的身前,赫然盘坐一位背剑少年。
等等?
这人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
叶烁瞪大着眼睛看着那人,那明明是……
没等他喊出声,就有一阵无上威压降临,抬头一看,原来此时不是夜里,而是有一只超越巨大的存在当空展翅。
大凶!
叶烁的心中刚跳出这几个字眼,却没想到,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个更恐怖的画面。
和那巨鸟比起来,地上的几个人形渺小如爬虫。
但是那爬虫似的少年抽剑挥出,居然……斩出一轮太阳般耀眼的虹芒!
那虹芒转瞬就刺破了天!
轰——
巨鸟被这一轮上升的虹芒刺中,起初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一点,但是很快就像是被香头烫破的纸张,一个红圈霎时间已扩散开来,化出巨大的窟窿,眼看一整只翅膀就要被席卷!
甚至……它整个身子都要被斩断!
“吼——”
巨鸟发出一声哀嚎,以它的体量,哪怕只是一声呻吟,也是惊天动地,何况是此际的悲鸣。
滚滚的音浪袭来,叶烁不禁浑身一抖,一下子惊跃起来!
当他再睁眼,已然回到了祖碑林中。
“唉——”
他似乎隐隐听到了哪里来的叹气声。
回过头时,李楚依然端坐于地。
但是叶烁看他的目光完全变了,没有敌意,而是彻底的惊骇。
那种骇然就像是……
发现同一个考场的考生,居然变成了出卷人。
可怕。
这一瞬间,叶烁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国图景里都有他的人。
我拿什么跟他斗?
今夜纤纤月半。
似你眉眼弯弯。
那时悠悠江畔。
愿你百岁长安。
……
一天的忙碌下来,待得倦鸟归巢、霞光掩映,李楚也结束了“身在佛门心在道”的时间,回到了城南的德云分观。
佛缘会的第三轮也是最终轮比试将在明日开始,将由第二轮中前十名参加。
居然在第二轮的比试中获得了头名,这个成绩令李楚自己也颇为意外。
原来……
睡一觉就能拿第一的吗?
李楚路过那些一个个在无上雷音中吐血重伤的参赛者,他们看向彼此的眼光都有些诡异。
眼神中都带着“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怀疑。
尤其是那个不老城二王子。
临行前,李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用一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锃亮目光看着自己。
令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计划败露了。
回到德云分观。
没等进门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走进一看,院中一片狼藉,李楚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遭了贼了?
继而抬手摸了摸胸口,鼓囊囊的,很踏实。
剩下的银票都在这里,想到观内也没什么好偷的,这才放下心来。
走到后院,才看见王龙七、狐女、杜兰客三人围成一圈,表情严厉,大声训斥着什么。
而三人中间,则是耷拉着脑袋的小肥龙。
明明是头角峥嵘的龙族,这时候却夹着尾巴、头快垂到肚皮、偶尔抬起的大眼睛里沁着泪花,被训出了一副三孙子的样。
“怎么了?”李楚走过来问了一声。
狐女掐起腰,气鼓鼓地道:“今天下午我出去买菜。”
“我出去给香客上门驱邪。”杜道长也说。
“我也有事出门了……”王龙七也道。
“就只有它自己在家。”狐女指了指神情萎靡的雷龙,又指了指周遭乱七八糟的院子,“它差点把整座道观都拆了!”
“嗯?”
李楚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小肥龙。
这货还有北方狼的血统?
可是看它这副垂头耷脸、乖乖挨骂的状态……之前也都是一副乖宝宝模样……很难想象会作出这种哈士奇行为。
小小年纪居然就有两副面孔。
似乎是看出这座道观里李楚是话事人,小肥龙晃悠着肚子一步两步地走到他旁边,可怜巴巴地伸出爪子轻轻扯了扯李楚的衣角。
李楚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满是无辜的大眼睛。
铁石心肠看到也要化了。
于是他满心怜爱地说道:“孩子认错态度这么好,随便骂一骂、打两……三顿吧、在小黑屋关七天、中间不许给饭吃就好了。”
“好嘞。”
王龙七撸起袖子,露出一脸狞笑。
“嗐!嗐!”
不理会背后的惨叫声,李楚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稍晚些时候,气喘吁吁的杜道长找了过来。
看来打孩子是个不小的力气活儿,杜道长这一把年纪明显是有些累了。
“师傅。”他进来坐下,讲道:“有个事儿可能回头要你出马。”
“什么事?”李楚问道。
“是前面街有一位刘掌柜,手下有几十家店面,说家财万贯不为过。”杜兰客叙述道:“他家以前有事经常请我上门,现在他妻子怀孕了。”
“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李楚谨慎地问了一句。
“他家这个绝对没有。”杜兰客连忙否认。
李楚点点头,没有深追。
“但是刘掌柜呢,对这个孩子就格外紧张。因为我们相熟,在我几番追问之下,他也告诉了我原因。”杜兰客继续道。
“原来当年他发迹之前,家境极为凄苦,全家从北地逃荒过来,饿死了好几口人,只剩一个他和一个老娘。眼看着他老娘都要饿死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怪人……是一位蛊师。”
“蛊师?”李楚沉吟了下,“那不是南疆的……”
类似蛊师、巫师这种带着些许诡异味道的传承,大多是在南疆大地流传,距离神洛城颇为遥远。而且这些传承者最是重视祖地,很少会离开南疆,所以他才觉得有些奇怪。
“至于这位蛊师为何会跑到北方来,他也不知道。但是那人是如此说的,他就如此信了。”杜道长继续讲述:“那人找到他,说可以送他一生富贵,但代价是要他第二个孩子。”
“蛊师的原话,刘掌柜也有些记不清了。但大概是说……要他的第二个孩子给他做蛊。刘掌柜问他要怎么做,他说等三十年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李楚皱了下眉,听起来有些邪门了。
“当时刘掌柜也没太当真,何况当时他别说不可能娶媳妇,就连自己命都要没了。听见那蛊师的话,只当病急乱投医,也就随口答应了。”
“谁知道从此以后,刘掌柜果真就接连遇上好心人,做生意更是顺风顺水,买卖开一家赚一家。一个北地逃荒来的叫花子,竟然十几年间,就成了城南这片儿的首富,可以说是神了。”
“可是今年呢……”
杜兰客话锋一转:“刘掌柜的妻子怀了个孩子,因为他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儿,所以一直想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但是呢……今年距离他遇见那蛊师,刚好是第三十个年头……”
李楚闻言,蹙眉良久,而后缓缓说了一句。
“这刘掌柜……重男轻女啊。”
“噗。”杜兰客险些一口水呛出来,忙道:“这个年代咱们就别在乎这些了,现在问题是,刘掌柜一直不放心,很担心这个孩子出事。他请了整个南城的大夫轮流看过,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我用神识帮他探查过两次,如今孩子出生越来越近了,他想请人用望气之术再去看看……”
他抬眼,小声补充了句:“报酬颇丰。”
“再穷不能穷道观,再苦不能苦孩子。”李楚与他对视一眼,重重颔首:“此事义不容辞。”
杜道长也重重地附和:“利不容辞。”
……
旁的事倒也不急,翌日清早,李楚便又整装出发,去城外白龙寺参加佛缘会。
这一日的会场,又比昨天盛大了许多。
不过参赛者只剩下寥寥十人。
祖碑林的无上雷音虽然会令人气血混乱、甚至吐血,但这对修者来说实则算不上什么大伤,基本调息一阵即可恢复。若是等他们消化了昨日所得,还将对修行大有裨益。
总之,经过一晚上的休养后,完全不会影响今日的比试。
比起肉体上的,他们昨日遭受的精神冲击显然更强烈一些。
再见李楚出现时,其余几名参赛者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昨晚李楚过得很平静,他们可是都没闲着,一个个都在背后紧锣密鼓地查他的来路。
李楚对自己来自德云分观的事情也没掩饰,所以他们很容易就得到了一个令人心情复杂的结果。
就好比参加一场考试,有一个考生上来就睡觉,你连他怎么写的名字都没看到,结果当堂成绩出来他是第一。
结果回来一打听,发现他还是隔壁学校的。
还是校草。
他娘的。
性质极其恶劣。
心情复杂的不止是他们,还有鸿都山顶的两个和尚。
对于老和尚与小和尚来说,一场佛缘会,谈不上多重要。但是昨天小和尚忍不住出手参与了之后,重视程度就变了。
尤其他亲自出手都没有成功改变结果。
老和尚担忧地看着李楚。
师傅的胜负欲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多强,那可是轮回整整九世、修佛两百年都无法磨灭的东西。
小和尚稚嫩的脸庞今日果然格外认真,不悲不喜,目光沉凝。
“师傅……”老和尚试探着问了一句:“今日是否还要阻止那小道士……”
“呵呵。”小和尚微微一笑。
老和尚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出现了,师傅脸上已多年不见的、面对强敌才会出现的冷笑。
“今日的比试是心魔林,心魔千变万化、只惧佛法,就算我不出手,他也未必能过了这一关。”
“心魔着实难以对付。”老和尚只好随声附和。
下方,法清禅师再次出场。
“首先要恭喜几位从昨日的比试中胜出,进入到佛缘会的第三轮。此时距离佛缘已然一步之遥,还请勉力向前。”
法清禅师朝几名参赛者微微颔首,之后才开始介绍今日比试。
“第三轮比试的内容,是心魔林!”
“心魔林是我白龙寺的一片试炼之地,其中封印着荒古年代的心魔种子,只要有人踏入其中,就会遇见自己的心魔。心魔是由你们心中的执念而生,具体会有什么形象出现,犹未可知。一旦进入林中,无论遭遇什么都要小心应付。”
“需要提醒的是,以凡人的心境,心魔几乎无法杀死。而最终的胜负,是看你们与心魔战斗的程度。中间的一切诱惑都可能是危险、一切危险都可能是考验,想要获胜,必须谨守本心才行。”
“诸位,请吧。”
在白龙寺后山那一片广袤而阴暗的森林,一直是作为禁地的存在。虽然林子前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块碑,但往日若是你向前进,就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这茂密的黑森林,非有缘人不能进入。
久旷之后,这一日,就来了十个有缘人。
他们十人被带到不同的入口,分头进入。按这片森林的广阔程度,除非特地汇合,否则相遇的可能性不大。
沿着林间小路分别向前走,各自的心魔都会出现。
见证这些参赛者会出现什么样的心魔,也是白龙寺高僧们的乐趣之一。因为此时暴露的,往往是不为人知的本性,甚至会与平时表现出的性格恰好相反。
酒、色、财、气……
贪、嗔、痴……
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世上种种执迷。
……
听到法清禅师的话之后,李楚的心中反而升出一丝丝的好奇。
自己的执念……会是什么?
钱财?经验值?
亦或是回家?
又或者是师傅或者德云观的其他人?
可是走了许久都无事发生……
他渐渐有些怀疑,该不会是像上一场比试那样,自己和他人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吧?
上一场可以蒙混过关,这一场该怎么办?
正在他暗自思忖的时候,忽听得前方另一个方向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救我……”
“嗯?”
李楚排开丛林中凌乱的枝杈,走过去一看,居然是另外一名参赛者。
一名身着灰布僧袍的年轻和尚,他虚弱地靠在一棵树下,双腿血肉模糊。
“我的心魔将我双腿打断了……求求你,带我出去。”年轻僧人朝李楚伸出手来。
……
“他的心魔……”山峰顶上老和尚惊咦一声,“颇为少见啊。”
“嗯。”
小和尚竟有些沉默。
良久,他才说道:“通常只有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德高僧,才会有此心魔。”
“这是……”
“慈悲。”
“哦?”老和尚有些意外。
“他的执念不是自己的获得,而是帮助他人。所以心魔会幻化成需要帮助的样子,来对他进行攻击。”
“那要战胜这心魔,是须得变成铁石心肠?”老和尚问道。
因为他们熟知,战胜心魔绝不是简单地斩杀就能解决,而是要找到一些根本的途径才行。
“我不知道。”小和尚摇头笑道:“我没遇见过,也不知道怎么解。不过……很难过就是了。”
……
李楚目光深沉地看着此人。
以心眼术并不能看出他有何不同,料想若是心魔的变化也没那么容易识破。
心魔林中一切皆有可能,当你认为他是假的,他是真的也说不定……
算了。
这样想着,李楚终究还是走上前来。
“不如……我先帮你疗伤吧。”
“你会疗伤?”
“略懂一些。”
李楚上前,查看了下那年轻僧人的伤口,随即双手拈诀。
与此同时,在他低头的刹那,那年轻僧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寒芒。
心魔种子的神异之处在于,它能根据进入者的执念所在,立刻生成一个灵智完备的心魔。这个心魔的一切,都是为了克制原主而生。
他能感觉到,李楚现在对他的戒备还很强。
但是没关系……
只要你有慈悲之心,那么总会被我找到机会……
就在他暗暗发狠的时候。
一轮小太阳缓缓升起……
然后……
他血肉模糊的双腿渐渐被小菩提咒的佛光治愈。
再然后……
白龙寺内,那一口已经沉寂有些时日的法钟,忽然再次响起……
嗡——
这一声,震彻四野。
神洛城中,无数金戈铁马瞬间偃旗息鼓,诸多大雨倾盆登时云销雨霁。
有人更是被骇得跌下床来,口中惊呼:“回来了,都回来了!”
但是……
凡人所受的影响,远远不如心魔林中这几位……
小菩提咒是温和治愈的佛法,所以心魔还能不受影响。这法钟之声一响,便犹如雷霆万钧。
此时的法钟声响传来,年轻僧人的身子一震,仰天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瞬间就萎靡了下来。
“你……这是……”
李楚瞳孔抖了抖,怎么一个小菩提咒下去,这人反倒要死了?
那年轻僧人握住李楚的手,颤抖着解释道:“内……内伤。”
“无妨,我这小菩提咒连内伤也可以治愈,我再给你来一次。”
说着,李楚再次拈起小菩提。
一轮小太阳再度升起……
年轻僧人身上的创伤被缓缓治愈,然后……
嗡——
又是一声钟鸣。
“噗——”
再度血染长天。
“嘻嘻……”
“等等我!”
“嘿嘿。”
“……”
叶烁也走了很远,一直走进密林深处,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掀开前方的枝叶一看,发现是几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孩子。
男孩儿……女孩儿……环佩叮当……一共……五个。
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三四岁,互相追逐嬉戏,一派欢乐氛围。
“果然。”
叶烁心中暗自说了一声。
这所谓的心魔,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早在进入心魔林之前,他就猜测可能会与圣物之争和自己的四个兄弟姐妹有关。
在小时候,他们五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加上父王的身体逐渐衰化,身边人又有意无意地向他们传达一些信息。
久而久之,才形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相信这个心魔不止存在于他的心里,在其他人的心中也会同样深刻存在。
这个场面不禁让他回忆起曾经的美好感情……
噗——
没等他缅怀一阵,风云突变。
就见最年长的男孩一把锁住了第二高的男孩儿,然后其余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纷纷抽出小刀,狠狠戳进了他的身体。
疯狂背刺……
噗噗噗……
那个第二高的孩子,正是叶烁自己。
正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叶烁只觉一串脏话涌上喉头,不过想到大家有着共同的父亲母亲,就又咽了回去。
转眼间,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就变得血腥肃杀,五个孩子只剩下四个,代表“叶烁”自己的那个死尸倒地。
然后……
那边四个孩子停下了手,转过身,冷冷地看向了林木后面,真正的叶烁。
目光凶狠。
是想看看当他们要杀我的时候,我会怎么办?
叶烁察觉到他们的杀机,心中也泛起犹豫,隐约觉得这个心魔没有那么简单。
最容易的就是把他们四个统统杀掉,可那样,并不一定能够解决心魔。
该怎么做?
正在他专心接受心灵上的拷问时。
嗡——
第一道钟声传到此处。
“啊——”
剩余的四个孩子齐齐发出一声惨叫,七窍流血!随即萎靡倒地,十分痛苦。
连地上那个死尸都一阵颤抖……
“白龙寺的法钟?”
叶烁双眼立刻冒出精光,看向遥远的方向。
据说……百年难得一遇……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有第二声法钟长鸣传了过来。
“噗——”
那边几个孩子都变成了鲜血喷泉,顷刻毙命。
一时间,横尸遍野。
叶烁感受着法钟声音中的大梵神韵,隐隐觉得似有所获,然后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地的尸体。
心魔……
卒卒卒卒卒。
叶烁怔了怔。
这种死法……算怎么回事?
事实上,这种现象不止是他这里,其余几名参赛者也都看到了。正在他们认真应对心魔的时候,心魔突然集体暴毙了……
集体懵掉。
这时,远处隐隐有一丝金光透过来。
叶烁加快脚步向前,拨开树叶,从半山坡居高临下,看见了恐怖的一幕……
李楚正在拈着一轮小太阳,对着一个年轻僧人做着不可描述之事……
半晌。
叶烁瞳孔颤抖着喃喃:“恶……恶魔。”
……
当年轻僧人第二次吐血的时候,李楚觉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无论他是不是心魔,这种情境都有些蹊跷。
小太阳……钟声……吐血……
这中间莫不是有什么因果关系?
如此想着,李楚按住虚弱地年轻僧人,温声道:“别怕,我们再来试验……不,治疗一次。”
年轻僧人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来不及了……
咻——
一轮小太阳再次冉冉升起。
在年轻僧人绝望的眼神中,将他一身的伤势治愈,让他的气色渐渐红润。
随即……
又一声雷霆般的法钟长鸣。
“噗——”
年轻僧人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果然有关联!
李楚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但随即又想到,这三者是如何关联的呢?
自己能控制的只有小菩提咒,现在可知的是,自己不释放小菩提咒,则不会有事情发生。
那么,钟声响起与僧人吐血之间的联系呢?是同一层级还是前后因果?
如此想着,他再次拈起小菩提咒。
只是这次没有对准年轻僧人,而是对着空处的树木。
“喂……”
年轻僧人看见他这个举动,小恐惧了一下,你是魔鬼吗?
旋即,又一道钟声响起。
“噗——”
李楚熟练地将年轻僧人的头转向一旁,使得鲜血没有滴到自己身上。
凝眉沉思。
已证得,小菩提咒与他吐血没有关联。
也就是说小菩提咒可以治愈他的伤势,但是又会引发这道钟鸣。
这道钟鸣却会重伤他。
这声钟鸣威力如此巨大……莫不就是传说中的白龙寺法钟?
那么会畏惧法钟的,这年轻僧人多半就是心魔所化了。
可是作为一个心魔……
他是不是太逊了点?
貌似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啊?
李楚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有小拇指的抽搐还能显示生命迹象的年轻僧人,觉得还可以再试几次。
于是他再次拈起了小太阳……
咻——
年轻僧人的伤势瞬间痊愈。
他的气息粗重起来……
嗡——
法钟长鸣响起。
他的眼中展露惊恐。
噗——
李楚拨开他的头,对准了另一侧的花草。
他的气息再度萎靡。
一套熟悉的流程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过了一百年……
年轻僧人的眼中,满是沧桑与疲惫……
他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去扯了扯李楚的衣襟,用微弱的气息道:“给我个痛快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求求了……”
李楚温柔地拨开他沾满血污、脏兮兮的手,用和煦的嗓音说道:“现在我们堵住耳朵,再试一次。”
“不……不……打迈!打迈!雅蠛蝶……”
无力反抗的年轻僧人哭喊着,拼尽全身力气也无法作出有效的反抗,只能软弱无力地呼喊……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任由东西塞进他的……耳朵……
咻——
嗡——
噗——
音效三连。
李楚静静地观察着。
看来法钟对他造成伤害是全方位的,即使听不到声音也会实质性的存在。
可是用心目看来,这个年轻僧人的“炁”与常人无异,不知道为什么普通人听到法钟的声音就会洗涤心灵,而他听到就会遭受重创。
或许构成生命的本质是比“炁”更加深入的存在?
等等……
提起普通人……
李楚这才想起,似乎自己引动了太多次的法钟长鸣,对神洛城内的百姓是不是会有些影响?
怪不好意思的……
他正考虑要不要给这心魔来个痛快,就见年轻僧人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
都这副样子还想反抗?
就在李楚纳闷的时候,年轻僧人瞪着他,回光返照似地狂笑道:“我不是魔,你特么才是!你休想再折磨我了,哈哈哈哈哈——”
嗤——
横刀自刎,血光崩现。
李楚眨了眨眼。
这心魔好刚烈的性子……
这时,一侧山坡上传来响动,他侧眼去看,正和一脸惊恐的叶烁对上了视线。
看来他已经在那里偷窥良久。
但是无所谓。
李楚一耸肩:“你都看到了,我一直在治疗他,他是自杀的……”
……
鸿都山顶。
一老一小,两个和尚静静的。
直到一只乌鸦“呱呱”叫着从头顶飞过。
老和尚才先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师傅,法钟……似乎就是这小道士引动的……”
“佛陀降世、菩提传法、罗汉证果……”
小和尚喃喃几声。
如梦方醒。
“它为什么会被一个道士引动?莫非是我们的法钟……投敌了?”
老和尚分析道:“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施展的佛法?我看他用的神通有几分像是我佛门的天顶大菩提咒,或许仅仅是因为修为极高……加上施展佛法,才会有如此神异。又或者……他就是传说中的佛陀降世、转世佛子?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所说的,小和尚当然不可能不懂。
但小和尚眼中还是带着几分茫然。
他所思考的显然是更高层次的东西,老和尚不敢再出声打扰。
半晌。
小和尚才问道:“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他的出身?”
老和尚赶紧答道:“法善他们都查过了,他来自江南州杭州府余杭镇的德云观。”
“江南……”小和尚挠了挠光头,“好像……那几个老家伙失踪的地方也是江南……”
“嘶——”老和尚悚然一惊,“他莫不是和当年那人有关系?”
“算算年纪,除非那人也转生两世,不然应该不会如此年少。”小和尚远远凝望着李楚的身影,“看来我需要找他谈谈了。”
“师傅……”老和尚有些担忧地叫了声。
当年他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对于一些事情,还是留有很深的印象。
因为那时候的大人物……太过惊天动地。
即使过了百来年至今,他的修为也接近了那个层次,想来却依然会觉得心惊。
“放心,我也不是去找他打架的。”小和尚摇摇头。
老和尚笑了笑,内心存疑。
若果真是那个人转世,那师傅找到他,是不可能不动手的。
除非。
打不过。
……
佛缘会第三轮的结果出来。
李楚排名……第十。
今年的情况很特别,因为是法钟的出现,所有人的心魔都被杀得彻彻底底。
白龙寺最终判断优胜者的方法,就是根据心魔死亡的时间。
有人的心魔稍弱,在第一声法钟时就死得干干脆脆,就幸运地获得了第一名,有机会去领取自己的佛缘。
而李楚的心魔……
毫无疑问,他是死得最晚的。
如果不是他不堪受辱而自尽,可能李楚还会多观察他一会儿。
对这个结果,李楚是满意的。
因为他本来也没想拿第一,此行的目的,就是让叶烁不拿第一。
不老城二王子的排名是第六。
显然,如果没有李楚的参与,这次的佛缘会中根本没有人可以与他竞争。
但是叶烁也不觉得可惜。
他现在满心都是惊恐。
这次佛缘会居然有这么可怕的人物参加,令他毛骨悚然……
在第二轮比试中见到李楚的身影出现在天国图景,他就已经十分震撼了。
但那毕竟是虚拟的光影。
谁知第三轮比试,更是亲眼见到了李楚虐杀心魔。
没错,诸多佛门弟子敬若神明的法钟与畏如蛇蝎的心魔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被狂弄。
身为极光菩萨的座下弟子,他对于白龙寺的法钟鸣与心魔林是有相当了解的,正因如此,他才知道做到这个程度有多恐怖。
他是佛陀降世不成?
可他出身又偏偏是个道士。
莫非……
佛本是道?
……
叶冷儿的消息很灵通。
李楚才刚回到德云观不久,她就找上门来。
穿着很简单,一身碎花棉布裙,围着厚的头巾,没了洛神的风范,倒像是邻家出门看雪的姑娘,可是依然美丽。
李楚倒没想到她会来找自己,便请她在前殿坐了,问道:“你可以在洛神馆外随意走动吗?”
叶冷儿摘下头巾,笑道:“当然可以,我又不是犯人。而且我入城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看清了我的脸,只要不开花,就没人认得出我。”
“刚好。”李楚点点头:“佛缘会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按照约定,你该告诉我郭小宝的消息。”
“我就是专程为此事而来的,你做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所以我也会多告诉你一些消息。”叶冷儿丝毫不废话,直接道:“那孩子当时是被阴氏族人接走了。”
“又是阴氏?”
提起这个名字,李楚立刻想起了那位王龙七真爱的某姑娘。
那之后他与朝天阙都曾经企图找出阴氏后人,可是没有任何消息。据段庚说,他们甚至有可能已经举族搬离神洛城。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是我敢断定沧海君肯定与阴氏也有一笔交易,他们在帮沧海君做事。”叶冷儿道:“他们近来一直在神洛城内寻找玄阴之体与极阳童子,很有可能是要布置什么秘传的邪门阵法。”
“沧海君……”
李楚点点头,自打到了神洛城,遇见的邪门事也都与这个名字有关。
不过当前的重点自然还是郭小宝。
于是他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要去哪里能找到那个孩子?”
“藏身地点我就不知道咯……”叶冷儿想了想,道:“不过呢……好像有个地方对阴氏族人来说很重要,你去找找很可能会有线索。”
“哪里?”
“幽兰轩。”
“幽兰轩……”李楚闻言道:“我去过。”
叶冷儿眨了眨眼,眼神中流出些许诧异,“你还需要去那种地方……”
“咳。”李楚道:“我的意思是,上次为了调查阴氏后人的事情就已经去过,可惜并没有找到他们踪迹。”
“阴氏一族那群人就是地沟里出生的,你要去找他们自然千难万难,除非能让他们来找你……”叶冷儿狡黠一笑:“我听说,最近朝天阙对他们的打压很厉害,而幽兰轩对阴氏来说应该算是极为重要的产业……”
李楚瞬间了然,颔首道:“多谢。”
“没什么。”叶冷儿道:“你帮我、我帮你嘛。”
正说着,杜兰客又上殿前告知,“师傅,有一位不老城二王子前来拜见。”
“我二哥?”
叶冷儿狐疑了一下,看向李楚。
李楚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叶冷儿道:“小心点,我这个二哥为人极为骄傲,又最是小肚鸡肠,这次失去了佛缘会头名,说不定会记恨于你。”
她对于佛缘会中的具体情形并不知晓,还以为李楚只是简单地影响了叶烁的名次。
李楚也谨慎地点点头。
叶冷儿左右看看,起身躲到后院门侧,“我且在这看看,若是他对你不利,我也好帮手。”
“好。”李楚再度点头。
他也知道叶冷儿的心思可能没这么简单,比起怕打起来,她可能更怕自己反过来再与叶烁为伍。不过他坦坦荡荡,也就无所谓提防。
对于叶烁为什么找上门来,他也有些好奇。
很快,叶烁就走了进来。
一身中原贵公子式的流金长衫,风度翩翩。而且他孤身一人前来,也没有上门寻衅的样子。
李楚微微放心,正要起身相迎,就听叶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佛子,请收我为徒!”
嗯?
殿前的李楚与殿后偷窥的叶冷儿,同时露出了一个满脸问号的表情。
李楚心说一声这人莫不是走错片场了。
而后将叶烁扶起,道:“二王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这里是道观,我的本职也是道士……参加佛缘会,也是我一时之举,并不代表我是佛门中人。”
叶烁抬头看着李楚,笃定道:“我在天国图景中见过您的样子,又在心魔林中见过你随意引动法钟,若非是转世佛子,岂会有如此权能?佛子您跑来做道士,莫不是……”
说到这,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李楚,小心压低声音道:“卧底?”
好一个卧底。
李楚以手掩面。
这帮佛门的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无间道?
他只好尽量解释道:“这些事中间或许有些巧合,有些因果我也在探究,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我绝不是什么佛子转世。你若是想修持佛法,是真的找错人了。”
“嗯……”
不老城二王子的面上出现了一些纠结,但很快他便咬牙道:“只要您肯收我为徒,即使改行修道,我也可以接受。”
叶烁此行前来是下了决心的。
在拜师这方面,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眼光与天赋。
极光菩萨在西域地位无比尊崇,座下弟子一向不多,往往必须仙体起步,出师者向来不乏大能。
而叶烁虽然小有一个贵族身份,倒还不至于凭这个被极光菩萨看重。
之所以能够拜入门下,靠的就是他自十一岁起,连续三年,日日去极光行宫之前洒扫侍奉。从起初的不得入门,到极光菩萨接见,最终列入门墙。
他总结出的拜师诀窍只有三个。
胆大、心细、脸皮厚。
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师傅,其中裨益不胜枚举,相比起来,前期的一些付出完全不算什么。
李楚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二王子,此事不必再提。”但是李楚拒绝得依然很果断。
“我会让您看到我拜师的诚心的。”
叶烁充满自信的留下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所谓烈师怕缠郎,但也不能一味胡搅蛮缠,当进则进,当退则退,才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杜兰客又送他离开。
站在德云分观的大门前,杜道长十分贴心地劝慰道:
“拜师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不是你不够优秀,实在是我们德云观收徒的门槛的太高。”
方才面对李楚都百般自信的不老城二王子,听了杜兰客这一句话,眼神突然动摇了。
他凝望着杜兰客回转的背影,上下打量,半天也没看出这个门槛在哪里……
难道。
是我不够老吗?
……
二王子走后,叶冷儿也带着惊疑的目光走了出来。
“我只是叫你阻碍一下我二哥,你居然直接把他征服了。”她惊叹道。
这个结果属实出乎她的意料。
“你的用词听起来怪怪的。”李楚提醒道。
说实话,叶烁的要求也很超乎李楚的预料,好像最近遇到的人都很爱拜师似的。
“其实你收了他也挺好,这样我再想让他别跟我作对,就直接来找你就好了。”叶冷儿笑了笑,又摇头道:“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一向骄傲的二哥,居然也会做‘打不过就加入’这种放弃尊严的事情。”
“咳咳!”
刚刚走到门口的杜兰客听到她的话,老脸一红,连忙咳嗽了几声。
有心解释两句,这可是最艰难的路!
又怕小姑娘直接嘲笑他对号入座。
唉。
唯有一声长叹。
……
叶冷儿走后,李楚本来想直接奔幽兰轩,可是杜兰客提起了另一件事。
刘掌柜家的孩子,又出新剧情了。
李楚听完,当即没有耽搁,直接跟他穿街过巷,奔刘宅去了。
相比于刘掌柜的万贯家财,他家的宅子倒不算太豪华,前后两进的院子,五六个家仆,只能算是干净整洁。
据杜道长说,刘掌柜是极不忘本的人。
他在城南发迹,便也一直住在了城南,生活丝毫没有由俭入奢。
刘掌柜的妻子,算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在他尚且一文不名时嫁给了他,还带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这也是后来刘掌柜发家的本钱。是以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刘掌柜的身家翻了多少倍,也没再找过第二个女人。而且每晚准时回家,寻常宴请也从不涉足烟花之地,让妻子无比放心。
身在神洛城,男人如果有钱,想要找漂亮女人再容易不过。像刘掌柜这样的为人,就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刘宅的正堂,一脸沧桑的刘掌柜陪在大着肚子的妻子身边,忧心忡忡。
刘掌柜面庞刚毅,一看就是为人方正的长相。刘家夫人则是淡眉细眼,模样十分憔悴。她本就是高龄怀孕,加上近来的精神折磨,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李楚一走进来,刘掌柜立刻起身相迎,略微错愕了一下,才拱手道:“劳烦小李道长了。”
虽然杜兰客早先就提过他新近拜了一位师傅,十分年轻,但是看到了李楚的样子,刘掌柜还是十分惊讶。
李楚简单回礼,没有多客套,而是关切地问道:“夫人的状况可还好吗?”
“还好……只是……”刘掌柜回头看向夫人,叹气道:“只是不敢入睡。”
原来。
打从昨晚起,刘夫人就开始做一个怪梦。
有个红光罩体的胖娃娃,存在于梦境的中央。还另有一群狰狞可怖的大虫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想要咬那个胖娃娃。
娃娃开始哭喊,挥手打那些虫子,但是有些会被打死,有些还是会靠近孩子身体。
刘夫人就由此惊醒。
不知这场梦是由她日夜思虑而起,还是说真的有什么预兆或神异,所以始终不敢再入眠,一直挨到现在。
而且,与寻常梦境不同的是,这场梦即使在她醒来之后,依然久久的萦绕在心头,无比清晰,丝毫没有淡去。
这很反常。
刘掌柜尽管听了几遍,但看得出他深爱妻子也担忧孩子,一直握着妻子的手眉头紧锁,唉声叹气道:
“都是我当年种下的祸根,先前还担心说……若是我这些年的运道果真是邪法转来的,那去上报朝天阙,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麻烦。但时至今日……还请小李道长如实告知,如果此事你解决不了,我说什么也要去求朝天阙来保护我家夫人。纵使舍了全部这些家财,也不能让我妻儿受苦。”
“放心吧,老刘。”杜兰客十分镇定地劝慰道:“我不是说了嘛!只要找来了我师傅,绝对没有对付不了的坏人,没有驱除不了的邪祟。”
李楚摇头道:“此事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理。”
若是简单驱邪,那倒好办。
可是刘夫人遭遇的这般不知是梦境、幻境亦或是其他,一旦进入不知有何风险,李楚也不敢让她试一次。
对现在的李楚来说,只要是能用剑斩一下的事情,都不算是难事。
可换句话说。
如果不知道该斩谁,那就难了。
“啊?”
杜兰客一怔,没想到吹李楚还会被打脸。
随即就听李楚又十分镇定地道:“放心吧,老杜。刘掌柜,烦请准备一间静室,三根长香。我去找我师傅问一下,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且见识广博,应该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刘掌柜看了看面前两个德云观来的道士,暗道一声好家伙。
祖传找师傅?
要是小李道长的师傅再没有办法,是不是还要往上通灵啊?
吐槽归吐槽,刘宅的下人还是十分麻利地给李楚收拾出一间静室,摆好香案。李楚取出随身携带着的玉炉,插上三根长香。
片刻之后,余七安那仙风道骨的身影带着万年不变的背景老槐树出现,满满的高人风范,几乎要从烟雾中溢出来。
“徒儿,怎么了?不是说最近风声紧,没事少联系为师吗?”老道士贼兮兮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一件事比较迫切,所以弟子才不得已点燃香炉。”李楚道。
上次通过师傅找到了鸿门大姐大,虽然一时解决了问题,但也不是全无代价。
听说谢金花已经带着几百号兄弟南下了。
如果是要追寻旧爱,那她带那么多人干嘛?
这件事令老道士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现在他睡觉时都在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随时准备跑路。
“好,那你就长话短说。”余七安压着嗓子说了声,又赶紧抬头看看四周。
接着李楚便将刘掌柜的遭遇简单说了下。
“如今他的第二个孩子出世在即,虽然那蛊师一直没有现身,但刘夫人做的这个怪梦……”
“这个……”余七安沉吟了下,道:“他莫不是惹上了一位南疆的魂蛊师啊。”
“魂蛊师?”
师傅一如既往的没有让自己失望,李楚目光亮了起来。
“蛊师本就稀少,魂蛊一脉就更是稀罕了。由于这一脉过于诡异,当年在南疆还曾经惹得许多其他蛊师传承集体围剿,一度盛传这一脉已经断绝了。”
“但是呢……后来人们发现,应该还是有魂蛊师存活下来,并且修成了极高的道行。他在前些年回到过南疆,一一诛杀那些曾经围剿魂蛊师一脉的仇敌。由于手段太过奇谲,甚至直到他复仇结束,都没有人见过这位魂蛊师的样子。”
“寻常蛊师养蛊,不外乎是捕捉毒虫厮杀,通过这样残酷的手段抉出最强者为蛊。所以外界熟知的蛊师,大多是玩虫子的。”
“而魂蛊师……是以生魂养蛊!”
李楚皱起眉来。
这种事情,听起来就有些邪性。
“这种手段,理论上没有上限。据说古早年间,甚至有魂蛊师炼出‘仙人蛊’,即将陆地神仙的生魂炼化成掌中的魂蛊,在南疆大地称雄一时。”
炼仙人为蛊?
李楚小惊讶了下。
听起来就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余七安皱眉想了半晌,喃喃道:“如今你们要对付这个魂蛊师也还未曾现身,不知他修为几何。且如果那刘夫人不是做梦,那多半就是被他派出的一些蛊虫生魂纠缠,旁人很难帮手。除非有什么办法能令那刘夫人的魂魄一夜壮大,或者……”
说着说着,他的眼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办法。
李楚静静等待着师傅的下文。
就见余七安重新露出了自信的捻须微笑,问道:“徒儿,你可曾听闻……”
“元神出窍?”
食肉何曾尽虎头,卅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时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啪。
……
话说神洛城中,花街北段,繁华的街道中掩映着一间不甚出奇的小店面。门脸黯淡,除了门柱上的春联没有任何旁的装饰,在两侧一个赛一个花枝招展的店家里,反倒显得突兀。
但是只有明白人知道,这家小店生意不多,可是凡进出者,无不是富贵人家。
小店名为“异梦斋”。
这一日,一袭青衣的小道士来到了异梦斋的门前。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衣着锦绣的阔少,浓眉大眼,气质在洒脱不羁中又带着几分咸湿。
这二人正是德云分观的观主李楚,和他的好友王家七少。
两位少年走进门内,只觉其中暖意融融,一名身着浅蓝色薄裙的少女上前,柔声细语道:“二位请稍候,罗仙姑正在忙。”
“嗯。”李楚应了声,接着从袖中取出一颗透亮的夜明珠,看上去拇指大小,晶莹剔透,道:“待仙姑空闲,劳烦将此物递交于她。”
“好的。”
夜明珠虽然极为贵重,但是少女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接在手中,淡淡应下。可见此间侍者,眼界颇高。
她转身离去时,也只回头瞟了李楚三次。
一楼的空间不大,只有两三张桌子,也没有旁人。李楚和王龙七坐在这里,另有少女奉上清茶。
墙上挂着一幅四字墨宝,“身临其境。”
李楚在刘掌柜家问过魂蛊师的事情之后,便依师傅指引,回道观取了第二个锦囊中的信物,来找到了这个名叫异梦斋的小店。
这里是一个贩卖“梦”的地方。
没错,许多达官贵人愿意来这里一掷千金,就是为了买一场梦。
这家店的主人就是罗仙姑,据传她在魂修一道有极高造诣。
她卖的梦境,与幻术截然不同。
幻术可能让你在一瞬间经历许多,可那些都是十分简单粗暴的、完全经不起推敲的场景。
而且幻术的本质是为了攻击,对人身体的消耗也很大。从一场很漫长的幻境中脱身以后,凡人会疲惫不堪,甚至大病一场。
但罗仙姑贩卖的梦不一样,她可以让你飘飘悠悠地睡着,然后做上一场清梦。
见到你最想见到的人、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得到你最想得到的东西,而且梦中的一切感觉无比真实。醒来之后天光大亮,神清气爽。
杜兰客被留在刘掌柜家,李楚独自回的道观,听说了这个神奇的店,王龙七便也想跟来见识下。
狐女也有心想来,但是把小雷龙自己放在家……风险太大,她只好留在家里打孩子。
“这个仙姑的入梦,真的有那么神奇吗?”王龙七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神魂一道玄妙无比,有诸般神异,能短暂地营造一个真实的梦境,也并非没有可能……”
李楚说这话时,想起了当初那只“魇”,它也能创造出十分真实的梦境,但梦境中的一切必须是他自己所知所见的。
像罗仙姑这样,营造每个顾客都满意的梦境,一定会接触到自己甚至是客人都未曾见识过的东西,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闲聊几句,就有少女柔声来请:“罗仙姑请二位上楼。”
随少女沿着紧窄的楼梯进入,来到了二楼一间静室。
静室内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最中央一颗人头大的夜明珠幽幽发光。夜明珠前,端坐着两鬓微白、披着黑袍的女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罗仙姑。
她的眼睛在两人中逡巡一周,对李楚说道:“你就是他的徒弟吧?”,又对王龙七说道:“你应该是想来入梦的。”
“仙姑算的真准。”王龙七嘿嘿一笑,先在罗仙姑对面坐了。
李楚也随之坐下,道:“是的,师傅叫我来向仙姑请教‘元神出窍’的法门。”
“好。”罗仙姑轻轻点头,声音很温柔,道:“做生意的先,走人情的等会儿。”
说着,她一双晶亮的眼看向王龙七,“将手放在夜明珠上。”
王龙七不明觉厉,赶紧依言伸手。
他的右手放在了硕大的夜明珠上,就见明珠表面忽地荡漾起一阵波纹。
罗仙姑似是皱了皱眉头,顿了顿,才说道:“现在在脑海中想一下你想做关于什么的梦境。”
呼——
夜明珠中蓦然出现了一团黑色的涟漪,就像是墨水注入了湖泊。
咦……
有一抹难以置信的嫌弃从罗仙姑的眼中闪过。
但她毕竟见多识广,很快调整好心态,道:“去那边躺好就可以了。”
王龙七满怀期待地跑到一旁的软塌上躺好,罗仙姑左手拈决,右手遥遥一指。就见那夜明珠中卷起一股异色的风暴,王龙七也瞬间闭上了双眼。
罗仙姑这才收回手,轻轻拍了两下掌。
就有两名少女进来,十分熟练地将软塌带王龙七一起拖走。
“她们会把你的朋友带去旁边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就会醒来。”她对李楚说了句,而后又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会突然让你来找我学‘元神出窍’?”
李楚便如实道:“因为要对付一位魂蛊师的手段。”
接着他大概讲述了一下刘掌柜一家的经历,罗仙姑渐渐面色微变。
“这是要炼‘无生蛊’啊。”她声音中带着愤怒,“好歹毒的手段。”
“何为无生蛊?”
李楚多问了一句。
对于魂修一道,罗仙姑应该是比师傅所知更加透彻。又或许,师傅的主要知识来源就是前女友也说不定……
所以才见识广博。
“就是从孩子刚刚产生魂灵、还没降生的时候,就开始以魂蛊去攻击他。但这样的攻击不是为了杀死那一点魂灵,而是为了以凶气、戾气、毒气、煞气……种种恶去炼化他,使得婴儿一降生,就带着大量凶煞。”
“待他出世后,便要令他习练魔门魂法、以种种非人之药炮制,为的就是最终养出一道天上地下绝顶凶煞的灵魂,这时再将其抽出炼成魂蛊,杀气无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罗仙姑沉声说道:“我可以将我的独门元神出窍之法,‘神游太虚诀’教与你。不为我与你师傅那点微薄交情,只为惩治这等天理难容之恶徒。”
微薄交情吗……
李楚怀疑了下,不过仍是感谢道:“仙姑高义。”
说罢。
罗仙姑返身走入后门,取出一卷画轴来。
“虽然我愿意教你,但你能不能学,还未可知。寻常修者在神合境合出元神之后,要到化龙后期或者万象初期才能达到元神出窍的地步,如若强行出窍,便如风中烛火,须臾便有熄灭的危险。而你……修行的大概是异种传承,我感受不到你的真气波动。所以对于你的元神强度,需要测试一番。”
“好。”李楚颔首。
哗——
罗仙姑一扬手,抖开了画轴,露出了一片空白,道:“现在双目凝视这幅画卷,三息时间。”
李楚看着空空如也的画卷,虽然不知道她的用意,依旧按照指示凝视了三息。
接着就听她道:“闭眼!”
于是李楚闭上了眼。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派煌煌图景!
“告诉我,你看到了几尊仙人像。”罗仙姑问道。
“八十一尊。”李楚如实答道。
罗仙姑沉默了下。
而后,她声音严厉道:“不要信口开河,即使看不到也没关系,耐心等待一会儿,总会看见的。告诉我,有几尊!”
李楚道:“抱歉,确实又出现了,是八十三尊。”
罗仙姑蹙起眉头来,问道:“告诉我,第三尊仙人像是男是女,穿什么衣物?”
李楚闭目在脑海中的画面上搜寻,然后道:“是一名仙翁,穿着麻布长衫。”
“第十二尊。”
“女仙,粉色留仙长裙。”
“第三十七、三十八尊。”
“一男一女……都没有穿衣服。”
“第六十四尊。”
“是一个孩童,穿着肚兜。”
“第七十尊呢?”
“是一名醉酒男子,赤裸上身。”
“……”
罗仙姑沉默良久,才道:“睁开眼吧。”
李楚缓缓睁眼,脑海中的一切画面随之消散。
“这幅仙人观想图,当年是我师祖从神墟中取出,可以测人神魂强度。神魂越强,看到的仙人像越多。以你的神魂强度,应该是足以修习元神出窍了。”
罗仙姑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
当年她的师祖传下来说,这幅图上只有六十四位仙人像,所以取名叫“六十四仙人观想图”,而她的师尊修行一世,也只能看见五十九尊仙人像。她如今已经超越了师尊,能够看全六十四尊。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
原来画上不止六十四尊仙人像吗?
后面十几尊无法验证真伪,但是李楚所言的前六十四尊都是真的,说明他的元神强度绝对够了,罗仙姑就没有再纠结。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怪物,但是一想到是那个家伙的徒弟,好像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
“所谓元神,其实就是一部分与真元相结合的神魂,与纯粹的神魂不同,元神携带着你的修为。所以元神出窍,才有战斗的能力。摆脱了肉身的桎梏,固然有诸多裨益,但同样危险重重。稍不留神,就有身死道消之危。所以我修行神魂这许多年,真正出窍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你尝试出窍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除此之外,还要格外注意的一点是,元神若是离体远了,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看护好你的肉身。当年曾有大能元神出窍远游,结果肉身被人趁机毁坏的例子。如此一来,元神失去了根基,生机也会在几日内消散。”
李楚手捧着一卷神游太虚诀默默观看,同时罗仙姑就在身前提点要领。不多时,就已经读过一遍。
他轻轻放下书卷,准备进行尝试。
罗仙姑又道:“你的神魂强度足够,相信不久就可以成功掌握。慢则一月,快则七天,就能熟练地元神出窍。你现在第一次尝试,只要能够感受到……感受到……”
她又怔了怔。
因为……
李楚不动了。
轰——
李楚眼中的世界忽然变了,变成了一条条纵横的暗色线条与一团团人形火焰的集合。
那些线条……看形状可以看得出,是墙壁、是高楼、是街道、是车驾……是一切没有生命的物体。
那些幽蓝色的人形火焰……
则是其他人的神魂。
他出窍了。
看自己的样子,除了稍微虚淡了一些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区别。若不是自己的真身就在下方,而自己飘荡在半空,或许他还真的发现不了自己只是一道元神。
他能感受到自己充沛的灵力,依然存在于体内,可以随意调动。这大概就是罗仙姑所说的,元神某种意义上就是修为与神魂的结合。
虚实之间,玄妙无比。
对于元神来说,一切“实”的阻碍并不存在,他能随意地穿过楼层,穿过墙壁,唯独穿越不了人体。
因为有别人的神魂在阻挡。
之前的“实”是这个世界的“虚”,之前的“虚”却是这个世界的“实”。
他又尝试着触碰纯阳剑,无法抽出,他现在无法接触“实”的存在。
想了想,他试着施展御剑诀。
呛啷啷一声,纯阳剑沛然出鞘!
可以。
神通剑诀,是可以沟通天地、跨越虚实的手段。只要能够御剑,那无论是肉身还是元神,李楚都有信心与强敌一战。
因为附带着强大灵力的纯阳剑,对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都可以输出成吨的伤害。
罗仙姑虽然以肉眼也看不见李楚的元神状态,但是看见他背后的长剑出鞘,便也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元神出窍,就能施展剑诀了?
她的瞳孔不禁一缩。
要知道,元神的第一次出窍,就像婴儿的第一次降世,孱弱无比。要经过一个艰难的适应期,才能逐渐自如。
李楚掌握出窍的速度已经很惊人了,现在第一次出窍就能做到如此境地……
就像是一个婴儿没等怀胎十月就迫不及待钻出娘胎,一落生不哭也不闹,原地做了几个仰卧起坐就开始去打拳了!
咻——
李楚回归本体后,睁开双眼,看向罗仙姑,道了声:“多谢仙姑传法。”
“不说别的。”罗仙姑双目湛湛地看着他,问道:“你考不考虑换个师傅?”
“承惠,五百两。”
当温柔的少女侍者向王龙七露出甜美的笑容时,李楚眉头一动。
“做一个时辰的梦就要五百两?”他不禁被这其中的无本万利惊了一下。
“不贵、不贵。”
王龙七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付了银票,一脸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价钱寻常睡一个红倌人都下不来,在梦里,我可以睡十大花魁还不止……”他似乎是回味了一下似的,回头瞄了一眼异梦斋的牌匾,“妙啊。”
感叹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了什么,看向李楚:“正事办的怎么样了?”
“你居然还记得我们是来办正事的……”李楚轻轻翻了个俊逸绝伦的白眼,而后答道:“很顺利。”
“说起来,我是真佩服余道长,这个前女友天团,各有千秋。”王龙七又连连摇头道:“再回忆一下我的……他娘的,群魔乱舞。”
李楚对他们淫贼圈儿的事情没兴趣,就默默思考着方才罗仙姑教的要诀。
在他第一次元神出窍归体之后,罗仙姑热切地问他要不要随她修习魂法。
李楚自然拒绝了。
虽然他对魂修一道也颇有兴趣,但是要他背弃德云观加入另一门派,他觉得没有必要。
而且……
按照这个趋势,只要有师傅在,今后少不了能学到更多新知识。
何必为了一棵树木放弃整片森林。
罗仙姑也不着恼,只是提醒他:“今后一定要注意元神出窍时的肉身安全,像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你就贸然当着我的面元神离体,若是我毁伤了你的肉身,那该如何是好?”
李楚深深感谢之后方才离开。
至于刘掌柜家的事,罗仙姑也给他指点了切实的方法。光会元神出窍还不够,还得掌握“元神附体”才行。
不过相比于出窍,附体就没有那么艰难了……尤其对李楚来说出窍也就跟玩儿一样……这一点令罗仙姑极为幻灭……
她将附体的要诀教给李楚之后,便让他回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自行习练。
一开始附体的对象,最好找一个信得过的自己人尝试。因为此举毕竟有些许的风险性,如果被附体的人产生抗拒,有可能会造成双方神魂的损伤。
想到这,李楚看了眼旁边兀自回忆着梦里的场景、呵呵傻笑的王家七少,问了一句:“你相信我吗?”
“嗯?”王龙七怔了怔,但还是很快点头,“当然……我们是好兄弟啊……怎么了……”
……
“你要进入我?”
回到德云分观。
王龙七惊诧地看着李楚,没想到自己拿他当兄弟,他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
李楚一脸黑线地看着他:“听起来怪怪的,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好。”王龙七道:“你想占我的身子?”
李楚无语:“这有区别?”
王龙七只好再改口道:“你想与我灵肉交融、合为一体?”
“……”
李楚放弃了。
看来从这厮的字典里想找出一些正经的词汇是难如登天。
“因为尝试元神附体,必须要找对我绝对信任的人才可以。”他继续解释道,“若是被附体者内心抗拒,对我们都有风险。”
元神附体对附体者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因为元神与肉身的契合程度,可以盖过修为的压制。
譬如一个大能的元神附体在一个凡人身上,只要那个凡人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大能的元神就有可能被强制驱逐出体外。如果双方修为差距再小一点,甚至会受到重创。
因为这是对方的主场。
即使你一根手指就能碾杀对方,也无法以元神在对方肉身内胡作非为。
这种特性也算是对神魂的一种天生的保护,若非如此,那修为高者对修为低者的夺舍恐怕随处可见。
王龙七想了想,身子向后一仰,“来吧,我不会抗拒的,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
李楚压抑住内心给他来一拳的强烈冲动。
默念两声他还有用。
平心静气,闭目冥神。
心中默默颂念法诀,灵力流转周身上下。
轰——
才第二次元神出窍而已,他就十分熟练地掌握了流程,没有一丝滞涩地出现在了“虚”的世界中。
而面前王龙七的肉身在他眼中也变得缥缈起来,更加实在的,是那一团充盈周身的神魂之火。
李楚依照法诀指引,伸出一根手指,将自己的元神由头顶泥丸宫与王龙七的肉身连接起来。
而后。
缓缓进入。
看来王龙七对自己的信任度果然很高,注入魂火的过程感受不到一丝排斥。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
嘭——
当元神完全进入王龙七的肉身,感官再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此时的感觉……
就好像是身处一个梦魇之中,你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但是你无法操控它。
所幸王龙七的意愿并不抗拒将身体的控制权让渡出来,李楚就可以用比较温和的方式逐步掌控这具肉身。
如果从外面看去,两道魂火就仿佛是一道太极阴阳图,一道从右向左,逐步填满身躯。一道从左向右,逐步缩回泥丸宫。
李楚重新体会到了对肉身的支配感。
相应的,王龙七则失去了支配肉身的权力。他的意识蜷缩在一隅,惊奇地道:“跟做梦一样。”
他现在无法发出声音,但是他发出的念头,李楚都能从心声中感知到,也只有李楚能知道。
这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他的神魂依然有视觉、听觉、嗅觉,却无法自主支配自己的身体,看着他像是一个陌生人那样去走动。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时才能显示出绝对信任的重要性,因为这个支配肉身的人是李楚,王龙七才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趣。
“去街上转转。”他颇为期待地说道。
李楚也正处于适应一具陌生的肉身的生涩中,想要多做一些尝试,便推开门一路走了出去。
沿着大道上街,走了一段路,李楚有些奇怪,在心中喃喃一句。
“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看我?”
王龙七起初有些纳闷,但稍一思忖,便无语地道:“我们正常人上街是这个样子的。”
这稍一走神,没注意旁边院子打开大门,一个大婶正泼了一盆水出来。
李楚听到声音,连忙向前一跳,这才堪堪躲过,没有被水溅到。否则大冬天身上溅了水,不一会儿就要结冰了。
他回头一看,那倒水的大婶反而先骂道:“看什么看?走路不长眼的啊!贱兮兮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说罢,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仿佛看她一眼就是耍了天大的流氓。
李楚的瞳孔收缩,颇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女人……居然凶我……”
“看开一点。”王龙七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安慰道:“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
花街东侧有一座锦悦楼,一面环江,一面临街。两面露台围栏,视野极为开阔。
锦悦楼共有五层,第一层、第二层还是平民百姓可以负担的。上面三层,则非是达官显贵不敢踏足。
今日锦悦楼的第五层,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客人。
她轻盈地坐在靠街的一侧围栏边,身前隔着两扇薄纱,只留一个朦胧的身形。透过薄纱的缝隙,她可以看见下方街上的表演。
此处风大,但她裹着纯白的狐裘,掌中捧着手炉,丝毫不觉寒冷。看她眉眼,清浅妩媚,似乎有些年纪。看她身形,一抹惊人的腰臀曲线,堪称完美。
那些看似万丈荣光的花魁,不过都是些苦出身的女子罢了。
高台上观赏的,才是真正的贵人。
姬玉环。
老东海王的幼女、现任东海王的妹妹,早年间不顾皇室身份,甘愿下嫁给一位商贾为妻……然后连死了六任丈夫……
并且靠着六位丈夫的遗产成功晋身为神洛城里最有钱的寡妇。
如今韶华刚过三十的她,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果酒香气。
但是没有人敢再娶她。
少奋斗三十年人人都想要,少活三十年就有点可怕了。
不过,女人不怕大龄且单身。
有钱就行了。
她的生活依旧无比滋润。
兴之所至,就来包下这一条街最贵的酒楼,看一看热闹的表演。兴致没了,便起身离开。
她站起身时,妖娆的身段显露得更加完整。许多人看了都要喉头滚动,暗道一声难怪老公死得早。
就在她刚刚起身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轰!
在酒楼的另一侧,邻近的江心中,忽然爆发出一道极高的水柱,一直爆到了五层楼的高度!
姬玉环回头一看。
就见那水柱中蓦地冲出一道漆黑的影子,直直地朝她飞掠过来!
“保护郡主!”
有人大喝一声。
方才还空荡荡的第五层,顷刻间闪出七八位锦衣玉带的护卫,个个真气充盈,都是高手!
但那黑影的速度奇快,一瞬间便冲破了第一道防线,出现在这几名护卫中间。
“不要留手!”
又有人低喝道。
霎时间,神通、法宝、拳脚……所有攻击都以最迅捷的方式朝那黑影集火过去!
但它竟避也不避。
径直朝女子冲了过去!
“啊!”
眼见那一道魔气森森的身影冲过来,目光对上那一双猩红的眼珠,再沉静的女子也要心慌。
姬玉环手足失措,连退两步,惊惶中撞上围栏,竟一仰身,折了下去!
当即耳畔呼呼风声,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嘭。
短暂的一个瞬间,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死的时候,却不提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心有余悸的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张浓眉大眼的年轻面孔。
就在姬玉环按耐住剧烈的心跳,长舒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那年轻人将她随手一抛,就丢到了一旁。
嘭!
姬玉环重重摔在地上,懵了一下。
虽然有浑厚的臀部脂肪充当缓冲,也不至于被摔伤。
但她从小到大哪里受到过这种对待?
再抬头去看,这才发现。
原来那年轻人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他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有从第五层随之跃下的那道黑影。
“是魔。”
李楚在心中道了一声。
他方才按照王龙七的意愿,一路走到花街上看了场表演。正在用神魂尝试心眼术,发现不受影响。
就在这时,意外发现江心一道魔气爆发,他赶紧靠近,正遇上姬玉环从五楼跌下,他将其接住,再立刻抛开。
因为他的目标也紧跟着下来了。
这是一个走火入魔、心智全失的魔门修者。
现如今已经是一个纯粹的魔头。
它想吃人,眼里只有最美味的猎物,再看不见其他。
方才它的目标是姬玉环,但是现在,它的目标已经变成了眼下这个年轻人。
因为“魔”的感官告诉它,这个人身上有一些东西,十分的可口。
奇怪的是……
这个年轻人看向它的目光,似乎……
也是看向猎物的眼神……
“吼——”
在下落的过程中,它甚至发出一声独属于野兽的嘶吼!
而李楚依旧淡然地站在原地。
他双指竖起,轻轻念了一声:“御剑术。”
那只魔笑了。
一咧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
哪里有剑?
它想笑,因为它马上就要吃到鲜美的血肉了!
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一眼望尽,周遭的众生相仿佛定格,路人的惊惶、女子的惋惜、修者的急切,与……年轻人的冷静。
突然。
几里外一道飞火流星划过。
嗤——
轰——
李楚拈好指诀后,便一动未动。
即使那只魔的身影在他眼中放得越来越大,他也丝毫没有动摇。
因为他能精准地感受到,纯阳剑正在从道观中赶来。
来得比敌人快。
纯阳剑也丝毫没有令他失望,一道飞火流星奔袭而来,直接将那魔头融化,不留一点残渣。
旋即一道白光汇入体内元神。
李楚这才动了。
他轻轻抬手,纯阳剑落下,将兀自燃火的剑倒提在手中,半晌才熄灭。
而后转身离开,排众而去。
只留下一地呆滞的目光,依旧沉浸在他于电光火石间除魔的震撼中,纯粹的秒杀,极致的潇洒。
姬玉环看着那背影远去,半晌才醒悟过来,赶紧叫了声:“少侠……”
可惜那身影已经走远了。
这时一众护卫才追赶下来,将她扶起,连声告罪,“属下该死,郡主你没事吧?”
“没事。”姬玉环只是轻轻摇头,然后又侧头远望,说了声:“他好勇敢。”
同一时刻。
在王龙七的体内。
王龙七的神魂也在连声哀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了个亲娘嘞,拿兄弟的身体就别玩心跳了吧!刚才那爪子离我有多近?感觉都不到三尺了!真的差点就吓尿了……”
“没事的,你现在没有那个功能。”李楚平静地说道。
“……”
王龙七的神魂沉默了。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
他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啪。
……
话说那刘掌柜一家,由杜兰客伴着,在宅院里苦苦等待一直至天色将晚。
刘掌柜始终忧心忡忡。
在他看来,杜道长那个年轻师傅,似乎还没有杜道长靠谱——起码他相貌老成。
那个小李道长,事到临头了才烧香找师傅,又说出去学艺天黑之前回来……
简直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什么高深的神通是你一下午能学会的?
眼看着夕阳渐渐落幕,妻子已经许久未曾入眠,渐渐也要挨不住了。刘掌柜觉得,自己不能等了。
他霍然起身,摇头道:“不行,我们还是报官吧。让朝天阙来处理此事,起码我心里安稳。”
杜兰客也不劝他,只是轻轻抬了个眼皮,淡然道:“刘掌柜,你可能不知道,朝天阙里若是有什么难解决的事儿,都是要找我师傅出马的。如果我师傅不行,那你找朝天阙八成也是不行的。”
“真的?”刘掌柜狐疑地问。
当然是我编的。
杜兰客等的也是心急如焚。
对于李楚现场跑出去修行神通这种事,他也感觉是天方夜谭一样。越是强力的神通越需要苦心钻研,元神出窍这种事情,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能短时间掌握的技能……
但是。
师傅既然让他在这里看好刘掌柜一家,他自然就要安排好对方。
若是等师傅一回来发现到手的生意飞了,那还不得俊颜大怒?
怀着这样的顾虑,他清了清嗓子。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职业素养了。
做道士的四门功课……
“刘掌柜你可能不知道,如今在杭州府,我师傅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湖修者都知道,‘天不生我小李道长,剑道万古如长夜’。”
“这……”刘掌柜蹙眉沉吟了下,而后道:“这根本不对仗呐。”
杜道长又道:“还有一句,‘为人不识李道长,便称英雄也枉然’。”
刘掌柜道:“这也不押韵呐。”
“嗨!”杜道长急了,摆摆手道:“你又不是读书人,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就是我师傅厉害。他手底下,就没有能撑过一剑的邪祟!”
“真的假的?”刘掌柜仍旧存疑。
也是我编的……
虽然三言两语也打消不了他心里的疑虑,但是就随着杜兰客这么一顿信口胡诌,夜色,悄悄降临了。
李楚也回到了刘宅。
经过这半日的奔波,他往异梦斋学法、又随王龙七除魔,回到德云分观再折腾回来,也算十分匆忙。
杜兰客见他身影进门,心道一声你可算回来了,赶紧迎了上来,问道:“师傅,你这元神出窍之法可还顺利?我听闻元神一道艰涩无比,入门最难啊!”
他怕事情不顺,李楚丢了面子,所以特地先垫了句话。如此一来,无论李楚成或不成,都有所助益。
果然,此言一出,刘掌柜的眉头纠得更紧了。
随即就见李楚淡淡点头,“还算顺利。”
“真的?!”
刘掌柜闻听此言,顿时双眼放光。
“我娘子有救了?”
“嗯……”
李楚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刘夫人,以心目观之,无论是孕妇还是腹中胎儿,都十分衰弱,这种状态虽然不算健康,反而更适合元神附体,因为受到的排斥会减弱。
“我会尽力而为,刘掌柜还请放心。”
他一向不喜欢将话说得太满,但是从他镇定的神情来看,应该是比较有把握的。
刘掌柜随之心头大定。
身子向后一靠,坐在椅子上擦了擦汗,道:“那便要有劳小李道长了。”
李楚不多客套,直接道:“还请夫人安心入寝,届时我将在屏风外以元神附入胎儿体内,助他对付那些魂蛊毒虫。”
……
今夜很冷。
连花街也不再热闹,地面都被冻得开裂。
有钱人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穷苦的乞丐也会找个过冬的小窝。如果没有,那就只能等待冻死的结局。
这种天气,没有人会在外面走。
但偏偏有一个。
他穿着破旧的袄子,乱糟糟的头发胡须遮蔽了面孔,看上去是个垂垂老叟。
右手拄着破木拐杖,左手提着一盏闪烁着幽光的灯笼。这灯笼里的光,不知怎的,越看越冷。
老叟提着灯笼来到刘宅的巷子口,悠悠说了声:“天干物燥——”
咻——
仿佛有几点荧光从他的灯笼中飘散出来。
宅子里。
刘夫人躺下以后,反而难以入眠,李楚只好叫刘家的家人点上几缕安神的香,才让她安然入睡。
他也随之元神出窍。
此时的胎儿已经是接近成型,有了完整的魂灵,他直接将元神之火附上了胎儿的身躯。
一片混沌。
没等他仔细感受一下,就有几点荧光飘落进来。
来得好快。
这些荧光瞬间化作几只狰狞的毒虫,恶行恶相,向胎儿的魂灵攻击过来。
然后……
它们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那个熟悉的地方,不再是一点婴儿的灵火。
而是一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成年人。
等等。
说好的狂扁小朋友呢?
这些毒虫虽然谈不上多聪明,但好歹是从一众魂蛊之中突围出来的,灵智比起寻常的蛊虫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强就强在……
它们遇见强敌知道要逃!
从“虚”的视角去看,就是那几点灵火刚刚整齐地钻进刘夫人体内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又忽然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蜂拥逃了出来!
再不管什么队形。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下一秒,李楚的元神就也钻了出来。
不用出剑,就像是成年人踩死虫子一般,一脚一个,干净利落。
原本它们的使命应该是与那小小的魂灵殊死搏斗,将己身的戾气、凶气、煞气……都传递过去。
可是如今就像是踩臭虫一样被李楚一脚一个。
只剩下弱小可怜和无助。
转眼杀死几只毒虫,还不算完。
李楚的目光早就锁定了巷子外面那一点诡异的灵火。
嗖——
“虚”的元神无形无迹,瞬间飘飞出去。
这一切,也都落在外面那老者的眼中。
在他看来,原本就是很正常的将魂蛊送进婴儿娘胎里,可是不知出了什么意外。魂蛊突然又全部钻了出来,接着又钻出来一个大个儿的元神。
这你马……
老叟猛然一惊。
早产儿?
就算你是哪吒,也大得过分了吧?
这一愣的时间,他就失去了逃跑的最后机会。
李楚来了……
老叟在风中顿了顿,接着猛一扬手,将手中灯笼掷出!
吼——
那灯笼中的一点萤火迎风暴涨,霎时间化作一张深渊巨口,丑陋狰狞,张开大嘴向李楚吞去!
这才是真正用来战斗的魂蛊!
但李楚只是手指一动。
嗖——
一道飞火流星自屋内窜出,瞬间穿透了这张巨口!
嘭!
魂蛊被破,那老叟双眼中爆出一团精芒,紧接着便突然委顿在地,衣裳也轻飘飘地坠落。
李楚刚靠近时便已看清。
这个老叟,不过是一道注入了魂火的稻草人而已。
显然那个魂蛊师对于神魂一道的造诣已臻化境,随便什么物品都能作为傀儡。
李楚尝试着用心眼术笼罩全城,也再找不到一丝痕迹。
夜色之中,星目湛湛。
看来敌人有点难缠。
……
“好强大的元神……”
在神洛城外一处结满坚冰的湖面上。
冰冷的湖面居然盘膝坐着一道森然的身影,带着阴仄仄的嗓音。
这身影低头看着冰面,冰面上竟然是一幅幅波纹似的画面,清清楚楚。
“隔着镜花水月,我居然感受不出他到底有多么强大……”
“可是……”
“我只是去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无论是谁阻拦我……”
“我都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
小李子,志气高。
想学剑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觉醒。
天天梦里乐陶陶!
啪。
……
话说那刘宅之中,一夜安然过去。
次日一早,李楚回转德云分观。至于老杜,就暂且让他留在刘宅看护。等到了晚间,刘夫人要入眠时,李楚再行前来守护。
因为这刘家的事情对他来说毕竟只是支线任务,而来到神洛城的主线任务【营救郭小宝】,可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在祖安杨夫人和师傅余七安的双重压力下,李楚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今天,他就准备去推进一下任务进度。
目的地:【幽兰轩】。
目标人物:【卫将离】。
……
青楼行当一向是夜夜笙歌。
早晨来青楼的,通常只有来抓老公的婆娘,和做扫除的工人。
性质都差不多,就是带走垃圾。
如果你大清早跑过来说要找一位姑娘,不被打出去就好不错了,更别说见到面。
尤其还是楼里最宝贝的花魁。
但是。
当李楚来到幽兰轩,一开口就是要找将离姑娘见面的时候,通报的侍者们却犹豫了。
楼下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将离姑娘昨晚有表演,很晚才睡,而且她的起床气向来很重。若是现在去叫醒她,说不定会惹得她生气。
可是眼下这个小道长来找……
将心比心。
如果将他赶走,恐怕是个女人都会勃然大怒吧?
李楚见她们支支吾吾的样子,问道:“是不是将离姑娘没空?那我……”
“诶——”
小姑娘连忙叫住他,道:“我这就去问问将离姑娘的贴身丫鬟,小道长你还请稍候。”
“多谢。”李楚轻轻点头。
不多时,就见小姑娘领着一位衣着华丽些的大丫鬟走下来。
那大丫鬟一下来,就笑盈盈地说道:“姑娘说了,今后来客只要是符合姓李的、做道士的、英俊如斯的……这三个条件,一律不准拦,随时通报。”
说罢,她又望向李楚,道:“小李道长随我来,姑娘刚刚起床,还在梳妆打扮。”
“好的。”
李楚又彬彬有礼地随她上楼,来到将离姑娘香闺的外间稍候。
那大丫鬟又压低声音问道,“小李道长来找我家姑娘,是想做什么啊?”
李楚声音温和地说道:“我此次来是想绑架她的。”
“蛤?”
那大丫鬟的笑容凝滞了下,随即又绽放开来,“小李道长你可真会开玩笑。”
说着她便又笑着走进了内间,去看将离姑娘的进度。
李楚皱了皱眉。
隐约觉得自己被人鄙视了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大丫鬟出来将他请进去。
卫将离的闺房看上去和她本人的气质很近似,颜色以淡蓝浅白为主,一进入就给人一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她本人就安静跪坐在屏风前的暖榻上,侧披着长发,淡妆清雅。身前是一副桌案,摆着茶盏与水壶。
李楚进屋之后,将离姑娘一抬手,邀他在对面坐好。
晨曦洒落,美人初醒,窗外兀自徘徊着一些朦胧的雾气,气氛幽静而暧昧。
于是李楚说出了他的第一句台词。
“冒昧打扰,还请将离姑娘勿怪。”
“不打扰的。”
卫将离揽了下耳边的鬓发,露出一侧耳廓。
“我近来一直想早起,只是始终慵懒了些。多亏小李道长来,帮我开了一个好头儿。”
气氛很和谐。
李楚微微颔首,而后说出了第二句台词。
“我这次来,是想请将离姑娘跟我走一趟。”
“好的。”卫将离不假思索地答应。
“嗯……”李楚犹豫了下,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那种友好的走,而是……绑架。”
“绑架?”
将离姑娘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一丝羞涩、一丝跃跃欲试,“原来小李道长……喜欢这种调调?”
李楚觉得她的眼神似乎怪怪的。
料想她八成是进错频道了。
于是他补充道:“是非常凶狠、非常残暴的那种绑架。”
“哦……”
卫将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楚继续问道:“你是否愿意随我离开……可能会通过一些强制性的手段剥夺你的人身自由,将你暂时囚禁于某处,不论你哭喊、挣扎或哀求,都绝不可能让你逃离,以期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半晌。
将离姑娘用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双手揪着衣襟,眼中眸光颤动,缓慢却坚定地说了一声:
“我愿意。”
……
时值正午。
卫将离的大丫鬟在门外踱来踱去,有些焦急。
“就算这小道士长得再英俊,姑娘也才只见过他三两次,可不能……”
“虽说姑娘也不算吃亏吧……可是姑娘今年好歹是要冲击花国状元的,若是这种事情传出去,一定会影响前程啊……”
“而且那小道士若是好人也就罢了……若他是个渣男,那该如……那……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
想着想着,这大丫鬟的脸蛋腾得红了。
赶紧晃晃脑袋,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又皱起眉头。
这都已经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出来?
正常人不至于这么久吧?
莫非这小道士……
深藏不露?
奇怪,怎么我的脸又红了?
眼看着时候不早,大丫鬟觉得不能再等了,她冒着挨骂的风险,敲响了门。
“姑娘,你们里面还需要添茶吗?”
没人回应。
她仔细将耳朵贴在门上,依旧没听到一点声息。
这时她才心觉不好,不顾一切推门一看。
只见房中早已空空如也。
那暖榻的桌案上摆着一张纸笺,她走过去拿起一看,就见上面写着:
“将离姑娘已经被我绑架,若是想要救她,今夜子时到城南山阴巷来。”
“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留。”
“啊这……”
大丫鬟身子抖了抖,才大叫一声。
“不好啦!姑娘被人绑架啦——”
不出片刻。
这封信就被摆在了幽兰轩真正的话事人婉姨的桌案上。
苏婉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毕竟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花魁,依旧很注意保养,描眉打鬓,妆容精致,只是眉梢眼角的皱纹已然遮掩不住。
她看着桌上只有一句话的绑架信,揉了揉太阳穴。
“阴三爷,您怎么看?”
“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名身着黑衣的高大汉子,脸庞方正,右眼一道刀疤。看上去横贯眉骨到脸颊,应该已经划破了眼球,不知为何依旧目光精亮。
苏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将离可是我们幽兰轩的头牌,若是没了她,这次花都大会也不用参加了,那损失有多大……您不会不知道吧?”
“这不用你说。”
那被称作阴三爷的男人也皱了皱眉,“这所谓的绑架根本就是漏洞百出,除了那小道士还能是谁?城南山阴巷……不就是那什么德云分观附近吗?”
“先前我们被朝天阙疯狂打压,据说就是因为那德云观里的小道士在朝天阙有关系。我们抓一个玄阴体的时候,被他追查了一通。先前他找到幽兰轩来,我就想警告楼里的人,不要和他有瓜葛。是你不许我和楼里的姑娘有任何联系,现在好了……”
由于某些原因,他只知道李楚在追查那位兰枝姑娘的事情,却不知他同时也在寻找郭小宝。
“阴三爷。”苏婉皱着眉,道:“我请您来,是想问问您这件事该怎么办。幽兰轩不是你们一家的产业,当初许你们入伙,是仰仗你们的势力。可现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家族的事影响了楼里的生意。不管怎么说,都该由你们来解决。你抱怨我怎么管理幽兰轩,是没用的。”
女人虽然没有修为在身,但是气场丝毫不输。
阴三爷瞥了她一眼,又悻悻地转过头去。
他当然不会怕这一个老女人,但是如她所说,幽兰轩背后的东家不止他们一家,苏婉自有别的倚仗。
“最近风头紧,我能来见你就已经冒很大风险了。”想了想,他说道:“我回去和大哥、二哥商量一下,绝对把将离姑娘带回来就是了。”
一个好姑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对这样一家大型青楼来说,自然不是说只有卫将离一个漂亮姑娘。
但是他们能够投入的资源是有限的,在前期已经花费大力气去培养、宣传、造势的情况下。
相当于幽兰轩的宝已经押在了卫将离身上。
只要她登上花都大会的舞台,带来的收益必然是付出的许多倍。
可若是在这个当口这个人突然没了,损失也是难以估量的。
幽兰轩如果出问题,那阴氏也会十分难受。
他们家族独自掌控的产业,基本被朝天阙扫荡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些与旁人联合操控的,才能勉强存留。
这其中日进斗金的幽兰轩自然是最重要的。
对一个庞大的修真家族来说,没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尤其是由于家主经营不善,近年来早已负债累累的阴氏来说……
……
阴老三很快回到了某处隐秘的所在。
阴氏如今主事的就是他们一房的三兄弟,大哥阴儒、二哥阴释,他排行第三,人人都叫他阴老三。
黑暗中。
阴儒静静盘膝而坐,脸型细长,眼角下撇,整张脸阴仄仄的。
阴释则是一张团圆脸,体型也有些胖,看上去有些憨厚。
阴老三则是方脸。
他们兄弟三个,虽是一母所生,长得却是一点也不一样。
也难怪有人传说,他们家的孩子生什么脸型,全看当时的邻居是什么脸型……
当然。
后来随着他们三兄弟崛起,并且主导了阴氏,敢说这种话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们兄弟拔了舌头。
“怎么样?”
见老三回来,二哥阴释最先发问。
阴老三便将幽兰轩发生的事情一说。
“近来还真是倒霉……”
听他讲完,大哥阴儒也叹了口气。
“抓玄阴体惹得朝天阙出手……”
“沧海君那边总是催我们组建大阵,又不肯再出人帮忙……”
“现在连这么个小破道观都敢找我们作对……”
“没事的,大哥。”阴释宽慰道:“无非就是否极泰来,可能是我们一旦找回了阴帝大人,就要重回巅峰了!”
“希望如此吧。”阴儒摇摇头,“那沧海君始终令人捉摸不透,他手里到底有没有值得信赖的消息,还未可知。”
“大哥你可别灰心啊。”阴老三也劝道:“咱们可是要接回阴帝、中兴家族的!不想那么多,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先把那小破道观解决了。”
“我晓得。”阴儒颔首,“先前也曾听你们说,那座道观里的道士因为玄阴体的事在查我们,只是没当回事。既然他们敢如此不依不饶,就把它灭掉好了。”
阴释道:“灭一座小道观不难,难的是要在朝天阙的层层监控下出手,还要全身而退……”
“其实……我有个主意。”阴儒目光阴沉着说道。
“先前我还没想起来,可是一提这城南山阴巷,我却突然想起……”
“当年我们是不是在此处发现过一个鬼国裂隙?”
“没错。”阴释点点头,“还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那里冒出一道鬼国裂隙,夜夜会有一些弱小的鬼物出现。后来长辈曾去看过,发觉那道裂隙太小,没什么大用,便只是将此记录了下来。”
“若是那裂隙突然放大,能够任由鬼物出入……”阴儒的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到了那时百鬼夜行,灭掉一座道观也没什么意外吧?”
“大哥……”阴释有些惊疑,蹙眉道:“这事是不是太大了点……百鬼夜行,死的肯定不止一座道观啊。若是朝天阙的动作慢了,说不定整个城南的百姓都要遭殃……那可是数以万计的……”
“哼。”阴儒狠狠说道:“神洛城的朝天阙如此为难我等,出一些大事,也正好令他们头疼!只要此事做得足够隐蔽,谁能算到我们头上?”
说着,他将头转向阴老三。
“三弟,你听懂了吗?”
“诶?”
阴老三眨眨眼。
你们两个商量得这么热闹,又是我去?
……
此时此刻。
德云分观。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杜道长将四菜一汤端到将离姑娘的房间,并问道:“将离姑娘,这都我刚刚做的,你……看看还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喜欢,我随时再给你换。”
“多谢杜道长。”卫将离柔柔地道了声谢,而后又道:“不是说了吗,杜道长你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我只是……被小李道长绑架回来的一个人质罢了。”
“要的要的。”
杜道长舔了舔嘴唇,紧张地说道:“不光是师傅叫我要好好招待你,其实我本人,也喜欢你很久了……一直是你最忠实的支持者。”
“多谢。”
将离姑娘又是轻轻一点头,目光却是移到饭菜上。意思很明显,我要吃饭了。
疏离而礼貌。
“那我先退下了。”杜兰客憨笑着点点头,刚走出去,又返回身。
“对了,将离姑娘……”他搓搓手,似乎有些期待地轻声问道。
“你待会儿洗澡吗?”
人间鬼国。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但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可怕的说法。
鬼国离我们并不遥远。
常有志怪传说,讲某某星夜赶路,忽然遇见一处热闹村庄,只是村庄里的百姓个个都阴气森森。下榻一夜之后,醒来发现自己夜宿荒山。
又常有一些传说,讲到月阴之夜闯入某处集市,发现其中买卖的俱是狰狞可怖之物,用的钱币都是人骨铸成。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鬼国的存在或许类似于某种洞天秘境,并不是超脱在人间之外的。当一些地方的灵力异常时,便会发生两界某点短暂重合的诡异情况。
只是这种重合并不能作为一条通路,因为天亮之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真正能够连通两界的,是一种名为“鬼国裂隙”的存在。
这种裂隙也不是人力或“鬼力”所能创造的。
起初都是一道随机生成的小裂隙。
然后再被变成大裂隙。
最后任由出入。
每一道裂隙,对于鬼物都是一次机遇。因为人间对它们来说,是一片遍布血食的乐园。
但同时,这片土地也充斥着无穷的危险。
不过。
以大多数鬼物而言,鬼国之中的生活原本就充满着杀伐征战、水深火热,所以面临着去人间狩猎的选择时,它们通常都不会拒绝。
而人间一侧,对于鬼国裂隙则是严防死守的状态。一经发现,都是要尽快填补。
在德云分观中的这一处裂隙,却比较特殊。
因为它不是始终存在,而是只有夜晚阴气下沉时才会短暂地出现。并且裂隙较小,只有一些弱小的鬼物能够通过,是以事情没有闹大,居然就长期保存了下来。
才能够在今夜,成为阴老三的目标。
……
夜。
幽深寂静。
城南虽然远离城中的繁华,却也为晚间的安眠带来了便利。一经入夜,便只有三两声犬吠间或响起。
子时。
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一棵大树下。
李楚也缓缓睁开眼睛。
他去刘掌柜家看护了一阵,发现今晚无事发生,就赶了回来,所幸两家离得不远,来往很快。
自回到德云分观,他便以心眼术始终监控着四周。但是望气之眼居然看不到这道身影是从哪里来的,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不得不说,阴氏族人在于隐匿一道,果然是有些门道的。
一闪身,李楚来到了分观门外。
“哼。”
阴老三见着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猜就是你这小道士搞鬼。”
李楚对于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不意外,但凡大型势力都会有独门的情报来源,不然根本存活不长。
他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道:“将离姑娘在我手上。”
阴老三冷声问道:“你待如何?”
“想要卫将离没事,你们必须将之前所抓的玄阴之体与极阳童子统统放回来。”李楚讲出自己的条件。
“呵呵。”阴老三不禁气笑一声,顿了顿,方才道:“若只要那先前你查找的女子,我们可以用她换人。要一个换这么多,傻子才会答应你!”
“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李楚摇了摇头。
无辜的人必须全救回来,这没得商量。
阴老三的面色在遮蔽中黑了一下,但是很快,他的目光一狠,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你这小道士自寻死路,那爷爷我便也就不手软了!
“好!”他就此话锋一转,“我答应你。”
李楚的目光狐疑了下。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智力?
阴老三指了指李楚,道:“明天晚上,我们来这里换人。卫将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绝对饶不了你。”
李楚就懒得和他说这些场面话了,随意摆了摆手,便回转了道观中。
对方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或许……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将人交出来。
得多做一些准备才行。
于是他盘膝坐在前殿,将心目锁定在阴老三的身上,想要追踪他的行踪。
意外的是。
阴老三哪里都没有去。
他就静静地等在德云分观的外面,气息十分隐蔽。若不是李楚一早就锁定了他,恐怕还真无法发现。
可是……
他这是打算干什么?
等众人熟睡去将将离姑娘偷偷带走?
不可能的。
李楚已经安排了一条夜用型的杜兰客守在将离姑娘门外,绝对不可能被人悄无声息把她带走。
再说了……
就算阴老三真能潜入进去,将离姑娘自己恐怕就先叫嚷起来了……
良久。
院中水井又有一抹阴气汇集。
正当李楚想要按照流程,往里面投喂聚阴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阴氏族人动了。
嗖——
阴老三双手法诀连动,身前飞快地凝聚起了一道阴气匹练。
一转眼,阴气匹练彻底成型之后,他一扬手,朝前狠狠一推,喝一声:“去!”
轰——
阴气匹练好似游鱼,瞬间轰入院落之内。
李楚正小心提防,却发现这道匹练没有攻击别处,而是十分精准地落入水井之中。
水井内,一道微小的裂隙刚刚出现。
这长而粗壮的阴气匹练狠狠捣入其中,嗤——
空气中响起一阵清亮的裂帛之音。
毫无一点怜惜。
全无准备的鬼国裂隙瞬间便被灌满,接着狠狠撑大、撕裂、扩张开来。
“嗬——”
围墙外,阴老三再度发了一声喝,双手印诀一转。
嘭——
原本就十分强盛的阴气匹练猛然又凝实粗壮三分,并且疯狂旋转起来!
轰——
几滴汗珠从他额前低落。
即使是对他这种高手来说,开拓一道裂隙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感受着他正在拓宽这道缝隙的李楚,并没有出手阻止。
因为他感觉到其中的阴气越来越盛,那岂不是说明……出现的鬼物会更加强大?
还有这种好事?
呼——
片刻之后,一阵冷风吹过。
阴老三方才收手。
不过他仍旧没有离开。
因为他要留下来继续观察事态的发展,只待道观中混乱起来,他便要去将卫将离救走。若是观中道士太过不济,他甚至还要出手抑制强大的鬼物。
总之,要尽量将鬼物肆虐的范围维持在这条巷子。
理由很简单。
他们辛辛苦苦救回将离姑娘,是为了让她上花都大会捞金的。若是裂隙中钻出的鬼物闹得太大,直接把城南这一片全给祸害了。
那花都大会还能不能办就两说了。
到时候更加得不偿失。
所以如果事态发展严重,不排除阴老三要帮忙报官的可能。
那硕大的黑色裂隙,覆盖了整座井口。
天地间忽然诡异的宁静了几秒钟。
然后……
在屋子里和院子外共同的注视下,一只赤红色的巨大鬼爪,从中伸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感知尽全的庞大阴气泄露出来,方圆几里的气温都瞬间剧降。
“这……”
阴老三眉毛一抖。
出来这东西,好像有点大啊?
而李楚则双眉一展。
纯阳剑已然按捺不住,发出湛湛龙吟!
……
猩红的天月,焦黑的原野。
万年前的战场上干涸过的血迹,依旧挥之不去。青铜的大山那头,万鬼嚎哭。
第七殿主抬起它巨大的紫红色脚掌,咔嚓一声踩碎一具骷髅。
这具骷髅身先前属于一位排名靠前的鬼王,它笼络了一大批散兵游勇,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军队,想来挑战第七殿。
第七殿主在当今的十殿之中,资历较浅。所以想上位的大鬼王,多将它当做目标。
不过仅仅是目标而已,也不是所有大鬼王都敢真地尝试。
毕竟能成为殿主的存在,都是在无数枯骨中拼杀出来的,权威无上。
这一只胆敢挑战的大鬼王,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它争取了与第七殿地盘相邻的第八殿支持。
答应割除青铜山以北的大片地盘,作为第八殿支持自己上位的条件。
可令它万万没想到的是。
没等第八殿的援军到来,第七殿主就亲自冲杀,近乎凭着一己之力,将它辛苦组建又训练了几十年的骨者大军,斩杀殆尽。
第七殿主在那无比残酷的夺位之战中,还隐藏了实力!
“吼——”
体型如同一座小山岳般的第七殿主仰头发出一声怒吼,它的生前本体是一只神兽,传说中的麒麟!
可惜死后化为阴魂,经过冥海中的万载修行,成就了如今的法体。
一尊血麒麟!
鬼国中的鬼物鲜少见过如此尊崇的存在,是以对它的实力总是没有一个真正的概念。
要知道,在阳间麒麟的地位甚至高于四象,虽然作为瑞兽存在,却有灭世之权能。
它赤红色的身躯流动着异样的光泽,随着这一声吼叫,更加兴奋起来,一身大血滚滚流动,直想撕破山岳!
敌人!
它渴望敌人!
刚刚的战斗根本不够!
这样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出现,前方就出现了一路滔滔的烟尘。
“第八殿——”
携着新胜之威,第七殿主发出了一声震撼山岳的大吼。
“嗷——”
对面也传来一声气势丝毫不弱的嘶吼。
却不是第八殿主,而是它的坐骑——一条半身带着漆黑血肉、半身露着尖锐骨骼的强大骨龙。
骨龙的头顶上,站着一个相较之下十分渺小的身影。
一道穿着黑色长袍、披散白色长发的瘦弱老者。
只是老者的双瞳,燃烧着幽蓝色的冥焰。
第八殿主,是鬼国中的老派了。
它曾经是最古老的第二殿的弟子,随它学习过三千诡术。自从第二殿神秘消失以后,第八殿就是掌握诡术最多的鬼物。
通常情况下,谁也不愿意与它开战。因为你很难判断这样的对手,会在什么时候给你一招令人防不胜防的诡术。
但新登基的第七殿不怕。
它正需要灭杀一位老人,来树立自己的威严!
“想不到吧,这些骷髅兵根本就是废物!我用一只爪子就可以灭杀它们全部!”
血麒麟凶焰滔天,血月摇晃。
“想不到……”
第八殿主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着阴冷,只不过在鬼国之中,这只能算是常规操作。
“你才走出冥海不久,就能拥有这般修为。看来若不陨落,前途不可限量。”
“你在夸我?”
血麒麟渐渐站直身子,仅仅一道身影,面朝着对面数以万计的黑色洪流,却没有丝毫惧怕。
很快,青铜大山的那头传来一片连绵的脚步声,无数冥海凶兽的头颅从山顶探出来。
“既然骷髅王已经死了,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依旧以此为界,如何?”
第八殿忽然萌生了退意。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它此来原本就是为了试探第七殿的虚实,吞并之心并不坚决。想不到这尊血麒麟真的强悍若斯,干脆利落地清扫了叛乱,那它更加无意与其相战。
“哈哈哈——”
血麒麟仰天长笑,气壮山河。
“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吗?”
它忽然俯下身子,大吼一声:“随我冲!”
轰!轰!轰!轰!轰!
它一声吼叫之后,身先万兽冲杀过去,每一步都可以踏碎山岳!
而青铜大山上,那无数冥海凶兽也居高临下,开始冲杀下来。
第八殿主瞬间明了,它将大军如此调度,就是为了应付自己的军队。而自己鼓动的那些反叛者,丝毫没有被放在眼里。
野心如此之大吗?
它扬起手中的一团阴火,正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鬼物涨涨记性。
忽然——
喀喇喇一阵巨响!
一道巨大的裂隙凭空出现!
对面漆黑一片,但是阴气森然。
这道裂隙正出现在血麒麟冲刺的路上。
“这是……通往人间的裂隙?”
血麒麟脑海中一下涌起无数上古的记忆碎片。
“那里……有无数美味的血食!”
“我只要通过这道裂隙,就能成为最强的鬼物!甚至……超脱!”
它的脚步轰然停下。
然后……
伸出一只鬼爪,探到这道裂隙之外。
“似乎……是可以通过的样子……”
它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
可供十殿级别的鬼王通过的裂隙,古往今来也未曾出现过几次!
当然,也有十殿级别的鬼王不太需要通过裂隙的原因。
它们在鬼国一样是统治者。
一旦去往人间,则有可能立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只是……
血麒麟不同。
它可以通过血食来晋升,人间对于它来说,是极乐净土!
几乎是本能地驱使,它一下就将身子探了出去。
然后下一个瞬间。
一阵虹芒从裂隙处爆发开来……
在所有鬼众茫然而难以置信的见证下。
血麒麟留在鬼国中的半截躯体,整个轰然爆开!
轰——
化为漫天血光消散——
它……
一次呼吸的时间不到……
就被射爆了……
这怎么可能?
眼见这一切的第八殿主,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这可是与自己同级别的存在,被如此草率地诛杀了?这……恐怕只有真正的神仙才能做到吧?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
“难道……裂隙的那头不是人间……而是传说中的……”
“仙界?”
第七殿主,瞬间爆炸。
这一下令里里外外都很震惊,但是无论别人心里受到的冲击有多大,都比不上第七殿的属下。
那些正从青铜大山上向下俯冲的冥海凶兽们,一时间感受到了鬼生的两难。
不继续冲吧……
气势都烘到这份儿上了……
而且这是个陡峭的下坡,你一刹车,后边的鬼兽还不停地撞上来。屁股被撞得啪啪直响,场面也怪尴尬的。
要说继续冲吧……
大哥没了……
那么大一头血海麒麟,说没就没了。这下对面多一个殿主级别的战力,可不是什么鬼海战术可以淹没的。
这么上去唯一的下场,只能是等今后有兄弟再提起自己,会多说一句。
它生前也是个体面鬼。
冲,还是不冲。
这是个问题。
万幸,第八殿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些小东西。
仅仅是见到第七殿惨死,还不能完全印证他心中恐怖的想法。
第八殿主右手一扬,打出一道鬼火,这鬼火嗖的落在敌方阵营一只冥海凶兽的身上。
轰!
被鬼火附身的冥海凶兽身上陡然爆出一团幽光,体型霎时大了几分,最恐怖的是它的一双眼球,变成了原来的至少五倍大!一瞬间就爆出了眼眶,仍旧用某种奇怪的黏连方式挂在眼部。
“你被强化了,过去看看。”
第八殿默默念叨一声,再一摆手。
那头冥海凶兽毫无抵抗能力的就被送到了裂隙之中。
与此同时,裂隙另一头的画面出现在了第八殿的识海之中。
漆黑的天、白色的月,依稀是一处院落,院落中有一名仗剑而立的少年道士。
只见那帅绝人寰的小道士英俊潇洒地一挥那把低调奢华的宝剑。
轰——
凶兽的“眼球”瞬间破灭。
连带着,第八殿感觉自己的双眼都一阵干涩。
好强。
这随手一剑,甚至要超过自己无数年前随第二殿师尊前往人间游历时,见识过的所谓陆地神仙!
它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测已经证实了五成。
这道裂隙的对面,说不定真的是仙界!
不说别的,凡人怎么可能长成这个样子……并且还这么强!
师尊!
当年你如此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仙缘……
是不是真的降临了?
师尊啊师尊,你又在哪里……
弟子该怎么办?
这一刻,第八殿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一尊接近古老的存在这个事实。
对着这道漆黑的裂隙,内心竟有些许雏儿的仿徨感。
或许是因为……
它见到了前所未见的强大。
但它经过无数年头磨炼的心智,还是令它在一息之间便冷静了下来,沉声喝道:
“驱散这些第七殿的残兵,将此地围住,严禁任何鬼物出入!”
“另外……”
“传信与其他九位……不,八位殿主。”
“就说……”
“鬼国大危机。”
……
震撼。
是一道深深的裂隙。
鬼物在那头,阴老三在这头。
对于展开神识的高手来说,一墙之隔,完全阻挡不了视线,所以他几乎算是亲眼目睹了李楚帅杀第七殿的整个经过。
当然,他不知道那是鬼国第七殿。
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他心中的震撼还会被强制升级。
在他的视角里。
就是当裂隙被扩张的过程中,他的微操出了些问题,因为经验不足、缺少前期准备等等原因,造成的撕裂过大。
那一只鬼爪伸出来的一瞬间。
阴老三是产生过一阵不由自主的心悸的。
他们阴氏族人,一向与鬼物为伍,对于阴气极为敏感。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足以说明那要钻出的鬼物绝对强到难以想象的境地。
刹那间,他是产生过逃跑的念头的。
赶紧逃跑去报官,让朝天阙里的斩衰境强者来料理,或许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
这个时候小道士提剑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一颗硕大的麒麟头颅钻了出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
阴老三差点喊出一声好家伙!
麒麟可是世间神兽!
传说上古年间,曾有五吉五凶,人间绝顶。
即十大怪兽。
其中麒麟与四象并称,且地位犹在四象之上!
这样天上地下稀有的存在,要死,都很难。
并且是要死掉之后,经过十分复杂得机缘巧合,才有可能生成一头鬼物麒麟!
这样的一头鬼物麒麟,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活生生的麒麟更加珍贵!
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成长,它也绝对可以变得与真正的麒麟一样强大。
是真正的巅峰战力!
即使现在这头鬼物麒麟没有成长到最巅峰状态,可是看它那凶焰滔天的模样,仿佛是刚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就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说不定……
阴老三悲哀地想……
说不定整座神洛城都要因此毁灭!
然后……
就在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的当口。
小道士就出剑了。
唰的一下。
很快。
就有一道粗大的赤色剑气柱子,恶狠狠地怼在了血麒麟的面门!
打鬼就打脸!
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然后……
这样一头看上去一张嘴就能吞掉两百个小道士的血海麒麟,居然被这一道剑气柱,轰爆了!
爆了……
阴老三自然知晓,鬼物通常被杀死也不会立即消失,只有一种情况会破散。
那就是它承受的攻击力完全超出了它能承受的范围……
也就是说,哪怕这头麒麟再强上几分,小道士还是能一剑秒它……
而且那道剑气柱射爆了麒麟头之后并没有消失,继续向前推进,恶狠狠地怼进了裂隙之中!
轰——
一阵轰鸣从裂隙里面传来,荡起了风。
掀起了小道士的衣襟。
也掀开了阴老三的胸膛。
露出了里面紧紧缩成一团几乎微不可察的胆子……
我的娘诶……
阴老三掉头就跑!
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听着耳边风声呼呼的灌进来,他不禁无比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出手。要是刚才敢跟小道士放肆一小下下,恐怕现在被射爆的就是自己了吧?
我们阴氏……这是招惹了一个什么存在?
就在上午,他还坚信只要能够把阴帝大人找回来,可以镇压一切敌人。
但是现在。
他有点怀疑了。
诶?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跟大哥二哥商量商量……
干嘛非要费那么大力气找先祖回来呢?
反正他们之间隔了几代人,根本没什么感情,说白了只是想要一个强大的靠山而已。
如此说来……
直接认一个可能比阴帝更强的人当祖宗,岂不是可以完美实现这个需求?
这样的话……
他觉得……
姓李是个不错的选择。
……
“阿嚏——”
刚刚剑斩了血麒麟,被一阵恐怖的经验值直接填满的李楚,迎风打了个喷嚏。
心中有些充实,还有些后怕。
方才与血麒麟对视那一眼,其实他也产生了相当大的压力。
因为……
一旦被它的完全体钻过来,恐怕……
德云分观新换不久的地砖绝对会被踩得粉碎。
更甚至于……
连周围的围墙都保不住。
当然,他也能隐约感受到,这只血麒麟的阴气之强,若是用灯笼怪来计数,恐怕要数到明天早上。
真正意义上的危险,也还是有的。
还好。
最终还是一剑解决了。
它带来的超大杯经验值也证明了,李楚对它实力的感受是真的,这竟然真的是自己生平未曾遇见过的最强之敌!
这一股经验值,竟然直接将他顶到了七十八级的尽头!只差一丝就能够升到七十九级!
就差一丝……
怀着强烈的不甘,李楚将视线缓缓移到了院子外面,阴老三方才站立的位置……
或许您能帮帮忙吗?
嗯?
这才一剑的功夫就已经跑没影了?
好快的逃。
唉!
李楚心头不免十分可惜,要是再来一只小怪就好了。
正想着,那头忽然又钻出来一只带着两颗大眼珠子的鬼兽。虽然外表狰狞可怖,但是神态慌张且无助……看起来很像是被人丢出来的……
嘿。
李楚眼前一亮。
这玩意儿……
还能许愿啊?
待不过多时,那裂隙又渐渐消散。看来虽然它的口径被开拓了,却也不是随时可以出入。
自此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七十九级的李楚更加神采奕奕,顾盼之间,似有光芒流转。
“将离姑娘,早。”
看见出来院子里透气的卫将离,他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
卫将离缓缓露出笑容,“小李道长,早。”
“昨晚没有吵到你吧?”
昨夜院中斩鬼的动静稍有些大,所以李楚多问了一句。
“没有,我睡得很好。”
卫将离连忙摇头,看那架势,像是担心李楚赶她走似的。
李楚当然不会赶她走,不管怎么说。
这毕竟是个人质。
虽然指着对方乖乖交换可能不靠谱,但是只要将离姑娘在这,那阴氏就迟早要上门。
可能是因为相对于声音来说,更强的是气息方面的震动。
所以像卫将离和王龙七这种没有修为的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倒是狐女和杜兰客,对于昨晚的战斗有所警觉,毕竟那铺天盖地的阴气……虽然只有短短一刹,也足够惊人。
杜道长问过两句,得知鬼物已经被师傅斩杀之后,便不再操心了,连鬼物是什么都没问。
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这不正是抱大腿的意义?
狐女想的则要更多,“那井口钻出的鬼物这么强大,万一今后我们离开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不在这,就找朝天阙想办法堵住这里吧……”李楚有些不舍地道:“不过现在还不急。”
要知道。
昨晚他一夜之间暴涨一级。
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一只小肥龙,龙族对气息颇为敏感,所以也知晓昨夜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早上起来,它本来是摇摇晃晃地走向狐女去要吃的,看到李楚站在旁边,突然不敢靠近了。
大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
李楚尝试着冲它露出一个微笑。
小肥龙浑身鳞甲一炸,转身风驰电掣地跑掉了。
敢情这厮平日里那副晃晃悠悠、憨态可掬的样子,都是在故意卖萌。
……
早饭后不久,就有颇为意外的两位客人登门。
这二人,是和尚。
一老一小,静静地来到了德云分观。
“这位是白龙寺的金坛禅师。”
“这位是泽慧禅师。”
介绍这两个和尚的时候,杜兰客兀自有些幻灭。
作为神洛城修者圈子里的老油条,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地位,老杜对于圈子中的大人物还是知悉一些的。
譬如鸿都金坛。
那可是白龙寺里老祖级别的人物!
早几十年就一直有金坛禅师已经圆寂了的传闻,但是更多人都认为他仍然在转世重修,白龙寺里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给出来。
看他如今这副稚童模样,恐怕重修了不止两世啊。
至于泽慧禅师,是当今白龙寺里法字辈的师傅,如今寺里中流砥柱的克字辈,见到他也要叫师祖。
辈分也是大的可怕。
但是在这小和尚面前只能乖乖叫师傅。
而且还只是他中途一个转世身所收的弟子,如果是金坛禅师当初收的第一批弟子,还要再高上几个辈份。
由此可见这个小和尚的资历到底有多恐怖。
认真算的话,天下人族,年纪比他大的应该不太好找。
李楚见到老杜的神情恭谨,料想这两个人来头不小,便也十分认真地行礼。
“见过二位禅师。”
他看着老和尚稍居后位,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二位……”
“我是他师傅。”小和尚直截了当地笑道:“徒弟看起来比师傅老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李楚微微一笑,“确实。”
他背后的杜兰客,与小和尚背后的老和尚,也同时相视一眼。
目光中既有同病相怜,也有惺惺相惜。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在佛缘会上的表现,令我们很惊讶。”小和尚继续很直接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用随便一道佛门印诀就能引动法钟长鸣是什么概念,我们一般只用两个字来形容这种人。”
“佛子。”
这种说法,李楚先前倒是也听不老城二王子提起过。
似乎是传说中的佛陀降世,才会有如此威能。
但是李楚深知,自己前世也和佛没有任何缘分。如果说有,那大概就是高考前父母曾经带他去寺庙里拜过一次。
然后就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滑铁卢。
于是他答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我也觉得。”小和尚接着道:“那之后我们很详尽地调查了你的生平,发现……从你身上几乎看不出一点佛性。那么,大概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李楚被他说得有些好奇。
小和尚压低身子,虽然脸庞稚气,但是目光沧桑,组合起来有种诡异的喜感。
不过李楚的表情依旧严肃认真。
“你听说过仙缘吗?”
“仙缘?”
李楚想了下,随即摇了摇头。
这两个字,其实他曾经在祖碑林的那一梦中听过几次。不过也仅仅是听到过,不知道代表着什么。
“据说,我们这每一座人间只能算是一方小世界,而真正的仙界之下,有无数个这样的小世界。所以每一方小世界飞升上仙界的机会,非常有限。”
“人间要每过一万年,才会有一次飞升的机会。这个机会,就被称为仙缘。落在佛门,就是菩萨证果;落在道门,就是真仙羽化。另外,仙缘不限种族,妖魔鬼怪也同样有机会。”
“偌大人世,茫茫万载……”李楚思忖了下,道:“当真渺茫。”
“是啊。”小和尚感叹一声。
“而且……故老相传,仙缘是可以争的。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哪,有时候难免怀疑,那种东西真的是可以争到的吗?”
他的语气重新一转,又变得激昂起来。
“直到百来年前,有一位天机神算,以性命为筹,竟算出了仙缘的一丝轨迹。在他死后,这份成果被其弟子流传了出来。”
“后续人间绝顶者基本都拿到了这份成果,并且在此之上进行推演,有人毫无收获,有人更进一步,这些就不得而知了。至于这位神算得出的结果,我也曾经拿到过一份,只有四个字。”
小和尚毫不避讳,居然就在大殿中缓缓说道:
“百年,江南。”
“百年……江南……”李楚喃喃一遍,面露思索之色。
“没错。”小和尚的目光愈发逼人。
“若看时间,百年已过。若看地点,仙缘降临之地就在江南。或许有人能推演出更详细的地点,但是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不得寸进。但是自从见到你以后,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直视着李楚,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究竟是不是某个老怪物的转世身?你到底有没有拿到仙缘!”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卢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啪。
……
书接上文。
神洛城南有一座小道观,小道观里有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在给小道士讲故事。
最后他还问了一个问题。
李楚沉思良久,给出了一个最准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如是说道。
所谓大能转世的说法,应该是可以否认。但那所谓仙缘,他不知为何物。
实际上,世上没有人敢断言仙缘是何物。
虚无缥缈,玄之又玄。
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件法宝、或许是一场机缘,又或许他打怪升级的手段就是仙缘也说不定?
不然何以能够令他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成长为一个足以与诸多天地大能过招的靓仔。
但谈到所谓飞升,李楚则是没有任何感觉。
仰望苍穹,他也没有感受到什么“来自母星的召唤”。
思来想去,他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这似乎也是一个令小和尚满意的答案。
他忽然笑了。
笑的天真可爱。
“可以。”小和尚站起身来,“我看得出你很真诚,也希望……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答案,可以告诉我一声。”
他深深看了李楚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们这一代……已经寻找了太久太久……”
“好。”李楚颔首答应。
“多谢。”
小和尚轻轻道了声谢。
老和尚也朝李楚深施一礼,而后转身随师傅离去。
李楚看着小和尚的背影,心头也有一些疑惑。
其实刚才有一个瞬间,他隐约觉得,小和尚曾经想对他出手过。
但是后来不知是确认了什么,他又收回了那份敌意,变成了很友好的气机。
虽然以他的长相,看样子最强的攻击好像也只是弹一个脑瓜崩出来。
但是李楚可不会因为他外表是一个孩子而小看他。
能活那么久的人物,恐怕就是真一个脑瓜崩也能弹崩山岳。
仔细想来,他的敌意应该不是针对自己。
而是担心自己是某一位大能的转世身。
不知道是哪一位大能,会这么可恨,让出了名好脾气的佛门高僧记恨这许多年。
……
临近午间,前殿静悄悄的。
往日里小肥龙总是会不安分的满院子跑来跑去,可是自从它对李楚产生了敬畏之后,完全不敢来前院了。甚至在后院的动静也小了很多,看那样孩子是吓得不轻。
或许是同为神兽,拥有在血脉中传承的烙印,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那血海麒麟有多强。
就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李楚这一家之主有多强……
就在李楚想起身活动活动的时候,大门前走来一人,声音娇柔地问了声:“这就是德云分观吗?”
李楚投眼过去。
就见门前走来一位袅娜女子,身材形似一枚娟秀的葫芦,胸怀满月,腰臀款款。一身束腰锦缎裙裳,肩披一道貂裘。缓步行来,一步一媚。
离得近了,看她眉眼,居然颇有清新纯稚之感。一头黑发在肩颈处简单束了,几缕发丝飘荡在额前。
这美人进得大殿,二话不说便先跪倒在李楚面前的蒲团上,神情凄惶。
李楚安抚道:“莫慌,有事请讲即可。”
那女子这才拍了拍胸口,一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这位道长,我……我有丈夫。”
“……”
李楚沉默了下。
额头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女子见他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我丈夫的妻子。”
良久,李楚才缓缓答了一声:“哦。”
可是……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
也许是太过慌张。
好一会儿,女人才说清楚她来的目的。
她姓沐,名叫沐风,是居住在附近的一位美丽人妻。
虽然李楚不明白这个身份有什么用,但在沐女士的一再强调下,他还是接受了这个设定。
沐风的丈夫是一位跑船的渔夫,常年沿洛水出海打渔。
但是就在昨日,他的渔船在洛水中遭遇了水怪,不幸罹难,生死未卜。
沐夫人希望李楚能够帮忙,随她去寻找丈夫。即使希望渺茫,她还是想要一试。
听罢,李楚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沿江寻人,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那些渔夫个个都有好水性,只要还有气在,怎么也能爬回岸上。
但是若有害人的水怪,还是要尽早铲除才好。
事实上,洛水因为临近神洛城,这一段水域一向是风平浪静的。别说吃人的水怪,就算是大些的鱼虾都早被朝天阙扫荡干净了。
而此地建城数千年,上下游的水族也早都知悉,但凡有点道行开通了灵智的,都不会来这里捣乱。
当即,李楚也不废话,直接长身而起。
“那事不宜迟,沐夫人,我们现在就趁早出发吧。”
“好的。”
沐夫人也站起身来,眼波盈盈地望了李楚一眼,声音柔弱道:“那就全都仰仗小李道长了。”
“分内之事罢了。”李楚十分淡然。
二人出门以后。
杜兰客接替了李楚的位置,守在了前殿。
王龙七上前笑道:“老杜你怎么不跟着过去啊?”
“我过去干什么?”杜兰客有些纳闷,“师傅走了,我正应该留下来看道观啊。”
“刚刚我都听到了。”王龙七道:“那可是一位住在附近的美丽人妻,说不定她老公还已经被水怪害死了,眼看就要变成寡妇。李楚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但是你老杜跟着过去走一遭,体贴一点、嘘寒问暖,说不定有希望啊……”
“未亡人……”
杜兰客的脸上刚刚浮现起一抹文人雅士的专属笑容,忽然,就听脚步声声,将离姑娘也踱步来到前院。
他连忙轻咳两声,高声道:“贫道入德云门下专为修行!七少说的这些腌臜之事!我从来没考虑过分毫!此心赤诚,天地可鉴!”
“知道了知道了。”王龙七捂着耳朵逃开,嘴里一边嘟囔着,“用不用喊这么大声……”
老杜又瞥了一眼将离姑娘。
发现她往前殿里看了一眼,看见坐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李楚,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地走了。
“唉——”
老杜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嘛?
过了会儿,他又咂摸咂摸王龙七的话。
“人妻……”
这个词儿……
怎么觉着这么熟悉呢?
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
小李道长背剑站在渔船边。
沐夫人悄悄靠近他身旁,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柔声问道:“小李道长,可有发现?”
李楚一个后撤步,走位躲开她的逼近。
看着这个对于成为寡妇这件事似乎不怎么担心甚至还有点向往的美丽人妻。
他平静答道:“还没有发现人迹。”
事实上,心眼术一经铺开,上下游大片水域已经被扫过一遍,确实没有发现哪里有人存活。
不过……
类似邪祟的气息倒是发现了几道。
所以李楚并没有阻止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人是没找着,那怪总得砍几个,好歹不能白来一趟。
虽然昨夜发过横财,但是他的心态摆得依旧平稳,仍然谨记集腋成裘的硬道理。
果然,行不多时。
原本风平浪静的洛水之上,忽然卷起一阵旋涡。
旋涡的出现并没有持续很久,转眼间就有一头周身遍布骨刺的大头怪鱼破水而出!
这怪鱼相貌丑陋、形状狰狞,纵身跃来,一经出水,偌大的鱼眼中便只盯着李楚,目标十分明确。
吃人?
不。
是白给。
面对着这条从天而降的怪鱼,李楚丝毫没有留手,拔剑,出剑。
轰——
一条赤龙破空而去,将那大头怪鱼席卷起来,瞬间化为灰烬。
连鱼刺都没剩下一根。
呼。
李楚出一口气,收剑。
一转头,就见旁边的沐夫人瞪大了双眼,瞳孔颤抖,显然是吓了一跳。
李楚淡然道:“让沐夫人受惊了。”
“啊这……”沐夫人的嘴巴开合了两下,却没有说出成型的话来。
“那只水怪已经被我一剑斩杀,不必再害怕了。”李楚又安慰道。
“是……是啊。”
沐夫人笑了笑,神情十分复杂。
……
在深水之下,蛟龙腹中。
一名黑衣属下飞快来报。
“二殿下,第一只水怪已经派出,那小道士已经出剑将其斩杀。”
“好。”
那额前顶着一枚金色鳞片的豢龙国二殿下,目光阴鸷,恶狠狠一握拳。
见那属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皱眉问道:“可是有什么意外吗?”
属下咽了口唾沫,道:“倒也没有……就是……若是说有什么意外的话,就是那小道士的剑气……实在是意外得强,强得离谱!”
“呵呵。”二殿下闻言不怒反笑,“我花了这么大阵仗布局对付他,若他不强,岂不是对不起我费的力气。再探!再报!”
“是!”
属下领命而去。
那先前曾经去德云观打探情报的汉子上前来,谄媚笑道:“殿下放心,那小道士只能出手三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届时殿下再携蛟龙之威出世,定能将其轻易碾压!”
“这是自然。”
二殿下冷哼一声。
“对付这小道士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我还要对付战云霆。那时,整个河洛王朝都将重新回忆起我们豢龙国的强大!”
“到时候我名头大涨,再回国与其余几位兄弟争王位,也能多些助力。”
“待我登基成王之后,再率领九龙大军南征北战,踏平东海!哈哈哈——”
他这边肆意抒发着自己的雄伟宏图,一时间,额头的金色鳞片都开始闪光。
那是梦想的光芒。
……
“啊——”
沐夫人一声娇呼,“又来了!”
嘭——
令她花容失色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条漆黑有力的触手,这条触手猛然从水中窜出,凭空伸长十余丈,迅疾射向渔船上的人。
李楚则是照旧沉着冷静,一把将她拉开船头,接着右手朝天戟指,清喝一声:“御剑术。”
嗤——
霎时间,剑出如龙!
带着呼啸风声,一道飞火流星凭空出世,直入水中。
轰!
平静的水面登时响起一阵爆鸣!
方圆十余丈的水面忽然泛起咕咚咚的气泡,竟是瞬间沸腾了!
片刻之后,纯阳剑耀武扬威地飞回来。
带回一阵柔和的白光。
李楚将纯阳剑收回剑囊,收获经验值的同时,也有些纳闷。
平日里邪祟匿迹的洛水,居然突然冒出好几只这种级别的水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水怪莫名出现在东海出海口附近……
是要去探寻什么伟大的航道吗?
“小李道长……”沐夫人满眼震撼地看着李楚随手斩杀那强大的水怪,笑了笑,“修为好强。”
“不敢。”李楚谦虚地说道:“我只是德云观里的一个小学生罢了。”
小?
沐夫人满脸写着不信。
说还没有两句话,就见上游一道剑戟一般的白色巨刺破水而来!
那是……
鲨鱼的背脊?
李楚以心目一扫,发现是一头体型极为庞大的纯白色鲨鱼,这头白鲨的眼中竟是一双竖瞳,闪烁着金色的火焰。
龙裔!
面对着这头显然比刚才两只水怪强悍许多的龙族血裔,李楚也给予了比方才更加多的尊敬。
那就是……
先下手为强!
“吼——”
似乎有一声低低的吼叫从水底响起,无形的声波震彻了方圆几十里的水族,也令水面上的渔船一阵摇晃,下一秒就要解体似的。
但也仅仅只有一声吼了。
因为李楚的剑气已经到了。
轰——
一道剑气柱直接轰进水底,不讲丝毫道理地将这头充满美感的白鲨无情吞没。
三剑。
干脆利落地斩杀了三只强大水怪。
沐夫人看着李楚的背影,目光闪烁,声音有些压低,问道:“小李道长……你已经杀了三只水怪了?不然……我们今天先行回去?”
“稍等。”
李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忽然一抬手。
接着朝前一指,“去!”
御剑术带着呼啸风声,将一里之外的岸边,一只尸气森森的鬼物悍然收割。
应该是哪里的腐尸成了僵尸,破土而出。若是被凡人碰上,难免伤亡,还好李楚的心眼术及时发现了。
诛杀了僵尸,李楚这才收回纯阳剑。
回头道:“沐夫人,为何要回转?”
“啊巴啊巴。”
沐夫人呆滞地看着李楚,似乎有些不愿意相信,良久,她才颤声问道:“你刚才……一共是出了……三剑?”
“四剑。”李楚纠正道。
“那你……还能出几剑?”沐夫人又问。
李楚有些奇怪,但仍然如实答道:“那得看天什么时候黑了。”
“天黑?”
“天黑之后我得去城南刘掌柜家一趟,在那之前,我可以不休息。”李楚道。
“原来你……这么持久啊。”沐夫人眨了眨眼。
李楚隐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权且当是夸奖吧。
正当这时,忽有一团无比庞大的蛟龙气息飞速靠近!
李楚斜眸一看。
轰隆隆——
一颗硕大的龙头轰然出水!
蛟龙的头角之间,站着一名神色桀骜的青年。与此同时,他猖狂的笑声也传了出来。
“犯我豢龙国者……”
“虽远必诛!”
霸气!
……
面对这霸气侧漏的出场。
李楚十分平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沐夫人则十分不平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要死的……神经病。
她的双眼连连眨动,传递着一个重要的信息。
情报有误。
危!
二殿下走得很安详。
……
当他骑着暗黑蛟龙破水而出,那般气场是何其张扬、何其霸气、何其蛮横。
再看李楚背后的沐夫人,是何其慌张、何其仓惶、何其恐惧。
二殿下显然没有看出她眼神中的“危”字。
她想表达的是“情报有误”,在他看来却是“加大力度”。
就听他暴喝一声:“动手!”
沐夫人哪敢动手?
她又努力地眨了眨眼。
但是太晚了。
二殿下驾驭的蛟龙已然仰天发出高亢的一声吼,狠狠俯冲下来。
墨色的鳞甲与水幕遮蔽的天空,一时间波澜壮阔。
李楚也有些惊讶。
洛水里……居然能钻出这么大一条恶蛟?
这……
是飞来横财啊。
看它这凶焰滔天,径直奔自己而来,再听龙头上那人所喊……豢龙国?
思绪飞转,一下想起了当初幽兰轩里的那几个黑衣人。
是因为自己恰好出现在凶案现场制伏了那几个凶徒,所以记恨上了自己,这才来痛下杀手?
好凶残。
好蛮横。
身为和谐社会里一个儒雅随和的守法公民,面对这般凶神恶煞的歹徒,李楚所做的也只能是仗起手边唯一的长剑,勉强进行一番正当防卫而已。
这一剑。
公平正义,合理合法。
轰——
一条夭矫的赤龙,腾空出世!
“嗯?”
直到此刻,二殿下才觉察事情不对,说好的一日三次,这不对劲啊……
再将视线看向李楚身后的沐夫人,她眼中的“危”已然变成了另一个字。
这下二殿下认出来了。
是“死”字。
不。
不可以!
二殿下慌了。
他双手法诀连动,大喝一声:“祖龙救我!”
豢龙国中所谓的祖龙,即“祖地真龙”,据传共有九条,实际上或许另有隐世真龙作为底蕴,也不得而知。
而二殿下之所以能够参与到王位之争中,就是因为他获得了其中一条祖地真龙的认可。
上次在幽兰轩,甚至能够请动那位真龙出手一次。
按理说,若没有提前上供祷请,他绝不敢贸然再次惊动祖地真龙。
可是此时此刻……
看着那一条杀气腾腾的剑气龙形,他隐约觉得,若是不强行召唤一次真龙守护。
自己八成……可能……大概……也许……是要死了。
而且还会死无全尸的样子?
咻——
随着他这一声哀嚎。
只见他额间那一枚金色鳞片蓦然爆发出千道金光,瞬间好似一团耀眼的日轮,又仿佛是一团跃动的金焰!
那团金焰迎风涨出几丈高,又很快在周遭衍生出一团瞳孔的轮廓。
霎时间,一只巨大的金焰竖瞳的虚影,将二殿下笼罩其中!
以这只竖瞳为基,一颗庞大的金色龙头凭空出现!
相比之下,下方原本还威风凛凛的黑色蛟龙,突然就成了土鸡瓦狗,再没有任何气势。
和真龙比起来,这些水族蛟龙无比卑微。
哪怕是一道虚影。
虚影转眼凝实,好似有一条真正的金色祖龙出现在了洛水之上。
“吼。”
一声低沉而蕴含着无限威仪的龙吟与它同时出现,虽然不是人言,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谁人敢伤我族之友。”
这就是龙语的神异之处。
曾有大能研究过,在世上的诸多语言之中,唯有龙语,是最接近天道文字的存在。
言简意赅。
内蕴无穷。
但是,金龙虚影现身的下一个瞬间,就正撞上了那席卷而来的剑气赤龙。
赤金相撞,风雷涌动。
轰——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二殿下身周包裹的金光就轰然破碎。
而且不像是被击溃,更像是降临到一半的真龙主动取消了施法。
“吼。”
金龙消散之后,兀自有第二声龙吟飘荡在天地之间。
在场所有人依然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
“告辞。”
“不是吧?”二殿下瞬间心态炸裂,“龙族不都是高傲无比的吗?怎么你也会怂啊?”
事实上,方才若是那条祖地真龙强行降临,未必不能替他抗下这仅仅蕴含着一丝灵力的一剑。
但是……
金龙在无比短暂的时间内做出了选择……
可以,但没必要。
因为一个自己选定的豢龙国君候选人,而得罪一个能斩出这样一剑的对手,对于已经存在了近万年的真龙来说,完全不值得。
很简单,豢龙国无论换上哪个国君,甚至整个国家都破灭掉,对一条古老的真龙来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看好的继承人死了,换一个就是了。
但是,一个同级别的对手,是真的会给它带来生死之难。
它的选择也是无比明智的。
若是它强行降临,李楚的下一剑说不定就会全力以赴。
而这条金龙的修为,未必能够比得上那头同为神兽的血海麒麟。下场,也不会更好看一些……
金龙的从降临到告辞,只用了不到两息时间。
剩下的,就是那头暗黑蛟龙与孤立无援的二殿下,一起面对李楚的剑气赤龙。
结果毫无悬念。
轰——
剑气赤龙杀疯了。
一口人。
一口蛟。
霎时间就将二殿下与暗黑蛟龙一起吞入那熊熊的剑气之中。
烟消云散。
尸骨无存。
远处的水面中,有一双瞪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这边,正是二殿下手下那名探子。
看着李楚恐怖如斯的剑气,他才惊觉,自己当日上了恶当。
什么一日三次,都是骗小孩子的。
这小道士……
好鬼持久。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并且为此付出了一些……小小的代价。
豢龙国二殿下,死。
李楚平静地收剑,感受着一股令人满意的经验值入体。
方才那条金龙险些降临,还是有令他紧张一下的。
可是最终它没有降临,却令他更为失望。
这种心态属实有点纠结。
怕它来,又怕它不来……
怕它不强,又怕它太强……
但结果终究还是好的,李楚收了剑,有一丝怀疑地看向沐夫人。
“沐夫人,水怪都已经被我解决了,不必害怕。”
“是的,我完全不害怕。”沐夫人浑身颤抖着说道。
“可是你的表情好像不太舒服啊?”李楚又问。
“哪有,我舒服极了。”沐夫人忙摇头。
“那你抖什么?”李楚再问。
“我一舒服就会浑身发抖嘛……”
李楚看着她,突然又问出一句:“你是和他们一伙的吧?”
噗通。
李楚一句话,沐夫人吓得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我……我是被逼的,我只是豢龙国一个无辜的蚌女,二殿下逼我过来,叫我过来引你上船。我不想的……真的,小李道长,别杀我。”
“给我个机会吧……我想做个好妖!”
李楚目光深邃。
“这话你留着去跟官府说吧。”
翩翩潇洒美少年。
灵岛求药结仙缘。
千里崎岖不辞苦。
仗剑江湖为红颜。
啪。
……
接演这李楚除妖,于江上斩杀豢龙国二殿下与一应水怪,又将放弃抵抗的沐夫人送往朝天阙。
到了朝天阙里,仍旧由段庚亲自出来接待,规格极高。
经过一番积极配合的审问之后,段庚了解到了事情全貌。
他神情严肃地对李楚说道:“豢龙国人行事向来骄横护短,这些年来与人发生矛盾,每每是不肯吃一点亏的。你千万要小心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李楚眸光闪动了下。
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
还敢如此放肆?
他皱眉道:“这些豢龙国人在河洛境内如此蛮横行事,不怕律法制裁吗?”
“唉,不太好办。”段庚叹气道:“主要也是和当年的事情有关,民间都传说当年豢龙国水淹几州之地,其实是有所夸张的。但是当初豢龙氏与河洛王朝的矛盾确实存在……”
他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说道:
“而且矛盾的起因,错也确实在河洛皇室。当时的河洛皇室强行招纳豢龙氏,甚至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威逼。事后双方各退一步,河洛皇室承认豢龙氏在海外建国,豢龙氏其实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至于是什么,我就不能说了。总之,那之后双方的关系就极为微妙。”
“朝廷如果对豢龙国人出手,很容易破坏一些东西。豢龙国的背后……可是龙族,即使如今声势渐微,那也不是等闲可以挑衅的。所以通常一些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的行为,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比如说今天……你把人家二王子都斩了……再追究人家来骗、来偷袭……就有点过分了。”
“当然,如果你真的遭遇危险,自然也可以来找朝天阙,以我们的交情,朝天阙说什么也要保你。只是……”
段庚看着李楚掩盖不住的跃跃欲试。
“只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了……”
李楚微微颔首。
他明白段庚的大概意思。
涉及到国朝关系,就会有一些复杂的问题了。很多东西,往往就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懂的都懂。
不懂装懂。
总之别问。
交代完了事情,李楚就要离开了。
忽然听段庚又叫住他,“那个……等一下……”
“嗯?”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顺便帮我们把上次幽兰轩抓住那几个歹徒也解开吧……”段庚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忙,把他们都忘了……正好你在,也省的我在请人来解……”
“噢,好的。”
李楚便随他去牢中,将那三个仍旧保持僵直状态的豢龙国黑衣人解开。
随手一扬,隔空解穴。
啪啪啪。
段庚听着这清脆的声响,看着一秒钟就结束了的李楚,有些惊讶:“这么快?”
李楚奇怪地看着他:“不然呢?”
段庚想起自己当日与魏老的谈话,举起只手,讪笑了下,“一次解三个还是蛮厉害的。”
……
李楚回到德云分观时,天色还不晚。
实际上,整个随沐夫人登船到连斩几只水怪再去一趟朝天阙,加起来也才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突出一个效率。
德云分观的生意依旧寥寥。
即使是李楚在神洛城中出过一些小名,还是不足以将人气带动起来。
没办法,神洛城周遭的名观、古刹太多,都有几千几百年的名气,凭他这几桩事迹就想蹿红,还是蛮难的。
另外,很多家里遇见诡事的人都会选择就近寻找修者。
而城南这种穷地方,鬼都不爱来。
诡事少,生意自然就稀。
老杜正在前殿打瞌睡,李楚一走一过,也小心翼翼没有吵醒他。
人上了年纪,精力是会不济的。
即使强如自己的师傅,不是也经常望腰兴叹?何况是自己的徒弟。
后院,将离姑娘正在惊奇地看着小肥龙。
而王龙七为了讨好将离姑娘,则驱使小肥龙作出种种讨好卖萌的动作。
譬如坐、握手、打滚和作揖等等。
小肥龙身为骄傲的龙族,倒是也不想理他,可架不住他手里有热乎的烤鸡。
生活所迫。
看着憨态可掬、逗得冰山美人娇笑连连的小肥龙,再想想今日遇见那条果断告辞的金龙,李楚觉得,难怪龙族能够存续数万年。
别的不说,这个种族的生存智慧真是拉满的,就讲一个能屈能伸。
众人正玩得开心,忽听得外面一声锣响!
好像有许多人来。
李楚便又转身迎出去。
走到回廊门口,正遇上老杜领着一群服色鲜明的官人过来。
见了李楚,老杜兴奋地叫道:“这些是郡主府的属官,是来请人的!”
也难怪他如此兴奋。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想要成名,最快的方法不是一个个的积累口碑,而是给达官显贵做一次服务。
到时候别人一听,某某大官或者某某富商都请这位道长,很快就会有许多跟风的人慕名而来。
杜兰客在南城积累了一辈子口碑,能接触到的最高层次,也就是刘掌柜那种后天发迹的财主。对于真正的上流圈子,是一点没有涉及。
此时见了郡主府的人,他第一反应就是,德云分观的机遇来了!
起飞!
他旁边有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边走过来,也一边笑呵呵地朗声对院子内道:“小的是郡主府上的行走,此来是奉郡主之命,特地延请一位英俊潇洒的少侠过府赴宴。”
他言语轻巧,但看身后那诸多随从,扛着大样小样的礼品,敲着锣牵着马,牌面是相当之足的,不像是一场简单的宴请。
李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问道:“这是……”
谁知那中年人到了他身前,只是轻轻说了声:“麻烦让一下。”
看样子好像是把他当成杜道长的小徒弟了。
“嗯?”
李楚眨了眨眼。
在自家道观里,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他就让开了。
然后……
就见那中年人恭恭敬敬地走到后院,来到手中拿着烤鸡、正满手油腻的王龙七面前。
“王少侠。”
王七少正在那边看热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吃瓜吃到舞台中央,一时有些呆滞。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怎么会是什么少侠?这个道观里……是人不是人的都比我能打啊……”
就见那中年人恭谨地从胸口掏出一份玫红烫金的纸笺。
“这是我家郡主亲手书写的请柬,明令要交给您本人,应该不会有错,还请王少侠过目。”
“噢?”
王龙七懵懵地把烧鸡扔给小肥龙,直接用这双手接过请柬。
打开一看,扫了下一下信上内容,这才明白事情原委。原来……是当日李楚上自己身时候救下的那个妩媚妇人吗?
想起这桩事情,再想起姬玉环的花容月貌。
王七少咧嘴一笑。
“看人真准。”
“大哥、二哥,你们就听我一句劝吧,那小道士真不是好惹的。你们也真别怪我落荒而逃,就那一剑,谁见了能不逃?实话说,当时哪怕被他砍死的是咱爹,我都不带回一下头的!”
在阴氏藏身的隐秘所在,阴老三苦口婆心。
“那……”大哥阴儒抬起半拉眼皮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要改姓李的理由?”
“不是……”阴老三讪讪地道:“我那只是提出一个可行性的建议,说明我们没有必要一条道走到黑。阴帝大人再厉害,那也是老黄历了,我们找一条新的、没那么黑的道走走不好吗?”
“你太天真了。”二哥阴释摇头反驳道:“你对阴帝大人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那种镇压同代的气魄,百年难出第二人。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去和阴帝大人比,也亏你想得出。”
阴老三都快哭了,“是你们对小道士的力量一无所知啊!”
“老三,不必说了。”阴儒一抬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德云观若是不好惹,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了和沧海君的一笔生意和他们死磕。尽量避其锋芒就是了,实在不行……也只能忍痛割肉!”
“但是……想要投靠别人的想法确实不能再有。我们为什么一门心思想要找回阴帝大人?除了他的强大之外,最重要的,他是我们家族的先祖,我们之间有割不断的血脉联系!这是任何纽带都无法比拟的。纵使这世上真有不输于阴帝大人的强者,你过去投靠,就能保证别人像是对待家族子侄一样对待你吗?”
“大哥说的也有道理。”阴老三弱弱地道:“我也不是非得要给人当孙子,只是向你们说明问题的严重性。反正那小道士的一剑,我是死活扛不住的。”
“事到如今……”阴释皱眉道:“沧海君要的十二玄阴体已经凑齐了,作为阵眼的极阳童子也已经就位,玄阴大阵随时可以开启。那小道士要我们放了这所有人,根本不可能!”
“那就只能……忍一忍了。”
良久,阴儒才叹了一口气。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沉声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放弃幽兰轩了。什么卫将离、什么花都大会,都随他去吧。”
“可是……”阴释又有些纠结,“下面都快揭不开锅了……咱们这大家大业,孩子们日常修行都要不少资源,每日开销都极大。如果光是吃喝,忍一忍倒也没事。可咱们还欠着东流帮的债务,要是没有这次花都大会的进项……肯定是还不上了,那可也都是一伙狠人。”
阴儒不由得一怒,“哪来的这么多狠人?”
阴老三适时地插嘴道:“假如里里外外遇见的都是狠人,或许该反思一下,是不是咱们太弱了?”
阴儒和阴释一起瞪向他。
阴老三忙一缩脖子,假装无事发生。
“怎么都是要得罪人,那就得罪一个最弱的好了。”阴儒一摆手,拿出了一族之长得的气魄,“让东流帮把那笔钱再宽限三个月,他们若是同意,一切好说。他们若是不同意,哼……”
阴释与阴老三神情严峻地看向他。
就听阴儒继续道:“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头。”
……
正午。
德云分观。
李楚、杜兰客、狐女三人坐在椅子上,围着中间的王龙七,三堂会审。
王龙七耷拉着脑袋,抱头蹲在中间。
这厮昨天去郡主府赴宴,今天中午才回来,一回来就是这副诡异的表情,谁见了都要起疑。
小肥龙远远地躲在廊柱后面,看着这面的一幕。
以往每当这种场景出现的时候,被审的都是它。今天终于轮到了别人,它兴奋极了。要不是刚刚进厨房偷了吃的,心里发虚,他绝对也要上去跟着批斗一番。
“是你自己招啊,还是要我们问啊?”
老杜笑眯眯地弯着眼睛,实则渗着老江湖的光芒。
“我招。”王龙七小声道。
“那你招吧。”老杜道。
“我……我招什么?”王龙七忽然愣了下。
“我给你提个醒,咳。”杜兰客清了清嗓子,“昨天晚上……”
“昨晚……”
王龙七仰起脸,嘟囔着回忆了一下,忽然露出了一个充满幸福的笑容。
“嗯。”
“果然!”
“我就说……”
三人瞬间明了。
“不是……”王龙七忙摆手,支支吾吾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润吗?”老杜突然抽冷子问了一句。
“很润。”王龙七下意识地答道。
“……”
“还狡辩!”
“狗贼!”
一阵殴打之后,王龙七连连举手投降,然后道:“我来不是要说这个的,是有要紧的事要说。”
“什么事?”
“唉,算了,我就都跟你们说了吧。”王龙七想了想道。
“好啊。”杜兰客邪魅一笑:“展开说说。”
王龙七脸色一黑:“不是你想听的那些事,是真的很要紧的事。”
杜兰客道:“没错,我想听的就是很要紧的事。”
于是王龙七就开始讲述大致经过。
“昨天我们聊了很多,具体内容就不多说了,总之……我第一次发现世上原来有和我如此情投意合的女子,我想……这大概就是真爱吧……哎呀!”
又一阵群殴之后。
王龙七继续讲述道:“听她说完我才知道,原来郡主也有很多烦恼。譬如说她出生不久就死了娘亲,算命的说她是天煞孤星,老东海王一点也不宠爱她,把她放在外面寄养多年……可他还是死了。”
“最近的烦恼呢,就是她被一伙歹人盯上了。那天突然出现的入魔修者,很可能就是别人安排来暗算她的,多亏有我……和李楚及时出现,救了她。”
“她可是郡主,等闲有人敢对付她?”狐女提出疑问。
王龙七压低嗓音道:“我也提了这个问题。”
“她说……她和现任东海王的关系很差。”
“为什么?”
“因为……”王龙七道:“不是说她天煞孤星吗?东海王府里,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六任丈夫,早些年就都陆续去世了。只有现任东海王,按理说是她的亲哥哥……却毫发无伤,活得好好的。”
“嘶。”杜兰客的表情微妙起来,“这就耐人寻味了啊……”
“所以现任东海王恐怕巴不得她消失……”王龙七挠头道:“而她从前几任丈夫那里继承的生意,如今做的很大,被竞争对手盯上了,其实她还是挺缺帮手的。我当时喝了几杯酒,一时冲动,我就说……你帮我、我帮你。”
“你?”狐女纳了个闷,“你家再有钱,也不至于到能帮她的地步吧?”
“要帮她的不是富二代王龙七。”
王龙七的目光转向李楚,露出一个温暖纯真的笑容。
“是少侠王龙七。”
李楚问道:“她要你帮她做什么?”
与此同时,杜兰客问道:“你要她帮你做了什么?”
话一出口,他忙侧头瞥了眼师傅,一吐舌头。
大意了。
醉里轩。
高高悬挂的红灯笼,照亮了一条繁花似锦的路,今晚整座酒楼都被豪客包下,内外装饰的一片辉煌。
待得花街最热闹的时辰,一乘团花大轿来到此间门口。
轿帘掀开,一位浓眉大眼、意气风发的王家七少从轿中走下。
他的身旁,则依偎着一位身段浮凸、面容妩媚、又带着几分贵气的女子,正是有郡主之身的姬玉环。
若是寻常女子,可能还要注意一下矜持礼数,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如此亲密。
可是姬玉环的身份,无人敢去指摘。另外,她一生至今,比谁都明白“珍惜当下”的道理。
有爱人就要抓紧亲密,不然谁知道第二天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在这方面,王七少倒是没什么忌讳。
混迹江湖直至今日,活的还是死的……他都看得很开。
珍惜裆下就完事儿了。
在王龙七的泥丸宫里,李楚的元神淡淡说道:
“其实你没必要从上轿子开始就让我附体的。”
“我也觉得……”王龙七用心声回答:“搞得我束手束脚的。”
“如果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是束手束脚……”李楚沉声:“那你放开手脚岂不是要……”
“付费内容、付费内容,嘿嘿。”王龙七讪笑了下。
“七郎,你在笑什么?”姬玉环柔声问道。
王龙七的心声他听不到,王龙七的贱笑,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额……”王龙七转回头,道:“我笑你的那些对手,还全然不知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敌人。”
姬玉环美眸一转,“我就喜欢你的气概。”
王龙七邪魅一笑:“我就喜欢你的诚实。”
某位旁观的靓仔道士:“……”
今夜宴请姬玉环的,是东流帮副帮主,崔子用。
东流帮,是河洛百姓对海外东流国所来的一群亡命徒的称呼。他们穿越海上的波涛骇浪一路来到河洛,就是为了发财,个个都是好勇斗狠、不择手段之辈。
一开始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可后来久而久之,居然就真的成立了这样一个帮派。他们一步步的将生意扩展到沿海各城,凡到之处,所向披靡。
渐渐的,东流帮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在沿海的黑白两道都有颇大声望。
王龙七揽着姬玉环一进醉里轩大门,就有一群穿着黑白劲装的东流力士鱼涌而出,当先一个,就是崔子用。
此人的装扮倒是与众不同,戴儒冠、着文衫,白面微须、彬彬有礼,一副中年书生打扮。
他见了姬玉环,抢先躬身行礼。
“小人东流帮崔子用,见过郡主。”
“崔帮主不必多礼。”姬玉环随意地摆摆手,丝毫不把眼前人当回事似的,转过手介绍道:“这位是杭州府来的王龙七、王少侠。”
“早闻听河洛大地多才俊,今日见了王少侠,才知此言非虚。”崔子用也十分客气地道。
“说的没错、说的没错。”
王龙七笑着拱手,不仅毫不谦虚,还示意还可以加大力度。
嗯?
这般回礼让崔子用也是一愣。
河洛礼节,都是这样回应奉承的吗?
是我之前学的还不到家?
……
当然,王龙七也不是完全不懂礼数的人。只是今日来此之前,姬玉环就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当日江边的事情多半就是东流帮的人做的,只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他们那次没有暗算成功,才摆下了这一场宴席。
想必今日也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所以从打一开始,王龙七就没打算和他们讲礼貌。
你跟我客气,我跟你不客气。
你跟我不客气,嘿嘿,我带着李楚呐!
等到宴席铺开,双方分宾主落座,流水般的菜肴上来,崔子用便开始一一介绍。
他正说到一半,姬玉环忽地将其打断。
“崔帮主,今天你们请我来,想必也不是为了简单吃一顿饭。有什么事,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吧。”
“呵呵。”崔子用笑着说道:“郡主殿下还是急性子,诚然,我们东流帮请郡主来,是想好好和你谈谈合作。”
“合作?”姬玉环轻笑了下,“我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
“郡主殿下……”崔子用摆摆手,“您大可不必对我们抱有敌意,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
“敌意?”
姬玉环凤眼一横,露出些许皇室贵胄的威严。
“那你们当天暗算我,算是没有敌意吗?若不是遇见七郎,恐怕这一顿饭都给你们省下了。”
“郡主殿下!”崔子用眸光一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就乱说怎么了?你打我?”
姬玉环声音也不大,慵懒的语调,却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旁边的王龙七都暗暗心惊。
“这个自然是不敢的。”崔子用连连低头,忽尔又道:“不过……听说王少侠前日当街救美,身手不凡,其实我们帮中有些东流力士,是非常仰慕的。”
“有几位兄弟希望能向王少侠请教一番,如果王少侠方便的话,还请不吝赐教,也当大家酒席宴前娱乐一番,如何?”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王龙七面对着他逼人的目光,微微一笑,朗声道:
“我不方便。”
“……”
“……”
场间一阵沉默。
崔子用眉头一紧,猛然发现。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你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王龙七转过头,看着姬玉环,“你不会嫌我给你丢脸吧。”
“完全不会。”姬玉环美眸一转,“我就喜欢你洒脱。”
“噢。”王龙七邪魅一笑:“我就喜欢你温柔。”
草!
崔子用眼看就要忍不了了……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叫人一拥而上把这对狗男女杀了算了……
王龙七突然又一转头,“好,那我就答应你。”
崔子用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畜生,隐约觉得自己是不太可能拿捏得住他的套路了。
但是……
只要你上钩就好。
于是他朝身后一指,“那就让我帮中排名第一的东流力士来向王少侠挑战!”
“好啊。”
王龙七来到场子中央,阵势摆开,抹了抹鼻子,拉开一个拳架。
对面走上来一位赤裸上身、雄壮如山的东流力士。
不夸张地说,拳头比王龙七的脑袋还大。
但王龙七怡然不惧,并朝对方摆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与此同时,心中大喊一声。
“换手!”
于是……
在所有人的眼中,王龙七的气质忽然变得沉凝起来。
“开始!”
崔子用一声令下。
那东流力士见了王龙七的手势,正要暴怒,忽然,就见王龙七右手一扬。
嘭!
东流力士忽然僵住不动,呆若木鸡。
“换手换手!”王龙七在泥丸宫中迫不及待地大喊。
就见那东流力士身子定住,王龙七奋勇上前,一声:“啊打!”
叮咣五四。
拳打脚踢!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全场之人都忍不住为之侧目……不忍直视……
“够了!”
崔子用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叫停。
“呼——”
王龙七长出口气,同时心中暗道,他娘的,疼死我了,手疼脚也疼……
“河洛神通果然神奇。”崔子用看出了其中古怪,道:“看来一位东流力士不足以挑战王少侠,那不如……”
“多来几个吧。”王龙七抢先他一步,豪情万丈地道:
“我要打十个!”
夜凉如水,华灯万丈。
金碧辉煌的醉里轩。
王家七少环视四周,颇有几分睥睨的气势。
一句话。
李楚在手,天下我有。
但是这气势中,又总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股小人得志的味道……令人见了丝毫不感敬佩,反而还忍不住想跳上去狠狠给这厮来上一拳……
“呵呵。”
东流帮副帮主崔子用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不必了,王少侠如此神通,等闲武夫看来是不配与你过招。不如让我东流帮新晋的客卿风老先生出手,与你切磋一番。”
“管你什么风啊云啊霜的,统统叫出来就好。”王龙七大咧咧地摆手道。
豪情万丈天地间。
“好。”崔子用微微一笑,跟身边随从道:“去将风老先生请下来。”
这当口。
王龙七泥丸宫中忽然冒出一声。
“等等。”
李楚的元神似有所感。
“好像观里出事了,我得回去看看。”
“不是……”王龙七一愣,“这么突然吗?”
“嗯,他们说不定会有危险,我回去看一眼,去去就来。”
李楚留下一句,元神倏忽间透体而出,在“虚”的世界中风驰电掣,一路飞快地奔往了德云分观。
“嘶……”
王龙七表情一僵。
随即,就见东流帮众簇拥出一位两鬓斑白、气质沉凝的老者。
“哦?”老者见了王龙七,微微惊讶,“方才听人说有一位少年侠客来访,我还想是何等人物。想不到王少侠这气质……如此……清奇啊。”
不怪他说。
对面的王龙七气息短促、脚步虚浮、目无神光,无论是炼气还是武道,都不像是高手的样子。
不过刚才众人见了他一指定住东流力士的场面,知道他修为不简单,丝毫不敢小觑。
崔子用从旁说道:“风老,别看王少侠年纪轻轻,修为可是十分深厚,说不定不输于您啊。您要和王少侠切磋,还得拿出十成的功力来认真对待才行。”
“倒也不用……”
王龙七忽然憨厚一笑。
他伸手敬了敬风老,“自您老人家一出场,我就看出您道行高深,若是你我二人在这里切磋,恐怕这座楼、这条街都有危险,不如今日就此作罢?”
“呵呵,年轻人倒是很客气。”风老笑了笑,看了眼崔子用。
崔子用眸光一狠。
想什么呢?
请你来不就是来把他干掉的?
“不过切磋还是要的,点到即止嘛。”风老转过头,又阴笑着看向王龙七。
“打也不是不能打……”
王龙七一边如此说着,一边退回桌子边。
“不过我刚才还没吃饱,要再打的话,等我吃饱再说。”
东流帮的人都狐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多亏他方才的表现就不太像正常人,这时候做一些奇怪的事,反倒也没人深究。
大概就是,当你接受了一个人是神经病这个设定的时候,那他无论做什么,在你眼中都会变得合理起来……
然后,王七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碗筷。
埋头。
干饭。
……
德云分观确实有危险。
当李楚的元神随王龙七离开时,在常人的眼里是看不到的,甚至很多道行高深的修者、只要不是专修神魂一道的,都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情。
但是在德云分观的街角,一位身着破袄、形似乞丐的老者,眼中蓦然爆出一点寒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道士,既然你敢阻拦我祭炼魂蛊,那就得付出代价!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那寒江之上的魂蛊师!
他知晓若不对付了李楚,终究无法取得想要的东西,于是早已暗中在此徘徊许久。
待李楚元神离得够远,这才掐诀念咒,接着松开随手的一个布兜。
咻咻——
两道乌光弹出,骤然化作两个丈许来高的黑色身影,俱是兽面人身,筋肉虬结!
左边一个虎头身,手持狼牙棒。
右边一个狼头身,手持虎门刀。
这两尊高大的身影甫一出现时,都紧闭双目,全无气息,好似木胎泥塑。但随着那老者左手一摆,便有两道魂火飘入其中。
轰——
顷刻间,两尊傀儡同时睁开眼来。
老者脸上随之浮上一抹冷笑。
驱使傀儡行凶,即使朝天阙的人很快赶来,也只不过损失两具魂傀而已。
元神层面斗你不过,那我就在肉身层面将你灭杀!
“去。”
一声敕下。
嘭!嘭!
两尊注魂傀儡同时迈出嘭然的第一步。
杜兰客正在前殿端坐打瞌睡,忽然见到两尊凶神闯入进来,他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妙。
“来者何人,安敢在我德云分观放肆!”
发出一声大喝之后,见对方丝毫没有止步的打算,杜兰客双手指诀一扬,“御剑术!”
呛啷啷一声剑鸣,一道剑光出鞘,迅若惊鸿、矫若游龙!带着飒沓的风声,呼啸而去!
叮。
这一剑,正中虎头身的胸口。
发出一声轻轻的金铁交鸣声,然后……再无事发生。
杜兰客见状,面色大变,猛地站起身,高声喊道:“将离姑娘!快躲起来!小白姑娘!快快小心!”
顿了顿,他才又想起了什么,嘟囔了一句。
“哦,差点忘了,还有师傅的肉身。”
见他要逃,那两名傀儡的步伐也猛然加大,猛冲过来,一步跨出几丈远!
“呔!”
听着脑后风声,杜兰客自觉难以脱身,召回长剑,举剑便刺!
叮。
又是蚊虫叮咬似的一声脆响。
旋即,那虎头身挥起狼牙棒!
大棒的阴影罩住杜兰客的脸,他沧桑的面孔泛起一抹惊恐……
嘭——
下一秒。
老杜就变成了墙上的一幅贴画。
两名傀儡不再理他,直奔后院而去,目标十分明确。
刚拐进连廊,忽然一道彩光掠过。
恍惚间,好似天女散花,缭乱人眼。
与此同时,狐女充满决意的声音传来。
“不论你们是哪里来的敌人,都休想在德云观中放肆。赌上我这些年的修行,绝不会让你们再前进半步……”
“主人的肉身……由我来守护!”
嘭!
狼头人一拳打出去。
狐女仰天栽倒。
脸上硕大一个拳印。
“什么角色……废话还这么多……真以为傀儡会中幻术吗……”
德云分观外,老者无语地吐槽了一声。
然而,狐女被打倒不要紧。
这可惹恼了旁边一头小肥龙。
它这些天来与狐女关系最亲切,见她挨打,顿时暴起,走路也不摇摇晃晃了,猛地化作一道电光,窜到狼头人的面前。
嗤——
一道金芒闪过,狼头人被笼罩住,瞬间被电的骨肉离析、动弹不得!
分观外。
老者的右手猛然一抖,好似与那傀儡联系极为密切,傀儡所受的伤害也会令他有感。
他的面色阴沉起来。
想不到这德云分观内最能打的,除了李楚,居然是一条宠物。
而且是……
“龙?”
他沉吟一声,左手指诀翻转。
“不要纠缠,毁他肉身!”
一旁的虎头身得到命令,完全不管被控制住的同伴,大踏步绕过战局,直接冲进了院中的房间内。
李楚的肉身正端坐在此。
虎头身闯入其中,毫不迟疑,抡起大棒,冲上前去当头砸下!
呼——
是风声呼啸。
嘭——
是当头棒喝。
“噗——”
是鲜血朝天。
……
当李楚飞快赶回肉身之中,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极为惨烈的一幕。
自己身前满是横飞的血肉,还有断肢和碎骨,散落一地,仿佛是极为凶残的杀人现场。
根据这个现场,他很快判断出局势。
应该是有一个体型较为庞大的生物来到了自己面前,然后它……
炸了?
走出屋外,就见到按着那被电倒的狼头人兀自在拳打脚踢、极为凶狠的小肥龙。
嘭啪之声,不绝于耳。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见到李楚,小肥龙耸然一惊,立刻双脚内八站好……
软萌。
乖巧。
李楚递给它一个嘉奖的眼神。
而后掐起小菩提咒,先一顿小太阳把地上的狐女弄醒。
白龙寺的法钟声又立刻传了过来。
来到前殿,如法炮制,再将杜兰客从墙上抠下来唤醒。
一番询问,这才知道,这两个东西突如其来闯进来行凶。竟不惜以自爆的方式来弄脏自己的肉身,实在歹毒。
刚料理完,就见将离姑娘带着朝天阙的两名玄衣卫匆匆赶来。
原来,卫将离方才听到杜兰客的喊声时,正在后院,见到狐女被人打倒,她情知自己也帮不上忙,就急匆匆跑出去到报案。
她在街边雇了辆马车直奔朝天阙,上去就是一句,“城南德云分观里有歹人行凶,请快快前往。”
“道观有人行凶?”那朝天阙的弟子奇怪地看着她,“那你是?”
“我是人质。”
“?”
情急之下,这两名朝天阙弟子甚至都没搞清楚德云观里的几位是受害者还是加害人……
一番询问之下,确定了德云分观没事,又确定了卫将离除了脑子貌似也没别的问题,他们才奇奇怪怪地离开……
“呼——”送走了两名玄衣卫,杜兰客才长出一口气,“还好是虚惊一场,大家都没事。”
李楚也点点头:“是啊,大家都没事就好。”
等等。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隐约觉得,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
却说那魂蛊师。
在虎头身用狼牙棒重重锤向李楚的肉身时,他绝对想不到,这一锤,居然会锤出大恐怖!
在李楚的铁布衫刚刚成型的时候,就有另一位猫科动物为自己的莽撞行为付出过惨痛代价。
当时,李楚的等级还没有这么高,肉身的强度还没有这么大……
傀儡遭受的伤害,有大约五成都传到了身为魂蛊师的他身上。
所以第一时间,那披着破袄的老者就仰天吐出一口时长达到两分半的老血。
吐完血,他就赶紧头也不回地逃开了。
够了。
这小道士元神离谱、肉身居然更离谱。
按照他丰富的江湖经验,对付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
三十六计之自认倒霉。
于是他回到了那处布满坚冰的湖面。
湖畔有一座小木屋,那是他的老巢,他要回去休养生息。
可是没等进门,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虽然重伤,可他的神识依旧敏锐,远远地便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存在于那木屋之中。
他感觉到了对方。
对方也同样感觉到了他。
吱呀——
推开门。
是一名相貌清秀的中年文士,静静地站在门前。
“是方先生回来了吗?”他轻声地问。
湖畔的风,放肆拼命地吹。
但是他那轻柔的声音依旧毫无阻碍地传了过去。
魂蛊师紧蹙眉头,“已经有三十余年……没听过人唤我本名了,你是何人?又是从何处知道?”
“我啊……我也是查了很久才知道的。”
中年文士淡淡地回答他,然后迈出一步。
这一步居然就迈到了魂蛊师的面前。
魂蛊师眼露精芒,但是却没有躲闪。
因为他知道,对方露这一手,就是说明已掌握了一道法则。逃跑,没有意义。
“我还知道……”
“你就是当年魂蛊师被围杀时,逃脱掉的一脉传承……是后来屠杀了南疆十二座蛊寨的凶手……是当年神洛城内,一场命案的元凶。”
那中年文士依旧轻轻说道。
“命案?”姓方的蛊师眉头一皱,猜到了什么,“你与那件事有关?”
“有,又或许没有吧。”
中年文士微笑了下,道:“你给了一个女子种下了世上最会跳舞的蛊虫,要换取一个爱她的男子的神魂。”
“公平合理。”
被人说破往事,魂蛊师丝毫不惧,说了一声。
“是啊,很公平。”中年文士附和道。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即使她成为了这座城中最善舞的女子,整座神洛城为她疯狂,直到拿下了花国状元,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地爱上她。”
“我也没想到。”魂蛊师摇摇头。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我收取魂蛊,从不用爱作为条件,因为这太难以琢磨了。”
“然后她死了,蛊虫吞没了她的神魂。”中年文士又说了一句。
“这可不能算到我头上。”魂蛊师退后半步,道:“这是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是等价交换。”
中年文士叹了一口气。
“是啊。”
“嗝——”
王龙七放下手头的第十二个餐盘,摸了摸十月怀胎般的肚子,强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热泪。
“王少侠……”
崔子用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这厮,“可吃好了?”
“嗝——”
王龙七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嗝,而后恶狠狠地咬着牙,道了声:“七分饱。”
“?”
一众旁观者目瞪狗呆。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这都快塞到嗓子眼儿了,这能说出七分饱的啊?
这么要强的嘛?
姬玉环从旁道:“七郎,要不你先教训一下他们,回头再慢慢吃嘛。”
王龙七悲愤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在教我做事啊?”
“当然不是……”姬玉环一扁嘴,“我担心你嘛……”
那边厢,东流帮请来的风老先生呵呵一笑:“像王少侠这种突然性的暴饮暴食,也难怪会让人担心。老夫当年曾在北地见过一些被饿死鬼附身的人,正是如此症状。”
“这你放心。”王龙七哼一声,“本少爷绝不可能被什么鬼附身,要附身……也是被神仙附身。”
说着,他的声音忽然一低,小声嘟囔道:“只是这神仙临时有事开小差了……”
“若不是饿死鬼附体……”风老目光一转,“那王少侠莫不是不敢出手,怕了老夫吧?”
“哈哈!”王龙七朗声一笑,扬手指了指风老先生。
他娘的。
被你说中了。
“给我拿碗燕窝漱漱口,等我喝完了再来和你打。”王龙七最后说了一句。
很快就有人上菜,王龙七端起碗,艰难地下咽。
正喝着,突然,一道无形的魂火钻入他的身体。
众人眼中。
就见王龙七突然打了个冷战。
然后。
脸上忽尔露出一种喜悦而满足的微笑。
崔子用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喝燕窝也能喝出那种快感的吗?
“来吧。”
王龙七放下食碗,晃悠悠地站起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呵呵,王少侠终于吃饱了。”
风老也随之一笑。
他已在心中认定,这什么王少侠八成是个没甚本事的江湖骗子,不然何以如此磨磨蹭蹭。
这种人风老都懒得亲自出手。
不过……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东流帮既然付出大代价请他来,那他自然也要按要求办事。
看着一步三晃的王龙七来到场间,风老拿定主意,待会儿先挨了他的第一招,营造出一种不得不全力出手的氛围。
而后再出招将其灭杀,就顺理成章。
即使是郡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便请王少侠先出招吧。”风老一扬手。
“哦?”王龙七眨了眨眼,“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舒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沉凝起来。
咦?
风老觑见他的目光变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没等他多想,就听王龙七口中清喝一声。
“御剑术!”
听到这一声,风老心中的疑虑又随之消散。
果然……
出手就只会这种粗浅的剑诀吗……
如此的念头一闪而过,然后……
他的心中就再也出现不了任何念头了……
事实上。
李楚认得他。
这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洛神馆中与那北溟教派的人一同出现的风神令!
李楚虽然不清楚他与东流帮有什么勾连,但是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魔门中人,沧海君的属下。
如今神洛城中潜涌的暗流,都与这伙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可以,他倒想拿住这位风老询问一番。
可是当日见过他逃跑的手段,若想将其活捉拿住,李楚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不如干脆除恶务尽。
所以他没有声张,而是借着王龙七的身体,一上来就施展了一招平平无奇的御剑术。
试问。
你可曾见过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
吼——
一道飞火流星呼啸而过,瞬间卷过了风神令的身体,来到了王龙七面前。
纯阳剑悬空而立,燃火不止。
而前方的风神令……已然默默地消失了。
就好像是纯阳剑赶来的路上不小心剐蹭了一位老人,然后这位老人就人间蒸发了。
场外的东流帮众都只感受到一股热浪拂过。
脸颊俱是火辣辣的。
几息过后,才有人反应过来。
“风……风老先生呢?”
崔子用眼力比那些普通帮众好很多,所以体会到的恐惧更深。
他呆滞地站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着王龙七,“王少侠……这出手未免太……太重了点?不是说好……点到即止……”
说了说,他又觉得不对。
人家也确实……只是轻轻点到了一下……
“此人乃是魔门修者。”王龙七看向他,淡淡说道:“你们东流帮是为何找此人为客卿,也还需要一个解释。”
崔子用是个聪明人。
他聪明到一听这句话就感觉不对劲。
你问都没问一句,上来就是咔嚓一剑连尸体都没留,然后再说人家是魔门中人。
这未免太不讲道理?
人都死了,难道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但正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知道。
现在还真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看见这御剑杀人,连证据都留不下一丝吗……
于是他很快露出一副惊讶的面孔,“啊?”
“风老先……这老狗竟是魔门中人?这……实在没想到。”他解释道:“我们东流帮的客卿都是从市面上高价请的,很多江湖人士的来历都没法调查清楚……这倒是要多谢王少侠了,替我们清除了一个偌大的隐患。这等阴险狡诈的魔门凶徒,王少侠这一剑,当真是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呱呱叫啊!”
诶?
李楚惊了下,这人……好快的变脸。
这就是江湖儿女吗?
……
“风神令死了。”
宽袍大袖的娃娃脸少年,静静地跪坐在静室之中,说出一句。
“哦。”
对面的中年文士也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
然后问道:“他是去东流帮了吧?”
“是的。”少年颔首应道:“东流帮替我们引阴氏入彀,风神令作为客卿帮助他们解决困难。”
“真是遗憾啊,他可是打一开始就追随我的老人。”
中年文士嘴上说着,但是面上倒看不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我们……要替他报仇吗?”少年问道。
“他会付给你报酬吗?”中年文士微笑了下,“不要做没有回报的事情。”
“是。”
少年再次颔首。
而后又道:“玄武镇狱司的人已经到了神洛城,玄冰简的下落,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这个倒是比较紧要。”
中年文士给两人的杯中各自添了茶,道:“玄冰简是世上唯一能沟通玄武的神器,得拿到手里才行。风神令虽然死了,但是我们刚好有了一位新的帮手……”
又是一个安静的早上。
德云分观来了一位客人。
但见来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一双眼中隐约似有电芒游走,精光闪烁。穿一身高领剑袖长袍,端的是丰神如玉。
“神霄门、战云霆,见过小李道长。”
来人报出身份,这个沉甸甸的名字让一旁引人进门的杜兰客差点一个趔趄。
神霄门少主!
雷帝命格!
当世天骄!
居然这样毫无排场的来到德云分观。
使得老杜觉得自家门派的格调一下子上升了十几二十个档次。
虽然什么当世天骄和李楚比起来未必有什么可骄之处……
但是毕竟不太一样。
李楚给人的冲击感实在太强,以至于经常让人感觉很假,简直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在人类可理解的层面内,类似战云霆这种级别的天才,还是颇有牌面的。
“战少侠……可是有事?”
李楚平静地看着他,上次在幽兰轩中见过一面,所以也不算是第一次见了。
“我这次来,是特地来感谢小李道长的。”
战云霆微微一笑。
“朝天阙的段白袍已经通知我了,上次幽兰轩中那几名凶徒,居然是冲我来的。当时多亏了小李道长,仗义出手制伏了那几人。”
这件事的内幕李楚倒是知道一些,不过也不算太了解。
事情发生有一阵子了,但是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朝天阙一直没有开启审讯。
亏得他上次帮朝天阙解开了那几名刺客的禁锢,朝天阙这才审问出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豢龙国与神霄门说好做一笔交易,且是神霄门主动提出以一桩秘宝交换豢龙国的雷龙精血,来辅助战云霆修炼。
可是豢龙国的左龙使遭人暗算,战斗中,敌人所用招数都是神霄门的秘传神通。
豢龙国就以此认定是神霄门想要掀桌子,强行拐走了雷龙宝宝。
于是他们就策划了一场针对战云霆的报复,意在向神霄门宣泄怒火。
“那件事的话……其实你更应该感谢将离姑娘。”李楚答道。
他说的也是实话。
当时若不是卫将离关键时刻放弃了几万两的报酬,可能战云霆已经中招了。
当然。
如果她不那么选择的话,大概率是会和战云霆一起被杀。
一人好色,大家受益。
“将离姑娘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不过……幽兰轩那方面说,将离姑娘惨遭恶人劫持……唉,也不知她……”
战云霆说着,话到一半。
就听殿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小李道长你叫我啊?”
回头一看,就见两名靓丽女子手牵手站在殿外。
一名是带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狐女,另一人肤白貌美,不是幽兰轩的头牌卫将离又是谁?
“恰好提到而已。”李楚应了一声。
卫将离笑了下,道:“我来找你是想说,我想要和小白姐姐一起上街去逛逛……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李楚颔首道:“你们注意安全就好了,不必事事都请示我的。”
“还是要问一下的。”卫将离脸色红了下,轻声道:“毕竟我是人质嘛。”
说罢,她和狐女一起往外面去了。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还不知低声说着些什么。
留下了满脸平静的李楚和一脸愕然的战云霆。
战云霆看了看李楚,“这……”
“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请将离姑娘来我们观里暂住一段时间、并且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过我们相处的还是蛮好的。”李楚淡定地解释道。
根本就是绑架吧!
战云霆看着李楚。
原来……
恶人竟在我面前?
不过看将离姑娘的意思,好像他们相处的确实不错?
可这分明是因为他的脸吧。
这样最多也就是将绑架的性质变成诱拐啊……
你还叫她注意安全。
注意什么?
注意别被官府和幽兰轩的人发现了再给救回去吗?
脑子里短暂的混乱了一下,不过战云霆毕竟是人杰,很快就理清了思路。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自己也完全没必要纠结这个。
自己来这,就是单纯地表达谢意和交好关系,仅此而已。
于是他又恢复了一个杰出青年该有的温和笑容。
“小李道长的亲和力还是蛮强的……呵呵。”轻描淡写地缓解了尴尬,他又道:“总之,我还是要多谢小李道长,当真是帮我抵过一劫。”
“我都听段白袍说了,当日豢龙国的人甚至调动了一条祖地真龙出手,惊动神洛城。若是中招的是我,恐怕当真没有本事能逃脱。”
“不过是恰逢其事而已。”李楚也客气地摆摆手,“如果可以避免,其实我也不想卷入这些江湖纷争之中。”
“而且听说小李道长后来还斩杀了豢龙国的二王子。”战云霆蹙眉道:“豢龙国人最是睚眦必报,何况是如此大仇……想必今后他们对你的仇恨,要比对我的更加强烈,小李道长千万要加以小心。”
李楚也略略皱眉,“这倒着实是无妄之灾。”
“唉。”战云霆面带愧色,“我们神霄门此时也在与豢龙国交际,事涉两方势力,错综复杂,一时间恐怕没有办法了结。但此事毕竟因我而起,若是豢龙国再对付你,届时小李道长大可向我神霄门求助,我等必定护你周全。”
“好,多谢。”李楚颔首。
看得出,战云霆绝非轻易许诺。
虽然这件事是因他而起,但他大可以选择独善其身,只要他回到神霄门,那么豢龙国的人拿他也不会有任何办法。
此时硬保李楚,确实是颇有担当的行为。
“不过……豢龙国的人或许蠢了点……但这件事中,最可恨的还是那些假扮我神霄门下、去拐走了雷龙宝宝的人。他们才是挑起一切纷争的幕后黑手,哼!”战云霆冷哼一声,“别让我抓到这些只敢背后耍阴谋诡计的恶人……”
“雷龙宝宝……”
听着他的话,李楚也沉吟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点类似的狗东西……
正当此时,就听后院一阵喧哗,很快传到了前院。
“喂喂!小白姑娘就是出去一阵而已,你不要闹了!”
“嘿——你个小瘪犊子,本少爷还管不了你……”
“你还想不想吃鸡腿儿了?嗯?”
吵闹声中,就见一头晃晃悠悠的小肥龙一路狂奔到前院,后面一只王龙七四肢齐用狂追,连手带嘴,一直追到了殿外才将它抓住。
王龙七揪住小肥龙的犄角,小肥龙角上忽地冒出一阵电光,刺啦一声。
“哦呦!”
小肥龙还是有分寸的,电光不强,只是电得王龙七一缩手,但他反手一个摔跤的姿势,就将小肥龙撂倒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头,对李楚笑道:“这小家伙非要跟着小白姑娘她们去逛街,不想跟我待着。嘿嘿,还不是被我制得服服帖帖。”
说着,他倒提着小肥龙的犄角,将它整条龙拖了回去。
“嗐!嗐!”
“叫吧、叫吧,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的!嘿嘿嘿!”
在王龙七放肆而邪恶的笑声中。
小肥龙的一双短腿死命挣扎,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划痕……
可怜、弱小、无助……
眼见着这粗暴的一幕在眼前上演,战云霆的瞳孔一阵收缩。
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豢龙国那只雷龙宝宝……
但是他识得龙气,认得真龙!
这只分明也是雷龙,而且也是宝宝……
天底下根本没有第二只。
再看向李楚时,他的眼神就很微妙了。
真相就在眼前……
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你就是带恶人?!
“我有一个朋友……”
在战云霆三分怀疑、三分忌惮、三分惊恐、另有一分混乱的目光中,李楚缓缓措辞解释道:
“他前日里在醉里轩斩杀了一位被称为‘风神令’的魔门中人。”
“而这位风神令,曾与北溟教派的人在洛神馆中进行一场交易,交易的物品就是这一只被封印在箱子里的龙族幼崽。”
“当时我由于一些原因闯入洛神馆,刚好撞破了那一场交易,斩杀了那名北溟教派的人,救下了这只龙族幼崽。”
“至于你说的幕后黑手,我想一切都与那风神令的背后,一个名叫沧海君的人有关。”
接着,李楚又将北溟教派与那名叫刘一手的医生提起。
渐渐勾勒出了一个事情的轮廓。
沧海君得知了神霄门与豢龙国的交易,便假扮成神霄门人劫走了豢龙国的左龙使,并借刘一手的帮助卸下了他的左臂,借其中的龙图召唤走了雷龙宝宝。之后又将真龙幼崽交易给北溟教派,借此换来了某些物品。
可以说,整个一系列阴谋都是以他为核心。
更遑论还有阴氏那一条线……
“沧海君……”
战云霆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魔门的五尊法王中,除却老一辈的烈火奶奶与白石公是成名近百年、为人所熟知……其余三位都极为神秘,即使是我神霄门的情报中,也只有寥寥几笔。若果真是沧海君在神洛城中搅风搅雨,那还真是难以对付。”
身为一个大势力核心弟子的敏锐嗅觉,让他从中闻到了浓重的阴谋气息。只是具体是什么阴谋,还未可知。
错综复杂、波诡云谲。
只是李楚的出现,令这股诡秘的氛围多少有些变形……
战云霆看着李楚,想了想,问道:“既然你们观中这只就是雷龙宝宝,那不知小李道长可否让我取其精血……反正都是交易,不论是与豢龙国还是与你们德云观,我都会报有诚意。”
李楚沉吟了下,摇头道:“你不该与我交易。”
“嗯?”战云霆一怔。
片刻之后。
神情紧张的小肥龙被安排到了前殿的蒲团上,一屁股与二人相对而坐。
王龙七坐在小肥龙的旁边,用一个好哥们儿的姿势揽着它的肩膀。
它的大眼睛始终在李楚脸上打转,十分害怕的样子。这让李楚也颇为无奈,明明自己一向儒雅随和,这小家伙却始终不敢与自己亲近。
反倒是和成天殴打它的王龙七感情颇为浓厚,处得跟亲哥俩一样。
李楚面露沉思。
莫非……自己也要时不时打它一顿才可以建立感情?
改天试试。
战云霆看了看小肥龙,微笑道:“我只是想取一滴雷龙精血进行修炼……”
“等等……”一旁的王龙七插嘴道:“是精还是血?”
“是精血……”战云霆好脾气地解释道:“蕴含着本源之力的血中之精,与寻常血液不同。”
“这个东西取出来是不太好吧?”王龙七担忧道:“不是有个鲁姓先贤曾经说过,一滴精、十滴血啊。”
“……”战云霆沉默了一下,而后道:“和那个不一样……不过取出精血,确实会对雷龙宝宝的成长有一定影响,可能会让它有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衰弱期。但是只要它有神龙髓在,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再补回来。”
听到这里,李楚不禁想起了当初在永乐岛上的龙王,就是被人抽了神龙髓,险些永久地失去了龙族本源之力。
小肥龙听见也蹙起眉头,两只爪子紧张地纠到一起。
“但是我们神霄门一定会拿出足够的补偿。”战云霆道:“如果是给雷龙宝宝,我们愿意拿出十条雷池仙鲤,供它吸收,获得的收益想必会比那一滴精血大很多。”
“雷池仙鲤?”
说罢,战云霆一翻手,就见他从腰间取出一枚玉雕镂空的小球,小球中荡漾着水波似的金色光芒。看着像是液体,偏偏又不会洒露。
在那一汪金芒之中,有一道游动的白色线条,速度极快,倏忽在前,倏忽在后。
能感受到,这小球中蕴含着极为精纯的雷电之力。
一见到这颗小球,小肥龙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它蹭得往前一扑,就想要把小球抢到手里,但是战云霆翻手又将其收走。
“你给我取一滴精血,我就可以给你十条这种鱼。”他冲小肥龙重复道。
小肥龙的智慧完全可以处理这种问题,它面露纠结之色,半晌之后,忽然一拍手,“嗐——”的叫了一声。
“何意?”战云霆愣了下。
“它说……”与小肥龙相处久了的王龙七倒是一下听出了他的意思,从旁翻译道:“得加钱。”
“哦?”战云霆问道:“你还要什么?”
“嗐嗐——”
小肥龙连叫两声,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形状。
“它说……”王龙七忽然一掩面,道:“加鸡腿儿。”
……
交易暂时敲定,并没有立刻执行,战云霆先行回去。
李楚对交易双方的条件都不是很了解,他打算待会儿问问师傅,看看小肥龙有没有吃亏。
没等点起香来,卫将离和狐女就已经回来了。
回来的不止是她们两个,狐女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怎么回事?”
杜兰客忙上前帮忙接过,将那名男子放倒在殿中的地上,发现他浑身是水,湿漉漉的。
检查之后,发现他可能只是呛了水,李楚便没有再施展小菩提咒。
自从发现小菩提咒可以引动法钟长鸣之后,他再施展起来就很谨慎,通常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毕竟……
影响民生。
“我们刚才走到洛城河边,就听噗通一声。”狐女讲述道:“赶紧上前去看,就看见他在河水中,应该是跳河自尽的。”
“自尽?”
李楚看向地上的男子,约莫二十左右年纪,穿一身书生棉袍,面皮白净,样貌端正,看上去也不像穷人。
看不出是为何自尽。
片刻之后,就听“呕”的一声,他又吐出点水,然后才悠悠醒来。
“你醒辣。”
众人围拢上去。
“这……这里是阴曹地府吗?还是极乐世界?”
男子看着周遭一圈奇形怪状的脸。
有俊男靓女,有黑黢黢的老脸,还有一颗小小的龙头。
只觉不像人间。
“这里是德云分观,你没有死,我把你救上来了。”狐女道。
“我没死?”男子闻言,先是愣了愣,接着忽然长叹一声:“你们何苦要救我啊——”
“大好人间、大好年华,你何苦要自尽呢?”王龙七问道。
“我这……”男子掩面垂首,连连叹气,道:“实在难以启齿。”
“哦?展开说说?”
一听是难以启齿的事,大家一下都来了兴趣。
男子:“……”
“没事,你就当成是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再讲给我们听。”王龙七建议道。
“这有什么用?”男子迟疑道:“你们还不都是知道那个朋友就是我自己。”
“诶。”王龙七道:“第三人称的代入感没有那么强烈嘛,虽然骗不了别人,但是你心里会舒服一点。”
“好……好吧。”
男子弱弱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有一个朋友……”
“他家里逼他和一个富婆成亲。”
“他不愿意……”
“年少不知富婆好,错把少女当成宝啊。”
王龙七悠悠叹了一句。
男子抬眼白了他一下,嘟囔道:“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去吃软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王龙七一挺胸,豪气干云:“吃软饭有什么不好?”
“……”
男子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眉头颤抖半晌,然后肩膀一塌。
“你赢了。”
或者说……你的无耻赢了。
而后,他才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叫沈明,家里是在神洛城里经营车马行的。我本人……在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子。”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环视一圈。
在众人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惊诧的表情。
显然,他们都没听说过。
就在沈明略略有些失望的时候,卫将离思忖了下,而后道:“沈明公子的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
沈明眨了眨眼,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道:“去年花都大会,你与花绮罗争名次的时候,我写诗骂过你……”
“……”卫将离沉默了下,转头看向狐女:“我不该让姐姐救他的。”
狐女点点头:“是我多管闲事了。”
老杜干脆一撸袖子:“小白姑娘你在哪段河道把他救上来的,我再给他扔回去。”
去年的花都大会,除掉排名第一的谢师容以碾压之势夺魁不算。
以下的第二名花绮罗与第三名卫将离,是竞争最激烈的,二者的拥趸也对立最强。
由于两个人风格迥异,拥护者中几乎不存在重合。当时神洛城内的绮罗党与将离党,一度引起多次酒后械斗。
老杜身为坚定的将离党,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等等等等……其实我轻易也不会做这等事,实在是我与绮罗一直情投意合,感情甚笃,所以我才为了她……”
沈明抬起手,连忙一通解释。
“情投意合?”
“感情甚笃?”
“你在想屁吃?”
“你刚才呛的不是水,是酒吧?”
杜兰客和王龙七一脸不信地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两个字。
就你?
也难怪他们不信,神洛城里整天说花绮罗是自己老婆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其中出一两个情深成痴的也不是不可能。
倒是花绮罗那个级别的花魁悄悄与人恋爱,几乎不可能。
“是真的。”沈明道:“我与绮罗……从小便相识……”
“咦——”狐女一脸嫌弃地看向他,“是你们两个谁走错了?”
“不是……”
沈明要绝望了,这道观里究竟有没有一个正经人?
他拍着大腿道:“是从小认识,我们从小就认识!”
看见没人打断,他才继续说道:“只是后来她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卖身进入青楼之中。我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她们家人去楼空,四处求问,才知道这件事……我还记得那一天,天降大雪,我置身雪中,通体冰寒。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行了行了。”王龙七一摆手:“接着往下讲吧。”
对于花魁的风流轶事的好奇,已经使得他们完全忘记了这本应是个关于富婆的故事。
“直到几年之后,她在神洛城中崭露头角,我才又见到她。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是存在的……”
“后来我常常去找她,她也常找机会见我,直到后来许下终身,我便想替她赎身,可是……”
“未曾想她的色艺双绝,竟致使一出道即爆红,她参加第一年的花都大会居然就杀入前十……替她赎身一事,竟然成为了奢望。”
这倒是不奇怪。
若是换了别的地方,一个家中开车行的少爷,赎一个青楼花魁不会是多难的事情。
但是在神洛城,花魁的分量和影响力远远高过别处。
不说别的,就说花绮罗参加一届花都大会的吸金能力,足够再开几个沈明家那个级别的车行。
他要替花绮罗赎身,自然是天方夜谭。
“如此一来,即使她想走,都有无数阻力要将她留在那里。”沈明继续讲道:“我们只好约定,等她过了这几年,功成身退,再与我长相厮守。”
“可是我没想到……前日里我家中突然传出噩耗,一个从朝歌城来的女商贾,直接给我家的车行注入了大笔资金,并且还向我爹求请,让我与她成亲。”
“苍天啊……”沈明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不知是我的容貌还是才华,竟然远传到了朝歌城,引得人来觊觎我的美色。”
“……”
“差不多得了。”
王龙七拍拍他的肩膀,摘下了他的痛苦面具。
“所以你宁死不从,就去跳河了?”
“是啊。”沈明颔首。
“那你就没想过去带着绮罗姑娘私奔吗?”卫将离忽然问道。
一个故事听下来,她居然颇为感动,完全忘记了对方和她竞争过似的。
“想过……”沈明失落地道:“可是我昨天去找她,她居然不肯见我……从前我去,即使她不方便见面,也会让人偷偷告知我约定的私会地点……”
“说不定是她忙、有事忘了、没收衣服……很多可能啊,不能因为一次没见你就不相信爱情嘛。”王龙七安慰道。
“唉——”
沈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昨晚就在青藤楼下等候了一夜,她始终没有派人传来半点消息。这绝不可能……我猜想,或许是我要成亲的消息被她知道了,所以她才心存芥蒂,对我如此绝情。”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在这富婆身上?”王龙七道。
“是啊。”沈明道:“是以我才以死明志,我要让爹娘知道我的决心,让绮罗知道我的深情,唯有一死……”
“哪有那么严重?”王龙七奇怪地看着他,“你让富婆对你没兴趣不就得了。”
沈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头。
“那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我还是一死了之比较简单。”
“一点都不难。”王龙七诡异一笑:“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能让你在那富婆眼里瞬间变成一坨屎。”
沈明正色道:“我是不会用种种自污的手段来败坏自己的形象的!那样的话我宁可死!”
“自污什么,就算你尽情展示你的魅力也是一样。”杜兰客忽然也诡异一笑:“我想我也知道是什么办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中都带着一点辛酸。
男人的辛酸。
沈明纳闷地问:“什么办法?”
王龙七和杜兰客齐齐看向李楚。
“不用任何复杂的操作,只要你和李楚同时出现在那富婆的面前……”
“所有和我师傅一起出现在女人视线里的雄性生物,都会变成一个垃圾、一坨屎、一张破纸巾……或者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丑东西……”
沈明看了看李楚,着实是有些晃眼。
可是……
“有这么夸张吗?”
他奇怪地看向在场的两位女性。
狐女和将离姑娘齐齐点了点头,十分诚恳。
李楚之外的三位男性同时以手掩面。
哦。
还有小肥龙。
它也用小胖爪子遮住了脸。
“等等……”将离姑娘举手提问,“可是那个人万一真地喜欢上小李道长,那又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说的吗?”王龙七奇怪地看着她。
“喜欢我师傅的女子……”杜兰客悠悠叹道:“从前、现在、未来……便如那滔滔江水,何曾断绝过啊……”
“我也有个问题。”
李楚蹙眉扫视一圈,众人看了过来。
“我可以拒绝吗?”
沈氏车行在神洛城里只能算是普普通通,规模不算很大,做一些来往于北方几座大城间的车马生意。
河洛王朝一些大商行里都有修者驾驭大型妖兽帮忙运输,沈氏车行显然是没有这个条件,店里都是一些普通的牛马。
而凤祥商行则是朝歌城里颇有名望的一家大商行,凤祥商行能突然看上沈氏,注入大笔资金给它扩充规模,也是令人有些惊讶的事情。
坊间传闻,之所以沈氏车行能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沈氏的老掌柜出卖了自己的儿子,答应让沈明与凤祥商行的女掌柜王阿仪成亲,才换来了王阿仪的青睐。
沈明毕竟是神洛城内小有名气的才子,这个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令他的形象大为受损。
于是前日里沈父不得不站出来澄清了一下。
这不是谣言。
这门亲事他的确同意了。
这也是沈明跳河寻死的因由。
在德云分观内,沈明经过众人的一阵挑唆,以自己的名义约见了那位王阿仪。
杜兰客去替他跑腿送信。
不多时,就见老杜急匆匆赶回来,一边冲进观门一边招手,“来了!来了!”
“来了……”沈明忽地紧张起来,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问道:“计划是什么来着?”
狐女在一旁道:“安稳坐着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沈明有点慌。
“相信我。”王龙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复杂的事情,在出生那天就已经完成了。”
骨碌碌的车轮声,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道观大门。
一个小丫鬟先下了车,随即才有一只手伸出来,那小丫鬟搀扶着手的主人下车。
“王阿仪”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她毕竟是继承的父辈家业,年轻点也正常。
面貌倒也不算难看,只能说是普通,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给人添了几分贵气,一举一动间倒像是有点温婉的意思。
但总体来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个富婆。
她走进道观大门,就看见被推出来相迎的两人站在殿前。
左边是李楚,虽然只是穿着一身简单宽大的道袍,但是……有些人,即使披着破麻袋也还是那么耀眼。
右边是沈明,若是在别处,他也算是个品貌端正的优秀青年。可是站在李楚的旁边,竟突然显得有些面目可憎了起来。
空气似乎停顿了一秒。
然后就见那王富婆一转头,看向沈明,微笑道:“阁下可是沈公子?邀我来到此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额……”
沈明愣了一下。
这个……
计划里没有准备这部分啊?
说好的安安静静做一坨屎呢?
……
一个时辰之后。
“有鬼,肯定有鬼!”
“不对劲。”
方才多亏杜兰客见机行事得快,跳出去讨要了那王富婆的生辰八字,说沈明是特地来此帮二人测算姻缘,拟定婚期。
王富婆还有些纳闷这种事为什么是由沈明亲自来做,都被几人打岔打过去了。
而且……
看上去她对于沈明竟是喜欢得紧,对于这份亲事十分满意的样子,即使有些奇怪,也还是顺从了诸多要求。
将她糊弄走,众人这才又聚在一处。
“怎么会有女人可以无视我师傅的魅力,而对另一个同样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热情,有鬼、当真有鬼。”杜兰客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富婆这么好说话……她又没克死过六个丈夫……不对劲,绝对不对劲……”王龙七也连连摇头。
“有没有可能……她对沈公子暗恋已久,早已情根深种,所以才会注意不到别的男子?”卫将离猜测道。
“不会啊,不是说她是这个月才来到神洛城的,以前都没见过沈公子的。”狐女道。
“我猜……”王龙七道:“她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女人?!掏出来比我还大也说不定?”
“这是什么鬼猜测……”
他被一顿乱脚踢开。
“咳咳。”沈明自己忽然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鄙人倒是有一点看法。”
“哦?”
“有没有可能……是鄙人的魅力其实不输于小李道长太多,以至于并没有被他盖过。”
他缓缓说道。
众人凝望着他,片刻的沉默。
然后……
他收到了一阵异口同声的“切——”
“怎么可能?”
“别开玩笑了,还是想点正经的吧。”
“嗐嗐。”小肥龙也咧开嘴,一双小胖爪直拍肚皮。
“你把大伙都逗乐了。”
观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不是……”沈明顿时涨红了脸,“那你们如何解释,她分明……她分明没有多看小李道长一眼。”
“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个瞎子?”杜兰客摸着下巴,谨慎猜测道。
“这怎么可能!这才是想瞎了心了吧?她显然是能看见东西啊!”沈明声嘶力竭:“她明明是睁着眼睛走进来,又和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是瞎子也太离谱了。”
“并没有比你赢过小李道长更离谱。”
半晌,还是李楚抬起手,“别吵了,还是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
“无论如何……”沈明道:“我是不会与她成亲的,我对绮罗的爱……矢志不渝!”
“不如和她说清楚?看刚才那位王姑娘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坚定,说不定可以让她收回心思。”卫将离建议道。
“也只好如此尝试一番了。”沈明缓缓点头。
“可是……”老杜摸了摸下巴,“出尔反尔会不会太过分?她一生气万一报复你们家怎么办?”
“哪里有出尔反尔。”沈明皱眉道:“我明明一开始就是拒绝的。”
“可是你刚才亲自跟她把婚期都定下啦。”老杜朝他眨了眨眼。
“……”沈明怔了怔,猛地伸出双手掐住老杜的脖子,“我跟你拼了……”
……
就在众人争执不定的时候,道观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人。
“呦呵,挺热闹啊各位老少爷们儿。”
一声响亮的招呼。
抬眼一看,就见一位容颜俊秀、一身白衣的年轻人站在大门口,斜挎着一个大药箱,满脸笑容。
“小神医?”
李楚、狐女和王龙七都是在十里坡见过他的,顿时也笑着打了招呼。
“你怎么来啦?”
狐女将他迎进来,而后问道。
“还说呢。”小神医放下药箱,埋怨道:“我都说了我们悬壶山庄就在神洛城外,你们来城里开分观居然也不通知一声。得亏我听说最近新开了个德云分观,心想着还有谁能叫这个倒霉名字,特地过来看看,要不就错过了。”
李楚微笑道:“实在是事情繁多,没有腾出空来,而且悬壶山庄的距离也不算近。”
“是啊。”小神医喝了杯茶,然后放下茶盏,道:“确实有点远,要不是有事,我们轻易也是不进城来的。嘿嘿,我这次可是接了件好活儿,你们猜是给谁看病?”
王龙七一笑:“还能有什么好活儿,这神洛城里,肯定是哪位花魁美女呗。”
“聪明。”小神医打了个响指,“不止是美女,还是大美女,不过你们也别外传啊,这消息得保密点,说不定是能影响花都大会赔率的重磅消息。”
他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这次我治的……是麝香院的头牌……”
“去年花都大会的次名花魁……”
“花绮罗。”
空荡荡的净室之中。
隐隐有海浪波涛之声。
白袍冠带的中年文士在桌案一侧,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正对着墙壁上的那幅海图,图中的海燕飞舞、惊涛骇浪。
此人的身份,已然无需多提,正是魔门五尊法王之一,亦是那神秘至极的沧海君。
故老相传,只要你找到沧海君,便没有买不到的东西。除非,你出不起价钱。
在他的桌案另一侧,则是一名披着破袄的老者。
没错,当日那位魂蛊师。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成为敌人,反而成为了朋友。
只是沧海君面对着的并不是魂蛊师。
此刻。
在他的对面,那幅海浪图中依稀多了一轮月亮。
“怎么样了?”他问。
月亮中轻轻荡起涟漪,竟有清雅的声音传回来。
“主上,玄武镇狱司似乎已经找到了目标,不日将会有所动作。”
“好的。”沧海君颔首:“只要他们出手,不论成不成功,都要记下玄冰简的去向,不容有失。”
“是。”
简短的对话之后。
沧海君轻轻一拂袖,前方的海浪图忽地风平浪静,那一阵荡漾的光纹不复存在。
而后,他回转过身。
对面的魂蛊师才敢长舒了口气。
“想不到……君上您的目标竟然是玄武,那可是……神兽啊。”
“所谓吉凶神兽,不过是人族一厢情愿的看法罢了。四象对于人族没有任何感情,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毁灭一部分人族对它们来说,太简单了。”沧海君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夫倒是有几分好奇……”魂蛊师小心翼翼地问道:“四象都已经是人间绝顶,早已经无法再获得提升,会有什么东西,能够令那种存在为之驱使?”
“谁说无法再提升?”沧海君反问。
“额……”魂蛊师一时语塞。
寄人篱下,此时他的神态多了几分卑微。
“或许从生命境界来说,它们已经达到了人间的极限。可是……从力量上来说,四象未必不能再进一步。毕竟……同为神兽的麒麟、还有传说中足以灭世的存在……鹏,力量都要凌驾于四象之上。”
沧海君倒是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平和地给他讲解。
他忽尔又反问道:“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不知。”魂蛊师摇头。
“因为它们有人族的帮助,麒麟代代依附世间皇族,鲲在北溟拥有着自己的信徒。北溟教派传承超过两万年……世上恐怕没有哪一份传承比它们更久。而四象,缺乏这种帮助,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人族该怎样帮助它们……可是恰好我知道了一些。”沧海君道。
“互通有无……”魂蛊师念叨了一下,“君上对于这四字的理解,着实高深。恐怕普天之下,没有您换不到的东西了吧。”
“还是有的……”沧海君垂眸,低低地说了声:“如果可以,我真想到阴曹地府去交换回雪娥的性命。只可惜……我没有那般筹码。”
魂蛊师沉默了。
恨不得给自己给自己的臭嘴来上一巴掌。
……
麝香院。
在神洛城的诸多大型青楼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在过往的几十年岁月中,这里出现过的许多名动神洛城的花魁,为神洛城风月行业的辉煌贡献了数不清的力量。
堪称鸡界的领头羊。
更加难得的是,在行业兴衰更替十分快速的今天,它依然保持着无比旺盛的生命力。而当今的麝香院,当家头牌毋庸置疑。
就是去年夺得过花都大会第二名的花绮罗。
她凭借着美艳、热烈、大方的气质,执着且敬业的精神,赢得了一大批文人雅士的热爱。
常常有人替她惋惜,若不是同时代的谢师容实在太过逆天,她本应该是横压当世的存在。
可是如此令人热爱的花姑娘,居然在花都大会的前夕,病了。
而且得的还是一种怪异的失魂症。
她会时而在夜半醒来,忘记身边的一切。时而又头痛欲裂,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麝香院在诸般检查无果的情况下,重金从悬壶山庄请了一位医生。
这位医生恰好走进了一座名叫德云的道观。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
当小神医再次回到麝香院的时候,他的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名帅破苍穹的小道士,一名肌肉虬结的大和尚。
没错。
得知了花绮罗的事情之后,众人顿觉这其中或许有一些蹊跷。想到先前的附体与化形等事,李楚想要随小神医去看看,同时又去找了另外一个人同行。
时在白龙寺的神目和尚。
神目和尚当时正在一深禅师身边听经,李楚和小神医找上门的时候,他用极为罕见的一本正经的表情问道:“二位来找小僧,所为何事啊?”
李楚直言道:“我们想要请你去麝香院走一趟。”
神目顿时面色大变:“我师伯还在呢!”
一深禅师在旁边自然听到,便问道:“麝香院是哪里?”
李楚道:“是当地的一家青楼。”
一深禅师若有所思地看向神目和尚:“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
神目和尚瞬间鼻孔贲张,冷汗狂流。
不过最后李楚还是将他借了出来,很简单,因为是他去借的。
霜扉寺的僧众一向是听说过他的大名,加上前次观礼又见识了他的神异,一深禅师巴不得神目和尚跟李楚亲近一点儿,成为佛道一家亲的坚定执行者。
于是。
当着麝香院侍者那离奇的目光,小神医缓缓说道:
“我身为一个医生,随身带一个道士画符,很合理吧?”
“啊?”
“同样我身为一个医生,随身带一个和尚诵经,很合理吧?”
“蛤?”
多亏小神医是悬壶翁的高徒,如果不是这层身份,可能就要被当成神经病打出去了。
上得楼来。
正是花绮罗练舞的时间。
她当年惊艳神洛城,靠得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团扇舞。如今虽然患了病,依然没有停止训练。
毕竟。
舞姿不行。
就没有希望了。
看着前方空场中翩翩旋转的倩影,纵然没有灯光和舞台,三人还是都有些震撼。
确实绝美。
李楚问道:“你看那女子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神目和尚蹙紧浓眉。
“这女子……确实有点怪……”
“哪里?”李楚追问。
“她怪就怪在……”神目和尚挠挠光头:“怪好看的。”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底风。
啪。
……
不得不说,花绮罗不愧是站在神洛城顶端的绝艳花魁,那杨柳拂风一般的身段舞姿,当真绝美。
就见她身着一套桃红彩缎流苏裙,裙摆很短,套着极显窈窕的衣裤,腰胯扭动,团扇摇摆,仿佛是开满桃花的春山在大雾中若隐若现。
转圜间,又见她杏眼桃腮,妩媚面容,果然世上难寻。这样的女子,除了人间尤物四字,亦不知该当何评价。
李楚看向神目和尚。
神目和尚看着前方场地中翩翩起舞的花绮罗,笑容逐渐变态。
大和尚不是好色的人,可青灯古佛久了,突然看见这样的尤物,任谁也要多少有些迷糊。
李楚赶紧出声打断了他对佛祖的背弃。
“看样子她没什么问题?”
“嗯?”神目和尚回过神,挠挠头,道:“以我的慧眼看来,起码绝不是妖物化形……当然,如果有其他猫腻,可能是简单一眼看不出的,我觉得还是仔细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行了行了。”
小神医推着他的胸肌将大和尚推出房间,“深入的检查我会做的。”
大和尚有些急了,扯住他道:“凭什么你小子吃独食。”
小神医翻了个白眼,“你说你马呢?我是大夫!”
大和尚愣了愣。
内心不禁想起一句,男怕入错行。
李楚安慰道:“放心吧,死后就归你管了。另外……如果化为邪祟,那再由我出手。”
跟在三人身旁的侍者听得浑身冷汗直冒,却也不敢搭腔。
生怕自己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归说,闹归闹。
当花绮罗练舞结束,来到三人面前时,大家还都是严肃认真的。
她方才应该是洗了个澡,此时散着头发,披着一张薄毯,另有一种慵懒的美感。
雨霁桃花,露水红颜。
“小神医……”她看了看大夫身后站的道士与和尚,轻笑道:“是觉得我的病没有救了吗?要给我来个一条龙?”
“花姑娘说笑了。”小神医解释道:“是因为你的病来得诡异,所以我才请了两位修为精湛的朋友看一看,是不是有邪祟作怪。”
“邪祟?”花绮罗讶然了下,似乎有些害怕,目光逡巡了下,而后美眸毫不犹豫地投向李楚,“小道长,那我的情况还好吗?”
“起码目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花姑娘大可放心。”李楚平静答道。
“那就好。”花绮罗抚了抚胸口,“若真是哪里有邪祟,小道长你可千万要救我啊。”
“我会的。”李楚颔首。
“我也会的!”神目和尚弯了弯胳膊,挤出一抹拱桥似的肌肉。
花绮罗瞥了他一眼,道了声:“哦。”
临走时。
李楚忽然问了一句:“花姑娘,你可识得沈明?”
“嗯?”花绮罗听到这问题,似是思忖了两秒,才摇头答道:“不认识,怎么了吗?”
“没事。”
李楚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明双目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开始怀疑人生。
“我们明明那么多次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分别的场景,那一天……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不——”
李楚看着沈明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他不似在说谎。可是花绮罗明明说不认识他,这也是事实……
除非……
“如果不是你说谎,那也有可能是她的失魂症恰好忘记了你……”王龙七拍拍他的肩膀,“看开点,人生不止有眼前的花魁,还有远方的富婆要陪。”
“事实上……”小神医打断道:“她根本没有什么失魂症。”
“什么?”众人惊诧。
“所谓失魂症其实只是一种笼统的描述,严格来说,并没有这种病症。”小神医解释道:“民间所谓的‘失魂’,大多就是一些失忆或者精神恍惚之类的症状。但是……我早就仔细为她检查过,她应该完全没有类似的问题。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怀疑有邪祟作怪的可能……”
沉默了下,李楚出声道:“有没有可能……她的身体里根本不是她的神魂。”
因为之前亲自施展过两次元神附体,所以他对于神魂和肉身的分离有了一些了解,很容易联想到了这种情况的存在。
而假如附体的是人而并非邪祟,那神目和尚的慧眼也应该是看不出的。
沈明一个激灵,“那怎么办?是不是有人害了绮罗,小李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她。”
“你不必惊慌,我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是另一个人掌控着她的身体……那应该是要她同意才行。不过神魂一道我所知也不是很多,或许还是要找前辈询问一番。”
……
一番探讨无果。
李楚又动身来到了异梦斋。
魂修一道,还是要问罗仙姑才行。
罗仙姑看见李楚再来,也是颇为开心。
“怎么,回心转意、弃暗投明了?想要放弃你那个没有前途的师傅了?”
“额。”李楚尴尬了下,“这倒没有……”
接着,他将新近遇到的这件事说了一下。
罗仙姑闻听,沉吟一阵,道:“你是怀疑那花魁的体内是其他人的神魂?这几乎不可能,就算是大能级别的修者,也无法强行以元神驱使他人肉身。除非是她自愿……”
“有没有办法能够看到她的神魂?”李楚问道。
“可以。”
罗仙姑想了想,回内室中取出一盏精致的白色小灯。
“这是犀照灯,是以传说中的灵犀角做成,在暗室中点燃之后,可以照破室内的一切阴物,包括人体内的神魂。届时,你可以看看她体内的神魂与她的体魄是否完全重合。”
罗仙姑介绍道。
李楚接过犀照灯,颔首道:“多谢。”
正欲离开,就听罗仙姑叫住他:“等等。”
“嗯?”李楚回过头。
罗仙姑说道:“上次帮你是看在你师傅的情分上,这次……得付钱。”
听到价格后。
李楚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抖。
……
“报销。”
李楚将那犀照灯放在沈明身前,并报出价格之后,沈明的眼角也开始疯狂抽搐。
不过,想到自己的一生挚爱花绮罗,他还是咬着牙……
打了张欠条。
李楚收下欠条,心想回头有空再去趟异梦斋,用这张欠条把自己那张欠条换回来……
至于沈明会不会还钱,应该不用担心。
李楚摸了摸纯阳剑的剑柄。
如是想道。
沈明看着桌上的犀照灯,又对小神医道:“这次我想亲自去见绮罗一面,可以吗?”
小神医道:“那你随我一起进去就好了。”
“可是麝香院的人好像记住我了,他们根本不许我入内……”沈明担忧道。
“嗯……”小神医想了想,笑道:“不碍事的。”
……
当小神医再来到麝香院时。
他的身后还是跟着两个人。
左边一名是熟悉的小道士,右边……则变成了一名身着奇怪的宽大彩色兽皮袍子,戴着诡异的彩色獠牙面具的怪人。
麝香院的侍者一脸问号,艰难拒绝道:“您上次带和尚和道士进来,我们都忍了……可是这次这个……又是什么?”
小神医冷冷吐出两个字:“萨满。”
“啊?”
小神医淡然道:“我身为一个医生,随身带一个萨满跳跳大神,也很合理吧?”
“嚯?”
可以看出,麝香院对于治好花绮罗的病症实在是相当急切,居然连这种突破下限的行为都得到了容忍。
花都大会在即,由于她的离奇病症,一直不敢让她出去与人清谈或者进行路演,已经极大的影响了今年的造势。
不多时,一间净室就已经准备好了。
花绮罗本人进来时,显然也有了不小程度的受惊。
多亏李楚和那“萨满”站在一起,稍微中和了她的惊惧。
看见花绮罗进来,沈明顿时大为失态,他三两步走上前,摘下面具,颤声道:“绮罗,是我啊!”
花绮罗看着摘下面具的沈明,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寒芒,但随即又转为迷惑。
“你是?”
“我是沈明啊!我们……”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亲眼见到她懵懂的面容,沈明还是瞬间破防了。
多亏李楚一把拉住他,并转而对花绮罗道:“我这位朋友一直很喜欢你,可能有些激动。花姑娘,还在屏风后稍候片刻。”
“嗯……”
花绮罗乖乖点了点头,坐到了屏风后的椅子上。
小神医在一旁早已经准备好,吹熄了房间内原有的灯火,点燃了那一盏洁白的犀照灯。
轰——
暖融融的光芒一照,所有人的神魂都像是被一缕光照透到了体外。
沈明的身体被犀照灯光穿过,在墙上出现了一个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影子,可是影子绝对无法如此生动。
小神医的也是如此,神魂似是影子,被打在墙上,灵动无比。
人的肉眼看不见“虚”的神魂,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勉强感受到它的存在。
“咦?”小神医奇怪的看向李楚,“为什么你的神魂那么淡?”
李楚也已经注意到。
犀照灯透过自己的身体,只有一道极为浅淡的影子在墙上,几近于无。
“可能是我的肉身或神魂与你们不同吧。”李楚猜测道。
反正他与人不同的地方一向很多,也不是很在乎这一些了。
这时就听沈明小声叫道:“你们先别管谁魂淡了!快看屏风!”
两人将视线投过去。
就见花绮罗的影子打在屏风上……
显露出了一个身形样貌完全不同的黑影。
果然!
沈明上前一把扯倒屏风,花绮罗也意识到事情不对,目光闪烁地看向三人。
“你们……”
李楚拽住沈明,目光直视花绮罗,沉声问道:“你不是花姑娘,你是谁?”
“我的绮罗在哪?”沈明急迫地问道。
花绮罗身子袅娜地坐在那里,眼眸下垂,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她才抬起头。
“想不到……居然还是被你们识破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她缓缓说道:“我的确不是花绮罗,但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与她,是自愿进行了一场移魂。”
“移魂?”
“没错。”花绮罗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我可以与你们讲,但是你们必须给我保密,因为这是绝对不能外传的……”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
“一个神秘人突然找上我,询问我要不要进行一场神魂交换,而交换的对象,居然是神洛城里最当红的花魁……我当时惊讶极了,只当那是天方夜谭。”
“可是他们施展了一些手段,令我相信了他们……”
“我一直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有机会成为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之一,我自然心动了。”
“而那名花魁,她也愿意成为我。于是在那伙神秘人的操纵下,我们两个成功地互换了身份。可是来到这里以后,我与她除了肉身以外的一切完全不同……她的身体能记住那些舞姿,却记不住所有的回忆……”
“我才只能称病,佯装自己失忆,想要蒙混过去……想不到,居然引来了你们……”
花绮罗目光恳切地看着几人。
“你们千万不要外传,那些神秘人帮助我们进行移魂,唯一的条件就是绝对不许对任何人说起,一旦泄露……就会死!”
这熟悉的话,不知怎的,忽然让李楚想起了那个名叫刘一手的医生。
他也对自己讲过类似的话,后来……他就真的死了。
他问道:“你可知道那伙神秘人是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花绮罗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很强大,可以肆意操纵人的灵魂……”
“真正的绮罗在哪里?”沈明急切问道。
旁的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这一件事。
“她自然是成为了我……”花绮罗看着他,缓缓道:“成为了朝歌城凤祥商行的掌柜……王阿仪。”
“啊?”
沈明肩膀一震,瞬间失神。
李楚和小神医对视一眼。
原来事情是这样吗,当红花魁为了抽身与情郎长相厮守,竟然不惜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那个人,则变成了她享受这万丈荣光。
只是……
背后操作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又有什么目的?
李楚隐约觉得,仿佛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渐渐笼罩上了城头。
……
一转眼。
夜就已经深了。
馆阁之中却有浪涛之声不绝于耳。
墙上悬挂着的大幅海图又开始卷起波澜,海浪中席卷着一朵娇艳的红花,层层叠得,千娇百媚。
“主上……事情就是这样。”
那花朵似乎蕴含着生命,传出了娇媚的女声。是温软的嗓音,却在说着再冷酷不过的话。
“需要将他们都杀光吗?”
在海图的对面,沧海君端正地坐着,目光沉凝。
“这座城里的人……是迟早都要死的……只要是不影响我们的计划,那就无所谓早晚。”思忖片刻,他说道:“你做得很好,接下来还是要一切小心。毕竟你在计划中……也是关键的一环。”
“是。”
“另外……德云观,貌似杀死风神令的人也和这里有关系,可有什么出奇之处?”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
而后竟似乎有些羞涩。
“那小道士……实在是出奇的英俊。”
“有内鬼。”
一身白袍、面庞方正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在对着面前几个年轻人讲话。
“当年朝天阙为联系四象神兽、看守四方仙器,设立四方镇狱司。而我玄武镇狱司,居然被人无声无息盗走了世上唯一能与玄武联系的仙器玄冰简……简直是,奇耻大辱!”
“镇狱司中,定有内鬼!”
白袍男子来回踱了几步,又转回身。
“万幸玄冰简气息又重新出现,这次我将最信任的你们三人带来神洛城,绝对要将玄冰简安全带回北方玄武镇狱司,不成功、便成仁!”
男子重重的一挥手,风声猎猎。
“斗统领。”前面忽然举起一只白嫩嫩的手掌。
“玄女?有什么问题?”
被称作斗统领的男人一扬手。
一个身材娇小、面皮白净、梳着双马尾的少女站起来,穿着一身素白襦裙,问道:“我们要不要联系神洛城的驻所?”
“嗯……”斗统领沉吟了下,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我们并不能保证神洛城的驻所有没有内鬼,如非必要的情况下,还是先不要透露消息给他们。万一目标得到风声,提前带着玄冰简跑路,那我们再追寻过去,又要耗费一番功夫。”
“统领……”
又站起一个身材矮胖的青年,他穿着一身略有变形的黑色劲装,理了理腰带,道:
“目标名叫李楚,是杭州府驻所通传过的……天字中等!虽然是没有具体境界的异种传承,但是曾经有过杀死斩衰大能的战绩……以我们几人的力量,会不会有些冒险?”
“若是要与其战斗,的确有较大风险,但是按我的计划……”
那斗统领微微一笑。
“既然他并没有将玄冰简随身携带,那我们只需将其引出,以封印之法暂时将他困住片刻。同时由玄虚前去盗出玄冰简,只要拿回玄冰简,那便大功告成。届时我们再去神洛城驻所调动高手镇压那人,也未尝不可。而此时玄冰简既已在我们手中,也不会再有旁的风险。”
“可是……”矮胖青年似乎还有些许疑虑。
这时,他身旁一位小眼睛的银发青年摆手道,“玄牛,你不用多担心。只要按照斗统领的谋划,我们拿回玄冰简是十拿九稳的。”
他们都这么说,那名叫玄牛的矮胖青年只好点头称是。
“玄虚。”斗统领看向那银发青年,“介绍一下你这两天调查到的情况。”
“好。”
名叫玄虚的青年起身,道:“目标明面上的身份目前是神洛城南一座德云分观的观主,做一些驱邪的生意。但是经过我的调查,发现他有一些行动轨迹颇为奇怪,譬如……从当地一家青楼绑走了当家花魁……所以我推测,他的隐藏身份……有可能是一名淫贼。”
“另外,他的相貌非常英俊……”说到这里,银发青年一甩头发,“几乎可以与我媲美。”
“……”空气沉默了一阵。
见没人惊叹,他悻悻地继续说道:“按照我们的感应,玄冰简应该就是被他放在卧室……”
说着,他还在桌上铺开了一张德云分观的简图。
点了点其中某个位置。
“不知道他为何盗走玄冰简……但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所以切不可打草惊蛇。不过……目前看来他对玄冰简的处置似乎略显随意,周围没有任何阵法或是封印的痕迹,所以说,只要能够将他引开,我潜入其卧室盗取玄冰简应该十分简单。”
“确定吗?”斗统领似乎有些怀疑,“玄冰简周围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没有感应到……”玄虚点了点头,而后道:“起码没有复杂的阵法或封印,若是简单的法宝符箓之流……嘿嘿。”他自信一笑:“根本难不住我。”
“好!”
斗统领一掌拍在桌子上,“我们这就去布下以我为阵眼的定海囚龙大阵,就算是那些斩衰巅峰、半步地仙,想要冲破我主持的大阵也需一时半刻,定能给你争取足够的时间。”
他环视一周:“还有谁有问题吗?”
“我……”那玄牛瑟缩地举起手。
“说。”
“我是想……如果咱们直接上门讨要的话,有没有可能他还蛮好说话的,就把玄冰简还给咱们了?”玄牛小声道。
斗统领虚着眼睛看向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
今天是个好天气。
德云分观里也是一片祥和。
王龙七摆着个躺椅在院子里晒着久违的太阳,旁边还有一张小号的躺椅,上面是仰面露着肚皮的小肥龙。
老杜则在一旁扫雪。
对比起来像是一头勤恳的老黑牛。
当李楚坐在前殿里的时候,他总是在前院里干活。当李楚在卧室里的时候,他就总是在后院干活。
在前殿静静坐着的李楚,看着忙碌的杜兰客,时而也会感慨。
这大概就是世间的传承吧。
想当年……也就是一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小道士的时候,师傅就这样坐在殿中看着自己干活。
如今师傅不在了,又轮到自己坐在这看着自己的弟子。
过几年……也就是百八十年后……或者更久点,等自己不在了。
又会轮到自己的弟子坐在这,看着他们的弟子干活。
当然,老杜是没希望了。
自己说不得还要负责这个徒弟的养老送终……
正思绪乱飞,就见一位身穿襦裙、身材娇小的双马尾小姑娘急匆匆跑进来,一路跑还一路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小李道长不好了!”
李楚起身相迎,抬手道:“姑娘不必惊慌,我还好。”
“不是不是……”小姑娘用力挥了挥手,“是我家里,闹了邪祟了!”
“哦?”李楚双眉一展,“带我前去看看?”
小姑娘眼中精芒一绽,闪过一丝隐晦的喜悦。
接着便抬起头重重地点了两下。
李楚随着小姑娘飞快赶赴现场,这过程中也了解到了一些基本情况。
小姑娘名叫陈玄女,据她说,是一位身世凄惨、孤苦伶仃的少女……一落生就没见过父亲,听说是往西边远行去了。
母亲也在前两年因病去世了。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昨晚在家中遇见了鬼怪,受到了惊吓,今天一早便跑过来求助。
李楚听着的时候也没有多想,神洛城里就真是闹邪祟,也不会有什么大家伙,一剑斩杀便是了。
只是他并没有发现,在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巷时,另有一双眼睛,从一旁的高楼上望下来,正冷冷地注视自己远去。
那高楼之上,正是玄武镇狱司的银发青年玄虚。
当李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又静候了片刻。玄虚才掐诀念咒,身影忽然整个淡化下来,竟真地化作了一抹虚影。
他就这样径直从街上的行人头顶飞过,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
阳光之下,他如同不存在一般。
而后缓缓飘落到德云分观的后院墙内。
整个过程中院内的人都没有丝毫察觉。
光天化日,如入无人之境。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飘进了李楚的卧室内,张开左手印着一枚银色符号,随即便有幽光闪烁。
“居然真得这么简单。”
他略带几分轻蔑地笑了笑。
依照符号的指引,来到了李楚干净整洁的床头,掀开他折叠整齐的被子和枕头,看到枕头下方的一个小小暗匣。
打开暗匣前,他下意识地抬头,忽然看见床榻上方有一张符箓。
一张最简单的行随符。
想到李楚此时应该已经陷入同伴布置好的大阵之中,他再度笑了笑,没有理会。
一抬手,一抹寒光斩断铁锁,打开暗匣。
然后他发现……
暗匣下方又是一个锁头,还有一层暗匣……
嗯?
再一抹寒光,斩断铁锁。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
暗匣下方还有一层暗匣……
这得是多怕丢……才能在床头布置这么多道锁……
默默吐槽了一下,他懒得再拆锁,直接一掌打穿了床板!
然后他发现……
在十几道暗匣板的下方,其实什么也没有……那里直接通着床下,床下是一个暗道的锁……
靠。
玄虚干脆钻进去,踩在暗道上方,再一掌劈开锁,拉起上方的铁板。
终于看到了如此重重铁锁下的东西……
果然是一道散发着绝对寒冷的法器,玄冰简。而在玄冰简的下方……居然还有一道锁。
玄虚内心略微有些惊诧。
还有什么是比玄冰简更加珍贵的?
好奇心地驱使下,他再度劈开铁锁,打开暗匣,发现……
里面。
是一张房契。
……
陈玄女的家并不大,一个小小的院落,两间矮房子。
李楚左右看看,并没有感觉到邪祟,反倒是觉得有另一种冰冷的气息存在,有些奇怪。
他问道:“陈姑娘,你是在哪里看到邪祟的?”
“额。”陈玄女指了指其中一间矮房子,“就在那里。”
李楚便将身走入其中,发现还是干干净净。
这时,身边的冰寒气息骤然加重了下。
在不远处的一间高楼上,斗统领正盘膝坐在其间,身旁站着玄牛,正紧张着注视着这边。
见到李楚走进那院落,玄牛赶紧道:“目标已入瓮!”
“好!”斗统领清喝一声,“定海囚龙大阵,起!”
嗡——
他的身下浮起一道圆弧状的华光,随着一掌落地。
嘭——
一阵无形的波纹瞬间自小院中荡起。
仿佛是一根擎天巨柱当空落下,整座院落都被什么无形的气劲罩住,看似什么都没发生,但自此连一只蚊虫都飞不出去。
即使是天地大能陷入其中,也要花上好大功夫破解。
斗统领的修为虽然只在万象巅峰,不到斩衰。但是他敢带着这几个年轻人就来定计谋夺玄冰简,靠的就是他在阵法上的造诣!
修者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可以凭借着种种玄妙的手段,掩盖修为上的不足。
“咦?”
房间内,李楚忽然面色大变,目光望向一侧。
“怎么了?”陈玄女紧张地看向他。
她虽然掌握有离开大阵的印诀,但是即使是速度最快的她,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够从杀死过斩衰境的李楚手中逃脱。
所以李楚一旦觉察到大阵落下,她还是有十分的危险。
幸运的是,李楚对于阵法的知识几近于零。
世上能让他面色大变的东西,也不是被困。
而是……
德云分观……遭贼了?
自打来到神洛城,他就打造了一个层层铁锁的床头暗格,并且用一枚宝贵的行随符时刻监视。
每当出门在外的时候,他都会以每刻钟四十五次的频率进行颅内视角切换,随时观测卧室内的情况。
终于……
这一天还是来了吗?
蹭的一下,仿佛有熊熊的火焰从李楚身上冒出来,旁边的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这……
这是什么?
“小李道长,你……你还好吗?”她颤声问道。
“有点事,我去去就来。”李楚说着,右手指诀一动,“御剑术。”
他马上就要发现自己被阵法困住了……陈玄女手中也暗暗拈好指诀,想要立刻脱身。
旋即。
就见李楚双眉倒竖、脚踏飞剑,瞬间化作一道飞火流星,消失在辽阔天际。
“咦?”
陈玄女愣了一下。
说好的大阵呢?
事实上……
那所谓的大阵也的确落下了。
李楚在一飞冲天的过程中,的确有感觉到“噗”的一下。
仿佛是什么一触即破的东西。
但由于极度愤怒之下,他并没有感受得太仔细,便匆匆飞过了。
与此同时。
在那高楼之上。
“噗——”
那位斗统领整个人猛地仰天吐出一道鲜血,瞬间萎靡下来。
“我的定海囚龙大阵被破了?!”
那屏障对李楚来说是一触即破,对他来说却是切骨之痛、血肉之殇。
“完了。”一旁的玄牛喃喃了一声。
“不必气馁……”斗统领仍旧尽着一个领头人的职责,安抚道:“虽然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但是我的伤并没有大碍,我们再接再厉就是了。”
“我是说……玄虚完了。”玄牛弱弱地说道。
……
玄虚正捧着那张房契,露出十分费解的表情。
就听外面接连两声。
咻——
呼——
不知是什么动静。
若他亲眼所见,就会知道。
这是一个御剑飞行无比迅速的人,在落地的时候担心砸坏地砖,是以强行在低空收住速度而造成的风声……
下一秒,就有一个身影瞬间闪现过墙,进了房间内。
这个身影似乎带着偌大的阴影,双眼之中好似燃烧着浓烈的火焰。
玄虚的身体顿时僵住。
感受到了一阵仿佛是来自太古洪荒刻在血脉中的恐惧。
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能带给人如此的大恐怖?
然后……
他就听到了一个愤怒到了极致是以听来还有些平静的声音。
“你、在、偷、我、的、东、西?”
一辆车驾缓缓停在德云分观的门前。
几天前这辆车曾经来过,正是王阿仪的车驾。
车帘一掀,沈明与王阿仪携手走下车来。
前次沈明知晓真相之后,着实恍惚了一阵子,后来在众人开导之下,渐渐想通。若是爱人真的为他放弃了原有的一切,情愿与人交换神魂,这是何等深情?
他开始与王阿仪心平气和地相处,并没有透露出自己已经知晓这件事。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位富婆的言谈举止,果然和曾经的花绮罗十分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出于心中对那些神秘人的担忧,沈明并没有对她说出自己已经知道她就是花绮罗的事实,但是两人朝夕相处,也颇有几分心照不宣。
此番前来,却是婚期已定,特地前来送请柬的。
先前德云分观众人热心帮手,可谓至关重要。所以这次送请柬,他特地拉了爱人一起来,有意将她引荐给诸位好友。
“你先前虽来过这间道观,但是也没和他们好好交流过。德云分观里的人,可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好朋友。若没有他们的帮助,我现在都已经是河边一具浮尸了。”
“是啊。”王阿仪轻轻巧巧地点了点头,似有所指地道:“我上次来时,见到了一位容貌极美的狐女,印象极深呢。”
“我跟她不是很熟,嘿嘿。”沈明谨慎地笑道:“我就跟男的熟。”
“你不是说当时还是她救的你性命?”王阿仪又问。
“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人最忘恩负义了。”沈明断然道:“救命之恩,何足挂齿!”
突出一个狠字。
说话间,他牵着王阿仪的手走进道观大门,同时说道:“我最熟的是王家七少,他是个打杭州来的富家公子,为人风趣幽默,又很仗义,看似浪荡,又时常能说出一些至理名言。在我满心颓唐的时候,当真是我的人生导师。”
“哦?”
王阿仪迈过道观的大门槛,就见到院中的两张躺椅。
不过此时,王龙七和小肥龙都已经躺得腻了,起身活动。
七少正在翻转过身,摆出一个难以描述的姿势,对小肥龙言传身教:
“这招叫蚂蚁上树……来,你跟我做,向上、向上,对……学会了这几招,保管将来什么小母龙都爱上你。”
小肥龙看着兀自在原地挺腰的王龙七,拧着眉、瞪着眼,一脸认真地看着,大眼睛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王阿仪目光诡异地看向沈明,沈明的面容僵了僵。
片刻后,他才强咧出一抹笑容:“刚才我吹牛的,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
这时王龙七才听到响动,转过身,就见沈明和王阿仪站在门口,顿时热情地迎过来。
“哎呀,小明啊,这是带着夫人回来看我们了吗?”
“没,还不是啦。”沈明微笑着递上一份请柬:“我们此番是专程前来送请柬的,顺便也是答谢诸位前日里对我的帮助。”
“好的,我肯定到。”王龙七接过请柬,大咧咧一摆手,揽住沈明的肩膀,又朝王阿仪道:“我和沈明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那可是意趣相投的好兄弟。就说吃软饭这事,要没有我教……”
“额……”沈明赶紧道:“刚好杜道长也在,我们去给他也送一份。”
杜兰客此时正坐在前殿里打盹,手头悬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籍。
沈明边走边道:“七少毕竟年纪尚轻,偶尔有些龌龊之处,这方面我与他也不是很谈得来。杜道长就不一样了,他老成持重,我性情沉稳,那几日常常一起谈论道经典籍,收益颇多。”
他来到殿前,轻声唤道:“杜道长。”
“嗯?”
杜兰客惊醒,猛一抬头。
啪嗒一声。
手里的书册掉到地上,露出封面,四个大字。
《巫山艳史》……
王阿仪眨了眨眼,目光微妙起来……
“沈公子啊?怎么了?可是又有事了?”杜兰客还在迷迷糊糊地问。
“呵呵……”
沈明尴尬地笑了笑,“就是邀请你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是请柬……”
他将请柬放到地上,盖住那书册的名字。
杜兰客道:“好啊,有时间一定到。”
沈明又问道:“小李道长不在吗?”
“哎呦,你来的不巧,师傅刚出去。”老杜答道。
“好好好,那我们改日再来。”
“诶,刚来不坐下喝杯茶吗?”
“不了不了。”
沈明拽着王阿仪走出前殿,小声道:“我平时和他讨论的都是正经书……可能是小李道长不在,大家都有点放飞自我。小李道长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道士,容貌可与我媲美那位。”
“他可是一位谦谦君子,是极正经的修行中人。虽然修为高绝却从不滥用,一心除魔卫道,对待常人极为温和。平素有他在的时候,道观里都是一片祥和。”
话音未落。
就听后院里传来轰的一声。
随即。
嘭——
一个人影居然撞破围墙飞了出来!
待他砸在地上,院子里的人都耸然一惊,才看见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青年男子。
不知为何,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似的,一脸痛苦。
紧跟着,李楚的身影闪现出来。
他一出现,整座道观的气压生生低了大半。
沈明和王阿仪的头发丝都开始竖了起来……
李楚的身上,仿佛笼罩着黑色的阴影,一双眼中,是肉眼可见的地狱之火!
化身恶魔。
“还想跑?”
他用低沉且狰狞的嗓音道。
“给我准备老虎凳、辣椒油、蘸水皮鞭、透骨钢针……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寒风凛冽。
王阿仪紧紧握住沈明的手,惊恐地朝他疯狂眨眼。
眼神中满是质问。
谦谦君子?
沈明小声道:“别怕,说不定这是小李道长的杀父仇人、又或者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变态杀人狂之类的……不然小李道长绝不会如此……如此愤怒。”
王阿仪咬了咬嘴唇。
这是愤怒吗?
这明明是入魔。
正好,从殿中赶出来的老杜虽然也被李楚的样子吓了一跳,依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师傅……这,这是什么人?”
“他……”李楚转过头,黑焰缭绕:“是一个……”
“小偷。”
……
玄虚上半部分的穴道被解开,眼前就看见这样一幕。
一身黑焰、双目猩红、化身恶魔的李楚。
左边一个长身黑脸,右边一个浓眉大眼,旁边还有一只鳞甲狰狞的雷龙。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吗?
不……
是德云分观。
他这才恢复记忆。
原来当时李楚突然杀了回来,他一下懵了。知道自己万万不可能是此人的对手,于是他施展镇狱司的秘术,身躯化作一道虹光,瞬间径直撞破几道院墙。
这样的行为更加激怒了李楚。
虽然他很快,但兰蝶划云游身步也不是吃醋的。
李楚几次闪现追上来,抬手就是一个葵花点穴手。
玄虚没有想到,自己已然完成施法的秘术,居然也能坠机……
不过仔细想想,输在两道仙法之下,也不算丢人。
只是当下这个场面……
他咬了咬牙。
无论敌人如何威逼利诱、严刑拷打,自己都绝不会出卖组织!一旦被他知道自己是来偷玄冰简的,那打草惊蛇之下,后果就很严重了。
是确确实实有可能危害天下众生的大事。
一瞬间。
崇高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玄虚,人间的安危就在你肩上了。
加油!
“要不我先来一剑?”
他这边正在做心理建设,那边李楚已经抽出了纯阳剑。
玄虚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师傅……”多亏杜兰客忙拦住李楚,“你来一剑那还能有活物了吗?要不先问问?”
“问问?”李楚皱了皱眉,盯着玄虚,“你是什么人?”
玄虚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就在旦夕之间。
于是他赶紧道:“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毛贼……求财而已……”
“果然是来偷钱的,我就说先来一剑……”
李楚第二次抽出了他的纯阳剑……
不是吧,小偷也要判死刑?
罪不至此吧喂?
玄虚脑袋里轰的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安危理想,大声喊道:“我是朝天阙所辖北方玄武镇狱司的星宿卫玄虚!你敢杀我,朝天阙不会放过你的!”
“朝天阙?”李楚目光一凝。
“嘶,要不还是……”老杜有些担心地劝道:“收手吧师傅,外面全是朝天阙的地盘。”
“那你为何来偷我的房契?”李楚问道。
“我……”玄虚愣了愣,反正都交代了身份,干脆就直说道:“我哪里偷什么房契了,我是来拿回玄冰简的。”
“玄冰简?”李楚沉吟道:“你是说那一枚玄冰打造的令牌?”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玄虚有些惊诧,道:“那是我们北方玄武镇狱司负责镇守的仙器!世上唯一能联系四象神兽之北方玄武的器物!”
此言一出,空气沉默了半晌。
然后。
李楚身上的黑焰忽地消散。
仿佛刚才化身恶魔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他帅绝人寰的脸庞上露出谦谦君子的微笑。
“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
当然,也不会他说什么李楚就信什么。
玄虚到底是不是朝天阙的人,自然是去朝天阙问一问最妥当。
李楚押着他,就来到了朝天阙在神洛城的驻所。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押着不法分子过来了,朝天阙的紫衣卫们熟练地将人带到下面关好,将李楚引去见段庚。
以李楚的牌面,最次也得是段庚这个级别的白袍来接待。而段庚又恰好与他熟悉,干脆就吩咐下面但凡李楚到来,都要报告给他。
于是李楚就将整件事完整讲述给他。
段庚听完,陷入沉思。
“玄冰简丢失……这可是大事。北方玄武镇狱司并没有通知我们,说不定是想瞒着各方,先将玄冰简追回去,减轻罪责。当然,也有可能此人是假的,但是……”
他看了看李楚送过来的玄冰简。
“这件玄冰简好像是真的……”
李楚又将自己得来这件法宝的遭遇说了一遍,大概就是,当日里匆匆遇见一个随手杀人的魔门修者……他便随手杀了。
对于那人的身份来历一概不知。
只有爆出来这一件装备。
段庚沉思了一阵,用一枚玉匣将玄冰简收了,道:“我还是送个信去北方玄武镇狱司询问一下,确定一下此人的身份再说,剩下的事,容后再议。”
没等他吩咐属下送信,就听外面一阵喧哗,随即,有一道同样身披白袍的身影冲撞进来。
“让我等?你知道我有多大的事情要找你们的白袍统领,我等得起吗?”
冲进来的人正是斗统领。
李楚坐的方向正背对着他,他入得门来,看也不看,径直冲到段庚的桌前,亮出一块黑色令牌。
此时他虽然气色有些萎靡,但已经从吐血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板起脸来,也有几分威势。
“段统领,我是北方玄武镇狱司的星宿统领,玄斗。”
“我有极为重大的事情,必须要请得你们神洛城驻所的帮助。当然,也不止是帮我,我怀疑如今整座神洛城都处于一个正在酝酿的重大危机之中。而我属下一名星宿卫,为了探明情况极有可能已经殉职。总之就是……目前玄冰简丢失,盗走他的敌人异常强大,我希望你赶快通知两位宿老一同出手,共诛此獠。”
他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
段庚这才得空回问一句:“对付谁?”
“城南德云分观的道士,李楚!”
李楚:“?”
段庚拿手指了指对面坐着的道士,“你是说……小李道长?”
玄斗这才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楚的正脸,表情瞬间经过了一些列复杂变幻,最终固定在了面无表情那一档。
李楚朝他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很有礼貌。
但是斗统领被这个招呼打得浑身一颤。
似乎有想起自己的大阵轻而易举冲破的那惨痛一幕。
“这位小道长看起来……有些眼熟啊,呵呵。”
“小李道长这张脸,也算是独此一家吧。”段庚笑道:“刚才你是说……他夺走了玄冰简?”
“啊……我就……随口一说。”
斗统领挠了挠头,默默向后,拉开和李楚的距离,很快就撞在了墙上。
“斗统领不必惊慌。”段庚又笑了笑,将装着玄冰简的玉匣拿出来,“此事是一个意外。”
“玄冰简的确被歹人盗走,但是小李道长恰巧斩杀了其中一位歹人,拿回了玄冰简,只是不知道这是何物,才暂且收藏了起来。”
将此事来龙去脉与玄斗一讲,他眼中的恐惧才慢慢融化。
“原来小李道长是如此热心的良好百姓,都怪我等行事太莽撞了。”玄斗赧然致歉道。
“没关系。”段庚哈哈笑道:“小李道长最是遵纪守法,此事到此为止也算有个好结果。”
“呵呵。”玄斗讪讪地笑。
忽然见李楚面无表情地说了声:“不行!”
“什么?”玄斗余悸未消,差点直接跳起来。
而后就听啪的一声,李楚将一张写的极为详细的清单拍在桌子上。
依稀可见上方写的是些诸如“地砖八块”、“院墙三堵”、“廊柱两根”、“铁锁十六块”、“精神损失费若干”……等等字样。
只见面前的小道士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公家的人……也得赔钱。”
万丈高空,罡风如刀。
在这个季节,天际之上更是会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但是此时却有一只大乌龟优哉游哉地翱翔在高空,远远看去,它的速度不紧不慢,所过之处撞的周遭云层一阵波纹荡漾,就像是在海里遨游。
一路向北。
它的身体是苍绿色的,龟壳却是灰白色,像是覆盖着一层堆积的灰尘。离得近了,才能看清,那灰白色的不是它本身所生长的东西,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铭文字样,仿佛是画符箓一般印在它的躯体上。
另外,龟壳上还坐着四个人。
四个沉默的人。
北方玄武镇狱司派出来的几位鬼才,统领玄斗、星宿卫玄女、玄牛、玄虚,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罡风拂面。
他们此时正在赶回玄武镇狱司的路上。
“斗统领……”
玄牛似乎想说些什么。
“闭嘴。”玄斗脸色铁青地道。
“不是……我……”
玄牛还想说什么。
“你是想炫耀你有多聪明吗?想证明我有多愚蠢?想说明你一开始的建议是多么的正确?”斗统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啊……”玄牛怔了怔,道:“不是,我是想说……我肚子痛,想……”
斗统领沉默了两秒,而后道:“闭肛。”
“……”
当然。
玄斗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何况,也不太可能让玄牛高空作业。
于是大乌龟缓缓降落,落在了一片无人的山岳处。
“速战速决。”
“得令!”
一番对答,玄牛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丛林中。
玄牛一走,玄虚对着斗统领道:“统领,你也不必如此郁结,反正玄冰简找回来,怎么都是大功一件。”
“大功?”斗统领凝眉道:“若不是那小李道长碰巧斩杀歹人,恐怕我们一辈子也找不回玄冰简。这纯粹是运气好,谁还有脸提功劳?”
玄虚弱弱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这次斗统领没有反驳他。
大家也的确是吃了一点苦……
“说实话,很难想象小李道长居然那么年轻,修为就那么高……而且还那么英俊。”玄女有几分花痴地道。
“咦……”玄虚撇了撇嘴,“别忘了你还是镇狱司的人,可别胳膊肘往外拐。”
玄女白了他一眼:“小李道长可也是我们朝天阙的朋友,只有某个入室盗窃被逮个正着害我们赔了几百两银子的人才会不喜欢他吧。”
玄虚一挺胸道:“那我也算是为守卫玄冰简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未必。”玄女道:“玄冰简放在我们手里,可不一定比在小李道长那里更安全。我要是坏人啊,在他手里不敢抢,说不定在我们手里就敢来抢了!”
轰——
话音未落。
就听周遭狂风暴起!
一阵汹涌的真气骤然袭来。
风中竟响起大浪滔滔之响,此处分明距离海岸还有许多山水的路程!
玄虚悚然一惊,看向玄女:“你真是坏人呀?”
没等玄女来得及回答,斗统领已然勃然变色,沉声道:“来的是高手!布阵!”
“玄牛不在!”玄女急道。
“唉!”
布置不了几人的合击阵法,斗统领将手一扬,凭空抓出三十六枚小小的令旗,将那令旗打作毫光向天一洒。
咻咻咻——
瞬间化作三十六道迎风招展的大旗环绕在周遭,铮然立定!
嘭——
一道九宫八卦光图凭空浮起。
“来者何人!”
布好了防御的阵型,斗统领才高高喝问一声。
“我吗?”
风中传来一个听来居然有几分温文尔雅的声音。
“我叫沧海君,是魔门五尊法王之一,你们朝天阙里……还有我的悬赏。”
随着说话声音响起,一道中年文士的身影从风浪怒号处走了出来。
一听见他的自我介绍,斗统领毫不犹豫,抬起手就是一发令箭射了出去。
咻——嘭!
一支穿云箭。
经过瞬间的敌我对比,加上对自己实力的充分自信,玄斗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摇人。
对于魔门的五尊法王之一,他没有战胜对方的信心,但是固守待援,他有充足的把握!
这里距离神洛城还不算远,相信不出片刻,就可以有朝天阙的同门赶到!
啪。
心念一闪而过,可是下一秒,沧海君的身影就倏忽间出现在了阵法的边缘。
一步踏下,瞬间引动了这道三十六令九宫八卦阵,复杂至极的阵图旋转摩擦起来,斗统领的双手连动,借来天地伟力,准备将其碾杀!
然后……
啪。
下一步,沧海君的身影居然就出现在了大阵中央。
他的面前。
“这……”
斗统领的瞳孔瞬间收缩,一阵恐惧迸发出来。
不同于李楚简单粗暴地破阵而出,只会让人惊叹于他的修为之高。
而沧海君这简单的两步,充满了玄妙,根本就是找到了斗统领这天地大阵的漏洞,一步踏碎罡斗!
这说明对方的阵法造诣远在他之上!
原来自己坚守待援的想法是如此天真,对方不止修为远在他之上,还能在你最擅长的领域碾压你。
这令斗统领一时间几近崩溃!
但是他残存的理智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双手掐诀,口中喝一声:“出去!”
嘭——
他没有尝试将沧海君推出大阵,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被一股巨力推出大阵的是他的两个属下,玄女和玄虚。
“快跑!”
他最后喝了一声,接着举起双手,周遭大阵轰然卷起,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磨盘,三十六根旌旗猎猎,想要将其中的魔头粉碎!
然而……
沧海君轻轻竖起一根手指。
啪。
点在了斗统领的额头。
拢共不过三声啪,便结束了战斗。
斗统领昂首而立,双目圆睁,却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沧海君望着两名一脱离出大阵就默契地分别往两个疯狂方向疯狂逃窜的星宿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逃……
玄女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斗统领之所以在大难临头的一瞬间,选择将两个属下推出,除了想让他们逃命,最关键的是……
玄冰简不在他身上,而是在玄女身上。
虽然不知道运送途中会出现这种事情,但是出于谨慎,他们也早有准备。一旦遭遇强敌,他这个统领必然是最首要的目标。这时候将玄冰简放在一个速度最快的属下身上,有更大概率逃脱。
玄女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她逃得足够快,几乎在一息之间就扎进了密林,希望能借此遮蔽沧海君的视线。
“玄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呼喊。
就见前方是一个矮胖的身影,是玄牛。
“快逃!”玄女稍稍停顿,急道:“沧海君亲自出手,斗统领正在拼死拦他,我们快逃!”
“啊?”玄牛一惊,指着她背后道:“可是你看……”
“嗯?”
玄女一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脑子里猛地跳出一声。
糟了。
嘭——
果然,玄牛矮胖的身体以一种极为诡异的灵活,瞬间窜到玄女身前,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颈项间。
对于玄冰简的所在,他自然是清楚的。
而沧海君……
也清楚。
“对不住了……”玄女意识的最后,是听见玄牛低低说了一声:“我是内鬼。”
李楚回到德云分观的时候,一进大门,就立刻觉察出了气氛的不对劲。
整座道观,似乎沉浸在一种异样的肃杀氛围中,与往日的岁月静好大大不同。
走进前殿,就看见了久违的杨夫人。
师傅余七安的故交、天下第一号大反贼郭某的发妻、郭小宝的母亲。
杨夫人坐在前殿中,她的背后还站着一名矮壮的黑衣男子,一颗硕大的方形脑壳,眼睛却极小,耳朵后面一道疤痕。
此人狭窄的眸子里收束着寒冷如毒蛇的光芒,阴森森的气质令整座道观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任何人见了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一句话。
此人绝非善类。
杜兰客和狐女就小心翼翼地坐在杨夫人对面,神情紧张,显然李楚不在,他们对这些凶人还是有些忌惮的。
见到此景,李楚就不禁想起了十里坡的德云观。
有师傅坐镇在那里,道观就相当于泉水,自己从来不用担心后院起火,可以放心地出门驱邪。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自己不在时,分观三天两头就遭人闹事。
甚至于连藏的那么隐蔽的房契都受到了威胁。
唉。
想念师傅的第一天。
“这些天我不在神洛城,是跑去北地找姓郭的了。”杨夫人见了李楚,说道:“那个没良心的、该死的……”
显然对于那个反贼头子她极为愤慨……
“师娘、师娘。”身后的矮壮男子小声道:“我还在呢……”
“你在怎么了?”杨夫人横了他一眼,“别说当着你的面,我当着他的面骂他的时候,他敢还嘴了吗?”
“那不一样……”矮壮男子挠了挠头,“师傅是我此生最尊敬的人,我最听不得别人侮辱他……”
“那个缺德的、挨刀的、四十里地没人家他一个狼掏的?”杨夫人继续口吐芬芳。
矮壮男子脸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面色一狠,伸手入怀……
掏出了两团棉花……
塞进了耳朵里……
“哼。”
杨夫人这才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理他,继续对李楚说道:
“他儿子都生死不知了,他居然还在那里忙那摊子造反的烂事。只给我派了个徒弟过来,说是他手底下的第一杀手……龙刚,龙刚?”
她叫了两声,不见有人应,又回过头,瞪了那名叫龙刚的男子一眼。
龙刚一个激灵,又赶紧摘下棉花。
“师娘您叫我?”
“我在给小李道长介绍你呢。”杨夫人没好气地道:“你倒是自己打个招呼。”
“好的。”龙刚重重一点头,又转过头,冲李楚道:“小李道长你好,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你好……”李楚颔首示意。
心说这人看上去虽然不太正常,但是好像还挺乖的……
“龙刚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杨夫人继续介绍道:“他从小鼻子就灵通,后来拜了师,姓郭的又请高人帮他开了鼻景神,这么多年来精修秘术冲龙玉,绰号‘气死狗’……”
“师娘、师娘……”龙刚偷偷扯了下杨夫人的袖子。
“又怎么了?”杨夫人不耐烦地回头。
“气死狗那茬早过去了……我现在诨号是‘追命人’,就是被我盯上,无处遁逃,无论躲到哪里都要取你狗命……”龙刚小声说道。
“不都一个意思吗?!”杨夫人怒道:“现在重点是找我儿子,你跟我纠结你的绰号有意义吗?有人在乎吗?”
“我……还挺在乎的……毕竟是……出来混的……”
“也要面子的……”
在杨夫人逼人的目光下,龙刚的语气越来越弱,说着说着,嘴唇一扁。
“气死狗就气死狗吧”
“反正我带他来,就是要借助他的追踪能力,替我寻找小宝。”杨夫人转回身重新说道:“当然,如果小李道长方便,能帮忙出手就更好了。”
经过前次的合作之后,现在她对李楚深不可测的实力也有了些许认识。
“义不容辞。”李楚立刻道。
因为郭小宝的事情来的神洛城,至今还没有解决,他也觉得有几分愧对师傅。
只是阴氏的人果真如地沟老鼠一般,藏起来就毫无踪迹,他也没什么好办法。若是这龙刚果真能找到阴氏的藏身之处,那再好不过。
似乎是感受到李楚的心情,纯阳剑也微微躁动起来。
与当初那把二两银子的铁剑不同,纯阳剑在经过李楚越来越强大的灵力灌注之后,不仅没有呈现出受损的趋势,反而灵性越来越强了。
近来已经有几分与李楚心意相通的意思。
也是颇为神奇。
“好,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开始。”
杨夫人说罢,就从身后掏出一只破损的黑色袜子,举到龙刚面前。
虽然离得远,但是德云分观的老几位也立刻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龙刚的鼻翼翕动了下,瞳孔露出惊惧:“干……干嘛?”
杨夫人面容哀伤地道:“我想来想去,能拿给你认小宝的气味的,就只有这只他穿破脱下来的袜子了。我可怜的小宝……被人抓走的时候都只穿了一只棉袜子,不知道会不会冻脚……”
说着说着,便悲从中来。
“师娘……”龙刚又弱弱地道:“其实我的冲龙玉之术段位很高,能把气味放大成千上万倍,哪怕气味稍微弱那么一点,也没关系的……你这袜子,都包浆了……”
“可是我带着他颠沛流离,他又失踪已久,那些沾染他气味的东西不是丢失就是消散了……只有这只还没洗过的原味袜子……若是找不回那孩子,这只袜子就是我最后的念想了……”
杨夫人说着说着,又悲从中来。
龙刚眨了眨眼,“行了师娘你别哭,我闻还不行吗,保证把少主给您好好的找回来。”
他左手艰难地接过那只破洞的棉袜子,右手掐好指诀,按住右边鼻孔。
口中喝一声:“冲龙玉,给我冲!”
左边鼻孔猛地发力。
咻——
肉眼可见的一道黑色气龙从袜子上被吸出,钻进他的鼻孔。
“咦——”
旁观的杜兰客与狐女同时发出一声咦。
龙刚猛地翻了个白眼,双眼剧烈颤抖了一下,看得出意识在强烈挣扎,最后还是神志战胜了病毒,而后猛地咳嗽了几声。
回过神,他才痛苦地道:“我闻到了。”
杨夫人霍然起身:“我们走!”
“稍等……”龙刚抚着胸口:“我好像中毒了……”
……
一个时辰之后。
这段时间里,龙刚带着众人走了一条道路,先是来到了洛神馆,而后又来到了废弃的阴氏祖宅区域,最后,来到了神洛城外一片山脚下。
“就是这里。”龙刚蹙眉道:“少主的最后轨迹就是在这里消失,这里……似乎是有能隔绝一切气息的严密阵法,我再闻不到了。”
杜兰客看着山上那一片林立的鼓包,道:“这里是玉松山坟啊,因为风水大旺阴宅,神洛城里很多达官贵人的祖坟都建在此处。”
“那些歹人……就藏在这些坟头下面?”杨夫人一咬牙:“就算把这座山翻开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小宝!”
“这……”老杜道:“玉松山坟牵连很多大家族,还是有很多看守在这里的,我们这光天化日、刨人祖坟……不太好吧。”
“那有什么办法?”杨夫人问道。
“这……”杜兰客面露难色。
这时,李楚出声道:“或许我们可以用一些办法,让他们主动请我们来……”
玉松山坟闹鬼了。
有几个给大家族在看坟地的守卫都见到了,幽幽鬼火在山坟之间飘来荡去。
有胆子大的凑过去,一个照面就被打晕了,其余人登时作鸟兽散。
这些守卫多是凡人,毕竟但凡有些修为、有些追求的修者,也不会来给人看坟地。何况也不需要,他们在这里主要是防盗墓贼,如果闹了邪祟,自然会有专业团队来处理。
神洛城里有先人在玉松山坟的权贵们都很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哪里的鬼物会是哪家先祖。
不止是担心自己先祖成了鬼物。
还担心万一别人家先祖成了鬼物,自己家先祖被它带坏了怎么办?
先祖学坏事小,影响风水事大。
于是消息传来的一大早,就有几个在城中颇有地位的大人物亲临朝天阙,去请朝天阙解决这个问题。
朝天阙的人很随意地接了这个任务。
毕竟有些修为的人一听那描述就知道,不过是一些灯笼怪罢了,坟地里很常见。
虽然那些人坚持声称不是普通的灯笼怪,而是能把人撞晕的大号灯笼怪。
但是大灯也是灯,这种事甚至根本呈不到段庚的桌面上。
直到李楚来了,他才知道这件事。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砍灯笼怪。”
“自离开杭州府,来到神洛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灯笼怪。此番听闻神洛城外灯笼怪闹得很凶,希望段统领能给我这个机会,由我去将其铲除。”
李楚如是说道。
段庚丝毫没有迟疑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只是说了一句:“那便劳烦小李道长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楚耸了耸肩:“小小灯笼怪罢了。”
段庚也随之一笑。
是啊。
小小灯笼怪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
他看着李楚玉树临风的背影,微微一笑,浓眉大眼的居然有这种怪癖好。
真是看不出。
事实上,李楚对于灯笼怪确实有着深沉的热爱。
不然也不会在想到装鬼这个计划之后,第一时间就从脑子里弹出了它的形迹。
昨夜的灯笼怪自然是龙刚假扮的,他穿上一身黑衣、周身燃起白色气焰,在凡人眼里与灯笼怪无异。
于是。
当天晚上,德云观众人便合法地进入了玉松山坟。
只是那些守卫还是守在那里。
杜兰客过去,给他们每人发了几张符箓,劝道:“看此地阴风阵阵、浊气滔滔,待会这山坟中不知道还会不会冒出什么吃人的鬼物。众位兄弟帮帮忙,来戴好这些符箓,千万不能摘下。”
有人担忧地问道:“杜道长,若是真有吃人的鬼物,这符箓能护佑我们平安吗?”
“当然不能。”杜兰客理所当然道:“但是这些符箓对鬼物来说是剧毒之物,鬼物一旦出现,必然是挑弱小的凡人先吃。若是将你们谁吃了,立刻就会像中毒一般受到重创。届时呢,诸位也算是死得其所,事后一定给你们申请多多的抚恤金。”
“啊?”
一听这话,诸守卫们再也顾不得别的,家中纷纷出事,转眼散了个干净。
“师傅,搞定了。”
“不错。”李楚满意地点点头。
杜兰客嘿嘿一笑。
他与人打交道几十年,早已深谙人性。要是你主动让他们走,他们肯定会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但是你主动留他们下来,他们又会担心你要拿人做炮灰了。
拿捏的死死的。
一时间,此地只剩下李楚、杜兰客、杨夫人与龙刚四人。
“从哪里找起?”龙刚问道。
“这些歹人若是藏身,只能是在地下,我们向下挖掘,看看有没有收获。”杨夫人咬牙道:“若是无果,再向前探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当即,龙刚就要准备开始挖坑。
李楚制止了他。
“不用,我劈一剑就好了。”他说道。
同时心中默默提醒自己。
轻轻劈一剑。
话说完,李楚抽出纯阳剑,挑了片稍微空旷的土地,向前一斩。
轰——
一道剑气横空而去,轰然落地。
瞬间烟尘蔽月。
那些刚刚逃下山的守卫们一听到这般动静,顿时一个激灵,更加努力奔跑了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了三条腿。
“啊……”
烟尘散去。
杜兰客看着地上那个黝黑不见底的空洞。
“师傅,会不会夸张了一点……”他讶然道:“你好像把这座山打穿了。”
李楚默然。
他很少朝地上挥剑,对于一丝灵力的赤龙能够穿透多深的山体,并没有概念。
但是下一秒,众人忽然听到,隐约有一声怒吼从这深深的洞里传来。
一剑就开出货了。
“下面果然有东西!”杨夫人为之一激动。
她就欲将身投入洞中,李楚伸手拦住了她。
“让我先下去看看吧。”
说话间,李楚已然纵身入洞口。
剑气赤龙钻出的洞口不仅丝毫不觉紧窄、刚好适合出入、还暖融融的,实在令人满意。
下方不足十丈,似乎有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像是有人在其下开辟了什么隐秘所在,而李楚这一剑刚好打穿了上方的洞壁。
啪。
脚步落地。
进入这片所在,周遭的气息终于不再受到屏蔽,李楚的心眼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周围的一切。
这里,很大!
几乎囊括了整片山腹。
在这片贵族坟地下面,居然有着如斯一片空间,未尝不是一种诡异的灯下黑。若非龙刚闻到此处,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猜到。
可是此时……这片空间里已然没有人了。
有的只是……
一只气息强到恐怖的生物!
“吼——”
在李楚感觉到它的同时,它也感觉到了李楚,悍然发动了它的突袭!
长达数十丈的庞大身躯……周身狰狞的玄色鳞甲……两颗丑陋的头颅……头上均无角……四目燃火……
若是有懂行的人在此,会立即认出这种存在。
这是一条阴龙!
名为龙,实则与龙族渊源并不深,这是传说中的大凶烛九阴的后代血裔!
传说阴龙生于地底,尤爱钻洞穿山,靠吸食山精地华为生。每每阴龙离去之后,一座山峰都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成为一座“死”山,不复任何生机。
当它吞食了足够多的大地精华之后,就会开启超脱返祖的路途,甚至有望成为九阴级别的存在。
返祖的路程十分艰难,传说在达到一个极为强大的境界之后,它们会逐渐地长出八颗头颅,当九颗头颅聚齐并再次脱落的一刻,就是它们返祖成功的一刻。
而眼前这只。
是一条双头龙!
这并不代表它的实力孱弱,而是说明它已经踏上了返祖之路,极为强大!是人间罕见的凶残之怪!
它是被人豢养长大的,已经在人的帮助下吞食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精地华,它留在这里,也早已接受到了命令,要吞噬进入的所有人!
是埋伏。
李楚瞬间了然。
有人提前洞悉了他们的计划,撤离了这里,留下了这条强大的凶兽。
既然如此……
他再次举起纯阳剑。
面对那丑陋的双头龙,重重挥下。
……
轰——
夜晚。
在段庚刚刚想要入眠的时刻,忽然感受到了一阵令他心悸的强大震动,仿佛有滚滚雷声在落下。
他心念一动,迈步踏上朝天阙驻所的顶端。
却发现魏老早已经在这里了。
“发生了什么?”他惊骇地问道。
魏老扬手一指:“你看。”
段庚遥遥望去,就见城外不远处高耸的玉松山……被拦腰折断了……那顶端的小半截山体,正在轰轰滚落。
天地四野惊动。
这一幕未免有些震撼。
“玉松山……”他念叨了一下,忽然一怔,想起了白日里那个小道士的身影。
还有他那个无所谓的声音。
“小小灯笼怪罢了……”
如今这么大场面。
不会吧?
不会是有人砍灯笼怪顺手把山砍了吧?
……
此时此刻,玉松山上。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断山,其实李楚也有些惊讶。
虽然他的一剑是主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座山的一大部分早已经被掏空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在洞口上方,还没来得及跳下来的几人,就亲临了这山峰的坠落。
龙刚呆滞地感受着这般伟力,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
“我的天呐……”
玉松山断了。
当天晚上靠近这方向的许多百姓被巨响震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很无语。
“原来是玉松山折了,我还以为地震呢……”
“等等。”
“山为什么会断?”
“……”
尤其是那些有祖宗安置在玉松山坟的大户们,彻底傻眼了。
之前还担心祖坟闹鬼的。
现在好了。
鬼是铁定没了。
坟也没了。
彻底不用担心了呢。
于是权贵、大户们一边急匆匆派人去查看情况,一边火急火燎地杀到了朝天阙。
现在朝廷办事“一刀切”的风气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山都特么能切没的啊?!
必须讨个说法!
面对着这半城权贵,段庚的底气也有些许不足,但越是这样,越要板起脸来。
“局势尚不明朗。”
“来日自有通报。”
“不信谣不传谣。”
一套官方三连下来,暂时挡住了一大波气势汹汹地逼问。
与此同时,他也派了人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尤其要注意,现场有没有一个帅绝人寰的小道士……
不过他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因为李楚自己就先来朝天阙了。
“小李道长……”
关起门来,段庚无语地看着他。
“砍灯笼怪,真就这么兴奋吗?”
李楚解释道:“不是灯笼怪,在山坟下方早已经被阴氏族人挖出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他们先前应该就生活在那下面。”
“嗯?”段庚一瞪眼:“你们找到了阴氏族人?”
“没有。”李楚摇摇头,平静地说道:“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条颇为强大的怪物,为了斩杀它,我只得稍微下重手斩出了一剑。”
好一个“稍微”。
“如果说是我们做的,那事情就很难办。”段庚思忖了下,道:“还是全都推到阴氏族人的身上好了。”
“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李楚纠正道:“我只出了一剑而已。”
“呵呵。”
段庚笑了笑。
其实他心里觉得,小道士和阴氏族人的责任至少五五开,毕竟李楚那一剑的威力是有目共睹得大。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李楚那一剑的威力如此强大……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争?
于是,段庚笑过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确实。”
过了会儿,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嗯?”
“昨天,北方玄武镇狱司的队伍在回转的途中,遭遇歹人埋伏……虽然我们的人看到穿云箭第一时间就火速前往增援,但是赶到现场的时候,还是……唉。”
他叹了口气。
“玄斗统领战死,一名星宿卫叛变,一名星宿卫重伤。看来敌人的爪牙是很早就伸到了镇狱司里……玄冰简再次丢失。”
李楚皱了皱眉。
毕竟前不久才刚见过那位斗统领,听说他被坏人所杀,心里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
“而且,镇狱司中既然有内鬼,那你当初斩杀那位魔门中人的事情恐怕也要暴露。小李道长,要小心敌人丧心病狂地报复。”
段庚最后提醒道。
“我也刚好要找他们。”李楚的眼中罕见地迸现出一抹寒芒,“他们要建玄阴大阵,而我来神洛城,就是为了救那作为阵眼的极阳童子。所以这些魔门中人,是我必须铲除的。”
段庚问道:“那极阳童子与小李道长有渊源?”
“他是……”
说到此处,李楚忽然想起极阳童子的父亲是北地的反贼头子,是决计不能透露的。
于是他说道:“那是我师傅的儿子。”
“哦……”段庚了然。
原来是杭州府德云观那位姓余的观主的儿子,难怪李楚如此上心。
……
“呵。”
身着宽大白袍的娃娃脸少年轻轻一笑,将一张崭新的通缉令放在桌上。
“这告示上说你们阴氏一族……勾结魔门、掏空山体、斩断山峰、毁坏祖坟、炼化尸体、驭使鬼物、残害人命、劫掠男女、毁坏农田、目无王法……当真是无恶不作啊。”
啪!
对面坐着的阴氏三兄弟中,脾气暴躁的阴老三怒而一掌拍在桌子上。
“放屁!”阴老三忿忿道:“我们绝对没有毁坏过农田!”
白袍少年一脸认真道:“他们摆明了是诬陷你们,那玉松山峰顶坠落,砸坏的农田怎么能算在你们头上?”
“就是就是。”阴老三点头。
“……”阴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前面几条罪够我们满门抄斩了,你争一个赔几十两银子的罪名,有意义吗?”
“不争馒头争口气!”阴老三兀自不平,看来被这条诬陷气得不轻。
“那你倒是去跟小道士争啊。”阴释翻了个白眼。
“呵。”阴老三傲然一笑:“鄙人不才,曾与小道士相隔十丈以内交谈并全身而退。”
阴释噗嗤一笑:“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阴老三一横眼:“那你敢去试试?”
阴释不笑了。
连双头龙都败下阵来,他不觉得自己能有多坚挺。
“这倒没必要争执。”那白袍少年从旁劝道:“那小道士确实厉害,主上座下风花雪月四神令,近日折损过半。其中雪神令后来证实就是被那小道士所杀,而风神令也是被他道观中的一位好友斩杀。主上本无意与他们纠缠,只是派人盯着他们,以免再生枝节。不想居然发现他们去往玉松山坟,恐怕是要针对你们的玄阴大阵。不得已,主上才通知你们转移,并唤醒阴龙埋伏……”
“只是……想不到他居然如此厉害,连阴龙都不是他的对手……”大哥阴儒心有余悸道。
“我不是说了吗……”阴老三痛心疾首道:“那小道士一剑之威毁天灭地,你们留阴龙下来就是送!你们还不信,非得要埋伏他一手。只可惜那喂养了上百年的阴龙,将来也是可以作为底蕴传家的啊。”
“阴三爷。”白袍少年笑道:“倒也不用如此惧怕,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是有限度的。”
“嗯?”
阴老三看着他,似乎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强如当年的阴帝大人,也会遭遇不测,何况是旁人。”白袍少年继续道:“留下阴龙,也是主上想要进行一次测试,看看那小道士的神通到底有什么玄奇之处。如今虽然没了阴龙,也不算白白送死。如今,主上已经想到了该如何对付那小道士,只需静候佳音。而你们……现在就全力着手准备玄阴大阵就好了。”
“好。”阴儒看着他,郑重道:“希望沧海君可以早日解决了那小道士。”
白袍少年微笑道:“我相信主上。”
阴老三默默抿了抿嘴唇。
一句话在心里盘旋了下,没有说出口。
他差点想说。
我相信小道士……
“我从不为自己轻易树敌,如果没有利益,即使这个人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去对付他。”
“可是,一旦我将谁认定为敌人。那我就会全力去寻找他的弱点、认真研究他的一切,直到将他彻底铲除为止。”
“这一次,我遇到了一个有些看不透的对手。我有几名得力手下折在他的手上,他还在持续地对我的计划造成威胁。我觉得,我不能再容忍他了。”
“他是个道士。”
茶水仿佛一道银线,高高的流入杯中,发出汩汩的声响,杯盏都是精致的白瓷。
倒茶的人,穿一身文生袍服,中年。
是沧海君。
这里是一间极幽静的茶室,冬日的阳光从几扇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照耀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密的灰尘。
在沧海君的对面,坐着一位双目深邃如星夜的男子。
他看着沧海君倒茶的动作,眼睛睁着,一下也不眨;身体端坐,一丝也不动;双手平举,一抖也不抖。
没错,茶杯正被他端在手中。
他的双手,无比干燥稳定。
沧海君倒过茶之后,缓缓收回茶壶,看着对方稳稳的双手,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男子并没有喝茶,而是将茶杯直接放在桌上。
喀喇喇。
一阵脆弱的裂响。
半杯茶,竟然就将这坚硬的实木桌子压得不堪重负。
男子皱了下眉,随意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原来那小小一杯水里,早有神通。
“不愧是天下最好的弓箭手。”沧海君赞了一声。
“我不是最好的弓箭手,我师弟才是。”男子抬眼看向沧海君,认真说道。
但顿了顿,他又说:“但我是最会杀人的弓箭手。”
“这就够了。”沧海君嘬了口茶,放下茶盏,而后道:“这次要你杀的人,可能有些棘手。”
“只要是人,我都能杀。”男子的回复十分断然。
“据我调查,他修行的是一种奇诡的异种传承,从没人知道他修炼什么内功心法,不知修为从何而来,但偏偏极为强大。不过……他的弱点也十分明显,那就是手段极为单一,可谓简单粗暴。死在他手下的强敌,大多是并没有意识到他强大的攻击力,就被他一剑所杀。而现在……我,意识到了。”
沧海君沉声道:“所以,我不打算给他出手的机会。这样即使他的那一剑再强,也没有用。”
既然你对付所有敌人都是一剑秒杀。
那么,我便让你出不了剑。
沧海君的想法便是如此。
“我会的。”男子颔首。
“你必须认真对待。”沧海君又提醒道:“他曾斩杀大能。”
“我也杀过。”男子平静地说道:“这并没什么了不起。”
“他的神魂与体魄似乎也极为强大,只是我不知道他的极限。我会给你最强劲的弓、最锐利的箭,你也必须施展出你最强的手段。”沧海君又说道。
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几分压力,眸光更甚,道:“可以。”
沧海君继续轻轻说着。
“我会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将他的状态瓦解到最低。我不论耗费多大的力气,我只要他……”
“死。”
……
“天狼星?”
沧海君离开之后,身着宽大白袍的娃娃脸少年来到这里,与男子对接。
“是。”
名叫天狼星的男子答应。
“听说您是‘天杀榜’上的第三名?”
白袍少年一边从腰间取下一枚锦囊,一边随口寒暄。
“那个榜单叫‘天下第一杀手榜’、或者‘天下杀手榜’、或者‘杀手榜’。”男子纠正道。
“呵,抱歉。”白袍少年一笑。
随即将锦囊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这是你的羿星弓。”
那锦囊显然是一道空间法器,他先是取出一把巨大的弓,几乎比他身高还长,玄色的弓身暗沉无光,但又有着一种异样的泽润。
看一眼就感到沉甸甸的。
“主上派人将其连夜送到铸剑城,找造弓大师重新祭炼过,加入了海沉石与天陨金精,还有十二道法阵,威力提升至少三成。”
天狼星将羿星弓接在手中,作势拉弦,咔的一声,弦上明明无箭,可是随着这一拉,就有无尽的杀气喷涌而出!
轰——
白袍少年瞬间被逼得飞退三丈远,捂住胸口,一口热血险些吐出来。
好强!
还未出箭,仅仅是出弓,就有这般威势。
真不知射出箭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天狼星的眼睛也大放异彩:“这把弓的品质,已经接近仙器了。”
他收了神通,白袍少年才敢重新上前,恭维道:“阁下的箭术,也已近通神。”
天狼星握弓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强盛了几个台阶,闻言直接道:“若是给我一把仙器,我敢去杀真正的仙人!”
过了会儿,白袍少年才又取出一支箭。
狭长、鲜红、锋利。
见到这支箭,方才还算沉稳的天狼星居然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他的反应令白袍少年很满意。
“这是铸剑城中最好的造箭大师、也是世上最好的造箭大师,司马炼的珍藏,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箭。”
“这是用四象之一朱雀逢千年才脱落一枚的额前羽、混合朱雀精血,以苍梧之木为骨、十二精金为头,司马炼将这些人间极致的材料混在一起,请动四位地仙分别负责开炉、锤铁、融魂、画阵,花费整整十八年才打造出这样一支绝世好箭……”
“朱雀羽箭。”
“这箭只此一支,也只能燃烧一次。”少年将箭支交到天狼星的手中,“主上将这次机会,赠与阁下。”
啪。
天狼星重重握住这支箭,眸光中竟然带着些许虔诚。
“主上之所以选择阁下,就是因为……他相信你的绝强一击,要比他亲自出手威力更大。”白袍少年也十分郑重:“请不要让我们失望。”
天狼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定不会辜负沧海君。”
……
而与此同时,一封纯黑烫金的信也送到了德云分观。
“听闻小李道长寻极阳童子而无果,今诚邀小道长于今夜二更往南山雅亭一晤,闲谈有无,不见不散。”
信的落款是,“沧海君”。
李楚自然来赴约了。
只是来之前他特地嘱咐杜兰客,如果自己一个时辰没回去,就赶紧去朝天阙报官,让朝天阙派高手过去。
毕竟孤身犯险。
后来想了想,又改成了半个时辰。
以自己如今的铁布衫强度,想必面对什么敌人都可以坚持一阵子。
杜兰客看着他那副沉吟的样子,心说我师傅实在太稳健了。
你需要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半个时辰吗?
你需要担心的是敌人能不能坚持半个时辰吧?
总之。
夜至二更。
李楚如约来到了南山雅亭。
这座亭子算是神洛城外的一处名胜古迹,曾有许多知名人士在此驻足。只是此时毕竟是寒冬深夜,此间也没什么人迹。
山亭之中,只有一位穿着破羊皮袄的老者,手边还搁着一根烂拐杖。
李楚见了他,有些意外,这完全不像是想象中沧海君的样子。
“我不是沧海君。”
见了李楚,老头儿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也难免有几分苦涩。
他自然不是沧海君,而是那位与李楚还有几分渊源的魂蛊师。
想到沧海君,他又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货……
原本说要亲自来会会李楚,可是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然觉得不妥,将自己派了出来。并说这次相当于一个投名状,只要这次顺利将小道士解决了,从今以后就是自己人。
问题是……
当沧海君的自己人有什么好处?
经过几天相处,魂蛊师就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处世哲学,只要有好处,他连亲爹都能卖,甚至还敢促销加上亲娘。
可是要说不来,魂蛊师又不敢……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来见小道士。
毕竟,小道士说不定待会儿就死了呢,那样的话自己未必有事。
怀着这种侥幸,他对李楚说道:“他派我来跟你谈谈。”
“噢。”
李楚微微有些失望。
还以为直接来到关底见大魔王了。
搞半天还是手下。
魂蛊师倒是十分期盼李楚也能派个手下来,这样他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但谈还是要谈的。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给出条件:“沧海君说,可以把极阳童子还给你。”
“真的?”
“是。不过是在玄阴大阵结束以后。”魂蛊师道:“他要极阳童子,只是为了作为一个阵法的阵眼。阵法结束之中,极阳童子不仅不会有事,还会得到纯阳灌体,是一场此生难得的大造化。”
“阵眼?”李楚想了想,道:“那……那些玄阴之体的女子……”
“玄阴之体另有用处。”魂蛊师摇头道:“小李道长……不能欺人太甚。”
“可她们都是无辜之人。”李楚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呵。”魂蛊师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闻听此言,李楚微微一皱眉。
魂蛊师悚然一惊。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在跟谁说话。赶紧内心提醒自己,是你不要太天真才对。
于是他赶紧补救道:“不仅如此,沧海君知道小李道长喜好金银。”
啪。
他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这是一张二十万两的银票。”他推到李楚面前,“只要小李道长离开神洛城并且不再回来,那还有三十万两。共计五十万两的银票,足以说明沧海君的诚意了吧?”
谁知,没等他说完,李楚就已经站起身。
“只要你们还在危害百姓,我绝不可能与你等和谈。”李楚看着他,目光平静地说道。
魂蛊师似乎有些紧张,问道:“真的谈不成?”
李楚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魂蛊师苦笑了下。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峰上,隐约亮起一点星芒。
……
天狼星浑身的热血几乎能融化周遭的寒冰。
他盘坐在对面的山峰顶上,一双星目湛湛,穿透山风夜雾,一直死死地盯着此间。
那小道士就是自己的目标吗?
好英俊。
等等,这个不是重点……
可是真的好英俊。
都说了不是重点……
他努力地摇头,使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他挎着羿星弓,背后背着那支朱雀羽箭,静静等待着信号传来。
然后,信号就来了。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些年来。
他曾于一处秘境中埋伏三日,一箭射杀天地大能。
也在万军阵中穿透近百铁甲,取一国首将性命。
可无论什么时刻,他都是心如止水,因为他已经放了太多箭,杀了太多人。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因为他在用着天下第一的弓,射出天下第一的箭。
有这一套弓箭在手,他就是天下第一!
毋庸置疑!
野望与雄心仿佛山洪般汹涌,他猛地抬手抽出朱雀羽箭。
这一支绝世好箭!
真美啊。
这支箭一旦被射出,就会像是一只活着的朱雀!强大、艳丽、毁灭!它有着无与伦比的灵性,一旦锁定敌人,便绝不会射空。
即使敌人逃到天涯海角,它也会尾随上去,一击毙命!
可以说,从离弦到毙敌那一段翱翔在空中的时间里,它就是真正的朱雀!
是人间绝顶。
是这座世界诞生的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现在,这存在被自己拈在三指之间。
天狼星只觉此生无憾。
一箭。
出!
“吼——”
他听到了朱雀的鸣叫!
强大的火焰自尾羽喷薄而出,强大的推动力使得朱雀羽箭可以在三息之间穿过半个河洛王朝,绝没有人可以逃脱!
天狼星射出这一箭之后,只觉一身强悍的真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被反作用力推出十余丈远,撞在山壁之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去吧!
翱翔的朱雀!
这一霎,它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轰——
那一瞬间,有流星耀世。
山亭中的李楚和魂蛊师也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强大的威压,仿佛有神祇降临。
魂蛊师面色大变,心想沧海君该不会想要连自己一起解决吧,一错眼,就看见了那道象征毁灭的虹光!
所过之处,林木瞬焦,冰雪消融,整座山林受不住它刹那的炙烤!
嘭——
在魂蛊师的瞳孔剧震之下,它正中李楚眉心。
不。
好像没中?
不。
准头很对。
魂蛊师眨了眨眼。
随即开始迷惑。
老夫……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李楚也没见过。
方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一道毁灭般的力量突如其来,让他紧张了一下,想要闪现出去。
可是那股力量似乎带着一股难以言表的灵性,他的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明悟,即使闪现也躲闪不过。
似乎只能硬抗?
就在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那股力量,停住了。
这时他才看见,原来是一支狭长的赤色羽箭,诡异地停留在了……离自己的眉心只有一寸的地方。
然后就那么……停住了?
李楚纳闷了下,抬手,摘下那枚羽箭,感受到一股谄媚的灵性。
这算什么……
一件兵器的弃暗投明?
他抬起眼,看向了魂蛊师。
“这箭……”
魂蛊师心头一震。
想起的第一句话是……
沧海君,我日你先人!
说好的小道士必死无疑……你就准备了个这?
这支箭,根本他娘的不敢射到那小道士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还找了个什么最佳射手,给出了一堆绝顶装备,最后连一根毛都没输出掉?
可是心里再恨,对现状也毫无办法。
情急之下。
魂蛊师忽然挤出一抹笑容。
一抬手。
“是沧海君送给小李道长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故事在城外。
浓雾散不开。
魂蛊师谄媚地讪笑着,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按照江湖经验,谈判破裂,图穷匕见,必定是没法善了。
何况是现在匕首还特么叛变了……
以他素来的狠辣果决,肯定是要选择先下手为强的。
可是。
面对前方这个小道士,他有另外的经验。
乃所谓。
先下手遭殃,后下手遭殃。
反正遭殃就完事儿了。
所以,打架是不能打架的,永远不可能打得赢。只能信口开河,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这样子。
而听了他那句稍显无厘头的理由。
对面的李楚,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的大概含义是……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魂蛊师显然接收到并理解了李楚的眼神,于是他又递回来一个恳求的眼神。
信我啊,求求了,信我啊。
在他无助的视线中,李楚的右手缓缓抽出纯阳剑。
草。
请求失败。
魂蛊师瞬间明了,紧接着,他的主要矛盾就变成了李楚难以想象的一剑之力与他岌岌可危的生存需求之间的矛盾。
“小道士!”魂蛊师轰然起身,近乎弹射般升空,与此同时身下散开一只布兜,瞬间放出成千上万的生厉魂蛊。
“啊——”
铺天盖地的惨叫骤然响彻山间。
一息之间,万魂出笼!
他一下子放出自己的大招,也不是为了击杀李楚,仅仅是想延缓一下他的杀意。
那万千魂蛊化作一团浓密的黑烟,烟雾中缭绕着数不清的手,迅速向李楚席卷而来。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被卷进那烟雾中,即使还能保留神魂,恐怕也会被炼化成为另外一只魂蛊。
可是李楚的眼波毫无涟漪。
他只是继续他的动作。
拔剑,挥剑。
轰——
一道赤龙烈烈而行,刹那间穿透了黑色的烟雾,卷上了即将飞向远天的魂蛊师。
纯阳剑是一把充满正气的剑,或者说,是一把正义剑。
它的剑气最是克制这些阴邪蛊物。
不过是一带而过,仿若太阳之火的纯阳剑气就将那些魂蛊尽数剿灭!连哀嚎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它们,也没有起到任何迟滞的作用。
当然,对于那些魂蛊来说,这未尝不是一场干脆利落的解脱。
而魂蛊师的境遇比他们稍好一些——他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哀嚎。
就像是投入火堆的飞蛾,刺啦一声轻响之后便被消灭得无影无踪,连罪恶的灰烬都没有留下一丝。
像这样消灭对手,李楚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早已经过了会心潮澎湃的时候。
可这次他还是澎湃了。
像是第一次斩杀第一只灯笼怪时那样,紧张而兴奋。
因为……
魂蛊师匆忙逃亡时,并没有来得及将那张二十万两的银票带走……
从桌上捡起那张银票,李楚一向稳定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这……
大概是他来到神洛城这些日子里,最大的收获了。
平地一声雷,陡然而富!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这些天遭遇的所有辛苦、所有波折、所有困难都有了意义。
激动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以心眼术去探查一番朱雀羽箭飞来的方向。
可是对面山峰早已空空如也了。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
好歹也算给自己送了一发火箭。
李楚微笑了下。
作为一个身价超过二十万两的富翁,他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态异常平和。
山也相亲、水也可爱。
同时心中也忍不住感慨,要想来钱快,还得黑吃黑啊。
……
天狼星当然跑了。
连夜跑的。
当他看见朱雀羽箭在眼看命中李楚之前忽然化身舔狗的那一幕,呆愣了半晌,直到李楚一剑秒杀魂蛊师他才回过神来。
当场恨不得用羿星弓将自己朝反方向射出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支箭的威力!
毫不夸张,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它就是一只真正的朱雀。
可眼前的事实是,有灵性的朱雀羽箭不敢落在小道士身上,难道说连真正的朱雀都要怕他?
那可是四象之一,人间绝顶!
天狼星不敢相信这种可能,他更愿意相信,或许是小道士本身与朱雀一脉有何渊源。
尽管这也十分匪夷所思,但总比朱雀被他恐吓住更令人能接受一点。
当然,先不算自己给他送的那一发火箭。
单单是秒杀魂蛊师的那一剑,就足够令人震惊了。
先前沧海君说他曾斩杀大能,天狼星还以为他是与自己一样,是拥有超越境界的攻击力,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越境杀人。
可是见了那一剑他才知道,原来小道士随手一挥就有这般威力。
什么杀大能,对他来说就是一两剑的事情。
我们不一样!
杀人?杀个屁!
江湖上这些被雇佣的杀手从来不讲什么职业道德,发现目标难以对付,他们就会果断撤退。
大不了退钱。
至于那些讲职业道德的……早都已经被做成标本了。
夜色茫茫中,他御风狂奔的身影几近模糊,倒真像是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一般。
……
第二天一早。
德云分观的人全都看到了一个面带微笑的李楚。
卫将离纳闷地和狐女窃窃私语。
“小李道长好开心。”
杜兰客也在一旁道:“我敢发誓,我从没在师傅的脸上看到过这么持久而有力的笑容。”
王龙七倒是见过。
貌似是他第一次出钱帮德云观装修的时候,就见到过李楚这样温暖纯真的笑,所以他知道这个笑容的含义。
是友谊。
“捡到钱了?”王龙七上前问道。
“是。”
李楚并不否认,轻轻颔首。
“嘿嘿,捡了多少?”王龙七又问。
李楚的眼睛左右瞟了瞟,“不多,就别提了。”
王龙七一笑,看来小道士还是那个小道士,有了钱也时刻谨守财不露白的道理。
于是他眼珠一转,道:“那可得请大伙儿吃饭啊。”
“好。”李楚居然答应。
“翠云楼?”王龙七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李楚并未犹豫,道:“可以。”
“醉里轩?”他又问。
李楚的目光略略犀利,思忖片刻,道:“也可以。”
王龙七再度得寸进尺,问道:“锦悦楼?”
这下李楚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良久,方才用沉沉的声音说道:“也不是不行。”
“好家伙!”
王龙七直接跳起来,惊呼道:“这么多人去锦悦楼吃一顿至少得两百两,要你舍得掏这么多,至少得捡了二十万两!”
殿里殿外的几个人都被惊了一下,李楚也瞳孔一缩,下意识就伸手往肩后一摸,脑海中开始盘算杀人灭口的必要性。
王龙七被他眼里的杀气吓了一跳,情知自己戳破了李楚天大的秘密,赶紧跑出去盘算着要去哪避避风头。
大家都被这一笔巨款震撼到的时候。
只有卫将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毕竟将离姑娘也是神洛城巅峰的花魁,正经吃过见过,几十万两银子对她来说虽然绝不算少,但也不足以太过吃惊。
再一个她本身的性格就是如此,对金钱一向比较淡漠。
她和狐女说笑一阵,正想结伴出观。走到大门前时,就见她肩膀一震,身子忽然僵住,然后又几步倒退回来。
李楚注意到那边的情况,抬眼去看。
就见卫将离垂下头,轻轻唤了一声:“婉姨。”
“哦?”
李楚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身量不高,玉润珠圆,简单地别着鬓发,不施粉黛。能看出上了年纪,眼角眉梢有了细碎的皱纹。但依然是美的,而且是一种凌厉的美。
她的眉很锋利,眼神中透着一股难言矜贵,整体是一种高高在上美感。
大概是那种……有一些奇怪嗜好群见到就会忍不住跪下高呼女王的感觉。
令李楚也有几分心虚。
当然,李楚没有那种奇怪的嗜好。
只是因为他“绑架”了人家旗下的当红花魁而已。
苏婉也在打量着李楚。
大概感觉就是……
被他绑架,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她瞪了一眼卫将离。
虽然阴氏退出并且彻底放弃了,但苏婉是绝不可能放弃卫将离的,得知卫将离在德云分观之后,她去找过朝天阙要求救人。
结果朝天阙的答复居然是,内情复杂,不予处理。
要知道,苏婉可是动用了自己的背景施加压力。
而朝天阙依旧置之不理。
对此她想到的最大可能是,这座德云分观同样很有背景。
最终她决定,亲自来和小道士谈一谈条件。
可是一进门,居然看到卫将离在和一个小妖女牵着手正要出门去玩。
苏婉的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起初朝天阙说内情复杂我还有点怀疑,现在看了你在这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相信了。
前殿内,她优雅地坐下。
卫将离也随之而坐,也许是看苏婉的气势没有那么强了,才敢问道:“婉姨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苏婉横眼看着她,“你在这也没有背着人啊。”
卫将离又默默低下头。
对于将她带大、一手教她声乐歌舞的苏婉,她是向来惧怕的。不止是她,幽兰轩里没有姑娘不怕婉姨。
苏婉又看了看李楚平静的面容,愈发怀疑,于是又问道:“将离你给我说一句实话,你真的是被绑架过来的?”
“啊……”卫将离怔了下。
这件事怎么说呢……说是绑架,有点不对……说是私奔,也不贴切……除了不用交房租,自己倒像是在这住店的……甚至住店也找不到每天有人陪吃陪喝陪玩这么好的环境。
当然,仅限于正经店铺。
“是。”
这时,李楚开口解围道:“将离姑娘是被我绑架到此地的……手段十分残忍。”
“哦?”
苏婉直面李楚,眼中锋芒也渐渐升起。
“小道长如此行径,意欲如何?”
“嗯……”
李楚沉吟了下。
起初绑架将离姑娘是为了威胁阴氏族人,可是不知为什么,阴氏族人似乎突然破罐子破摔了,突然就失去了一切音信,看样子也不打算再挣扎了。
如今卫将离住在这里,纯粹就是住得开心……
无忧无虑,好吃好喝,每天不用训练,还有李楚看。对于始终处于高压之下的花魁姑娘来说,确实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只是上次道观被魂蛊师偷袭之后,李楚其实就考虑过。这个没有师傅镇守的德云分观谈不上安全,随着自己树敌渐多,很有可能还会发生一些类似的事情。将离姑娘在这里,未尝没有危险。
所以他是有想要找将离姑娘谈一谈,让她回去的想法的,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毕竟人是自己请回来的,再突然将她赶回去,不免有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意味,不太友好。
按理说,明明是一场绑架,自己只需要说一声“你自由了”,她就该哭着喊着跑回家才对。
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只能说德云分观的每个是人不是人的都有责任。
刚好,既然幽兰轩的人都找上门来了,那就借机让她回去算了。
于是乎……
李楚正打算开口让她把人带回去。
就听苏婉说道:“我不知道小道长你想要什么,我一个弱女子也没能力从你这里抢人。这里是五万两银票,你让我把将离带走,大家交个朋友。今后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如何?”
嗯?
还有这种好事?
李楚看着苏婉随手掏出的五万两银票,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被财神眷顾,怎么不管跟谁说话都是动不动就掏钱。
而且数以万计。
你们就拿这个来考验道士吗?
可是……
“这钱我不能收。”
他不假思索地将银票推了回去。
一旦收了这笔钱,那就成了真的绑架犯了。而且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钱说到底还是要将离姑娘去给幽兰轩赚回来。
这不是为人之道。
何况。
李楚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里已经有一张二十万两的银票了,虽然距离李半城的梦想尚有距离,但是……你考验不倒我了。
苏婉皱了皱眉。
不要钱……那就麻烦了。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换言之,钱解决不了的,才是大麻烦。
没等她开口再问李楚到底要什么,就听李楚说道:“你大可以带将离姑娘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嗯?”
还有这种好事?
苏婉更加狐疑了。
随意将人带走,不加阻拦?
这是什么路数?
她毕竟也是在这一行摸爬滚打数十年,经历过万人追捧,感受过世态炎凉,见过的鬼蜮伎俩也不计其数,绝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原本她还觉得李楚颇为面善,可是他如此一说,她反而觉得这小道士定有奸谋!
苏婉不由得身子后仰几分,蹙眉道:“小李道长想要什么大可直说,我们讨价还价,定不叫你失望就是了,不至于如此试探。”
“什么?”
这下轮到李楚纳闷了。
他重复道:“确实不需要什么,你将她带走就是了。”
苏婉的目光在李楚脸上转了转,发现自己属实看不透这个小道士的虚实,于是拉了一把卫将离,“随我过来。”
跑到殿外不知询问什么去了。
这时,在一边旁听许久的杜兰客凑过来,道:“师傅,你这样什么都不要,难免人家心里会不安的。”
“不安什么?”
“就是你……莫名其妙的绑架一番,却什么都不要,肯定让人怀疑啊。”杜道长劝道:“不如多少要一点,大家都放心。”
李楚皱眉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与真正的绑匪有什么区别?”
杜兰客瞪大眼睛。
除了长相英俊一点,你和别的绑匪本来就没区别啊!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干净吧?
怎么还看不起同行了?
当然。
这话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
另一边。
苏婉在殿外握着卫将离的手,紧张地问道:“将离,他们这些天喂你吃什么了?”
卫将离摸了摸自己的腰身,也紧张地道:“每顿四菜一汤……婉姨,我胖得这么明显吗?”
“……”苏婉忍住没有翻她白眼,继续问道:“我是说,他们有没有喂你吃什么毒药,或者是在你身上种下其他手段?符箓、法阵、蛊物……修者的手段可是防不胜防的。”
卫将离闻言,眨了眨眼,“婉姨,这些都没有的……其实小李道长……”
“不可能,他一定是有所凭恃,不然岂会如此轻易放你离开?”苏婉蹙眉沉思。
卫将离弱弱地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小李道长真地想要放我走了……”
“你太天真了。”苏婉摇摇头,冷声道:“我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哪有这样做事的人,他那分明就是威胁!他就是在向我展示,即使他放你走,你也离不开这里!”
卫将离:“……”
苏婉寻思片刻,忽然道:“现在带你走我还是担心有什么危险,不如我先回去想想办法,你暂且继续留在这里。”
“嗯?”
卫将离又怔了下。
还有这种好事?
她有心想要替李楚解释一下,可是转念一想,留在这里不正是自己希望做的事吗?
这也算得偿所愿。
可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苏婉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她担心自己再在这里久留下去,那阴损的小道士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让自己也中招。
“她走了?”
李楚看着苏婉突然离开,有些意外。
“是啊……”卫将离来到殿内,回望两眼,又讪讪地转回头。“婉姨太多疑了,你不要赎金,她不敢带我走……”
“蛤?”
李楚对此也是一阵无语,怎么……不收钱还错了。
旁边的老杜一耸肩,表示我都跟你说了。
李楚想了想,道:“那要不你自己追上去?”
卫将离苦笑道:“看婉姨现在那个架势,就算我追上去,她也会把我送回来的。不如先这样,回头我再找机会向她解释。”
“好吧。”
李楚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难题的。
苏婉离开德云分观,根本没有奔幽兰轩去,而是直接乘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神洛城北,过了花街中段,越往北行人越发稀少,但街道的表面越发干净。
这里是达官贵人们的聚居地,前日里祖坟升天的大家族,多半都居住在此处。而最最北面,则是一座稍显富丽的建筑。
门墙跨街,神兽镇宅。
悬四字鎏金匾额。
东海王府。
这一代的东海王,正是那位姬玉环的亲哥哥,姬不应。
和江南州的江南王一样,东海州的东海王亦是名义上的一州封王,实际上的清贵虚位。
只是东海王不似江南王那般野心勃勃。
他的愿望一度很简单。
活下去。
因为他有一个被称为天煞孤星的妹妹,如今,全家已经只剩兄妹俩了。
自打姬玉环出生后,东海王府从三代同堂到相依为命,也没用几年。
但近年来这个愿望也有些尴尬,随着他活得越久,城中有些传言就越发猖獗。
大概就是,姬玉环能克死所有老公、克死父母、克死其余兄弟姐妹,为什么唯独克不死这个亲哥哥?
莫非……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东海王看着突然造访的苏婉,沉声问道。
他四十岁左右年纪,白面微须,皱起眉来倒是有几分威严。穿一身白色锦缎团花袍子,正安稳地坐在书房中写字。
“本不该来叨扰王爷,但是……幽兰轩如今处境堪忧,想来也只有您才能解决这个局面了。”
苏婉叹声道。
王室宗亲多半在仕途难有发展,只能仰仗自己的清贵地位多搞产业,身处神洛城,东海王自然不会放过风月行,只是多少要有些隐蔽。
少有人知,幽兰轩背后的最大金主,一直是东海王。
不到万不得已,苏婉也不会来请他出手。
不多时,东海王便听苏婉说罢了具体发生的事情,蹙了蹙眉。
“小小一座道观,能有什么背景?居然让朝天阙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苏婉道:“当初有刺客在幽兰轩闹事,就是那小道士在场帮忙解决,修为很强。他小小年纪都如此厉害,想必师门传承也绝不会差。与朝天阙有些牵连,也属正常。”
“哼。”
东海王冷哼一声,站起身,负手踱步而出。
“说白了还是觉得本王的面子不够大!若是我有北地王那般实权,他们岂敢如此轻慢?”
苏婉沉默不语。
他口中所说的北地王,即是北地大寒州的封王,按理说该叫“大寒王”。可是自古以来大寒州都被以北地代称,北地王或者北地寒王的称呼就取代了官方名。
北地因为情况特殊,历代封王一直手握实权,这也涉及许多朝堂纷争,所以苏婉不敢开口。
顿了顿,东海王才重新说道:“不过……既然他们说了不管这件事,想必就会不管到底。不管我们用手段解决,朝天阙应该也不会再插手。”
苏婉眉毛一挑,道:“王爷,将离还在他们手上。我就是担心……他们会用什么手段伤害到将离。”
她似乎是明白了东海王的意思。
软的不行,自然是要来硬的。
姬不应点点头,道:“我有计较的,我会让东流帮去处理这件事,你先回去吧。”
苏婉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一定要保证将离的安全。”
……
东流帮自沿海进入神洛城,一路不择手段,如同一群豺狼。但在这种地方,即使是豺狼,没有靠山也活不下去。
他们的靠山就是东海王。
实际上,先前东流帮之所以对付姬玉环,也正是出于姬不应的示意……
只可惜因为某一位少侠的横空出世,居然一剑斩杀了他们请的高人,一时令东流帮众人闻风丧胆,不敢再触姬玉环的霉头。
毕竟他们和东海王的关系也没铁到这种程度。
听命可以,送命不行。
傍晚,东流帮的副帮主崔子用来到了东海王府。
“王爷,有何吩咐?”
崔子用与先前一样,一副文生打扮,看上去就十分精明的样子。
“我想让你们帮我解决一个麻烦。”
东海王看着他,直言道。
崔子用听完事情经过,微笑道:“王爷放心,区区一座小道观,交给我们就好。”
东海王见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便提醒道:“你们也得当心,当初阴氏也出过手,不知是栽了什么大跟头,干脆直接退出了幽兰轩。那座道观里,说不定是有能人的。”
“阴氏?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崔子用摇头冷笑。
当初沧海君曾经找东流帮合谋算计过阴氏,逼得阴氏不得不与他合作。所以崔子用对于沧海君和阴氏都有些许的了解,也知道阴氏族人完全被沧海君玩弄在股掌之间。
只是东流帮和这双方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密切,顶多是有过交集,所以并没有什么情报的互通。
不然他们但凡听到一点风声,也能够意识到自己接下的是一个怎样艰巨的任务……
东海王不通江湖事,只是先前阴氏入账幽兰轩的时候有些了解,便问道:“哦?阴氏不是魔门大族吗?我还听说过当年他们家族那位……阴帝?颇有一些事迹。”
“不过是一群仗着祖上余荫勉强支撑的落魄邪修,都算不得魔门中人,不然朝天阙哪里容得了他们百年?如今还欠着我们的巨额钱款,一旦找到他们,说不得还要先要债呢。”崔子用笑道。
“原来如此。”东海王点点头:“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不要让我失望。”
“小的明白。”
崔子用起身,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
是夜。
德云观外。
一群黑衣蒙面的夜行者出现在城南荒凉的街道上。
领头人正是崔子用。
“一会儿进去之后,先下重药将人全部迷晕,女的绑好,男的割断手筋脚筋、废了丹田,千万别留后患,明白了吗?”
他冷声说道,声音中全无白日里的儒雅温和。
事实上,东流帮无所不用其极的风格,就多半出自他手,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人物。
“副帮主,这样是不是不公平?”紧随他身后的属下忽然问道?
“嗯?”崔子用一皱眉。
“凭什么女的就绑上就行了,男的就要废掉……”那属下问道。
“因为怕那些男人反抗……”崔子用蹙眉解释。
“那就把男女都废掉,这才平等嘛。”属下认真道。
“女人里有东海王要的人……”崔子用眼中冒火。
“那就男女都绑上就好了,这样才平等嘛。”属下更加认真道。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崔子用阴沉道:“事实就是里面的男人都是道士,修为高,反抗起来会很麻烦。女人里有东海王要的人,不可以动。”
“可不管事实是什么,都要平等嘛。”属下理直气壮。
噗——
“平你老……”崔子用一刀给他来了个透心凉:“母……和你老父。”
他转回头:“女的绑上、男的废掉,还有问题吗?”
“没有!”
一众黑衣人瞬间整整齐齐地应道。
“潜入!”
崔子用一声令下,就见所有黑衣人同时将一道符箓催发贴在身上,而所有人的身形也渐渐为之隐去。
隐身符箓。
而贴了同一种符箓的他们之间,却还是可以互相见到,显然是十分高级的符箓。
而此时,他们也恰好来到德云观的墙外。
正欲纵身而入,就听一阵车轮之声碾过来。
“等等。”
崔子用一抬手,制止了众人发出动静。
就见一辆华丽的车马停在门口,蹭的一声,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青年跳下来,还一个趔趄。
似乎喝了不少酒。
可就是这样一个醉汉,却让崔子用的眼睛瞬间瞪大!
嘭嘭。
醉汉来到德云分观的门前,敲了两声已经关闭了的观门:“老杜乖乖,把门儿开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黑脸道士打开门,笑着招呼一声:“哟,七少回来啦。”
两个人说笑着重新关上大门,进观去了。
可留在外面的崔子用一行人……夜风未起,已通体生寒!
“难怪这小小一座道观居然能难住东海王……这德云分观内,果然有高人。”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场景,崔子用的肩头忍不住轻轻颤抖。在这人面前,不光阴氏是跳梁小丑,自己又何尝不是?
“竟然是那王龙七!”
东流帮在神洛城的大本营也位于南部,而且比德云分观所在更偏,是非常靠近荒地的一座高楼,周边还有一片曾经是商家用来堆货的库房。
远离耳目,才方便办一些不方便被人看到的事情。
此间要走很远才能看到别的建筑,而且多半也是其他帮派的老巢。这一片,就是如此龙蛇混杂的一个地方。
崔子用带人一更离开,二更回来。
“帮主!”
登上高楼,来到最顶层,他直奔东流帮帮主陈虎头的房间。
陈虎头。
曾是东流国内的一员勇将,号称东流猛虎,武冠当国。
可有一次他为国出征清剿海盗,刚刚出门不久忽然想起有军令未带,回家去取,正撞破东流太子与自己妻子偷情。
陈虎头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打二瞬间完成双杀。
但无论如何,斩杀太子,东流国再无他容身之地。他这才带着一群铁杆的兄弟,远渡重洋,成为东流帮的前身骨干。后来又遇见崔子用给他出谋划策,这才声势渐盛。
“哈哈,老崔,你回来的好快。”陈虎头笑道。
“什么都没干能不快吗?”崔子用苦笑一声:“咱们遇到麻烦了。”
“哦?”陈虎头霍然起身,“什么麻烦?”
看来是打算亲自出马。
“是王龙七,我带人去那道观,发现上次斩杀风神令的那个王龙七居然住在里面!”崔子用道。
“这样啊。”陈虎头又光速坐回原位。
上次他们之所以请风神令出手,就是因为东流帮死士虽多,却缺乏顶尖高手,总不能事事都帮主亲自出马。
何况他虽然在东流国难逢敌手,但是来到河洛大地上也远远称不上豪横,至多是个接近上两境的武夫罢了。
至少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并不高于上次的风神令。
可是在场许多帮众亲眼看到,那风神令是被“王龙七”一剑秒得渣都不剩。
陈虎头又不傻,自然老实坐下。
“想不到……我们已经违抗东海王的命令,不再招惹姬玉环,还是与他摆不脱干系。”陈虎头拧眉道:“要不……咱们干脆再违抗东海王一次?”
“这不好吧?”崔子用也皱眉,“再一再二,这样东海王也会对我们的能力产生怀疑……他不用我们,也可以找到别的依附者。可是我们失去他的支持……将寸步难行啊。”
“但是我们若招惹那王龙七,岂不是自寻死路?”陈虎头道。
“帮主你多虑了。”崔子用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微微一笑。
谁知陈虎头的眼中腾的一下蹿出火来,“什么绿?!”
“啊!”
崔子用一惊,陈虎头自打目睹妻子出轨后,就染上了一个怪毛病,平生听不得“绿”字,谐音也不行,动辄杀人,自己却是疏忽了。
他忙补救道:“我是说……帮主你不必畏惧,王龙七虽然厉害,这件事也不是全无办法。”
“哦……”陈虎头的火降下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一座小小的道观,不大可能有两个那种级别的高手,我们大可……”崔子用沉吟一下,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
“调虎离山。”
……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王龙七坐在大殿内,目光有些呆滞,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刚才出门,遇见一个乞丐,我给了他一两碎银子。结果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我是今年第四千三百九十六个向他施舍的人,可以得到一份幸运大奖……”
他举起了一张薄薄的纸。
“呵。”杜兰客笑着喝了口茶:“乞丐送的大奖?是什么,没用过的草纸吗?”
“当然不是。”王龙七摇头。
“那该不会是用过的吧?”
老杜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露出“咦——”的表情。
王龙七没有再理他,直接道:“是今晚谢师容清谈会的入场券。”
“噗——”
老杜一口茶直接喷了王龙七满脸。
王龙七僵硬地抹了抹脸,木然道:“惊讶吧?我拿到的时候也是这么喷了他一脸。”
“真的假的?”
杜兰客冲上来,抢过那张纸放在手里拈了拈,又抖动听了听声音,最后放在阳光底下照了照。
“居然是真的!”他又惊叹一声:“每年花都大会前谢师容只会开两三场清谈会,每场宾客不超过二十人!她的清谈会入场券,一张最低也要上千两,甚至炒出过近一万两的高价!七少,这真是你一两银子换的?不是你拿肾换的?”
这下轮到一直平静的李楚惊讶了,“这么一张纸……能值一万两?”
王龙七平静地道:“我跟你们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们……朋友们,好人是真的会有好报的。”
他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前殿,然后一脚绊在门槛上。
嘭一声摔倒在地。
然后就传来了歇斯底里的笑声:“哈哈……好疼,是真的!不是梦!”
众人:“……”
……
“王龙七走了。”
刚刚入夜,一名探子来报。
城南街口,陈虎头带人站在那里,正等待消息。
虽然说是调虎离山,但是崔子用还是不放心。毕竟王龙七都出现在了这里,那道观里别的人说不定也不简单。
所以他特地要求陈虎头亲自带队,来进行这一次夜袭。
陈虎头也一向重视他的意见,近乎言听计从,便真的亲自出马。
崔子用点点头,对陈虎头道:“帮主,再等等,他走远了我们便可以开始放药。清谈会至少要办两个时辰,这其中的时间完全够我们办完事。到时候人去楼空,即使他再神通广大,又怎么能找到我们头上?”
陈虎头嘿嘿一笑:“说得对,兄弟们待会儿办事手脚麻利点。”
“帮主放心吧。”旁边一名属下笑道:“咱们兄弟一向是最讲求效率的。”
“什么绿?!”
陈虎头眼里的火腾地窜上来,大刀一横,嗤——
由于离得太近,陈虎头手上又恰好带刀,那名属下并没有解释的机会。刚刚反应过来,就已经血光迸现。
霎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崔子用只好道:“那个……帮主已经斩了此人祭旗,咱们这就动手!”
隐身来到德云观门墙外,十几名东流帮的高手各自朝墙内投掷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罐体。
那罐子落地之后,滚了两滚,瞬间放出一阵带着异香的烟来。
这是东流国特产的奇药,梦玄七味散。
由七种海上天材地宝调配而成,可以令人瞬间昏迷,甚至对大能都有一定的眩晕效果,可谓当世罕见。
一向是东流帮杀人放火的必备良药。
稍候片刻,等异香入侵了整座道观,崔子用才道:“进去,男的废掉,女的绑住。”
他特地回头扫视一眼:“没问题吧?”
……
有异味。
李楚睁开眼,翻身而起。
他原本已经休息,可是一闻到这股异味立刻惊醒,下一秒便打开心眼术。
心目之下,无所遁形。
但见这伙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德云观,已然来到了后院!
李楚还没查过一共有多少人,就有两个黑衣人先闯进了他的房间!
这两人进来以后,看见的正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扫视的李楚。
“是男的,把他丹田废掉。”
两名黑衣人走上近前,左边一名掏出匕首。
“诶,你干嘛?”右边一名拦住了他。
“废掉他啊?”左边一名道。
“你新来,没有经验。”右边一名道:“你用利器废人丹田,他失了修为就与凡人无异,回复能力也大大减弱。这时候若是刀伤不愈,那不就是死了?”
左边一名问道:“那要怎么做?”
“自然是用重手内力,直接震碎。”右边一名教道。
“哦,多些指教。”左边一名虚心受教,一抬手:“前辈您请。”
“嘿嘿,那我就教教你这一手怎么弄。”右边的黑衣人一扬手。
李楚就坐在那里,静静听着这两人在身前谈论着怎么废掉自己丹田最科学……听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于是……
这两位学术探讨了半天、眼看就要动手的东流帮众,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小道士。
突然。
睁开了眼。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一众东流帮高手在帮主陈虎头与副帮主崔子用的带领下,冲进了小小的神洛城德云分观。
由于事先已经放过世上顶尖的迷药,他们肆无忌惮地来到后院,准备将道观里的人统统抓出来。
此时,忽然听到院中第一间房那里,传出两声惊叫。
“啊——”
那叫声之凄厉,就仿佛是两个盗墓贼在墓穴中打开了棺盖正讨论尸体身上什么值钱,发现死尸突然睁开眼了一般。
不过实际情况……
大抵也差不多。
面对着突然睁开眼的小道士,屋内的两名黑衣人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
那名东流帮的新人眼见李楚睁眼,第一时间便掣起利刃,气运丹田,一身真气喷薄而出,恶狠狠向李楚刺来!
因为他知道,先下手为强!
而那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则是瞬间向后连退三步,转眼就要逃出屋外。
因为他知道,若是七味散都无法迷倒的人,修为绝非他们能够挑衅!
然后就听……
“御剑术。”
李楚一身清喝,屋内泛起轰然声响。
等老江湖逃出屋外再回头时,那名新人已然消失了!只剩下那名站起身来的小道士,和他握在掌心的燃火长剑。
果然。
老江湖浑身上下的胆子都紧缩了一下,当他发现小道士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时,赶紧就要再跑远一点,可已经来不及了。
“定。”
李楚一抬手,他便浑身僵在原地。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大批东流帮众汇聚过来,围在院中,看着浑然无事的李楚,一时不知他是什么路数。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提前服用了解药才敢进来,这小道士又没吃药,凭什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不用呼吸的吗?
“怎么回事?”
“帮主,这小道士没有被迷晕……”
只稍微顿了下,陈虎头带着崔子用也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情况,他也心生狐疑。但大事当前,岂能被一人所阻?
他怒喝道:“我们东流国人一向悍不畏死!岂能被区区一人吓住?大伙儿并肩子上!”
一声令下,当即就有七八个东流武士扬刀而上!刀气凛然!隔着三五丈就合击向李楚!
随即。
李楚目光一凝,同样扬起纯阳剑,因为是在自家院落,所以只运转了半丝灵力。
一剑。
轰——
一道剑气赤龙汹涌而出,不论体型还是质感,都是那些道刀气绝对匹敌不了的,只一剑,不止瞬间瓦解了所有攻击,还连带着将那前冲的七八人全部席卷在内。
一秒湮灭。
这些东流帮众本身就都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之徒,怨气满身。老实站在那里还好,胆敢向李楚动手的,他自然也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进行“正当防卫”。
剩下的东流帮众全都吓了一跳。
修为最高的陈虎头更是瞳孔地震,他比别人更体会到了这一剑的强大。即使以自己极强的武夫体魄,恐怕也扛不住这随手一剑之威。
倒吸凉气!
恐怖如斯!
此子不凡!
三联过后,硝烟未散,李楚的目光便又投了过来,问道:“你们是东流帮的人?”
说话时,他的剑尖仍旧微微向上,似乎一言不合,就会再来一剑。
“是是是。”陈虎头举起双手,挤出一丝微笑:“我们东流国人一向热情好客,大家有话好好说,都是朋友。”
李楚皱了皱眉:“你们来我道观究竟想做什么?”
“嗯……”陈虎头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点儿招了算了。
就听崔子用在一旁大声道:“帮主不可!我们绝不能暴露东海王!东海王是幽兰轩的幕后金主这件事本就绝密,我们东流帮一直听命于他的事情也无人知晓。若是事情不成再把这些泄露出去,东海王不会饶了我们的!”
李楚瞬间了然:“东海王……幽兰轩……原来如此。”
诶?
陈虎头眨了眨眼,侧头看向崔子用。
嘿。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儿黑啊。
……
不久后,李楚陪着崔子用来到了东海王府。
此时他已经将东流帮众全部定身制伏,再唤醒老杜他们将人看好,其余罪状要过后再讲,现在得先来与东海王谈清楚才行。
此时入夜已久,东海王虽然尚未休息,但是一经通报就同意了见崔子用,可见他与东流帮的关系颇深。
李楚跟着崔子用刚踏进书房,东海王就面露不悦之色。
“你怎么做事的?”他训斥道:“我跟你说把卫将离带回来就好,其余人生死不论,你给我捉回来个小道士做什么?”
崔子用尴尬地笑了笑:“王爷错怪小的了,你看这情况,像是谁捉了谁?”
东海王这才注意,崔子用虽然走在前面,但是一直点头哈腰。倒是走在后面的李楚,始终气定神闲。
显然是崔子用被活捉了。
“你们这班废物……”东海王不由得沉声道:“我明明叫你们把将离姑娘请回来,对其他人客气些不要惊扰到,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崔子用连连苦笑着点头:“我是废物、我是废物……”
不然还能说什么呢?
李楚直接开口道:“王爷,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我想我要跟你解释清楚。”
“哦?小李道长请讲。”
在双方尚有可能产生敌意、知晓李楚的修为超然、并且自身与他相隔不到两丈的情况下,东海王给予了李楚相当的尊重,显得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全无皇室贵胄的架子。
“其实我绑架将离姑娘的事……只是一个针对阴氏族人的举动,如今阴氏退出幽兰轩,其实我完全同意让将离姑娘离开。只是白天时候婉姨或许有些误会,我绝无继续绑架将离姑娘的意图。”
李楚直接将事情原由讲了出来。
东海王听完,也爽朗一笑:“居然只是一场误会,哈哈,那这下好了,误会解除。”
李楚也微微颔首:“误会解除。”
崔子用在一边看着他们俩在那误会解除,心说我可去你们的吧。
你们这个一场误会、那个哈哈一笑的……就过去了,我们东流帮招谁惹谁了?
合着你们一笑泯恩仇,把我们那么多兄弟给泯了?
但他肯定是不敢发火的,趁着其乐融融的气氛,他也赶紧讪笑道:“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们被押住的兄弟也可以放了吧?”
东海王又一笑:“当然。”
李楚继而道:“当然不行。”
“嗯?”二人看向李楚。
“那些人……包括他。”李楚指了指崔子用,“天一亮我就要押到朝天阙去,他们身上都有许多人命,需要朝天阙彻查一番。就算没有旁的案子,他们滥用迷药、私闯民宅,我也是要报官的。”
“咳。”东海王清了清嗓子,目光阴沉道:“小李道长,这就没有必要了吧?你抬一抬手,大家交个朋友嘛。何况……你要是追究什么私闯民宅,我可还是幕后指使人呢。”
他的身子向后一仰,板起了脸,似乎想让李楚看清他强硬的轮廓。
什么叫九州王啊?
谁知李楚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王爷你这种主动自首的行为还是值得提倡的,我会一并报给朝天阙。”
“不是……”东海王怔了怔。
谁自首了?
我那明显是威胁,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你不怕我的吗?
李楚显然是不怕的,在东海王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押着崔子用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
东海王才阴狠地皱了皱眉,身为一介封王,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他望向窗外,正想着要如何报复回来,忽然发现,今晚的月亮怎么如此之大?
而且……还越来越大。
又白又大……
怎么好像还有两个?
而且正在向自己逼近过来……
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是幻觉?
不好,有人刺杀本王!
他开始心中警觉,想要大声呼救,事实上,东海王府也是不乏一些镇宅的高手的。先前若不是崔子用领着,李楚也没这么容易进来。
可来不及了。
东海王只觉一阵越来越强的眩晕感侵袭,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顶着牛头的人和一个顶着马头的人,他正想大声叫这两个丑东西滚开,没喊出口,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姬不应。
卒。
翌日清晨。
李楚仿佛赶尸人一般,一条绳子将十几个僵硬的东流帮众送到朝天阙,后面跟着王龙七盯着有没有丢人。
段庚看了也直呼好家伙。
“神洛城有了小李道长真是大幸。”他惊叹道:“一开始你往朝天阙送歹徒,是一个一个送,后来变成就三五成群送,现在直接一窝一窝送了。”
李楚淡然道:“不过是一个河洛百姓应尽的职责罢了。”
朝天阙在城外是有一座专门关押顶尖高手乃至大能的铁牢,不过这群人显然不够资格,即使是陈虎头也差了点意思,便在此地的监牢就地收押了。
将东流帮众人塞进大牢后,李楚还不忘直接将点穴手解开。
即使解除了禁锢,东流帮众看着李楚依旧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李楚告诫道:“你们就在这里等待律法的审判吧。”
闻听此言,陈虎头的双眼腾然起火,“什么绿?!”
崔子用惊恐地看着他:“帮主……三思啊帮主。”
“怎么了?”李楚奇怪地看着他。
“额……哇呀呀。”陈虎头咬着牙,居然硬是将那两道火焰压了下去,然后牙缝里蹦出一句:“没事。”
“哦。”李楚点点头。
那边段庚道:“说起来,前几日东海王还向我们施加过压力,想让我们帮忙对付你,我自然是回绝了。如今他又来了这么一手,你们可要千万小心,那毕竟是个王爷。”
李楚摇摇头道:“倒也不用多虑,我已经与东海王谈过了。”
此言一出,陈虎头的双眼又腾地起火,“你又说绿!”
“嗯?”李楚再转头看他:“怎么了?”
陈虎头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强行压下那股无名之火,道:“没事……”
紧接着就听段庚说了一句:“你也还是要小心为上,如今你们道观树敌不少,难免会给人可乘之机,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
“绿你大爷!”
陈虎头猛地从监牢缝隙伸出两只手,疯狂挥舞,想要去拉扯段庚。一边抓还一边怒吼:“小道士嘲讽我也就算了,你也嘲讽我,哇呀呀!”
崔子用则在一旁死命拦住他:“帮主,三思啊帮主,你再这样下去,何愁不斩首啊。”
段庚:“?”
李楚:“?”
倒是王龙七,一下子明白了陈虎头的怒点,在旁边悠悠叹了口气:“别怪他了,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过了会儿,众人离开,只剩下东流帮众人在这大牢之中。
陈虎头背靠墙壁坐下,狠狠锤了一下墙壁,轰的一声。
“今日之仇……来日……”他恨恨地说了一句,又想起李楚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想了想,道:“来世定要向那小道士讨还。”
“不碍事的。”崔子用一脸胸有成竹的笑容,“东海王的压力或许不能让朝天阙去对付小道士,但是肯定可以让朝天阙放了我们。只要有东海王的力保,我们用不上几天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离那座德云观远一点,我们兄弟一样可以叱咤风云。”
“副帮主说得对。”旁边有狗腿子立刻笑道:“那小道士太天真了,以他的修为,即使杀了我们又能如何?可他偏要把我们送进大牢,有东海王的力保,律法算个屁啊!哈哈哈……”
笑了几声,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立刻觉察不对,看向陈虎头,发现他整个人都开始窜出黑色的火焰。
那是压抑了四倍的怒火。
“帮主……我……啊——”
大牢之中,响起一阵惨绝人寰的叫声。
原本就屡遭重创的东流帮,再度减员一人。
……
哗啦啦的水声在平静的馆阁内响起。
挂在墙上的惊涛骇浪图中再度升起一轮圆月,大并且白。
沧海君端坐在海图的对面,神情从容,轻飘飘地问道:“为什么要杀东海王?”
“恰好有机会。”
那轮大月上一阵涟漪似的光纹,传出一道声音来。
“我只是让你在安全处监视小道士的一举一动,以免他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你这完全是擅作主张。”沧海君又道。
“主上……”月轮处传来的声音也很平静,好像是两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在对话,“我觉得将他送进大牢,可以更好地避免一切麻烦。”
“哦?”
“当时的场景,他一定会是杀死东海王的第一嫌疑人。朝天阙即使不给他定罪,也一定要将他收押进铁牢。花都大会只有不到一个月了,只要一个月内朝天阙抓不到我,那就足够。”
“你这样觉得?”
沧海君的目光转向窗外,依稀有雪花落下。
又下雪了。
“主上……”对面的声音问道:“可是认为有不妥之处?”
“当然有。”沧海君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跟着说道:“你继续原来的任务,即使小道士被关进铁牢,你也要保证十二时辰紧盯着他。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是。”
“去吧。”
一番对答之后,海图上的大月渐渐隐去。翻涌的海浪也渐渐平息,又变成了一幅风平浪静的画面。
沧海君推开窗,任由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有几枚晶莹的雪瓣落在眼角,化作一星湿润。
他眨了眨眼,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好像看见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在雪中翩翩起舞,肩臂披着一条细细的狐裘,长袖招展。
他又仿佛听见了那女子在问。
“我跳得美吗?”
没有人回答。
她似乎又在问。
“你爱我吗?”
依旧无人回答。
他抬手擦了擦,将模糊的一切抹去,重新恢复清晰。
天上飘雪,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干干净净的雪面,哪有人的影子。
什么白衣秋水、刹那风华,不过是一场三十年前的幻梦罢了。
……
“真就跟做梦一样。”
王龙七提起昨晚的清谈会,兀自一脸痴迷。
身前是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火锅,诸般荤素形形色色,正在其中上下滚浮,众人已经拿着长筷子开始从锅中捞肉。
小肥龙在一旁摆弄半天,却怎么也搞不明白怎么用爪子拿筷子,急的两个犄角直在那边乱放电。
还是狐女疼他,将肥肉仔仔细细挑出来放到它的碗里,瘦肉自己吃了。
她觉得这样可以避免长胖。
“见到谢姑娘的脸,我才知道,我前半辈子真是白活了。”王龙七又感叹道:“你们真想不到,世上竟然会有那么美的女子,难怪她不争不抢,也能稳居花国榜首。”
“说得这么夸张,到底是有多美?”狐女好奇地问道。
“这么说吧。”王龙七想了想,道:“要是换成男人来说,大概就是有李楚六成相貌的程度。”
“哇。”狐女惊呼:“那岂不是天仙?”
“谢师容是绝美的。”卫将离神情有些低落,小声道:“所以从来没有人能赢她。我们即使在努力,也不过是争第二罢了。”
一旁的杜兰客看不过去,斥责王龙七道:“今天是给将离姑娘的送别宴,你总说她的竞争对手做什么?将离姑娘你放心,不管别人多美,我还是会坚定地支持你。”
舌头甩开,几乎能跨越一整张餐桌。
“怪我。”王龙七嘿嘿一笑:“今天还是要夸将离姑娘的,不过也不用太悲伤啦,即使你回了幽兰轩,我们还是可以常见面的。”
杜兰客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在外面去这个青楼那个青楼,郡主就不管你?”
“我们这不是还没成亲嘛。”王龙七笑道:“不过……最近她好像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所以我更是得趁着这段日子,多见识见识。”
“啊?”老杜讶然道:“你真敢跟郡主成亲?她可是已经死了六任丈夫了。”
“嗨……”王龙七摆摆手,大咧咧地道:“什么天煞孤星,我感觉就是谣言,说不定那六个人就是运气不好呢。你看,正好我还叫王龙七嘛,七字正旺我。”
“谣言?”老杜阴着眼笑,“可不见得啊。”
“你吓不到我。”王龙七道:“李楚知道,我命最硬了,只要有一个人不死我就不会死。你看东海王,他们还是亲兄妹呢,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谁说的好。”老杜随口道:“说不定东海王今天就死了呢,那你还成不成亲?”
“嘿嘿。”王龙七一笑:“那我立刻就跑路。”
“哈哈……”
众人说说笑笑,伴着窗外的落雪和火锅腾腾的热气,一时间其乐融融。
李楚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微微笑了一下。
雪飘飘洒洒的一直下到午间,清冷的天气盖不住满城的灯彩。花都大会越来越近,神洛城中处处都酝酿着一股热烈的气氛,只待一点火星将其点燃。
卫将离的送别宴刚刚结束,大家优哉地坐在那里继续聊天,只有老杜和小肥龙去了厨房刷碗。
老杜是为了跟李楚面前多表现表现,观里活儿又不多,他巴不得抢着做。
至于小肥龙……
狐女疼它,所以早早就教会了它这些生活必备的技能。
正赏雪谈天,岁月静好的时候,大门口走进来几个客人。
当先一个,居然是段庚。
以往都是李楚去找他,倒是很少见他来德云分观找李楚,此时他宽厚的国字脸上带着些凝重。
他的身后,跟着三位老人。
一位鹤发童颜,穿着古朴的褐色长衫,正是上次在狱中说过“我解不开”的魏老。
另一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活像一尊行走的弥勒佛,笑容可掬。
第三位则身着朝天阙赤蟒袍服,披玄色大氅,须髯浓密,目光炽盛,透着一股刚烈威猛的气度。
能得此蟒袍者,无一不是朝天阙中的至高人物。
早年间河洛太祖发给朝天阙九件蟒袍,官同一品,上朝不参,可先斩后奏。后来随着朝天阙逐渐发展壮大,如今披蟒者已有十余人。
这些人代表的或许不是朝天阙的至高战力,毕竟尚有隐世的陆地神仙存在。但却是朝天阙中负责一切决策的最高层,是一座顶尖仙门绝对的执掌者。
李楚在前殿相迎,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段白袍。”他先颔首示意。
“小李道长,呵呵。”
段庚强挤出一丝笑容,随后招呼三人与李楚相对而坐。
“我先介绍一下。”他伸手道:“这位是魏老,这位是晋老,两位都是我的前辈上司,也是神洛城驻所的统领,坐镇一方的大能人物。”
李楚早知道神洛城这样的所在有几位斩衰境大能坐镇,想不到竟然联袂到了这里来,见礼之后,也觉意外。
这两位老者的气息几与凡人无异,和蔼地笑起来,若是走在街上,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身怀翻江倒海的大神通。
“这位则是朝歌城来的段老。”他又介绍第三位道。
“龟儿子……”威猛老者一皱眉:“到我就说一句?重新介绍!”
“好……”段庚被骂的一缩脖子,似乎是为了配合对方的话似的。
而后道:“这位……是朝歌城来的朝天阙一品蟒袍、也是宗门传剑长老之一,‘掌上山河’段卢龙。”段庚介绍了一长串之后,又轻轻说了一声:“也是我爹。”
李楚再度颔首。
难怪段家兄弟都能身披白袍,原来是虎父无犬子。
这几人中,魏老、晋老虽然地位超然,但显然是以段卢龙地位为首,坐下之后,也隐隐是以他为中心。
段庚介绍过人之后,又瞥了他一眼。
这威猛老者轻轻一点头。
段庚才问道:“我等想要问小李道长几个问题,还请你如实作答。”
李楚不明其意,但出于一个河洛百姓、良好市民应有的自觉,配合地答应:“好的。”
段庚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昨夜可曾去过东海王府?”
“去过。”李楚如实答道。
“所为何事?”段庚又问。
“我与东海王有些误会,他派了东流帮众夜袭我道观,我前去与他解释清楚。”李楚道。
“哦。”段庚并不意外,看来是有备而来:“那你们可曾发生矛盾?”
“没有。”李楚摇头道:“现场气氛十分融洽,东海王被我感化,甚至不惜以自首的方式来承认错误。”
“可是……”段庚凝视着李楚,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昨晚你离开不久,东海王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家书房,也就是你们会面的地方。”
“嗯?”
李楚眼中闪过一道精芒,顿了顿,他才断然道:“我不知道。”
“可是……据东海王府的下人所说,昨天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东海王的,而你们又有矛盾纷争……”段卢龙突然出声道:“而你的修为,杀他易如反掌。”
“我们的矛盾断不至于致人死地。”李楚平静地说道:“此事与我毫无关系。”
“深入的调查我们也会去做。”段庚搓了搓手,笑了下,才道:“只是按照规矩呢……小李道长你的嫌疑很重。我们打算呢……请你随我们回去,喝喝茶,聊聊天,顺便住上一段时间。你看你……方不方便?”
李楚道:“就是要羁押我吗?”
“诶——”段庚一摆手:“这么说多伤感情。”
段卢龙瞥了一眼他,皱了下眉,心说这个龟儿子真是越来越不争气。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羁押,怎么被他说得如此卑微,好像是在求对方似的。
李楚也皱了皱眉,“我还有事要做,也不会离开神洛城……不去可以吗?”
段庚笑道:“毕竟是律例所载,不去有点不合规矩。”
李楚又问道:“那要羁押多久?”
段庚想了想道:“若你果真是清白的,那我们找到真凶或者洗脱了你的嫌疑,自然就会让你离开……我们一定会尽快。”
李楚问道:“十天之内可以吗?”
“嘶……”段庚为难了下,道:“这个时间不敢保证啊,起码一个月吧。”
李楚沉吟片刻,“不如二十天?”
再过二十天,花都大会就要召开。他一直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是有大事发生,那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尤其是沧海君那伙人,届时说不定会有什么阴谋爆发。
段庚再度为难。
后边段卢龙听着险些忍不住了,你跟这菜市场买菜哪?
还带讲价的?!
而且他跟那讲价,你龟儿子还就真理他?
他知道李楚修为不低,朝天阙中通传的天字中等,普遍是斩衰境乃至半步地仙的人物。所以当东海王身死的消息传来,神洛城的驻所第一时间向朝歌城请援。
可以说,段卢龙过来不止是查案,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为了防止谈判破裂与李楚动手而来的。
如今三个斩衰境大能在此地,哪怕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而李楚居然敢如此讨价还价,着实令段卢龙的暴脾气有些难忍。
就在他想要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魏老突然道:“也好,就以二十天为期。若是二十天内我们找不到真凶,届时便还你自由。”
段卢龙目光转向魏老,一瞬间神念传音,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如此容忍他?”
魏老很快神念回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段卢龙一时间神情复杂,但还是沉住了气,毕竟李楚还是跟他们走了。虽然过程诡异了点,好歹也算是顺利。
而且他对魏老的为人是很熟悉的,这老家伙可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想当年斩妖除魔,什么酷烈手段没用过?指望他好脾气,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嘴里说的是以和为贵,段卢龙听在耳朵里的,全是见好就收。
分明是那小道士不好惹的意思!
这就让段卢龙有些疑惑了,这小小年纪的道士,果真厉害到这个地步?这里整整三个斩衰境大能在此,尤其他已经是斩衰巅峰的境界,魏老居然还如此忌惮,分明就是有问题。
不过他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也没有贸然插手。
总之,李楚愿意随着他们离开,也就可以了。
看着李楚被带走,德运分观中的其余人一时慌乱起来。
卫将离握着狐女的手,揪着眉头,“小李道长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主人不会有事的。”狐女对李楚还是十分有信心,但随即又弱弱地说了一声:“可这次的事情好像很严重的样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杜洗完碗出来,发现李楚不见了,一时间也失落万分……本来还想听师傅夸自己两句的。
小肥龙也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
以它朴素的智慧,已经理解了刚才那顿是将离姑娘的送别宴。可是它理解不了,怎么这顿饭反而给那个可怕的李楚送走了……
最伤心的居然是王龙七,他一脸的如丧考妣,绝望地仰脸望天,口中喃喃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其余人见了,也不禁感慨他对李楚的感情之真挚,果然是患难见真交。李楚仅仅是被带走调查,还没定罪,他就担心成这个样子。
不过。
若是靠近了,依稀能听见一些他的碎碎念,可能就会有别的看法。
“东海王死了……东海王居然真的死了……”
“你这该死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跑路、还是不跑路……”
“这是个问题……”
朝天阙对待李楚的规格极高。
三位斩衰境大能亲自登门,一路“护送”到城外铁牢。这里关押着的都是神通广大的要犯,每一位都有赫赫威名。像是东流帮主陈虎头那种级别,都没资格被关押在这里。
平日里魏老坐镇城中,而最强的晋老则一直镇压此地。
在河洛王朝,这个等级的监狱也只有三座,一座是朝歌城中的天牢,一座是至今不知在何处的鬼牢。再一座,就是神洛城这座铁牢。
之所以以此命名,是因为这座监狱整个就是以一块巨大的上古陨星铁石打造,无上防御,坚不可摧。
建成之日试验,陆地神仙全力一击尚且不能击破此间牢笼。
而囚犯被关押其中,还要受到内外诸多封印限制,十成道行要损去九成,绝不可能再掀起风浪。
李楚随着几人一路来到铁牢之中。
段庚带着一件贴满金铁符箓的奇怪衣裳走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有内外三重封印。不过小李道长你尚未定罪,我就让他们免去了入体的镇魂钉与困龙锁,只留了这一件法罗衣。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把它穿上,要是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去商量……给你换一个款式。”
语气突出一个卑微。
镇魂钉、困龙锁、法罗衣,其中封印威力最强的正是此衣。
上面的符箓法阵都是大能所书,每一道都有压制修为的效用。名为“法罗”,既有封印名“万法天罗”之意,也有谐音“发落”之意。
“嗯……看起来浮夸了点,略显土气。”李楚看了看,道:“勉强也可以穿,就这件吧。”
好家伙……
段庚内心默默吐槽了一句。
你这从来没换过衣服的人还嫌弃起我的品位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看上去奇形怪状的衣服,穿到李楚身上,忽然就显得光彩夺目了起来。
连段庚都没想到自己的眼光这么好。
穿上法罗衣,段庚又亲自陪着铁牢中的人员将李楚送进去,这才又回来见了几位大佬。
段卢龙见他过来,问道:“只穿一件法罗衣,能封印住他的修为吗?”
“旁的法罗衣都是十八道封印、或者二十四道。”段庚道:“他那个……加了七十二道,应该可以吧……”
“七十二道?”晋老对此最了解,惊了一下:“这可是法罗衣的上限了,寻常斩衰境穿上,都会被压制的走不动路,像是你如果穿上,可能直接吐血!”
“哦?”段卢龙眉毛一挑。
方才李楚可是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就走了。
“小李道长是这样的。”
段庚看着自己老爹的惊讶脸,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修为深不可测,我也每次都被他震惊。不过有一点,他的正义感毋庸置疑。之前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在惩恶扬善。所以我可以相信,东海王不是他杀的。”
段卢龙的面色不变,道:“我也相信你的话,但是我们身为执法之人,切不可感情用事。”
“也不完全是感情用事。”段庚笑了笑,“如果你看过他出剑就会知道了……轻易很难留下尸体,何况东海王的尸体上毫无伤痕。”
“不是他最好。”段卢龙点点头:“东海王之死,陛下震怒,严令我等早日将真凶缉拿归案。此案,绝对不能怠慢。”
九州王的存在,虽然大多数时候是类似于吉祥物,甚至从来不干好事、偶尔还会闹事。
但是皇室宗亲这样被人当猪杀,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你们父子俩就去安心办案吧。”魏老道:“最近这段时间,就由我和老晋一起守在这里吧。”
“很有必要。”晋老点头笑道:“去年黄金州的一位叛王被关进铁牢,最近听说黄金州的老妖王陨落,很多妖族希望能迎回这位叛王,我正担心它们会有所动作。”
“谁担心那些妖怪。”魏老望了一眼铁牢深处:“我还是担心小道士啊……”
……
很快,在神洛城的朝天阙驻所,曾与李楚一起前往东海王府的崔子用就被提审了出去。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崔子用才一脸神情复杂的回到监牢。
监牢之中,陈虎头带着一众东流帮的兄弟立刻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把你单独提出去?”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崔子用面无表情地抬起脸,道:“他们是问我关于小道士的事情,那个将我们送进来的李楚,也被押进铁牢了。”
东流帮的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耶——”
陈虎头笑道:“这是大大的好事,能下进铁牢的,想必都是重罪吧?”
崔子用道:“他还没被定罪,而且据我所知,事情很可能不是他做的。”
东流帮的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懊恼:“噢——”
陈虎头道:“那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是东海王,我们去找东海王的那个晚上,东海王被人所杀。而他恰好与东海王有矛盾,所以很难去摆脱嫌疑。”崔子用说道。
说罢他又阴仄仄地补充道:“只是当天的重要目击证人是我,有我在,自然不会说出对他有利的话。我一番推波助澜,如今朝天阙对他的怀疑应该大大加深了。”
东流帮的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耶——”
陈虎头振奋道:“这小道士屡次三番地嘲讽我,正该将他杀了!这下就算他修为再高,与朝天阙敌对,也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崔子用又摇头道:“只可惜没那么简单,朝天阙的人还是相信那小道士居多。而且他亲手将我们送进来,我的证词会被采信多少,也还不一定。”
东流帮的人闻听此言,又齐齐发出一声懊恼:“噢——”
“不过……”崔子用又话锋一转道:“这件事可不是等闲命案,据我猜测,朝堂之上对于朝天阙肯定也给了许多压力。若是长时间查不出真凶,他们也只能将那小道士作为真凶定罪!届时不论是不是他动的手,他都要去死!”
“嗯?”
东流帮的人闻听此言,又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耶——”
陈虎头哈哈笑道:“无论如何,那小道士倒霉,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啊,老崔你怎么还一脸闷闷不乐的?”
崔子用奇怪地看着他:“帮主,刚才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吗?”
“什么问题?”陈虎头纳闷道:“不就是小道士被怀疑杀了东海王,现在很难脱罪吗?好与不好,和我们有什么相干,我巴不得……等等……”
陈虎头那空洞的双眼里渐渐迸发出一丝罕见的智慧光芒。
“东海王……死了?”
“是啊。”崔子用语气绝望地道:“我们在外面最大的靠山死了,那么谁来捞我们呢?”
他如丧考妣的面容,恰如不久之前的王家七少。
东流帮的人闻听此言,对视一眼,齐齐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
“噢——”
德云分观。
殿中升起袅袅的长烟,长烟依稀聚成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形,具现得越发清晰。
一群生物聚集在这道人形之前。
不知情的人若是看见这一幕,恐怕会认为这是什么狂热的宗教活动。
“发生甚么事了?”
余七安拿眼一扫,发现李楚不在人群中。
“师傅他被朝天阙抓走了!”杜兰客第一个急着说道。
余七安手捻胡须,递过来一个不必惊慌的眼神,道:“细细讲来。”
“就是我们因为一些误会招惹到了东海王,他派人来偷袭我们道观,师傅制伏了那伙人之后去找东海王解除误会,可谁知东海王昨夜突然死了。今天朝天阙就出动了三位大能,将师傅羁押到神洛城外的铁牢去了。”老杜迅速说道。
听完了事情,余七安才露出微笑:“原来是死了个王爷啊,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
“哦?”众人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口气,顿时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老观主,我们该怎么做?”
余七安一副运筹帷幄的口吻道:“尔等不必惊慌,先想办法与狱中的李楚取得联系,约好举事时间。”
“铁牢我知道,最严密的不过是那陨星铁打造的门墙,据说坚不可摧。但有坚不可摧的囚牢,却没有坚不可摧的狱卒。你们想办法将那些狱卒调查清楚,谁还没有家人?嘿嘿。”
他冷笑两声。
“趁着月黑风高,用一些计策,什么声东击西、火烧连营,转移开大能的神识,制造了混乱再渗透进去。”
“呵呵,以我那徒儿的修为,只要你们里应外合打开牢门,那一两个镇守的斩衰境想必也留不住他,越狱又有何难?”
“另外,跑路时切忌原路返回。朝天阙的人定会在往江南州的路上围追堵截,你们偏偏向北,保证第一时间没人能抓到。我在北地恰好有几个道儿上的朋友,到时候你们过去投奔,保你们平安自不在话下。”
“再过个三五年,风头过去了,隐姓埋名再回转中原,岂不美哉?”
余七安这番话说完,身子向后一仰,仍旧面带微笑,高人风范展露无疑。
对面的分观众人则听得瞠目结舌。
全体呆滞。
这一气呵成的劫狱教学,听得让人甚至想要起立鼓掌。
但是……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杜兰客顿了半晌,踌躇着问道:“师祖,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太野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有顾虑,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习惯就好了。”余七安劝慰道。
不是……
谁要习惯这种事情啊……
杜兰客忍住心中强烈的吐槽冲动。
“师祖,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先想办法查出真凶,或者证明师傅的清白?这样稍微不那么……野蛮的路数。”
“哦?”余七安怔了下,“敢情那什么王爷不是李楚杀的啊?”
王龙七弱弱的一笑:“您老对自己的徒弟这么没信心嘛……”
“我就是对他太有信心了。”余七安道:“所以感觉他顺手杀那么个王爷,也没什么稀奇啦。”
“……”
狐女道:“先前我们已经去朝天阙问过了,段统领说这个案子有些麻烦,因为凶手的手法很诡异,在东海王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查不出伤害来源,而昨夜的东海王府又没有旁人出入……”
“要找真凶的话……”余七安想了想,道:“不如就打开我那第三个锦囊吧。”
“师祖……那里面莫非还是?”杜兰客问道。
“是的。”余七安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带上里面的信物出海……寻找一座落樱岛,岛上有一位麻衣传人。有她出马,想必此事可解。”
……
铁牢的入口与尽头,以及长廊的上方,都镶嵌着泛着暗色的铜镜。
若是凑到栏杆边缘,抬眼瞄上一下,就能看见其余牢房中,那狰狞而庞大的身影。或是骨刺耸立,或是鳞甲狰狞。大部分的犯人,都绝非善类。
但是肉眼再平视过去,看见的就都是一个个穿着法罗衣,被几根镇魂钉穿透神魂、困龙锁锁住琵琶骨的可怜人形。
有的道行更高的,甚至还要另加九道刻满符箓的铁索,将整个人躯缠住。
阴暗、潮湿、冷冽……
整座牢狱中都充斥着这样的气氛。
里面的每个囚犯拿出去,都拥有赫赫的凶名。或是一方妖王、或是魔门巨擘、或是黑道魁首……
除了……
甲字六号牢房中的一位新来的小道士。
李楚感受着周围的情况,发现心眼术不能穿透这里的每一道牢笼。想来是牢笼之间,有着强力的禁制。
不止是寻常的气息不通,甚至连灵气都被禁绝。每一座牢房,都是一片灵气的沙漠。
也就是说犯人只要进入其中,体内的真气就只会流出,而无法补充。这样天长日久,他们也会越来越衰弱。
李楚看着其余牢房中的犯人,居然觉得有些心动。
这些犯人基本有三个共同点,道行高深、作恶多端、衰弱无比……还有比这更好的经验体了吗?
只可惜……
李楚还是按捺住了那躁动的练级之心。
除了禁绝灵气的禁制之外,这些铁栏杆上势必还要有其余的阵法。不然以在场囚犯的修为,穿越一道栏杆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必自己的兰蝶划云游身步也用不了吧?
李楚如此想着,便试验了一下。
飒——
光华一闪,他居然出现在了空荡荡的长廊中。
咦?
李楚自己也讶异一下,原来闪现真的可以过一切墙壁的吗?
趁着没人注意,他赶紧又闪现回了原地。
毕竟,万一被巡逻的狱卒看见了,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算实话说自己是没事瞎溜达,他们也不见得会信。
只是心里对这座铁牢的评价略微降低了一些。
其实他是有些错怪这座铁牢了,每一道栏杆上确实都已经镌刻了相当强力的阵法,可以阻绝一切真气,由此一来,自然不可能有神通可以穿过。
甚至不止是穿过,犯人只要将手搭在上面,就会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将他们所剩不多的真气吸个干净。
可是李楚就是可以在其中反复横跳……
如果栏杆有思想。
栏杆也该很无奈。
假如不是反抗不了,谁会愿意被小道士如此肆无忌惮地出入呢。
正在他想继续探索一些别的地方时,忽听得外面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轰——
整座铁牢都隐隐为之一震。
所有囚犯都被这一声惊起,纷纷来到铁栏边缘,激动的吼叫响起:“有人劫狱?!”
犯人们将视线投向外面,目光全都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自由。
“有人劫狱?”
李楚的目光也陡然亮了起来。
只是,他的视线却是看向了其余牢房中的犯人……
仿佛。
看见了机会。
魏老与晋老轮流以神识监测整片铁牢以及方圆十里内的范围,对他们这等修为来说,如此使用神识根本不会造成负担。
当那巨响产生之前,魏老就已然看到了一道黑色虹光自九霄云外而来。
“有情况。”魏老沉声道。
但是他并未出手阻拦。
只见那道虹芒来势汹汹,轰然炸落在偌大铁牢的南侧,炸起震天巨响,甚至大地都为之摇晃。但魏老面色不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身子飘忽一动,转眼之间,就已经化作一道清风来到高天之上。
待烟尘散去,铁牢外壁果然没有任何破损。
魏老的淡定也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一座,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
说是坚不可摧,就是坚不可摧。
随着他的身形升空,远处的高天上,一团黑云渐渐散开,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竟是一只黑翅大雕!
它通体是光泽流动的黑色羽毛,每一枚都好似锋锐的刀剑般闪耀寒芒。一对羽翼展开遮天蔽月,几乎能盖住一整座山峰!
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瞳,转圜间,仿佛能洞见太古的玄奥。看在人身上,竟令魏老这般大能也觉得周身火辣辣的不适。
“玄雕王?”
魏老目光沉凝,身形虽然比之大妖无限渺小,但气势却也丝毫不输。
“你认得我?”
对面恐怖的巨雕声音出口,就有震彻四野的威势。
“当然认得。”魏老冷笑一下:“你与狮驼王、宝象王结拜,三兄弟在黄金州里也算是风头无两。只可惜你们挑战老猿王失败,被赶出黄金州。自从狮驼王落在我们铁牢之中,我们就一直在提防你们。”
“既然知道爷爷的大名,还不把我大哥交出来!”玄雕王吼道。
“交出来是不可能了,不过我可以帮忙把你送进去。”魏老哼了一声,并不畏惧。
他在这里与对方废话,仅仅是在等待神洛城来的援军罢了。毕竟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也不想贸然动手。
说没两句,忽然又听一声震天响。
轰隆隆——
魏老目光不动,神识一扫,就看见原来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巨象忽然出现,一头撞在了铁牢上!
此举自然亦是徒劳。
铁牢巍然不动。
这头巨象周身雪白,一双狰狞的象牙却是金色,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是能摧山拔岳的凶器!
随着它这一撞,整片大地再次一抖。
继而漫天金光洒落,晋老随之出现。
晋老甫一出现便是法天相地之身,一尊闪耀金光的巨人光影凭空具现,配合上晋老的形象,倒真像是弥勒显威。
“呔!”
晋老法相一现身,便一掌印在巨象额头,嘭然巨响中,将象躯向后击退至少百丈!
巨象的蹄子在地上蹚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但这一掌显然不足以击破它那坚硬的皮肤,它抬起头,便发出一声震撼的怒吼:“把我大哥还来!”
轰——
两侧山体因为它这一吼,竟发出山石滚落的声响,可见其威浩荡!
晋老法相都为之一阵波动,左手拈住一枚法印,才稳住光影。
吱呀——
就在两方对峙的关口,铁牢中却忽然传出一声开门响。
魏老面色一变。
是声东击西!
原来不止是他在拖延时间等待支援,对方也同样在拖延时间,等的就是另外的人打开铁牢大门!
可是铁牢大门分明只能从内部打开。
魏老想闪身回去阻拦,可此时玄雕王岂能放他离开。
“给我留下!”
玄雕王大喝一声,双翼一振,一道翎羽射出,瞬间化作一道黑色虹芒。
咻——
正是方才落在铁牢的一击。
铁牢能禁住,魏老却不敢硬扛,他双眉一拧,喝一声:“叱!”
一道磅礴真气喷涌而出,却不是打向玄雕王,而是指向那道虹芒。
嗖的一声,那道虹芒的光影恍惚了一下,居然在刹那间变化了方向,变成了射向玄雕王自己的神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玄雕王见状,正想有所动作,就听魏老又一抬手,指着他喝了一声:“定!”
定身术!
纵使玄雕王体魄巨大,仍是被这仙术定住了一霎!
仅仅是一霎,在大能斗法间,已经是相当关键。那道虹芒精准地落在了玄雕王自己身上,轰然炸开!
虽然仅仅是一根翎羽,但是从刚才轰击铁牢那一记就看的出来,威力相当惊人!
“吼——”
玄雕王被自己的攻击打中,等恢复自由时,胸前已然炸开一道血光。只是它有铁羽护体,伤得也不算多重。
但这完全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双翼一展,竟不再用神通,而是直接振翅要朝魏老扑击过来!
而魏老此时的心神除了与它斗法之外,还牵挂在铁牢之中。
原本算计敌方只有两名大妖王,他和晋老刚好可以对付,这样即使铁牢大门被打开,进去的也只是一些小妖而已,牢中狱卒也可以对付。
可方才他分明感觉到,有第三股强大的妖气进入了铁牢中!
这两兄弟,请了第三位妖王助阵!
而这边的战斗,只是声东击西来牵制住二人而已。
魏老顿时心急如焚,若是真有堪比大能的妖王进了铁牢之中,那便极有可能真的失守。
这边的动静如此之大,神洛城的援兵想必马上就会到。自此之前,必须守住铁牢才行!
可他刚想回转,巨大的玄雕之爪已然笼罩过来,让他无暇分身。
轰——
……
外面的厮杀愈发激烈,而铁牢之中也并不安宁,不知何时,这牢狱中竟燃起大火!
大火蔓延的极快,突兀而起,转眼就席卷了几十座囚牢。
火烧连营!
“吼吼吼——”
牢中的囚犯们体魄强大,一时也不担心被烧死,此时都在发出各种嘈杂的吼声,制造起了混乱。
普通的火焰自然无法如此厉害,连这精铁铸造的囚牢都能焚烧,这烧起来的分明是传说中的毕方之火!
嘭——
铁牢入口处,浑身燃火、一头跃动红发、周身妖焰滔天的邪异男子走了进来,带着桀桀怪笑。
“毕方大王……”
在他身前,一名朝天阙的狱卒战战兢兢,道:“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哪里?我已经按约定开了门,你必须放了她们才行……”
家人要挟。
“放心……”被称作“毕方”的男子邪笑一声,“我这就送你去和她们团聚。”
说着,他抬起了手。
轰!
“啊——”
一团炽热的烈焰瞬间将那名狱卒席卷在内,他发出痛苦的惨叫身,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化作一道枯骨。
毕方王看也不看,再向前走,就见到一群朝天阙门下列阵在前。
“你是凤凰岛的毕方……”其中一人怒斥道:“你们凤凰岛居然敢来劫狱,不怕我朝天阙的制裁吗?”
“好啊。”毕方王冷笑:“我求你们快去将凤凰岛毁灭吧。”
狞笑未罢,就见他一抬手,背后忽然升起两道火焰羽翼,那羽翼又轰然旋转,或作一道太极图似的轮盘。
阴阳二气之火。
“去!”
毕方王将那火焰轮盘向前一推,硕大的轮盘完全盖住了整道长廊的空间,任那些朝天阙门下再如何腾挪,也没有任何闪避的余地。
轰——
汹涌的烈焰瞬间将那阵法击溃。
毕方王踩着那许多兀自燃烧的枯骨,走进了铁牢的长廊之中。
两侧开始传来一阵阵的叫好之声。
“干得漂亮!”
“兄弟,你是混哪里的?明月乡、黄金州还是凤凰岛?”
“他是毕方啊!哈哈,是凤凰岛的毕方!三百年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
那些嘈杂的声音,毕方王充耳不闻,他径直来到接近最内侧的一间牢房门前。
“狮驼王?”
“毕方?”
从牢房的阴影中,走出一位披头散发、身材雄壮的汉子,看得出他被关在牢中已久,真气相当衰弱,穿着法罗衣,连走路都已吃力。
“是你两位兄弟请我来救你的。”
毕方笑着,掏出早前拿到的一串钥匙,喀喇喇伸进锁孔。
“多谢了。”狮驼王道:“我因为这座铁牢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若是离开这座牢门,外面所有人加起来我也不怕!只恨这道栏杆……”
嘭——
牢门轰然洞开。
“哈哈哈……”狮驼王发出低吼般的笑声:“一百年、我被关在这里整整一百年,今天终于重获自由。我狮驼王在此发誓,此生绝不会再被人关到牢笼中第二次!”
“嘿嘿,出去再说,迟则生变。”
毕方王招呼一声,狮驼王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离开的时候。
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嗯?”
两位妖王诧异地回头,就见一名同样身着法罗衣的少年站在长廊尽头。
正是李楚。
他的心目洞穿不了墙壁,先前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一直静静等待。直到此刻,见到毕方王来到了大牢尽头。
既然见到。
岂能让这二妖大摇大摆的离开?
不过,听到他喊住自己,狮驼王的第一反应不是你要干嘛,而是……
“你是怎么出来的?”他看着李楚,满脸震惊。
毕竟,这道牢笼困了他一百年,若是轻易能够出来,他也不必经历如此一番周折才能出去!
过去的百年里,他不知因为逃跑被这牢笼折磨了多少次。
想到就辛酸。
随即,就听李楚极为随意地道:“就一闪就出来啦。”
“嗯?”
狮驼王神情一僵。
李楚的话虽然没有攻击他,但却让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一闪就能出来……
那我之前一百年在干什么?
“废什么话。”毕方王看着李楚,道:“你也是囚犯,又不是狱卒,不如与我们一起杀出去。若是晚了,等朝天阙的援兵一到,就没有机会了。”
李楚摇摇头道:“你们不能走。”
“嗯?”毕方王顿时目光凶狠地看过来:“你要拦我们?”
李楚平静地道:“我虽然不是狱卒,却是一个有正义感的河洛百姓。”
毕方王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在铁牢中听见一个穿着法罗衣的囚犯说自己有正义感,就好像在阴曹地府看着死鬼表演大变活人。
多少有些离谱。
但摸不清李楚的虚实,他没有贸然动手,而是顿了顿,阴沉地道了声:“你待如何?”
而李楚的回应是,他抬起了右手。
“御剑术。”
他被带来铁牢中时,自然是没有被允许带剑。
但剑在观中,一样可以召唤过来。
只是……
稍微慢了一会儿。
所以在他说完御剑术之后,无事发生。
气氛有些尴尬。
毕方王瞪了他三秒钟,一摆手,骂了句:“靠,是个傻子。”
话音未落。
就听头顶嗤的一声——
一道飞火流星从天而降!
轰——
眨眼之间,毕方王已然消失不见。
头顶,一个黑黝黝的大洞,依稀能望见一汪星斗。
而他方才所站立之地,插着一把燃火的宝剑,正气凛然。
李楚微微一笑。
让纯阳剑飞一会儿。
一阵令人舒适的经验值汇入体内,他意犹未尽,又看向另一位越狱的狮驼王。
“轮到你……诶?”
这一看李楚倒是惊讶了一下。
就见狮驼王不知何时已经默默走回了牢房中,还顺手带上了门,扣上了锁,老老实实坐在了那里。
见到李楚微微惊讶的神情。
狮驼王冷笑一声,昂起高傲的头颅,铁骨铮铮道:“我才刚刚发过誓,此生绝不会被人关进牢笼第二次……”
“我自己来!”
铁牢之外的战斗,甫一发生便已经如火如荼。
捉对厮杀的四位大能都知道时间紧迫,短时间内是魏老和晋老想要回到铁牢阻拦劫狱,而玄雕王与宝象王要牵制他们。
可时间稍微拉长一点,就会变成玄雕王和宝象王想要脱身,而魏老和晋老再反过来阻止他们逃脱。
因为这种种顾虑,双方都直接略去了试探性的前戏,起手就是刺刀见红、白刃相搏。
魏老须发蓬起,双目如电,双手虚空撕扯,长喝一声:“开!”
玄雕王的身形之前赫然洞开一道虚空之门,内里乱流无数,罡风刺骨,不知通往何处。它急忙刹住身形,险些一扑进入其中。
但玄雕王的攻势却没有停止,它身子虽然顿住,但双翼掀起的风暴却已经席卷到了魏老身前。
风中藏劫!
嗤——
魏老在狂风中巍峨不动,不提防一道黑气夹杂其中,打在左臂上。
他的左臂上半段竟瞬间化为半截枯骨!
魏老面色一变,接下来的风暴之中还藏着不知多少这般劫力,他将身一转,升上高天躲开这股风暴。
仅是躲闪还不够,在身体上升的同时,他还戟指向天,高喝一声:“镇压!”
轰——
从那座虚空之门中猛然窜出上百条漆黑如墨、夭矫如龙的铁索,转瞬之间便缠绕在玄雕王巨大的躯体上,想要将它拖入其中!
玄雕王双翼猛振,涌起巨力向后挣扎,百道铁索竟同时发出痛苦的嗡鸣!
轰隆隆的巨响不停,仿佛拖拽着一团雷云!
与此同时。
晋老与宝象王的争斗就更加直白简单。
以力斗力!
晋老法相双掌不停落下,将冲撞而来巨象身躯不停击退。可是那头白色巨象却仿佛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向前冲击。
这不间断的冲击显然令晋老难以应付,金身法相之上渐渐泛起红光!
轰轰轰!
从战斗的起始到如今,若是仔细去查,可能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这突如其来的惊雷之声,已经让整座神洛城为之震动!
地动山摇!四野雷鸣!
正当此时。
一道自神洛城中划破夜空而来的飞火流星短暂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这道飞火流星中似乎蕴含着极为精纯的力量,以至于速度奇快,杀气惊人!
起初魏老还以为这道剑芒是神洛城来的援军,可是下一秒他便发现自己错了,这道剑芒径直落在了铁牢之上。
又是敌人的攻击吗?
魏老嗤之以鼻。
这些家伙要经过多少次的失败才能明白,铁牢根本就不可能被击破,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蛤?
蛤?
蛤?
蛤?
不止是魏老,还有晋老,包括玄雕王和宝象王,都为之一怔。
激烈的战场,居然因为这天外飞来的一剑陷入了诡异的静止。
只见。
随着“嗤——”的一声消融之响,几乎没有任何迟滞,那道飞火流星就穿透了铁牢的穹顶,直直的落了下去!
轰——
从铁牢中传出一阵轰然声。
但是那声音已经震惊不了谁了,从看到铁牢被轻易穿透的那一瞬间,魏晋二老心里就升起滔天巨浪。
他们常年在此镇守,比谁都明白这座监牢有多坚固,所以也比任何人都对它有信心。此时看见它竟然一捅就破,受到的震撼是斩衰大能的心境也无法抵消的。
而玄雕王和宝象王,则是惊疑交加。
这可完全是计划外的事情。
它们要是早知有这一手,何必算计如此之多?
不知是何方神圣出手,竟能一举击破这传说中坚不可摧的铁牢。
但大概是好事?
二妖王顿时收敛心神,齐齐高声吼道:“大哥!二弟三弟来接你了!”
“大哥,你快出来!”
……
相比之下,铁牢之中就平静多了。
李楚听着外面的吼声,瞥了一眼牢房里面铁骨铮铮的狮驼王。
“叫你?”
狮驼王断然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这时,就听外面轰然几声震天巨响,吼声更加声势浩大,变成了:
“黄金州宝象王、玄雕王,恭迎狮驼王归位!谁敢阻拦!”
李楚看着狮驼王:“这都指名道姓了。”
“那我也不出去,绝对不出去。”狮驼王坚定道:“在这里面比在家感觉还好,我超喜欢在里面的。”
李楚沉默了下。
这货的求生欲未免太强了一些。
就听外面又吼道:“你们再敢碍事,待得我大哥狮驼王脱离牢笼,定要将你整座城池屠戮殆尽!”
李楚再度抬眼看向狮驼王。
狮驼王终于怒了,他一拍大腿:“能不能别特么叫了!一天天叫叫叫,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李楚:“……”
……
玄雕王之所以连连吼叫,是想叫牢里面的毕方王和狮驼王加快动作脱身,因为他们时刻在关注着神洛城方向的动静,此时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赶来!
须臾之间就要到了!
若是毕方王与狮驼王脱身,届时四王联手,对付朝天阙三位大能不成问题。
可现在的情况是,外面只有他们两个,却支撑不了太久了。
轰轰轰!
又一番冲撞无果之后,宝象王吼道:“我们得走了!”
“可是大哥和毕方还没出来!”玄雕王急道。
“再不走,大家都要陷在这里!”宝象王说完,仰天长啸:“吼——”
巨大的象鼻一甩,将晋老法相击退百丈,自身四蹄腾出万朵祥云,轰隆隆掠空而去!
玄雕王目眦欲裂,因为那毕方王是他至交好友,所以才来帮忙。此时若是自己兄弟先走,等于将它卖在了里面。
就在它想再挣扎一番之际,猛然听见一阵龙吟之声!
轰——
剑气横天!
它惊望而去,就见一道巨剑虚影从天而降,剑身云纹沟壑古意盎然。
而在那之后,隐隐有一道凌厉万分的眼眸。
天剑诀!
段卢龙!
玄雕王情知不好,在自身有危险的情况下,它瞬间将什么兄弟情义全都抛到脑后,双翼一振,死命挣断了身上兀自缠绕的神通铁索,就欲凌空而走。
以它的速度,一振翅便能翱翔数百里,转眼就可以脱离战场。
但没等它逃脱,就听魏老又喝了一声:“定。”
又是定身术!
玄雕王当即恨透了这道仙法。
虽然仅仅是将他定住了一刹,但这一刹,足够那天剑落下!
嗤——
剑气沛然,落在庞大的妖躯之上。
玄雕王只来得及稍稍横移躲开致命之处,但半边左翼还是被一剑斩落!
“吼——”
它发出一声疼痛的怒吼。
虽然到达斩衰境,只要一灵不泯,都可以用修为修补残躯。但要重炼法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段卢龙这一剑,说不得要斩掉了它数百年的道行!
但它终究还是雕中妖王,纵使只剩半边羽翼,用力一振之下,还是仿若黑风一般,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追之不及。
直到它身影消失,段卢龙才降临战场。
他目光沉凝,道:“有人在神洛城外布置阵法,拦住了我们。布阵之人的阵法造诣与修为都极高,是以耽搁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他手下的那些前来支援的朝天阙弟子已然涌入了铁牢之中。
白袍当先,一众玄衣在后,小心翼翼的踏入长廊。
然后……
就看见一个帅绝人寰的少年,正在那里左右询问,“有人想要出来吗?真的没有嘛?”
而那些囚犯一个个都老实待在狱中,满脸乖巧。
领头的白袍愣了下,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李楚听到他问,便答道:“方才有一名妖物进来劫狱,我已经将他斩杀了。这些犯人刚才都很躁动,不过……现在好像都不是很想出来了似的。”
听他语气,似乎有些失望。
“哦……”那名白袍点点头,又问道:“兄弟你是哪个部门的?”
朝天阙中机构繁多,类似镇狱司、刑狱司、掌狱司……等等,镇守铁牢的部门与神洛城中办案的部门彼此不相熟,是以他才有此一问,显然是将李楚当成同样赶来增援的同门了。
“这个啊……”就听李楚淡然道:
“我甲字六号房的。”
“甲字六号房?”
几个朝天阙门下还寻思了一下,没听说内部有这个分支啊。倒是这个牢房里的门牌号,分什么甲乙丙丁、三四五六。
呵呵,挺巧的。
等等……
再仔细看看,这小道士身上穿的不就是法罗衣吗?
先前一个是因为不熟悉,再一个是因为这法罗衣穿在李楚身上确实不太一样。
别的犯人穿在身上,就感觉那么不堪重负、那么满脸颓唐、那么精气全无……
可是李楚穿起来,却是那么光鲜亮丽、那么容光焕发、那么俊逸绝伦……
那名白袍眨了眨眼,诧异地抬起头:“你……该不会是犯人吧?”
李楚有些纳闷,怎么这话问的这么没有底气?
他直接承认道:“我就是。”
对面的朝天阙众人更加愣住了。
好家伙,这么嚣张?
顿了两秒之后,他们才纷纷提起真气,凝神戒备起来。
那领头的白袍蹙起眉,问道:“谁将你放出来的?”
“没有谁。”李楚摇摇头:“我刚才见有人劫狱,才出来见义勇为的。”
他把刚才跟狮驼王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就一闪就出来啦。”
“怎么可能……”那名白袍沉声道:“神洛城的铁牢禁制森严,每一道栏杆……”
他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因为李楚当着他的面,飒的一闪。
就出现在了那间牢房中。
“你看,我闪进来啦。”李楚淡定地道,然后又是一飒。
他又来到众人面前,“我又闪出来啦。”
“啊……”那名白袍呆滞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相信这亲眼所见的事实。
他谨慎地问道:“所以你是……明明可以离开牢笼,却没有走。反而在别人来劫狱的时候出现,将劫狱的歹徒杀了?”
“是。”李楚颔首。
“那名歹徒呢?”白袍统领问道。
李楚指了指那一片焦黑坑洞处的空气,纯阳剑还兀自留在那里。
“就在那来这,只不过剑落下的时候威力大了点……他人没了。”
李楚挠挠头,纯阳剑虽然用起来环保,但是这个不留痕迹的问题也有点麻烦。
想了想,他一指里面的狮驼王:“他可以作证。”
“嗯?”白袍统领看向狮驼王,问道:“有这事儿吗?”
狮驼王顿时扯着脖子高声道:“有——”
“等一下……”那名白袍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忙问道:“你们进铁牢之前不是都禁止携带兵器和法器,你这剑……”
“我不是带进来的,我是刚刚叫过来的。”李楚倒是也极配合的解释,“现在不用了,刚好叫它回去。”
说着,他戟指一竖。
“御剑术。”
咻——
心意所至,纯阳剑顺着原路又直接返回,一路到德云分观中归鞘。
那名白袍统领看着这一幕,心想穿着法罗衣还能施展御剑术,也算是比较厉害了。不过这少年似乎还挺好说话,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分子……嗯?
等等!
他仰望的瞳孔猛然涨大了两倍。
声音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这个洞是怎么回事?!”
……
出海的任务最终落在了老杜的身上。
没办法,德云分观里最能打的,除了李楚,居然是一条傻傻胖胖的小龙。
再向下,就是他和狐女了。
两个菜鸡不分伯仲。
考虑到人情世故这方面,组织最后还是决定派老杜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樱岛寻麻衣。
时间紧迫,他雇了条船,连夜出发。
落樱岛离出海口不算太远,附近的船夫也都知道,天没亮他就已经远远看到了一座小岛的轮廓。
岛上浅粉梨白,居然在冬日里依然盛开着满山满谷的樱花。
“这位道长,你真要上这座岛的话,到这里我就要停了。”
没等临近海滩,船夫就停下了。
“为何?”杜兰客问。
“这座岛上有仙师住着,从来不让外人靠近。”船夫怕怕地说道:“但凡有人靠近,就会挨打啊。不然上面开那么漂亮的花,还不有一大票人上去游玩了?”
挨打?
杜兰客想了想,或许是麻衣神教的传人为了防止俗人叨扰,布置下的阵法吧,很正常。
于是他点点头:“那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船夫掉头返回。
杜兰客御风而起,飘飘悠悠地向樱岛飞去。眼看就要落到岛屿上时,一只洁白的海鸥从侧后方飞过来。
他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向前。
不提防那只海鸥飞到他身旁时,突然伸出爪子,狠狠蹬了他一脚。
更加想不到的是,这样一只体型没甚出奇的海鸥,居然有极大的力气!
这一脚踹在后脑,杜兰客嗖的一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嘭的一声砸在了岛屿边的沙地上,十分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那只海鸥作完案,鸟脸上布满不屑,一振翅,潇洒离开。
徒留可怜的老杜大头朝下、双腿朝上,被栽在了那里……
……
朝天阙的三位大能处理完善后工作之后,一起来到了李楚的牢房中。
“小李道长……住的可还习惯啊?”
魏老笑的突出一个和蔼,整张脸仿佛一朵盛开的野菊花儿。
“还好。”李楚颔首。
晋老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紧张,“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千万要跟我们说啊,我们对你保证……无微不至。”
李楚微笑:“诸位只要尽快调查清楚,还我清白就好,我也绝对愿意配合调查。”
“我们一定会抓紧的。”段卢龙保证道:“小李道长此番斩杀毕方,缓解了一场莫大危机,真是怎样感谢都不为过……只是东海王的事上面盯得很紧,我们也不能贸然不顾律例放你离开。而且……我们审过那天与你同行的崔子用,他的供词对你十分不利。”
“哦?”
李楚轻哦一声。
对面三位大佬同时屁股发痒似的,当场坐不稳了。
段卢龙赶紧又一抬手:“不过你放心,我回去以后一定严刑拷打,逼他说出对你有利……不是,逼他说出真实有力的供词。”
李楚又轻轻点头。
清者自清,在这方面他倒是一直没什么担心。
三位大佬一番长谈,仔细地确定李楚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其实经此一役,他们也觉得继续关押李楚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一个穿着七十二道封印的法罗衣,还能一抬手就在陨星铁牢上随便开窟窿的人,你把他关在哪里意义大吗?
但是他牵扯的案子也不简单,如果李楚自己愿意配合,在水落石出前羁押一段时间是最好。
离开前,魏老特意将负责此间的新狱卒叫过来,问道:“你和你爹关系好吗?”
那名狱卒云里雾里,答道:“很好啊,我一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孝子。”
“好。”魏老点点头,道:“暂时把你家里那个爹忘了。”
“嗯?”狱卒一愣。
魏老伸手指了指李楚的牢房,“这几天,就把里面的那个当成你亲爹,记住了吗?”
……
哗啦啦——
海浪的声音灌入耳中。
杜兰客是被冻醒的。
他用力将脑袋从沙地上拔出来,揉了揉生疼的后脑,念叨了一句:“这死鸟……怎么这么大力气……还来偷袭……”
海风一吹,老杜又打了个激灵。
然后一惊。
“我衣服呢?”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和外裤都不见了,居然只剩下一层贴身的短裤在下身。
难怪这么冷!
他一边运功驱寒,一边放眼去看。
就见那边崖壁之上一群野猴子正在嬉闹,而其中一只正披着道袍,上蹿下跳。
“呔!”老杜顿时大怒:“你们这些猴子,看我不教训你们!”
他愤而起身,御风而去,就要好好惩治一下这些猢狲。
那些猴子见他过来,抓耳挠腮,一阵怪笑,之后轰然四散。
他追着那只穿着道袍的猴子,本以为呼吸之间就能得手,谁知这些猴子跑起来,嗖嗖一窜,便只剩下一地残影!
老杜扑过去,连一根猴毛都没有抓到。
“哇呀呀。”
老杜气的不行,想要施展御剑术,才发现他的剑也被偷了。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运足真气,狠狠掷了出去!
嗖——
可那猴儿灵活,一听脑后风声,猛地闪身,便躲开了这一击。
这一下仿佛给它们提了醒,陡然间百八十只猴子忽然从周围探出头来,手上齐齐捡了两块大石头。
老杜眉毛一挑,抬手道:“喂……你们不要啊……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还是以和为贵。”
嗖嗖嗖!
猴子们当然不会听他讲和,登时上百块石头齐齐砸过来,而且劲道都极强!
这座岛上的飞禽走兽,显然是大有机缘。
饶是老杜一个神合境修者,居然躲不过第一轮攒射,当场就被一堆乱石埋在当中,砸得头昏脑涨。
四面八方的猴子看着他,一起发出嚣张的笑声。
海风一吹,遍体生寒。
无尽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老杜有心离开此地,回去整顿一番——起码穿件衣服。
可是转念一想。
“师傅尚且在牢中受苦,时间紧迫,我岂可遇难而退。”杜兰客咬着牙,想象着李楚可能遭遇到的拷打、逼供、折磨……顿觉胸中激愤。
“和师傅比起来,我这点疼痛算什么!绝对不能气馁!”
……
李楚看着面前的十八般菜色,荤素凉热、煎炒烹炸、果子蜜饯……应有尽有。
旁边还有各色的琉璃杯盏和各式饮品,或酒或茶或果汁或糖水……应有尽有。
另一边还多了一个书柜,上面带画的不带画的、穿衣服不穿衣服的……应有尽有。
而那名狱卒还在指挥人往里搬东西,喊了两声,又一回头,讪笑道:
“父……咳,不是,小李道长。你喜欢听曲儿吗?用不用去城里帮你请一个好姑娘回来?这个……您不开口,小的不敢擅做主张。”
“倒也不必……”李楚抬手拒绝,又道:“其实不需要如此劳烦……”
“不麻烦!”狱卒忙道:“让每个犯人感到宾至如归,这不是我们狱卒应尽的职责吗?”
是吗?
李楚也没多问,只是简单感谢了两声。
那狱卒便谄媚的笑着离开。
他走之后,李楚看着周遭的东西,忽然理解了狮驼王的话。
在里面比在家里感觉还好。
超喜欢在里面的。
……
嘭——
一步踏错,触动法阵。
好几块巨石被阵法催动,从山上滚落,但登山路只有狭窄的一条缝隙,老杜躲闪不及,被一块巨石砸中,险些当场吐血。
他趴在地上,吐息良久,才奋力推开巨石,爬将出来。
哆哆嗦嗦好一会儿,他又咬了咬牙。
“师傅还在牢里受苦……我岂能遇难而退……”颤巍巍站起来,他给自己鼓劲道:“和师傅所受的苦比起来……”
“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
“味道果真不错。”
牢中,李楚品尝着锦悦楼首席大厨的拿手菜色,一条简单的清蒸鲈鱼,居然滋味无穷。
只觉名不虚传。
鱼不错。
嗯。
燕窝也不错。
就是主食样式有点少。
不过还好吧,龙虾一样能吃饱。
“啊——”
杜兰客在几只巨大的石像围追堵截之中,勉强逃出一条生路,却还是中了背后一锤,当场飞出十几丈远。
噗通一声。
砸落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忽然看见了一幅岁月静好的光景。
一位身着蓝色长布裙、罩住白色毛衫的女子,一头银色瀑发,肌肤雪白到了一种有些诡异的程度,以至于有些看不出年纪。
但是看她的容貌和眼神,应该已经历经不少沧桑了。
她正静静地站在樱花山谷下的几间小茅屋前,朝下方的空地投食。
而一群貌似可爱实则凶狠的海鸥正盘旋在那里,争相取食。
看见杜兰客飞落过来,她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而是淡定地撒完了手头的鸟食,才缓缓走过来。
“啊……”
形容凄惨的杜兰客见她过来,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伤重,始终难以成功。
“歇一歇吧。”女子走过来,用柔和的声音道:“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慢一些。”
“你是……”杜兰客艰难地问了一句。
没等他问完,就听那女子点头答道:“我是麻衣神教第九十二代传人,古樱。”
“我是……”杜兰客又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你是神洛城中德云分观的道士,姓杜,也是某位老混蛋的徒孙。”
又被抢答了,杜兰客泄了口气,再道:“我师……”
“你师傅被困在铁牢中,你想让我帮忙查一件案子,找出真正的凶手。”古樱继续说道。
杜兰客眨眨眼,一时间居然有些不会了。
这你全都知道了,那我要说什么?
“你不用多说什么,带我去神洛城就好了。”古樱道:“到了那里,我才能知晓更多。”
嗯?
杜兰客一惊。
没有说出口的心声她也能听到?
“不是听到,是算到。”古樱道:“你的修为太浅,城府也不深,面对面在我眼中,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杜兰客又是一惊。
低头看了自己周身一眼,将仅有的短裤扯了扯,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小秘密。
古樱又说了句:“你放心,我对此毫无兴趣。我去给你找件宽大的袍子,你权且披上,咱们这就出发吧。”
杜兰客:“……”
尽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位,但是……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他想了想,觉得那种奇怪的感觉可能来自于——
你既然什么都能算到,为什么算不到我要来?为什么还要我吃那么多苦头?
“我故意的。”
古樱走出茅屋,扔了一件崭新的麻袍过来,同时道:
“你是那老混蛋的徒孙,他当年惹过我,如今又求到我头上,我自然要刁难你一番。”
原来是替自己那从来没真正见过面的师祖背锅吗……
老杜忍不住仰天哀叹一声。
那你找他去啊,刁难我干什么?
就欺负老实人吗?
……
“二位,请坐。”
空旷的馆阁之内,沧海君抬手示意。
对面,一位鹰钩鼻的独臂男子,一位脖子粗壮的谢顶胖子。
“真是晦气。”鹰钩鼻坐下之后,咒骂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大哥没救出来,毕方还死了。”
“唉——”粗脖子摇头叹气,“谁知道铁牢之中发生了什么,毕方明明已经杀了进去,却没出来。”
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那狮驼王的结拜二弟宝象王,与三弟玄雕王。
“二位若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倒是略知一二。”沧海君微微一笑。
“哦?”鹰钩鼻诧异了下:“你昨晚不是帮忙阻拦神洛城的援兵……”
“没错。”沧海君颔首,道:“但我有一位擅长监视的属下,他恰好看到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毕方王,是被一位小道士一剑斩杀的。而狮驼王,也是被他逼走。”
随即,沧海君大概描述了铁牢中的场景。
二妖王的确难以置信。
“你是说……那穿透铁牢的剑芒、还有斩杀毕方,都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做的?”玄雕王双眉紧皱。
“那小道士的确有许多神异之处。”沧海君道:“若是仅从这一剑来说,甚至于……有超越普通陆地神仙的威力,这简直难以想象,可又的确是事实。”
“唉——”宝象王再度摇头叹气,“人族如此厉害,看来我们要救出大哥根本没有希望啊。”
“不。”
沧海君微笑道:“只要你们愿意与我合作,那……未尝没有机会救出狮驼王。甚至,还有机会为毕方报仇。”
“你待如何?”玄雕王盯着他问道。
“我想二位做的事情,与我帮二位做的事情……”沧海君缓缓道:“是一样的。”
“那你凭什么有信心帮我救出大哥?甚至还有替毕方报仇?”玄雕王似乎有些不信,“就算你修为再强,也不足以做到这些吧?若是你们魔门的羽帝来说这种话,那还差不多。”
面对他的质疑。
沧海君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玄武。”
……
古樱来到德云分观。
甫一进门,观中的众人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因为她的眼睛实在太明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一切龌龊。
“你们不用紧张。”古樱微笑了一下,“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是啊。”杜兰客打圆场道:“古前辈的人很好相处的。”
古樱瞥了他一眼,“违心的话就不用说了。”
“哦。”杜兰客立刻闭嘴。
众人的神情也愈发紧张了。
古樱看了眼唯一还算放松的小肥龙,眼中升起一丝讶异。
“想不到,这小小一座道观,居然有身负龙族大气运的真龙幼崽存在。”她感叹了一声,“当真奇妙。”
“真的吗?”狐女惊喜了下,“我们娃娃这么有出息吗?”
“若是龙族能够中兴,极大可能会落在它身上,自然是大造化。”古樱说着,又抬眼道:“只是……它不喜欢刷碗。”
“是吗?”狐女眼睛一眯:“那还有什么出息。”
这下小肥龙也紧张了起来。
古樱又对狐女说道:“你也是有三成可能在将来修成九尾天狐的,多在修行上下下功夫。”
“啊?”狐女一惊,显然是意料之外。
古樱的目光又落在卫将离身上,将离姑娘不由得肩膀一缩,呼吸都局促起来。
谁知古樱只是叹口气,道:“有些人,注定留不住的。”
这句话一出,将离姑娘不知被拨动哪根心弦,嘴唇一扁,小步跑回房间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的王龙七身上。
王龙七倒是跃跃欲试,“终于轮到我了吗?古前辈你看我……”
古樱进入德云分观后,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表情,就是接下来这个皱眉。
她蹙着眉,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人渣。”
当听说德云分观请来了麻衣神教的传人,朝天阙这边属实惊讶了一番。
麻衣神教曾经是江湖上最古老、最神秘、也最权威的占卜传承,地位相当崇高,无论是帝王将相、十二仙门对其都十分恭敬。
因为对这种特殊人才,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求到人家头上,客气点总没坏处。
可是百多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只有十二仙门的绝对高层或者是一些隐世大能级别的人物方才知晓,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有关。
那件事之后,麻衣神教的第八十九代传人、妄天老者,直接陨落。
而其弟子也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散落江湖。鼎盛一时的麻衣神教,忽尔大厦崩塌。
而之后的主脉传人,则一直是处于隐世的状态,鲜少见于江湖。
朝天阙也曾想过几次请求其传人出山相助,但都遭到了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
想不到,今日居然因为李楚的事情出手。
无论如何,终归是件好事。
“多谢古麻衣肯仗义相助,无论有无结果,我们朝天阙都会记下这份人情。”
段卢龙亲自出门相迎,对古樱热情说道。
古樱只是轻轻点头,并没有因为对方朝天阙大佬的身份客气半点。
对比起来,她对待德云分观众人已经是相当热情了。她对待外人的态度,完全可以称为冷漠。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只杜兰客来交际了。
老杜在古樱身后笑道:“古前辈想要去东海王被杀害的现场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看看东海王的遗体。”
“这是自然。”段卢龙大手一挥:“我这就亲自带古麻衣去看。”
一声令下,朝天阙的队伍护送着古樱,浩浩荡荡进了东海王府。
甫一进入,古樱的眉头便轻皱了起来。
杜兰客注意到她的神情,问道:“古前辈,有哪里不对劲?”
古樱又摇摇头,并没出声。
他们来到东海王的书房,也就是东海王见过李楚之后被杀害的地方。
古樱这才郑重起来。
她屏退众人,一双眼环视四周,双手变幻手势,好似在进行什么严峻的战斗。
在房间外面窥视的众人见了,都不明觉厉。
段卢龙道:“麻衣神教强于‘观人’,弱于‘观事’。若是这位古麻衣能凭空推演,知晓前事。那可是当真厉害,恐怕可与当年妄天老者比肩。”
随着古樱的双手连连摆动,竟一时有呼啸风声在这静室之间响起。
可又看不出半点风的踪迹。
片刻之后,古樱推演结束,风声渐渐衰弱。
见她走出书房,众人簇拥上来,问道:“古前辈可有发现?”
古樱又是摇头,没有回答,而是道:“带我去看看尸体。”
东海王的尸身尚且停留在王府灵堂之中,也是由朝天阙严加看管。
打开棺木,古樱瞄了一眼,便狠狠一蹙眉,立刻道:“关上吧。”
同时飞快抽身后退。
面色不佳。
“哦?”段卢龙见状,忙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古樱低低地说了一声:“太丑了。”
段卢龙稍有无语。
好么,这都挺尸好几天了,哪个死人还能好看?
显然大家想听的不是这个啊!
“那有没有什么……视觉层面以外的发现呢?”段卢龙强忍住吐槽的欲望问道。
“还有点臭。”古樱继续蹙眉。
“……”
段卢龙是真的无语了。
他看向杜兰客,想要看看这位同语翻译能不能沟通出一点建设性的意见。
随着他的视线过去,杜兰客忽然老脸一红,赧然道:“段蟒袍嗅觉真好……”
“屁是我放的没错。”
……
在送古樱和杜兰客前往铁牢的路上,段庚的脸上仍然忍不住泛出笑意。
能看见自己老爹吃瘪,殊为不易。
尤其是他那副天真的样子。
他不会真的以为德云观里有正常人吧?
古樱在东海王府推演一通,并没有给出任何结果,又忽然说想要去见见李楚。
段卢龙也同意了,就派段庚送他们过去。
原本他还想趁机和麻衣传人套套交情,说不定今后还能再次合作,方才一番交流直接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这伙人实在是猜不透。
段庚知会过魏老和晋老之后,便带二人穿过长廊,去往李楚的牢房。
这一路上,两侧阴暗、潮湿、险恶的环境,直戳眼帘。古樱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是老杜看得触目惊心。
他默默地酝酿着情绪,努力令自己的眼圈泛红,准备一会儿让苦难中的李楚看到一个最挂念他的徒弟。
“甲六号,就是这里。”段庚走到最前面,抬手一指:“门没锁,自己进吧。”
这句话出现在牢房中显然是诡异的。
但是古樱不在意这个,而杜兰客的心思更不在这上面。
在转过门口之前,他先将自己的情绪提到最高点,一场饱满而有张力的哭戏蓄势待发!
嘭——
人没到,膝盖先到。
老杜猛地转过身,接着一个滑跪冲进牢房中,来到一个身影前,抬起一张黑脸,哇呀呀一声泪如泉涌。
“师傅,你在里面受……”
他一气呵成的表演中止于一张懵懂的脸。
对面是一张比他还老的面孔,显然是不可能是他师傅。
老杜瞬间收起眼泪,问道:“你是谁?”
那名坐在牢中的老者呵呵一笑:“我是神洛城的说书先生啊,你跪拜得这么有诚意,是打算入我评书门下?”
“大可不必。”老杜一口回绝。
“你这是来看我的?”李楚的声音在牢房另一个方向响起。
老杜赶紧起身,放眼一看,整个人就突然呆滞住了。
就见李楚正侧卧在一张厚实的软塌上,榻上桌案摆着瓜果梨桃、生鲜蜜饯、糖水小吃……
一边吃零食,一边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这哪是什么被逮捕的监狱生活,这分明是被腐化的纨绔生活啊!
等等。
不说都忘了这里是监狱,这说书先生为什么可以出现在这里?
想到自己经历重重磨难的时候,脑补李楚在狱中的苦难遭遇……
整半天。
原来经受苦难的只有我自己?
他心情复杂地重新看向李楚,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不住眼泛泪光。
师傅,这才入狱几天呐……
你都胖了。
“老杜,你瘦了呀。”李楚随意地寒暄了一下,又看向古樱,“这位是?”
“这位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从落樱岛请来的……麻衣神教第九十二代传人,古樱古前辈。”老杜嘴唇颤了颤,忍着委屈说道。
李楚看向古樱,起身行礼道:“古前辈。”
古樱看着李楚的眼神隐隐有些迷惑,轻轻说了句:“我居然看不透你。”
李楚不明就里,又看向老杜。
杜兰客解释道:“古前辈是看师祖面子,前来帮忙破案的。”
“哦。”
李楚点点头,顿时又多了一分敬意。没别的,既然是自己师傅的老熟人,那多半是身怀绝技。
古樱左右看了看,道:“你们也先出去。”
老杜便讪讪地带着说书先生出去了。
走路时,说书先生还扯着老杜的袖子:“你真不想跟我学说书?我看你像这块料子。”
老杜没好气地甩开,道:“我可是德云门下!”
……
他们出去以后,牢房内只剩下古樱与李楚,她双眸忽然绽放一道神光,右手竖起一指,轻轻向下。
嘭——
等闲平地起波澜。
李楚只觉周遭的气场一变,明明两个人都没动,却好似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没等他问,就听古樱道了声:
“在天有眼。”
“你可知镜月天门?”
古樱看着李楚,缓缓问道。
李楚当然不知。
“那是一种古传秘术,修者以月华为镜,在天空中令开一处虚界,就仿佛是镜面倒映的世界。但是在那方世界中,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你的每一个动作。即使他来到你的身前仔细端详,你也不会发现他,因为他看的只是你的倒影。”
“这……”李楚沉吟了下。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镜月天门修到高深处,可以在虚界之中杀人。被杀者由内及外不会找到任何伤痕,因为被杀的是虚界中的他,但……却由虚返实。只是这种杀人术的限制很高,基本也只能杀一些凡人。”
听着古樱的话,李楚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刘一手、刘大夫。
死状安详,由里及外没有一丝伤痕……
还有这次的东海王,原来都是一样。
古樱继续道:“在镜月天门之下,月亮就是他的眼睛,月光所到之处施术者无所不知。即使白昼里,在我们视线所不及之处,其实月亮还是高高挂于天空。所以现在,我要打开一道隔绝天地的禁制,才能与你说这些。”
“我经过上千次推演,最终推演出的结局,唯有你,才是能制裁那施术者的破局之人!”
李楚并不感到意外,而是双眉一展,问道:“我该怎么做?”
只听古樱说道:“打碎那面镜子。”
……
“小道士消失了?”
在一片仿佛蔚蓝色水底的诡异空间中,一道身材颀长、白袍玉带的身影,用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方式行进在这方世界中。
看她面容粉白、眉眼凌厉,却是个身着男装的女子。
这女子正是魔门沧海君座下,月神令。
风花雪月四神令中,追随沧海君最久的是风神令,受他恩惠最多的是花神令,但对他最忠心的,却毋庸置疑是月神令。
这是他们公认的。
在这方世界里,一切的光影都与现实相同,但那些人却都无法看见她。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她身处于镜子的另一面。
在现实的人间,她或许要唯唯诺诺。但在这方世界里,她可以重拳出击。
只要能够在这片虚界中被她击杀,那现实中的人也真的会死。可惜这操作极难,对修为稍高的人都无法这样做。
在监视了李楚多日以后,她已经理解了沧海君的用意。
小道士太强了,根本就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他们想要完成计划,唯一的方法是避开他,想办法牵制他,而不是愚蠢地想要去战胜他。
当李楚和古樱在她视线中消失了片刻之后,忽然又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月神令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不知道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背着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但,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然后下一秒,她就见李楚一抬手,拈动法诀。
嗖——
一道飞剑再度从天而降。
她见过,这是小道士的纯阳剑。他曾用这一招,瞬间秒杀一位强大的妖王毕方。
然后。
就见李楚忽然踏上了纯阳剑。
月神令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小道士御剑……是想去哪里呢?
……
“喂,李楚越狱了。”魏老道。
旁边,晋老盘腿坐在地上,正闭目冥想。
听到他的话,晋老睁开眼,发出一声:
“哦。”
“有犯人越狱了,你这铁牢主事就这么看着?”魏老问道。
晋老闻言,想了想。
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家伙,闭上眼就当没发生是吗?”魏老对晋老的鸵鸟行为果断施以嘲讽。
“你看到了,你倒是去把他抓回来啊?”晋老反唇相讥。
“是啊,我看到了。我不止看到他越狱了,我还看到他走的不是门。”魏老笑道。
“不是门?”
晋老怔了一下,而后想到了什么,赶紧放开神识,滚滚而过,扫到了铁牢顶端。
果然又开出了一个大洞。
“这小道士……好过分。”晋老皱眉道:“一个洞还不够他走吗,非要开两个!”
……
其实李楚倒也真不是故意不走正门,而是时间紧迫。
方才古樱在那禁制之中提点他。
镜月天门的弱点,就在于施术者虽然在虚界的倒影世界之中,那么势必也要有一个“倒影”留在现实世界。
而这个倒影存留的地点,必然是要最好的承接月华之地,而古樱已然算出了她所在的那个地方。
就在神洛城外落霞山。
一旦现身,就要以最快速度赶往落霞山,不能给那施术者逃脱的机会。
所以李楚一出禁制,便火速召唤纯阳剑前来,又御剑而去,没有一点耽搁。
一道飞火流星划破长空,转眼间便跨过几十里路程,轰然坠于落霞山顶峰。
烟尘滚滚。
待硝烟散去之后,李楚用一个俊逸绝伦的姿势从地上将自己的头拔出来,抬眼看向身前。
果然,在落霞山顶峰,有一道还来不及离开的身影。
正是月神令。
“想不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月神令略微有些诧异,但并不惊慌,反而神情从容。
因为这里的只不过是类似她的一个“倒影”般的存在,她的真身尚在一片虚无之中,无比安全。
李楚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略带压力。
“是你杀了东海王?”
“呵呵。”月神令笑道:“是我。”
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丝毫没有任何惧怕。
“为什么?”李楚问。
“其实这要怪你。”月神令一耸肩,“谁让你总是找我们的麻烦呢,我杀他不过是为了嫁祸给你而已,死者是东海王,即使朝天阙再信任你,也不敢贸然替你脱罪。”
李楚皱了皱眉毛。
他又问:“之前的刘一手,也是你杀的吧?”
“没错。”月神令又坦然承认。
“为什么?”李楚又问。
“这也要怪你啊,”月神令仍旧一脸的无所谓,“若不是你去那里驱邪,我又怎么会为了封锁消息杀掉他呢?”
李楚的眉峰再度聚拢,“你们为了自己的阴谋诡计,视人命如草芥,实在太过分了。”
“那又怎么样呢?”月神令冷笑一声:“呵呵……你来打我啊?”
她扬眉道:“即使你剑气超强又怎么样?纵然你神通广大又如何?在沧海君面前,你们都只不过是一班庸庸碌碌的蝼蚁罢了。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想做的事情。”
“沧海君才是最伟大的。”
“而你们都是……蠢货。”
她一阵口吐芬芳,肆无忌惮。
用这个假的躯体,她无所畏惧。
然后。
李楚一拈指诀,纯阳剑破空而出。
却不是飞向月神令,而是飞向遥远天空的某处。
嘭!
哗啦啦——
随着嘭然一声撞破之声,接着是一连串好似玻璃碎裂的声响。
月神令的冷笑戛然而止。
没错。
这就是古樱告知李楚的,关于镜月天门的真正破解方法。
顾名思义,施术者想要在虚实两界自由行走,必须有一道“门”的存在。
而这道门就是整座神洛城上空,月华之气的缺口所在。
而这道门一旦被强力真气灌入打破,那整座虚界都会破碎。而虚界中的人,则会回到“倒影”所在的位置。
要实现这件事情,就必须有一个人,他可以洞悉方圆数十里的“炁”,还要有能力隔着数十里精准地将整座虚界击碎。而在这之前,还要迅速地抓到施术者的“倒影”所在。
这一切条件合在一起,近乎不可能实现,所以镜月天门自古以来都少有人能够击破。
而李楚在古樱的指点下,却轻易做到了这一切。
正对着李楚疯狂输出的月神令,忽然就收敛了。
神情复杂。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一拳打碎了她的屏幕,将正在重拳出击的她揪到了台前。
她忽然又唯唯诺诺了。
李楚看着真实的月神令,目光依旧平静,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月神令的目光疯狂闪烁,半晌,道:“刚才的问题,你可以重新问一遍吗?”
“问题?”李楚回忆了下,道:“是不是你杀了东海王?”
月神令眼睛一瞪,大力摇头道:“不是!”
月神令被逮捕了。
朝天阙和德云分观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德云分观的众人,是心想李楚终于回来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而朝天阙的众人,是心想李楚终于走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举世闻名坚不可摧的铁牢上,两个明晃晃的大洞,晋老还不知该如何处理。
都能开个前后门了……
段卢龙在回朝歌城之前,又找上了李楚。
并呈上了十万两的银票。
李楚露出诚挚的笑容,“段蟒袍太客气了,来就来呗。”
段卢龙笑道:“这自然不是登门礼,而是感谢小李道长帮助我等守住妖族的劫狱,还斩杀了一位妖王,是应得的犒赏。”
李楚眼睛一亮:“杀一个妖王,就有十万两?”
段卢龙从这话语中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忙解释道:“一位妖王的价值是远远不止十万两的……但是,我们也不会鼓励随意猎杀妖族这种行为。这个犒赏,主要还是对于铁牢的守护方面……如果你在别的地方斩杀了妖王,八成是没有的……”
李楚收回目光,微笑道:“我就随便一问。”
真的吗?
段卢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内心存疑。
李楚又问道:“那位魔门中人的审问,可有什么收获?我一直怀疑,他们有可能在花都大会上搞什么阴谋。”
段卢龙沉默了下,才道:“她死了。”
……
月神令是死在审问的过程中。
彼时她身上缠绕着繁复的锁链与符箓,而段庚坐在她的前方,提出第一个问题。
“东海王府和城南医馆的两件案子都是你做的?”
月神令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直视着他。
“你们在神洛城究竟有什么阴谋?”段庚又问。
月神令仍旧不出声,面上忽然露出微笑。
“我知道你是沧海君的属下,但如果你配合我们的询问,朝廷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段庚规劝道。
接着。
就见月神令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的光纹,就好像镜面的破碎一般,由这第一道裂痕迅速衍生出蛛网般繁复的龟裂。
“住手!”段庚顿时大喝一声,就想出手制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哗啦一声脆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月神令体内破开。
她的双眸瞬间失去神采。
段庚凝眉看着月神令的尸身,重重一挥拳头。
……
空旷的馆阁,平静的海图,这场景仿佛始终不会变。
沧海君端坐在中央,身前有一堆白色的碎片。
“就这样让月神令死了吗……”他的对面,白袍少年的脸上犹有惊色,“她……”
“她已经陷入铁牢,救她,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已有前车之鉴。”沧海君面无表情,“不如早些打碎命魂镜,以免她受到逼供。”
他抬头看向白袍少年,“不是我在杀她,而是朝天阙在杀她。”
“我是担心这样一来……”白袍少年赶紧垂首,“就只剩下花神令了……人手会不足。”
“这世上永远不会缺少帮手。”沧海君微微一笑,“只要你出得起价码。”
“是。”少年应道。
“在来到神洛城之前,我就对你们说过。”沧海君又慢条斯理道:“斩衰入地仙,必须完完整整地斩断过往残躯,斩清心中执念。而我的执念……很大。为了斩清它,可能会死很多人。而只要最终活下来的,都可以拿到令你们满意的报酬。”
少年重重地道:“愿为主上赴死!”
沧海君侧头向外望去,目光直到遥远天际。
“见证我能否成功的那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
“师傅之前就说你可以随时带将离姑娘走,现在你终于相信了吧。”
德云分观里,杜兰客笑道。
他的旁边是李楚和卫将离,而对面,则坐着再次来到德云分观的苏婉。
只是苏婉今日的神情多少有些复杂。
她摇摇头,苦笑道:“我来是想说,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之前是的确我误会了。但……将离如果喜欢,可以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啊?”杜兰客倒是比卫将离自己还紧张,“花都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将离姑娘不去造势,也不去训练,这样会大大影响成绩的啊。”
刚好路过的王龙七瞥了他一眼,坐下笑道:“呦呵,看不出老杜你还是个事业粉。”
跟着,就听苏婉低声道:“阴氏退出,我们原本最大的金主东海王又突然死了……东海王府也已从幽兰轩撤资,临近花都大会,对幽兰轩的打击太大了。”
说起来,幽兰轩属实有些倒霉。
原本退出一个阴氏也不算伤筋动骨,但是东海王一死,问题就严重了。倒霉就倒霉在,东海王暂时没有任何的接班人。而处理东海王府所有财产的,都是从朝歌城来的皇室官员,他们的手法十分简单粗暴。
从前东海王发展的产业全部撤出,金银封存库房,保证不知何时出现的下一任东海王可以完整地接手,中间也不会有任何疏漏。
否则,若是继续以产业的方式保留,将来赚了钱他们不会有功,如果亏了钱,他们是要领过的。
苏婉在神洛城人脉众多,但是到了朝歌皇室那一层面,就完全无力改变了。
王龙七好奇问道:“可是幽兰轩这样日进斗金的产业,就算东海王撤资,也会有人接手吧?”
苏婉皱了皱眉,“我找了合作的一些商家谈过,但是他们都知道了幽兰轩的处境艰难,花都大会又迫在眉睫,全都想趁火打劫,企图夺走幽兰轩的掌控权。可幽兰轩是我半生的心血,我绝不会让出来的。”
众人点了点头,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合作者,确实不那么容易。
最关键的,还是花都大会即将开始。
这场盛会不止是出一群花魁上去唱唱歌、跳跳舞、比一下才艺那么简单,在这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战。
这场战争中,每家青楼都是需要有相当恐怖的投入。
大会入场就需要一笔相当高额的会费以及资金担保,另外还有造势和宣传的费用,也是极大的开销,另外最大头是决赛阶段购买花绸的费用。
因为到了决赛阶段,好姑娘们的输赢,就是看哪位姑娘的“花路”走得最远。
而这所谓的“花路”,是要由几十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尺的花绸去铺!每年的花绸定价不同。像是今年这样史无前例的冬日大会,定价必然极高。
这些花绸虽然名义上要好姑娘的拥趸们去购买,但事实上里面有很多水分。为了烘托气氛、吸引人跟风,又或者一些其他的目的,每一年各家青楼自己也都需要购买天价的花绸。
当然,在花路走完之后。
百姓的钱三七分账,青楼的钱如数奉还。
这些投入,最后往往会获得数倍的回报。
但是,假如你没有强力的资金支持,就根本没资格参与这场战争。又或者强行参与,最后资金断裂,动辄血本无归。
卫将离看着苏婉的愁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婉姨,我永远支持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跟着你。”
苏婉勉强笑了下,安慰她道:“也不用太过担心,大不了就是今年不参加嘛。反正你青春尚在,即使空上一年,也好过贸然上台。到时名次不佳,反而坏了招牌。”
卫将离点点头:“嗯。”
这时,李楚看向王龙七:“你那位郡主不是家资丰厚,有没有可能让她出手注资幽兰轩?”
“唉……”
说到这,王龙七忽然悠悠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分手了。”
“哦?”老杜一挑眉毛:“你真打算跑路了?”
“屁。”王龙七白了他一眼,道:“我自然是坚贞不渝的好男人,只是东海王死后,她坐实了天煞孤星……就被召进朝歌城,听说是……圣上有意派她出去和亲。”
老杜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好家伙,这得是多大仇。”
王龙七再叹一声:“圣命难违,而且……据说这样可以让她的孩子名正言顺成为下一任东海王。我也只能……老杜,你懂的吧?”
“我懂的。”老杜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不过呢……”王龙七转头看向苏婉,道:“虽然这方面我已经没法帮你们牵线了,但是我给个人可以出资五千两赞助幽兰轩。”
苏婉笑了下。
“多谢王七少了,不过……要参加花都大会,需要的是百万两的投入。即使我如今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再多方拆借,也还是差着至少三十万两的缺口。你这五千两……”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楚闻言,眸光一动。
“差多少?”
“至少三十万两。”苏婉重复了一遍。
李楚不禁有些狐疑。
这娘们……
该不会是算准了来的吧?
可是如果认真去说,幽兰轩这次的无妄之灾,和他也有脱不开的干系。无论是阴氏退出还是东海王之死,仔细想想还真是由他绑架将离姑娘开始的。
李楚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
全部身家,还没捂热乎……
难免有些心疼……
又听王龙七道:“您就收下吧,幽兰轩也算是给了我不少温暖。钱虽然不多,但多少是个心意。”
“呵呵。”苏婉笑了笑,便接下了那五千两的银票,道:“好的,若是回头我未曾筹齐钱款,无法参加花都大会,这笔钱我再还给王七少。若是我筹齐了钱款,只要将离登台,那七少这笔钱,至少……能获得五倍的收益。”
王龙七嘿嘿一笑:“那最好了。”
说罢,苏婉就要转身离开。
忽听得李楚一身顿喝:“慢着!”
“嗯?”苏婉回头,问道:“小李道长还有事?”
话音未落。
就见。
李楚从胸口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捏得狠狠的、攥得死死的、异常缓慢地递到苏婉面前。
“我师傅、我徒弟、还有我自己……我们整座德云观的棺材本儿,都在这里了,刚好三十万两。”
李楚咬着牙,颤声道:“你拿去吧。”
苏婉讶异地看着李楚,“小李道长,你这……实在是……”
“没什么。”李楚满脸都是说不出的郑重。
“江湖儿女,讲的就是仗义。”
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夜空,映照着几许悲欢、几许离愁。
李楚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
叹了口气。
唉。
还是睡不着。
自从将那三十万两银票交到苏婉手上,已经三天了,他就没有入眠过。
忐忑。
焦虑。
不安。
仿佛提前步入了中年危机。
也可以说,没有钱,每一天都是危机。
多亏李楚的体质强横,即使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没什么感觉。他没测试过自己的极限,但是凭现在的感觉,挺个十天半个月大概是很轻松的事情。
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李楚便干脆起床,打算出去走走。
可惜前院的那个裂隙虽然还在,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鬼物了,不然晚上还有点消遣做。
上次那头巨大的血海麒麟,还以为是开始,没想到就是巅峰了……
一出门,正看见王龙七。
王七少披着厚厚的大衣,倚着长廊栏杆,正在院子里抬着仰望。
独自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你在做什么?”李楚问道。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出来看看景色。”王龙七叹声道。
李楚点点头,大家都差不多。
“你是还在担心那笔巨款?”王龙七又看向他。
“这不是钱的事……”李楚道。
“是身家性命嘛。”王龙七一笑,“我懂。”
他和李楚一起靠着栏杆坐下,又叹了一声。
“我来神洛城之后,遇见的兰枝姑娘到现在还没找到,玉环郡主也前途未卜。再想想之前在杭州府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也有什么天煞孤星之类的命格。所以我遇上的每个女子,都会倒霉。”
“恰恰相反。”李楚说道:“是因为她们本身就倒霉,所以才会遇上你。”
王龙七咂摸了半天,还是没太听明白,“你是在安慰我?”
“是。”李楚颔首。
两人正聊着,那边杜兰客的房门也突然开了,就见老杜也披着衣服走出来。
“诶?”王龙七一笑:“老杜你也有烦心事睡不着?”
“不是啊。”杜兰客摇头:“我上了年纪了,就是经常起夜。”
王龙七道:“这本身不就是一件烦心事吗。”
老杜眨眨眼:“你说的好有道理。”
然后三个男人一起靠着栏杆坐下,抬头望天。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厨房了一阵响动。
三人将视线投过去。
就见一个矮矮小小胖胖的身影,两只爪子各抓着一只鸡腿,狗狗祟祟地从厨房钻了出来。
然后正迎上三个人的目光。
这身影顿时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惊。
“哦……”王龙七指着小肥龙,“前两天还听小白姑娘说厨房总是莫名其妙丢东西,看不出你一条浓眉大眼的纯种龙,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啊。”
没错,那个从厨房里偷溜出来的,正是小肥龙。
当场抓获。
“嗐——”
小肥龙赶紧叫了一声,像是在辩解,同时把两只爪子藏在背后。
“好家伙,龙赃并获还说没有?”王龙七一瞪眼。
“嗐嗐!”
小肥龙又连叫两声。
“让我们别告诉小白姑娘?”王龙七又开始坏笑:“那有什么好处?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说不说漏嘴啊。”
小肥龙顿时满脸气愤,“嗐——”
“说我欺负小孩子?呵,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从小偷针、长大偷人!”
王龙七拍拍胸脯:“我这是在教育你啊。”
李楚和杜兰客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场景相当的匪夷所思。
如果说王龙七有什么特别的天赋,这跨种族的沟通能力或许也要记上一笔。
片刻之后。
王龙七和杜兰客人手一只肥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小肥龙则在旁边看着,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为了封口,它只能将仅剩的两只鸡腿交了出来。
月光洒在院落之中,三人一龙这四个雄性生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的心中,因为钱、因为爱、因为吃、因为前列腺……
月影之下,各有惆怅。
……
但第二天,小肥龙的惆怅又升级了。
因为战云霆来了。
他还从神霄门里带来了专门的人手,来取小肥龙的精血。
虽然当初因为雷池仙鲤的诱惑,它答应了战云霆的请求,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天,难免有些紧张。
毕竟。
哪个小孩子不怕打针呢?
何况是那么长的一根。
看着战云霆带来的人抽出一尺长的一根中空金针,王龙七都一阵咂舌:“好家伙,这么大一根,你们这是要把它扎穿吗?”
那名神霄门下讪笑着道:“不是的……这根东西只是看起来很长,其实只要在外面蹭蹭就可以了。”
“嗐。”
小肥龙的爪子紧张地揪在一起。
狐女也握住它的爪子,安慰道:“不怕的,我们宝宝最坚强了。”
神霄门下并没有撒谎,他运功操控金针,从雷龙宝宝额头唯一柔软的地方刺入进去。
也难怪平时龙族精血难取,像这种操作,随时可能危害到龙族性命,等闲根本不会获得同意。
但刺入雷龙宝宝的额头之后,他并没有先取精血,反而是先注入了一丝银白色液体进去。
小肥龙因为害怕而紧紧皱着的眉眼逐渐舒展开,它睡着了。
原来是麻醉。
“这大概会让它睡上半个时辰而已,没有任何危害的。”
说着,那名神霄门下才渐渐深入,将金针又刺入三寸,这才停手。
而后以秘术牵引,缓缓提取出一滴闪烁着电光的金色血液!
提出之后,赶紧用血晶封存装好,无比珍重地收好。
而躺在榻上的小肥龙,周身气场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弱了下来,无端萎靡了许多似的。
战云霆这才将装着十颗雷池仙鲤的锦囊送上,同时道:“多谢诸位。”
李楚替小肥龙接过报酬,有些担心地问道:“它不会有事吧?”
战云霆道:“不会有大事,但是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毕竟它年纪尚幼,一滴精血可能要恢复很久……不过,若是此时以精纯真气替它补充一下精气,应该会好上不少。这件事我也乐意效劳,不过……不论真气雄厚还是精纯,我想小李道长应该都强于我。”
“哦?”李楚问道:“那该如何操作?”
战云霆道:“龙族的经脉错综复杂更胜人躯,但十分坚固,可谓得天独厚。不用注意太多,只需将真气注入它体内,走一圈周天,令其缓缓散进躯体之内即可。或许不能完全弥补,但是足以壮大它的精气神。虽然这样子注入的真气不能存续太久,但是每天一次,还是可以让它的状态好上很多。”
“好。”李楚颔首。
既然知道了做法,他也不拖延,直接就将手抵在小肥龙的额头。
虽然战云霆说不用太过小心,但李楚一开始还是只注入了一丝灵力试水,毕竟他的灵力与真气还是不大一样的。
而后,缓缓游走。
有点像是曾经给公孙柔做的那次按摩一样,只不过这次更加细致缓慢,目的就是走遍它的周身经脉。
这一丝灵力缓缓地游走一圈周天,回到体内,大概只剩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化入小肥龙的体内了。
好像没什么副作用。
于是李楚准备加大力度。
正当此时,就听听喀喇喇一阵声响,小肥龙的周身骨骼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变,像是忽然长大了几分。
周身的鳞甲也瞬间变得鲜亮了似的。
“怎么回事?”
李楚发现不对,第一时间停手。
接着,就见小肥龙的眼睛霍地睁开。一双竖瞳之中的黄金火焰,亮得刺眼!
像是来自几万年前的神火!
“嗐——”
它整个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而起,继而化作一道电光,猛地窜了出去,一个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说好的睡上半个时辰呢?
说好的虚弱一段时间呢?
怎么突然就暴走了!
当然,李楚没有丝毫迟疑,瞬间召唤出纯阳剑追了上去!
小肥龙的状态很奇怪,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它这个样子出去,很可能会伤人!对平民百姓十分危险!
青天白日,就见一道电光倏忽飞出德云分观,横贯当街。而后上方一道飞火流星,紧随其后。
嘭——
几次呼吸之后。
一声嘭然爆响。
小肥龙的电光撞进了一座建筑之中,里面很快传来一阵尖叫!
李楚也赶紧随之落地。
嘭!
烟尘散去,他用一个英俊潇洒的姿势将自己的头从地上拔出来,再立刻一个闪现冲进那座建筑之中。
略有心急。
毕竟无论怎么说,小肥龙都可以说是一个孩子。而他们,是类似于监护人的存在。若是它真地做出了伤害旁人的事情,那德云分观的众人难辞其咎。
怀着这样的心情,李楚飞快冲进里面。
然后。
不禁怔了一下。
神情复杂。
原来,暴走后失去理智的小肥龙,一头扎进了一家烧鸡店的后厨。
吃相极度残忍。
“青天白日,神洛城内,有妖龙当街放纵雷火、惊扰百姓、毁坏店铺、抢劫鸡腿……”
德云分观内,段庚苦笑着。
“危害不大、影响很差啊。”
对朝天阙来说,这件事很诡异。
当街出现妖物!
是件大事。
但这妖物只是抢了几根鸡腿儿……
又是小事。
但这妖物是纯血龙族!
是很大事。
可这纯血龙族已经被降服了……
又是小事。
但这条龙是李楚家养的!
就成了毋庸置疑的超大事。
只要涉及到德云分观的事情,哪怕再小,段庚也得亲自来沟通。
自从李楚一剑斩杀毕方,并将铁牢开了两个洞之后,朝天阙内就确定了一个方针。
“德云观内无小事”。
只要是涉及德云分观的事情,必须熟读《尊重》,谨慎处理。
还好李楚不是护犊子的人。
小道士郑重地道:“段统领,要如何处罚,你说就好了,我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在他旁边,王龙七搂着满脸写着害怕的小肥龙,让它亲自接受审判。
正如战云霆所说,旁人注入的力量终究会散去,只能帮助它补充一时的元气。即使李楚注入的那一丝灵力效果拔群,令它连形态都出了变化,也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在那效果的持续时间里,它甚至爆发出了连李楚的御剑术都追不上的速度,可想而知有多强。
虽然速度是雷龙的天赋,但是一头不到八岁的小龙瞬间发挥出不输于成年真龙的天赋,这就是灵力的厉害了。
另外,事后战云霆还和神霄门的人仔细研究过。
所谓的“暴走状态”,应该是因为当时雷龙宝宝的体内被注入灵力,力量瞬间变强。但是那阵麻醉的效果仍在,以至于它的身躯突然复苏,可灵智尚未觉醒,是以只凭着本能行事。
所以小肥龙本能地闻着味儿就跑去了……
当它爆发速度、落地狂塞鸡腿,消耗完体内的那一丝灵力之后,就立刻又躺倒在地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李楚当场逮捕。
结论是,如果今后李楚再以灵力帮助它补充元气,并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这也让大家颇为放心。
“嗨……”
段庚又笑了笑:“要真说处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你们须得把它看好才行。回头我们贴个告示……”
“这样就可以?”李楚问。
就听段庚继续说道:“然后你们再赔点钱就行了。”
李楚脸色一暗。
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后他小心地问道:“要赔多少?”
段庚道:“商家的损失加上罚款,也就二百两银子。”
李楚沉吟了下,问道:“那有没有可能……我们把罪犯送进去羁押一些时日,然后就把罚款免了?”
小肥龙顿时揪紧了王龙七的袖子,瞪大眼睛,额头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嗐?”
我或许不是人,但你……
“这个……”段庚挠挠头,“小李道长说笑了,这纯血龙族……事关重大,你们道观敢当宠物养,我们轻易却不是很敢收……”
“好吧。”李楚只得收回这个想法。
送走段庚之后,他才转回身,将目光投向小肥龙。
平静而冷漠。
像是一位家长刚刚送走来索赔的邻居、给人家一通赔笑脸之后、回头面对砸碎人家玻璃的孩子。
小肥龙身子一凛,赶紧立正站好。
“你不用怕,这件事不怪你。”李楚淡然说道:“是我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贸然为你注入灵力,使得你突然暴走,我不会怪你的。”
“嗐……”
小肥龙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就见李楚转身离开,并且留下一句:“我只觉得你该减肥了……”
“吃点素吧。”
……
小肥龙的风波结束之后,观里又暂时平静了一个下午。
然后古樱又找了过来。
“古前辈。”李楚起身相迎。
他一直觉得古樱身上有一股气质,和自己师傅很像。那种深邃、广博、充满未知的感觉,令他十分敬重。
在月神令的事情结束后,古樱已经回转了海外落樱岛。这次再回来,却是为了来送一样东西。
“把这东西交给你的师傅。”
她递上一个锦盒。
李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麻制的古朴袍子。
“这是……”
“是我麻衣神教的信物。”古樱道:“我觉得他比我更有资格传承这件东西。”
“嗯?”李楚讶异了下,“这是何意?”
他也听说过,传承这件麻衣,代表的可是麻衣教主的位置。就算交情再好,这种东西也不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吧?
古樱缓缓道:“当年他游历四方,曾到落樱岛去拜到我的师门,修习麻衣神算。”
李楚安静听着。
他从不知道自己师傅还有这段经历,这样从麻衣神教算,这位古前辈和自己师傅原来还是同门?
“结果两个月后,我们的师尊忽然说算出自己大限将至,而且……居然就想要把麻衣传承给他,我当然不服。”
古樱如今讲述地十分平静,但是听得出,当年她也应该是个心气极高的人。
“于是师尊让我们比试推演,当时我修习了二十年,他只修习了两个月,我自然不怕。师傅出了九道题,前八天我们各自四胜四负,打成平手。”
“而第九题,是让我们卜算东海一只蚌精腹内有几颗珠。”
“我的推演结果是九颗,而他说是十颗。”古樱继续道:“最后……果然是九颗,我赢了。”
“我接手麻衣传承,他黯然离开。”
“这些年来,我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前日里你师傅叫人来找我,并送上了这颗珠子。”
古樱摊开手,露出掌心一颗乳白色的珍珠。
“那一瞬间我才明了,原来我从没算透过他。”古樱道:“见到这颗珍珠,我才推演出当年发生了什么。原来他早在前一天就已经算出师尊会出这道题,并提前去寻到那只蚌精,取出了一颗珠子,他是故意输给我的。”
“当时的我只算到第二层,以为他在第一层,实际他已经在第五层。”
这样吗。
原来师傅还有这样的过往……他可从没说过他还会算卦。
“你把这件麻衣交给他,也算是了却我们这么多年的一桩因果。”
古樱又道:“另外……我还隐约算到……有大因果裹挟了整座神洛城。”
“是什么?”李楚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其中牵扯的人修为高于我许多……又或者是涉及的生灵太多,我无法窥得全貌。”古樱道:“只是,这很可能是一场灾难。”
果然。
李楚微微一凛。
神洛城始终都在乌云笼罩之下。
全年最盛大的集会即将开始,一旦这时间闹出什么乱子,那自己的三十万两白银……不,是整座神洛城百姓的安危,都会危在旦夕。
一定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只能看见一场极寒的大风暴,在那风暴的中心,有一朵花。”
古樱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才起身离开。她也不知道那花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象征,只能把这个问题抛给李楚。
“花……”
李楚喃喃了下。
按之前的说法,沧海君座下“风花雪月”四大神令,如今应该是只剩下花神令了,说的莫非是此人?
又或者是花都大会?
亦或……
李楚又想起了久未谋面的叶冷儿,那个拥有百花仙体的少女。
然后。
叶冷儿就来了,仿佛是意念召唤的一般。
仍旧是那一副灵动的笑容。
李楚便问道:“叶姑娘,怎么了?”
“我来是给你提个醒的。”
叶冷儿压低声音,小心地说道:“北溟教派那伙人又来神洛城了,昨天他们去找我,想要询问关于上次交易失败的事情,给我逃掉了……但是我想他们迟早会找上你的。这次北溟教派显然是来势汹汹……”
“他们甚至出动了一位‘扶摇众’!”
“素闻北溟教派有‘扶摇’、‘万里’左右双翼,合力堪比十二仙门。今日得见万山翁,可知此言不虚。”
馆阁中,沧海君伸手替对面的老者倒了一杯清茶,敬意很浓。
对面的老者一身黑袍,神情古板,面色僵硬,对于沧海君的客气,似乎并不感冒。
“万山子不过是‘扶摇众’里居于末位的一介衰翁罢了,沧海君是魔门法王,尊贵无比,倒也不用如此客气。”
同样是吹捧,他的话相较于沧海君就显得有些硬邦邦,更像是嘲讽似的。
北溟教派之中,并非铁板一块。
整个教派的高层分成“扶摇众”与“万里徒”两派。
其中“扶摇众”不限制人数,一旦修为达到万象巅峰,即可加入,是以人数稍多。
而“万里徒”只有九人,想要加入只有两条路径,一是等待其中某人陨落,二就是挑战其中某一位,将其踢出万里徒,自己加入。
北溟教派的掌教不是恒久不变,三十年就要重选一次,通常不会有人任期超过一甲子。
哪一派的人成为掌教,哪一派就会稍占上风。
这两派的理念不尽相同,两万年来争斗无数,万里徒虽然只有九人,却一向不输于扶摇众。
但在对于“鲲”的信仰上,两派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都相信“鲲”终有一天会化为鹏,将带着北溟教派举教飞升。只是“扶摇众”将居于左翼,“万里徒”将居于右翼。
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两派的争斗,大多也是良性竞争,以捕捉龙族、喂养巨鲲的数量为标准。
而先前与沧海君交易的北溟教徒,就隶属于扶摇众一派,若是能抓回一只纯血真龙回到北溟,那扶摇众的声威必定大壮。
对于即将到来的掌教大选,也会有所助力,是以扶摇众对于这次交易看的很重。
但这次交易却遭遇大失败。
前往神洛城来接收雷龙宝宝的北溟教徒一个都没回来,扶摇众的大佬们很生气。
万山子这次来到神洛城,就是兴师问罪的。
沧海君察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火气。
微微一笑,“万山翁想必是因为上次交易的事有所疑惑,不必着急,我自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山子哼了一声,“好啊,我只知道,我们依照约定派人拿了‘鲲吸之力’给你,却没有带约定好的纯血真龙回去。我倒想看看,沧海君如何解释?”
“万山翁来找我之前,想必也已经去别处调查过。”沧海君道:“这自然不会是我的问题,而是有人破坏了这场交易。如今……他也是我的敌人。”
“我不管你有什么敌人。”万山子看着沧海君:“鲲吸之力你拿到了,纯血真龙我们没拿到。那你是不是有义务,要替我们将纯血真龙捉回来?然后,再替那些死去的教徒报仇?”
“这是自然。”
沧海君十分痛快地应承下来。
这倒是让万山子颇有一些意外。
“哦?那沧海君打算怎么做?”
“说来惭愧……我手下的人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沧海君苦笑了下,“但我对于那人周边的一切,已然颇为了解。万山翁想我帮忙捕捉纯血真龙,我可以给你出些主意。但要我出手,可能就有心无力了。”
“另外……”
“捕捉龙族这件事可以办。”沧海君缓缓道:“如果你要替那些教徒报仇……”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主意。”
……
雷龙宝宝这两天很开心。
虽然那个长成小道士模样的恶魔放话说要让自己吃素,但是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长着温暖大尾巴的狐狸姐姐偷偷给自己吃肉,他也没有去管。
今天他又出去替人驱邪了,自己也不用再怕他,可以在道观里走来走去。
虽然那个浓眉大眼的猥琐哥哥和长手黑脸的道士爷爷经常抢自己的东西吃,让自己有一点点烦恼。
但是他们也会和自己一起玩,这样想想,也不算亏。
而且,自从被人抽了一滴精血之后。
那个恶魔小道士每天都会给自己体内注入一丝好强大、好温暖、好舒服的力量,他告诫自己不要用,留在体内运转,补充损失的元气。
可是小肥龙感觉得很清晰,损失的那些力量,根本在第一天就被补回来了。之后的每一天,那一丝灵力都被它拿来加速成长。
这几天里它的力量增长,每一天都有过去一年那么快。
每当那一丝力量在它体内流转的时候,它都能感受到,自己识海中那些被封存的天赋神通都在蠢蠢欲动。
没错,龙族的传承有很大一部分是不需要学的,而是父母在孕育孩子的时候就可以刻入它的识海之中。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会随着力量的增长逐渐解锁这些天赋。
而李楚注入的那一丝灵力,足够小肥龙解锁每一个强大的天赋神通。
只是它不敢再轻易施展。
因为在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之中,恶魔小道士已经让小肥龙领悟到了一个无比现实的概念。
金钱。
打碎的花瓶要钱、撞坏的门框要钱、踏裂的地砖要钱、撞坏的栏杆要钱……
而这一切,最终都会转化为买鸡腿儿的钱。
所以它不能随意地施展神通。
它要隐忍!
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三年,它就成为一头龙王级别的存在。
届时。
小肥龙想象着猥琐哥哥和黑脸爷爷跪在地上,夸张地喊着“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吃鸡腿”的场景。
不由得发出“嗐嗐嗐……”的笑声。
然后……
它就忽然闻到了一股异香。
香得离谱。
这是它短暂的八岁生命中,第一次闻到比鸡腿儿还香的味道。
它醉了。
小肥龙顺着香气一路跑到围墙边,感觉到香气是打外边传来的,可是……
上次闹过事以后,大家都严厉地告诉过它,不许越过围墙。
杜兰客为了让它更清楚的明白这件事,还牵了一匹马出去,然后回来抽了那匹马几鞭子,说这匹马在外面看了不好的东西,才会被打的。
借此来杀鸡儆猴,告诫小肥龙不许翻墙。
可是……
真的好香。
纠结了好一阵之后,小肥龙一瞪眼,小爪子握拳。
我已经是一头成熟的小龙了。
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
我翻墙出去又不是为了干坏事,我只是想看看那些不会打马的好东西,不看坏东西。
嗯!
这样想着,小肥龙迈出了罪恶的第一步……
轻轻一跃,便翻越了围墙。
那股香气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它完全地迷住了,像是一道无形的虚线,牵引着小肥龙顺着德云分观的墙根儿一路向南,跑出了整整一条巷子。
它才站住脚,因为周遭有点陌生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那股香气很诱龙,但它还是有些怕了。
就在这时,前后左右,骤然窜出无数道锁链,这些锁链瞬间穿插整合,成了一道毫无缝隙的铁网,将小肥龙结结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嘭——
铁网落地,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嗖嗖嗖几道风声,几名穿着黑袍的男子出现在四周,脸上带着邪笑。
“嘿,这龙薄荷还真是好用。”
一名男子正扣上一个葫芦,葫芦中似乎是什么金色的粉末,那股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是啊,这东西对龙族的诱惑是不可阻挡的。”另一人笑道:“只是那些成年龙族个个都狡猾得很,懂得越面对诱惑越要谨慎,这八岁的小龙却是不知。”
“这可不是简单的八岁小龙,这是八岁的纯血龙族!”又一人笑道:“先前那批人没将它带回去,是鲲神注定要将这功劳给我们啊!哈哈。”
几个人说笑着,正要将铁网拉起,将小肥龙以法器镇压。
忽然,其中一人惊呼了声:“这是什么光?”
“嗯?”
众人才低头去看,就发现那镌刻着无数符箓、能够完美镇压一条千年蛟龙的铁网,缝隙间忽然透出一阵金光。
然后……
下一秒,这金光竟轰然笼罩了周遭所有人!
十万天雷!
霎时间,所有人都麻了。
他们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这特马是八岁?!”
豢龙国。
据传在荒古之前,龙族曾是万物灵长、世间主宰。
传说中,与人族统治世界的方式不同,真龙的血脉无法大肆繁衍,所以龙族统治下的世界,存在着由血脉划分的、金字塔般的严苛等级制度。
第一等,自然是纯血真龙,至高无上。
第二等,则是纯血真龙以下的混血龙裔,它们多是由龙族与其他种族繁衍而来,血脉不纯。混血龙裔之间视血脉纯度,血统越纯地位越高。
第三等,才是体内没有流淌龙血的其余众生。
而人族在其中毫不起眼,甚至还因为身体的孱弱而处于最末等。
那些位居末等的种族,在彼时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随时面临着覆灭的危险,所谓“猛兽众而人稀”。
而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是当初弱小的人族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就是因为人族中有一脉分支,抓准了龙族的喜好。
他们虽然弱小,却十分聪明,开发出了种种讨好龙族的手段。
调配出那对龙族充满诱惑力“龙薄荷”,就是其中之一,后世流传的还有“戏龙棍”、“荧光炬”、“盘龙架”……等等神奇手段。
当时高傲的龙族对于这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人族十分喜爱,每一位“龙主子”都以拥有一位或几位绞尽脑汁讨好它的人族奴隶为荣。
就是凭着这些谄媚手段,那一脉分支得到了纯血真龙的破格提拔,受到了极大的保护。而其余部落的人类先祖也是因此,才能存活下来。渐渐凭着他们的智慧与勇敢,在不知不觉见积攒了强大的力量。
这才有了某一次大劫之后,天地间重新洗牌,人族趁机颠覆世界,成为新的万物灵长。
但那居功至伟、曾经保护了人族的一脉分支,在那时却没有完全背弃,他们选择了保护龙族。
后来这一脉分支随着龙族远出海外,隐姓埋名。
时人称为“豢龙氏”。
等到龙族的势力渐渐发展强大,豢龙氏又随之崭露头角,再与河洛皇室发生纷争,继而建国……就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今的豢龙氏,就是豢龙国的王族,他们与龙族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是主仆,也不是修者与召唤兽。
更像是一种独特的互相依存。
在豢龙国中,龙族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存在。
纯血龙族数量极为稀少,而纯血真龙中,最为古老、最为强大的被称为“天龙”。
这是比寻常的龙王还要高一层次的存在,几乎可以与修者中的“陆地神仙”媲美。
这九条天龙,都聚居在一片茫茫祖地之中,除了王族豢龙氏,没有人知道这片祖地在哪里。
……
“你们感受到了吗?”
在祖地的无边灰雾中,一双银白色的竖瞳缓缓张开,白色竖瞳中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浓稠到近乎实质。
随着它发出一声悠远的龙吟,这片无尽天地间都听到了它的声音。
“又一条天龙诞生了。”
不知多少里之外,一双黑色竖瞳亮起。
龙族的天赋神通中,最强大的存在丝毫不逊色于仙法。
而晋升成为天龙的标准,与人类对陆地神仙的标准稍为类似,即能够将龙血之力炼化成所谓的“天龙之力”。
经由天龙之力施展出来的神通,与天生的龙血之力大不相同。
甚至能够引动天地共鸣。
而同样身为天龙的它们,感受到了这股共鸣。
“可它是谁?为何诞生在人族的疆域?”一双金色竖瞳发出它的声音,“那里很危险,我上次……算了,不提也罢。”
“很陌生,不像是印象中那些有可能晋升为天龙的存在。”另一个声音响起。
这片天地了,九双竖瞳熠熠生辉,如同太阳与月亮的光辉。
“不论如何……”那双银白色竖瞳的主人又发出声音:“我们都该将它招纳进来。这世上只有我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龙……”
“我去吧。”一个稍微柔和的声音响起,“我想见识一下,如今这个时代,能在祖地之外独自晋升成为天龙的,是一位怎样的强者。”
祖地深处也响起附和的声音。
“真是期待呢。”
……
小肥龙是被朝天阙的人发现的。
在危机之中,它使用了李楚给予的一丝灵力,施展出了自己的高阶天赋神通的一个。
“十万天雷”。
虽然囿于它的肉身,还没有办法完全释放出这个神通的威力。
但一瞬间爆发出的强大雷霆之力还是足以震彻了方圆几里,仿佛晴空霹雳落于人间。
朝天阙的人迅速赶来查看,就发现了那场地间,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肚皮圆滚滚的小肥龙。
它也因为强大雷霆之力波及而陷入昏厥。
四周则是一批略显焦黑的类人形物体。
显然,凶手就在面前。
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小肥龙被当场逮捕。
朝天阙的属下将它抬回驻所时,段庚看见,眉头一皱。
“怎么又是它?”
对于这个德云分观的宠物,段庚也不是很想招惹。
听说闹出了几条人命之后。
段庚直接眼前一黑。
坏。
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闹出大事,他不处理又不太行。
处理的话,他又不太行。
很难办。
一念及此。
他急忙道:“快带我去看看!”
他大步来到停放尸体的场地。
就听检查尸体的玄衣卫报告道:“统领,这伙人有些奇怪。”
“嗯?怎么?”
“他们都是道行精深的修行中人,而且身上都依稀纹着羽翼标识……”那名玄衣卫道:“这似乎是北溟教派特有的标志。”
“北溟教派,那个信仰巨鲲的邪教?”
段庚一听这话,顿时在脑海中猜测出一个大概轮廓。
这伙邪教徒专门捕捉龙族喂养巨鲲,想必是盯上了这只纯血龙族,不想一只龙族幼崽爆发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对此段庚也不意外。
打龙还得看主人,抓小李道长的宠物,呵,你死不死啊?
稍晚些时候,李楚也到了。
他刚回到德云分观,就收到了朝天阙的消息,赶紧过来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满心盘算着,是不是小肥龙又出去玩,碰碎了谁家的东西、弄坏了谁家房子、撞倒了谁家老头儿,总之……又要赔谁家钱。
本就不富裕的道观,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的雪上加霜了。
这样想着,他不安地坐在段庚面前,问道:“它又闯什么祸了?”
“电死了八个人。”段庚道。
“哦那就好……”李楚紧绷的神经一松,“我还以为又砸坏什么了呢……”
段庚:“?”
“等等……”
顿了顿,李楚才反应过来,猛一抬眼:“这……”
“不过小李道长不用担心。”段庚微笑道:“我们已经仔细勘察过现场,确认这八人是从北方赶来的、北溟教派的邪教徒。这伙人每到河洛王朝都会掀起一些血腥争斗,早已经是我们禁止入关的要犯。”
“他们用龙薄荷吸引你们那头小龙出去,图谋不轨。多亏那头小龙爆发出了强大的神通,将这伙邪教徒一网打尽。所以它不能算是闯祸,还可以说是立功。”
“是嘛?”李楚这才露出一丝微笑,“我就说它平素很乖,不可能平白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情……还好是坏人。”
“是啊……”段庚也爽朗地笑起来,“还好是坏人。”
两个人相视而笑。
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万山子面色铁青,看着沧海君。
上次沧海君信誓旦旦地给他出了主意,那副自信的语气,仿佛雷龙宝宝已经是囊中之物。
万万没想到。
计划没成功将就算了,随他来的北溟教徒全军覆没,一不留神竟成了光杆司令。
而失败的原因居然是被一头八岁的龙族幼崽全歼。
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沧海君又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清茶,“万山翁稍安勿躁,消消火气。”
“敢情死的不是沧海君你的属下,抓不回纯血真龙,受罚的也不会是你。”万山子怒道。
他先前说他在扶摇众之中位居其末,并不是谦虚,而是确实如此,所以这种跑腿的活儿才会交给他来。如果他再不成功,那扶摇众才会派出更有分量的大佬,来准备与偃月教或别人开战。
“只是我警告你,若是这次我空手而归,你也不要想着能相安无事。”万山子又看着沧海君威胁道:“我们教派行事的风格,想必你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
沧海君又微笑了下。
这些北溟教徒,根本就是一群疯子。稍有矛盾,便会受到不惜性命的报复。所以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同时,大多数势力都不敢招惹。
若不是迫不得已,沧海君也不想与这伙人打交道。
他悠悠说道:“万山翁仔细想想,我给你出的主意,虽不多高明,但也险些成功了。可谁知到了最后一步,你那群属下连一只龙族幼崽都对付不了,这如何能怪我?”
万山子胸口起伏了下,然后身子猛一后仰,双手入怀。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脸上满是一副我就不讲理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表情。
沧海君略显无奈,道:“若是万山翁对那雷龙幼崽势在必得,我倒还有一字箴言可以赠与万山翁。”
“一字箴言?什么?”
“蹲。”
“蹲?”万山子纳闷了下。
“没错,就是蹲。”沧海君认真道:“虽然今后再把龙族幼崽引出来不会那么容易,但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只要足够耐心,万山翁你总能找到机会去把小龙偷了……只要你有打败那条小龙的能力。”
“这主意是不是太笨了点?”万山子凝眉:“万一蹲不到呢?”
沧海君笑着摇了摇头,“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会蹲到偷龙的机会的。”
“老夫好歹位列北溟扶摇众,让我亲自去做这等守株待兔的差事……”万山子仍旧满脸写着拒绝:“未免太没面子。”
……
神洛城上翻滚的云层之中,一条通体银白色鳞片的煌煌天龙正穿行而过,倏忽间止住身形。
夭矫当空!
地面上的人们或许只是觉得一道云层忽的浓密了些,同时,或许有一闪而过的心悸,但也不会有太多人留意,只当那是一次剧烈的心跳罢了。
可白龙寺里,正闭目冥神的小和尚,却缓缓睁开了眼……
银鳞天龙在空中盘旋,上下腾云,似是在海中游曳。
它那一双亮银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的金焰一阵转圜,流露出些许的迷惑。
“咦?”
“怎么找不到了?”
“先前感受到的天龙气息,明明就是在这里,相隔数千里仍旧清晰无比。”它在心中喃喃:“可此刻如此之近,怎么忽然感觉不到?”
“总不至于刚成为天龙就突然陨落。”
在高空踌躇片刻,它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似乎是做了什么稍显艰难的决定。
继而。
它轻轻张开龙口,吐出一声低低的龙吟。
这声音似是呢喃般轻,但与此同时,一阵龙族独有的威压从神洛城上空滚滚而过!
在这轰然降临的威压中,神洛城里的所有生物,都感受到了一瞬间的心脏骤然紧缩!
人类尚且算好,那些猪狗牛羊之属,突然间遭逢此事,大都猛地跪伏在地,胆战心惊!
天龙之威,哪怕只露出一丝,也不是凡人可以承受!
但它释放这道威压,自然不是为了吓唬这些生灵,而是这种威压也是同族之间的一种信号。
神识的寻找就像是目光,太过浅显。
通过这样的散发威压,它可以在一瞬间感受到周遭所有流淌着龙血的生物,无论对方如何变化,都会给出回应。
下一秒,它就收到反馈。
“嗯?”
这座城池以及周边,的确不存在成型的天龙。但是……居然还有一些意外发现。
那是一头纯血真龙?
豢龙国的纯血真龙虽然稀少,但是它们这些在祖地中生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天龙,相较于其他真龙来说,也是难以企及的存在。
像是雷龙宝宝这种幼崽,自然不是它接触过的。
凭借着血脉的印记,它能感受到,这只龙族幼崽就是祖地中那一条雷霆天龙的直系后代,绝对出自豢龙国!
久违的愤怒感很快升起。
它愤怒的原因不止是有人劫掠了这条真龙幼崽,也不是豢龙国的人守护不利。
更多气愤的原因在于。
这条真龙幼崽居然在刷碗!
在它近万年悠久生命里,还没见过有龙族要做这种事情。
不。
听都没听说过!
就在它想要立即俯冲下去,将那条水深火热中真龙幼崽解救出来。
忽然,一道金光自眼前掠过。
咻——
光华敛去之后,一个披着宽大僧袍的小小身影出现在它面前。
万丈高空之上。
居然多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
一个陆地神仙的气息如果内敛起来,哪怕是斩衰巅峰的大能都不一定能够看穿,说不定还会将他当成普通孩童。
但是同等级的天龙却可以轻易地感觉到,眼前的人与自己是同一等级的存在。
就像是某种玄妙的同类感应。
来人正是白龙寺内的老祖,也是多次转世重修,实际年龄高得吓人的一位。
他在白龙寺中修行,一向安稳。
若是有地仙以下的修者威胁神洛城,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像是上次诸妖王围攻铁牢,他也曾明确感应到,却根本懒得去理。
很简单,他们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即使是斩衰巅峰中极接近突破的半步地仙,与真正的陆地神仙,也完全是两个概念。就像是一道门槛,槛外人根本没有资格与槛内人对视。
但是。
同级别的存在就不一样了。
这条天龙不止在神洛城盘踞,还敢向下方释放威压。身为神洛城方圆唯一的陆地神仙,小和尚完全可以将这视作对自己的挑衅。
每一位陆地神仙,都不会容许有人在自己的头顶搅动风云。
“天龙?”
小和尚沉凝地望着对方。
云端之上,外表稚嫩、神情认真的他,与对面那盘踞在云海中、鳞片反射日辉的庞然大物,虽然体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气势却丝毫不输。
“佛门修者……”
双方对峙了一下,还是那条天龙先开口道:“我无意冒犯,只是在寻找我的同族。”
“可你已经惊扰了下方的百姓。”小和尚的目光有些强硬。
“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天龙也并不畏惧,巨大的竖瞳映着小和尚的身影,“我感受到我的族人正在被人类欺压奴役,我必须去解救它。”
“哦?”小和尚沉声道:“如果是真的,我可以帮助你。如果是假的,你想在这里肆意妄为,可是打错了主意。”
“千真万确。”天龙回道。
“那我便随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和尚紧盯着这条天龙,寸步不让。
对于一位地仙级别的强者来说,毁灭下方这座城池,可能也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所以当得知对方可能是怀有敌意而来的时候,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要保证对方不能脱离自己的控制。
在我的地盘,即使你要惩恶扬善,也要在我的监管下才行。
至于自己是不是这条龙的对手……
小和尚傲然一笑。
他丝毫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嗖的一声,那条庞大的天龙摇身一变,化身成为一名气质典雅高贵、身着素白襦裙的中年妇人。
“我可以理解你守护人族百姓的心情,但若是你要袒护欺压我龙族的犯人,那我也绝不会容忍。”
这位由天龙化身成的“天龙人”缓缓说道。
“你大可放心。”小和尚昂首道:“若是果真有那般恶徒,我绝不会偏袒。”
两位高高在上的至强者,很快达成了默契。
小和尚随着那天龙人,一起化作光华,降落下去。
……
德云分观内。
小肥龙正与王龙七抱团厮打在一处,它的小短爪子揪着王龙七的胳膊,王龙七则连手带腿一起锁住它的龙爪,一只脚蹬着小肥龙的脸颊。
一人一龙,在院子里互相角力。
其实,即使在不放电的情况下,龙族的肉身之力也不是王龙七这样一个凡人能够比的。王龙七之所以能够与它这么嚣张,是因为小肥龙的一只爪子里高高举着一只鸡腿儿。
因为怕鸡腿儿蒙尘,它一直在单手应付王龙七。
每当它想将鸡腿儿塞进嘴里的时候,王龙七都会想尽办法抵住它的下巴,让它的嘴巴没法张开。
就在这场战斗难分伯仲的时候。
两道光华倏忽落下。
天龙人与小和尚落在德云观中。
小和尚左右看看,略微惊诧,竟然是这里?再低头一看,顿时更加惊讶了。
“哇呀呀——”
王龙七正死命蹬着小肥龙的下巴不让它张嘴,忽然余光扫到旁边出现人影,他顿时收回了脚,叫道:“不玩了、不玩了。”
他松了脚,拍拍土,站起身来。
那边小肥龙见他收脚,立刻一口将鸡腿塞进嘴里,整个鸡腿儿塞进去,一撸,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
突出一个熟练。
“嗐嗐嗐……”
小肥龙爬起身,发出得意的笑。
但是笑着笑着,笑容就忽然僵住。
它也就见到了面前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天龙人,身上有一股让龙莫名亲切的气息。
小肥龙愣住了。
对面的光头小和尚面无表情,指了指王龙七,对天龙人说道:
“这二货就是你说的……欺压龙族的恶徒?”
“嘿……”王龙七一脸不爽:“你这小秃驴怎么开口就骂人呢?”
小和尚双眉一皱。
然后李楚从前殿中走出来,迎道:“金坛禅师。”
小和尚的眉头又舒展开。
李楚是知道这小和尚实际地位的,便对王龙七道:“先领着它去别的地方。”
然后才重新看向来访的二人。
那天龙人看着李楚,虽然感受不到他的境界,但却莫名有一种“此子不凡”的直觉。
小和尚传音与它道:“你最好跟他好好谈,大家以和为贵。”
天龙人蹙眉回道:“你方才说不会护着他?”
小和尚嘀咕了一声:“也说不定是护着谁……”
三两句话,也让天龙人升起了忌惮的心思。因为它深知,能让一位陆地神仙重视的人,必然有超凡之处。
于是她向李楚问道:“你是这里的主事人?”
李楚颔首。
天龙人也点点头:“我有事与你谈。”
李楚向后一伸手,道:“请进。”
……
片刻之后。
杜兰客刚去前殿送完茶,回到后院,王龙七上前问道:“方才那俩人什么来头?怎么看上去怪嚣张的?”
“大来头!”老杜夸张地说道:“那位小和尚就是城外白龙寺的鸿都金坛,之前来过的。我方才听他们聊天,那位妇人,居然不是人,而是一条豢龙国的祖地天龙!”
“哇。”王龙七惊呼一声。
想起刚才自己那声勇敢的秃驴,竟有一股诡异的自豪感涌上胸膛。
这算不算是和陆地神仙斗得有来有回?
虽然是斗嘴。
“它来这里啊,好像是要接雷龙宝宝回去。”杜兰客又看向小肥龙,“它就是从豢龙国被偷出来的,师傅应该也没理由不让它回家。”
“啊?”王龙七眨眨眼,颇为不舍地看向小肥龙,揉了揉它的额头:“好兄弟,你要滚蛋啦?”
“嗐嗐嗐!”
小肥龙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王龙七摇摇头:“这才几个月,它都学会说脏话了,过分。”
杜兰客:“……”
他们本以为小肥龙是临行前要吃个痛快,便没再理它。
却没注意到……
过了会儿,小肥龙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多了个小包袱。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墙根儿边,然后蹭的一下就翻了过去。
毕竟翻墙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没错。
小肥龙很生气。
在豢龙国里,由于真龙的数量稀少,每一位纯血真龙在幼年时期,大概率是接触不到同类的。而那些供养它们的龙侍,一直是类似于仆人的存在,从来不敢有什么逾矩的举动。
所以它的成长过程一直很孤独。
也只有这样的孤独,才能造就出真龙的“霸气”与“冷漠”。
直到来到了德云分观,幼小的它才感受到了“朋友”和“亲人”这些概念,很快就变得开心起来。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它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在它的概念中,这里已经取代了那个出生以来的“巢穴”,成为了它的“家”。
包括那个恶魔小道士,虽然很可恶也很可怕,但也被它视作“家人”。
可是。
听到那个恶魔小道士居然答应让别人带走自己,小肥龙非常生气。
它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好。
既然你们不要我了,那我自己走。
没错。
小肥龙离家出走了!
很认真!
它翻墙走出德云分观,认了认路,又朝上次那家烧鸡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当然,它的目的地不是那里。
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比较有吸引力。
可小肥龙不知道的是。
就在它的身影离开德云分观的那一霎,就已经有一道神识锁定了它。
两条街外的一间客房内。
万山子狂喜!
他之前听了沧海君的话,便来到德云分观附近开始蹲守。
不敢将神识探入德云分观,他只敢覆盖着那周边,只等小道士离开,便打算找机会去偷龙。
万万想不到,没看到小道士离开,反倒是小龙自己离开了!
沧海君诚不我欺。
只要一直蹲。
居然还真能蹲到机会偷龙!
轰的一声,万山子的身形化作一道黑风,飞掠出去。
一转眼,就已经来到了小肥龙的面前!
“嗐!”
小肥龙才走出没多远,就骤然被一道黑影挡住去路,它机敏地发现不对。抬起头,就看见前方一个脸上带着狞笑的老头儿,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转身就要跑!
“嘿嘿。”万山子抬起手,低喝一声:“哪儿跑!”
他的掌心突兀出现一道黑色孔洞,那孔洞中释放出一股极为强大的吸力,瞬间形成了一个漩涡!
那漩涡的力道之强,雷龙宝宝肥硕的身躯毫无抵抗之力,一下就被吸了过去!
小肥龙回过身,双角一亮,劈出一道粗大的雷电!
万山子早有准备,先前几位属下身亡,他就料到这小龙定有神异的手段。
当这道雷霆劈出,他右手也抬起,猛地抵住左手,轰——
那黑色漩涡轰然扩大,化作一片无底洞似的,将小肥龙劈出的雷电纳入其中,顷刻没了踪迹。
小肥龙劈出这道雷霆之后也立刻萎靡下去。
啪。
被他一把揪在掌心,拎住了后颈鳞,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天龙人站起身,对李楚说道。
“好。”李楚轻轻点头,对一旁小和尚道:“也劳烦金坛禅师做个见证。”
“善哉。”小和尚也点头。
三人正说着,那边杜兰客猛冲过来,忙道:“师傅,雷龙宝宝好像……又跑出去了!”
“嗯?”李楚眉峰一聚。
“跑出去?”天龙人微瞑双目,神识瞬间覆盖全城,下一秒,她的眼睛骤然瞪大,“贼子敢尔!”
与此同时。
李楚和小和尚也都感应到了小肥龙的所在。
这三个人,随便哪个都有覆盖整座神洛城的能力,所以也不用沟通,一瞬间,全部消失在了殿中。
唯有杜兰客,就听耳边飒飒飒的三声响。
再抬起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诶?”
老杜眨了眨眼,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
他那边是怀疑眼睛,万山子则是怀疑人生了。
他才刚刚擒住小肥龙,想要带他一路飞回北溟,以免节外生枝。
才刚刚出城不远,就突然被三个人挡住去路。
这三个人,一个小孩儿,一个女人,一个……刚从土里拔出脑袋。
唯一的共同点是,万山子全都摸不透他们的深浅。
但是能如此瞬间出现。
而且那个道士,分明就是德云观中那位小道士。沧海君曾经多次提醒他,绝对不要考虑与小道士硬碰。
他问那小道士修为几何的时候,沧海君却也语焉不详。
总之就一句话。
不管多硬,但你别碰。
三对一,万山子心中一凛,自觉是绝无胜理。
想到这,他嘿嘿一笑:“三位……是为这小龙来的?”
对面三人没有理他。
尤其天龙人,看他的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说我是捡到的,你们信吗?”
万山子又尝试着问了一句。
对面三人仍旧没有理他。
虽然小肥龙在他手里,但是他连以它作为龙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三个人,每一个都可以瞬间令他失去任何抵抗能力。
万山子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严峻,他再度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直接将小肥龙放下。
“不知三位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这就放了它,绝不再犯!”
三人还是不理他。
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死了。
万山子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悲愤,怒道:“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有种单挑!”
小和尚看着他,又瞥了一眼李楚,忽然颔首道:
“好啊,只要你能打败我们三个人中的任意一个,我们就可以放你离开。”
“真的?”
万山子心思电转。
对面或许都是斩衰大能,而他是万象巅峰。凭借北冥教派的秘术,他可以在一瞬间爆发极强的力量,未尝没有过击杀大能的战绩。
对方如果一拥而上,他自然没有任何机会。若是真的小瞧他,与他单挑……说不得要付出代价!
“自然。”天龙人也随之点头答应。
“可以。”李楚也同意。
“嘿嘿。”万山子不禁又笑了笑。
考虑该如何把握住这一线生机。
他的视线在三个人中逡巡一阵,然后,直接锁定了一开始说话的小和尚。
谁让他看起来年龄最小!
虽然大概率是大能转世……但就算你是大能转世,这个年纪又能恢复到几成修为?
于是他缓缓抬起手指:“这位小朋友……”
“干嘛?”小和尚抬眼问道。
随着他一眼望过来,周身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轰!
万山子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陆地神仙!
斩衰境仅是气息不会有这么强的威压,绝对是陆地神仙!
我特娘诶……
万山子心惊胆战,忙道:“没事,我打个招呼。”
心里一下子将小和尚排除,又看向剩下两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万山子咬咬牙。
“我知道打女人不好,但是……”他正要抬起手指向天龙人。
忽然。
天龙人也一扬眉,双眸间金焰一跃。
轰!
万山子竟然感受到了一霎的窒息!
龙!
天龙!
我打你马的。
他一把握住自己的手,喝道:“没有但是!我绝对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然后。
他伸手指向最后一个选择。
“那个小道士,就是你了!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你给我站出来!”
万山子走得很安详。
……
李楚被他选中的时候,心中不由得称赞了一句。
“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只是一个送上门的敌人,他还不会觉得什么。但是这种三选一的情况被选中,搞得人莫名有种中大奖的感觉。
还怪刺激的。
然后他缓步走上前。
抽出剑来。
万山子开始凝神精气,将一身气机全部锁定到了对面这小道士的身上。
他也是身经百战一路杀伐才有今日的成就,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的威势瞬间上升,方才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扫而空。
反倒如一名将要捕猎的虎豹,眼神中杀气四溢。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无意义的对峙,而是他在全方位的寻找敌人的破绽。高手过招,敌人只要流露出一丝的真气波动,都有可能给对手致命的可乘之机。
于是……
他冷静地观察。
观察。
再观察……
靠。
毫无破绽。
万山子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大战在即,他居然感受不到李楚有任何的真气波动。平素能够收敛也就算了,连准备出手时也没有一丝外泄吗?
这就算是陆地神仙也不容易做到吧?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没有真气的麻瓜?
万山子立刻甩掉了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沧海君都十分忌惮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凡人。
那就只能是异种传承了。
难怪他能够和两位地仙级别的高手并列。
若是异种传承……说不定是机会。
万山子有着丰富的江湖经验,知道这些异种传承都较为极端,或许在某些方面极为强大,但有些地方又会存在极大弱点。
眼前这个小道士……
他的心思飞转,思考李楚的弱点会是哪里。
这小道士只取了一把剑。
是剑修?
若是如此,他必然会有强大的攻击力。沧海君对他的忌惮,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依靠强大的剑气斩杀过一些高手。
但是……
剑修重杀伐,多是高攻低防。
这是江湖公认的。
既然如此……万山子在心中迅速拟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自己不与他远程斗法,但要先佯攻一记,骗取那小道士出剑。实则自己留神他的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滑铲躲过他的一剑,同时近身攻他下盘!以自己能爆发十倍真气的巨鲲之力,只要肉身碰撞,还不是予取予求?
没错!
就这样!
他猛一抬眼,舌绽惊雷,喝一声:“看我……”
李楚十分有体育精神地等他做好了准备,见他准备出手,于是也隔空抬起剑尖,一挥。
剑起、剑落。
“吼——”
一道剑气赤龙冲杀过去,瞬间席卷了万山子的身形,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就整个人烟消云散了。
死。
战斗结束。
“哦豁。”小和尚失笑。
他之所以答应万山子单挑,未尝没有试探一下李楚的意图。
毕竟这小道士来历神秘出身成谜,让人难免想要有所窥探。
一个万象境巅峰的对手,且出身北溟教派,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了。最起码,也该能看出一些手段传承才是。
没想到李楚只是随手一剑,好像连什么掐诀念咒蓄力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把他给人间蒸发了。
这能看出什么?
而旁边的天龙人,想法也差不多。
境界最高的地仙,都是用着最朴素的试探方式。所以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展露气机,来吓退万山子,引导他选中李楚。
随着李楚这一剑出手,天龙人才明白,为什么小和尚对他如此重视了。
原来不是忌惮他的师门或是家族,而是他本人!
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万山子,天龙人自问也能做到。但是当它心里把李楚和自己比较时,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直到此刻,它才把李楚当成一个真正可以和自己平辈论交的存在。
……
小肥龙一醒来,就看见德云分观的众人围在它身边,神情紧张。
“嗐……”
它的嘴一扁,眼泪就在眼窝里打转。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但是看到李楚,它忽然想起来还要生气,又一板脸,把身子背了过去。
偷偷哭。
“你怎么了?”王龙七拍拍它的后脑勺,问道:“好端端地离家出走干嘛?”
“嗐嗐嗐!”小肥龙叫了两声。
王龙七对李楚道:“它说你不要它了,要把它送走,那它不如自己走。”
李楚摇摇头:“没有。”
“嗐?”
小肥龙转回身,疑惑地看着他。
就听李楚道:“我与你的那位同族约定,让你自己选择。”
原来。
先前在殿中,杜兰客只听了个开头。
在天龙人说明来意之后,李楚确实稍有犹豫。因为雷龙宝宝确实出自豢龙国,被人劫掠出来,现在人家要接它回家,也无可厚非。
但是这些天的相处也要了一些感情,他觉得自己也不能轻易地让它离开。于是他提出,给雷龙宝宝自己选择。
它已经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决定自己想留在哪里。
天龙人起初是拒绝的,但是李楚说道:“若是豢龙国果真是它的家,那想必它也会愿意回家的吧?即使它留在德云观,我也可以保证,只要有朝一日它想回去,我们都随时同意。”
一番思索之后,天龙人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主要还是它不相信,雷龙宝宝会放弃在豢龙国被众人供养的生活,选择留在这里被继续“欺压”。
可现实令它意外了。
小肥龙面对着天龙人淡漠的眼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在了德云分观。
若是先前,说不得天龙人会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
但是方才看了李楚的修为,它属实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个小道士,也不敢擅起争端。
更何况小和尚还在一旁。
虽然他说自己公平公正,但若是真打起来,他不拉偏架就怪了。
于是天龙人只能看着雷龙宝宝,摇摇头:“真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嗐。”
小肥龙有些怕它,躲在狐女身后不敢露头。
它又看向李楚,道:“今后我们会时常派人来查看它的情况,希望你们可以好生教导它。”
“请放心。”李楚颔首:“我们一定会教它成为一条高尚的龙、一条有道德的龙、一条脱离低级趣味的龙。”
天龙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这话又没法反驳。
说到底,这条走丢的小龙对它来说只是一个意外,一件小事。
而那条消失的天龙,才是它最在乎的事情。
可惜无论它施展什么手段,都再找不到那条天龙的一丝影子。
直到回转祖地之时,它还在兀自疑惑。
“奇怪,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
“万山子偷小龙被抓了,被三个人围住,那小道士出手只一招就将他秒杀了。”
沧海君面对着那娃娃脸少年。
“把这情况写封信,给北溟教派的人送去,让他们知会一下。”
“是。”
白袍少年颔首。
继而,他又抬起头:“主上,花都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啊。”沧海君抬眼:“怎么了?”
白袍少年平静的脸上少见浮现起激动的神色,“属下为主上即将成就通天之力而激动。”
“放平心态才好。”沧海君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尽管我们谋划许久,但也仅仅是个开始而已。不过……也不怪你。我的大执念,一旦斩尽,可以立即与那些一流的陆地神仙媲美。可一旦失败,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下场。”
“以往我都是在教你做生意,这次……却是一场豪赌。”
“希望我的运气好一点吧。”
这一日,天降大雪。
但片片雪花没等落在地上,就要被神洛城的火热气氛烘干。
因为这一天,万众瞩目的花都大会开始了。
正所谓。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李楚静静坐在德云分观的前殿,离花街尚且很远,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边厢的沸反盈天。
倒是平素热闹的观内,空荡荡且静悄悄。
一大早,狐女就找过来。
“主人,你是了解我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倒不想凑热闹,但是雷龙宝宝已经好久没出过门了,我想带它出去见见世面。”
说着,她还拍了拍身边的小肥龙,“是不是呀?”
“嗐?”
小肥龙愣了一下。
就见狐女悄悄竖起三根手指。
小肥龙立刻点头,“嗐嗐嗐!”
李楚微微颔首:“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狐女带着小肥龙欢天喜地出门玩去了。
过了会儿,老杜就过来了。
“师傅,你是了解我的。”
杜兰客扭扭捏捏,“我从来都是一心向道的,美色诱惑不了我。”
“但是城南的邻里乡亲都出去玩,每年这个时候都有许多闯空门的贼人,我得出去巡巡逻,保护街坊利益。”
李楚也懒得戳穿他,也点点头:“去吧。”
老杜就也开开心心地走了。
少顷,王龙七也来了。
“李楚,你是了解我的。”
他也一脸正经地道:“我好色。”
“一天不看美女,我浑身难受。”
李楚看着这厮,不由得重重一点头,“坦诚。”
然后王龙七也满怀期待地出去了。
偌大一座道观,就只剩下李楚一个人。
花都大会的第一轮,官方称为“首秀”,亦被俗称为“亮相”。
神洛城中会搭起十座舞台,然后报名参加花都大会的各家花魁,必须全部上台表演。
在她们表演的前后,都会留出一些时间,来供下方的看官打赏。
届时打赏榜单前五十名的花魁,就可以入围第二轮的比试。
不过这轮比试,人气排前几名的花魁自然是不在意的,她们仅仅是上台简单露个脸、走个流程,就足够杀出重围了。
那些毫无出线希望的小花魁也不会在意,只会趁着这个机会能捞一笔是一笔,混个脸熟。
最卖力气的,当属那些中层的花魁。
她们努努力就有入围的希望,稍微运气不好就有淘汰的可能,尤其背后往往还会有各家青楼的博弈,为了让自家好姑娘入围,氪金是必不可少的。每年都有人盆满钵满,也每年都有人血本无归,总之竞争相当激烈。
“首秀”这个环节会持续三天,而这三天里,上一年的花魁前三会逐一出场。
即第一天有谢师容、第二天有花绮罗、第三天有卫将离,使得人气分布均匀。
今天没有将离姑娘的表演。
所以李楚毫无兴趣。
事实上,即使有将离姑娘的表演,他也没甚兴趣。
但是,想到将离姑娘表演的时候,入账的每一文钱都有自己的一份,他便有心现场观礼。
此时。
李楚虽然人在道观中,但心目已然覆盖了整座神洛城及周边。
花都大会,万人空巷的同时,也是龙蛇混杂,说不定有什么骚乱发生。这一天里朝天阙的人手也都会分散出去,加强戒备。
但李楚还是不放心。
他始终怀疑魔门的人会趁着花都大会搞些事情。
他的心眼术虽然不及神识那样看得清楚,但是在“炁”的层面,却是更加直观。
哪里出现了邪祟或是修者,即使隐藏得再好,一旦想要出手总会露出破绽。
那么。
李楚就会在下一秒从天而降。
……
“诶?老杜?”
王龙七正在人群中穿梭,忽然看见前方一张兴高采烈的黑脸,十分熟悉。
“七少?”
杜兰客一回头,看见王龙七,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互相露出一个文人雅士、惺惺相惜的笑容。
“敢情你是来这巡逻了呀。”王龙七促狭道。
“七少你可别跟我师傅说。”杜兰客紧张地道。
“嗨,放心吧。”王龙七一摆手:“李楚心里估计跟明镜儿一样,他在德云观长大,早习惯了。”
“哪儿的话,我们德云观可是名门正派,我师傅也是正人君子。”老杜忙道。
“呵。”王龙七又一笑:“那你是没见过你师祖。”
说着,王龙七就要往另一条街去走。
杜兰客道:“七少你去哪儿啊?这里马上就是马笙兮、马姑娘的首秀了,她可也是去年前十的花魁。”
“这你就不懂了吧。”王龙七老神在在道:“这种时候看大花魁有什么用?成千上万人给她打赏,你花多少钱都不露脸。”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去看给小花魁捧场。稍微花点钱,做个榜一,她还不念着你的好?这一来二去,可就不一样了。”
“七少可以啊。”
杜兰客一脸“我学到了但是我没钱、羡慕大哥每一天”的笑容。
这一对儿狐朋狗友在花街逛了大半天,当真是目不暇接。
然后,午时一过。
陡然间,半城的人都汇聚到了花街中段的一座舞台这里来,其余的九座舞台忽然就空了。
因为没有其余花魁想要在这个时间登场。
因为这是去年的花国状元谢师容亮相的时间。
杜兰客看过前两年的花都大会,王龙七参与过谢师容的清谈会,所以对这个舞台更加期待了。
不止是他们,周边许多文人雅士聚集于此,而且不乏女子的身影。
就听旁人高谈阔论道:
“这谢姑娘啊,曾有诗赞曰:‘天工巧手难为骨,雪落冰肌黯三分’。这等人物,今日兄台定要见见才行。”
又有人问道:“这位仁兄,此诗何解啊?”
“嘿,这第一句啊,据说是当初咱们河洛朝第一大画师赵相籍、赵师傅曾经慕名而来,想要为谢姑娘画一幅美人图,谢姑娘也欣然应允。”
“谁知赵相籍见了谢姑娘以后,执笔三日,竟然未落一笔。最后他说,谢姑娘的美貌是他也画不出的!”
“这第二句啊,就是说谢姑娘肌肤白皙,就连雪花落上去,也要显得黯淡几分。”
“总之呢,就是夸赞谢姑娘的美貌,天上难寻、地上唯一!”
周遭这些围观的人群里,倒有一半是没见过谢师容的。这些谈论,更勾起了人们对她容貌的好奇。
当此时,那位主持人走上舞台,笑道:“谢姑娘说,她要用抛绣球的方式,抽一位观众上台来与她共同表演。”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
这其实也是花魁们惯用的老套路了,说是抽一位幸运观众,实则就是选一位打赏卖力的好大哥。
说是共同表演,其实多半也就是扮演一个道具之类的东西互动一下,露个大脸、和花魁姑娘认识一下,仅此而已。
但也让诸多文人雅士乐此不疲。
尤其,谢师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节目。
即使明知道是骗打赏的小套路,也还是有许多文人雅士甘愿被她骗。
此言一出,舞台下方打赏的位置顿时爆满了,阔绰的大人物们让随从争相喊出自己的打赏金额,想要让其余人知难而退。
“西山居刘掌柜!出纹银八百两!”
“云山雾罩派掌门,出价值黄金百两的朱玉一枚!”
“白云山庄少庄主,出价值连城的东海夜明珠,十二颗!”
“哗——”
彼时一道喊声,顿时引起人群一片哗然。
一道翩翩少年、卓尔不凡的身影,轰然自人群中独立出来。
瞬间成为万人中央的焦点。
白凌尘微微一笑。
“谢姑娘……我志在必得!”
“花……”
独自坐在前殿内,李楚也不禁在思索,古樱当日给自己的这个小提示,究竟代表着什么?
一场毁灭神洛城的风暴中心……
这种事,李楚绝不允许它发生。
自从来到神洛城后,李楚经历的这许多斗争,背后都有沧海君的影子,隐约已经可以凑成一条脉络。
若是将这脉络理清,或许就可以知悉沧海君阴谋。
可凭空去想,未免太难。
一念至此,李楚心中又冒出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老道士呢?
一念及此,燃起三根长香。
袅袅青烟升起,片刻之后,便汇聚成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形,溢出来的高人风范在整间大殿里乱飘。
“徒儿啊……”余七安看着李楚,笑眯眯道:“今天好像是花都大会开始的日子啊,没出去逛逛吗?”
李楚回道:“弟子暂且无心闲逛。”
“哦?”老道士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
李楚沉默了下,才道:“师傅,不是你让我来帮你找儿子的吗?”
“对啊!”余七安一拍脑门,这才哀叹道:“我可怜的小宝诶。”
“弟子来到神洛城多日,却始终追寻不到郭小宝的所在,而且花都大会开始……”李楚略有担忧:“我担心那伙魔门中人是要趁此盛会搅动风雨,但有些事情……弟子理不清头绪。”
“哪里不懂,你说就是了。”
余七安点点头那一副风轻云淡的微笑,看着就让人十分安心。
接着,李楚就花了大半晌的时间,将自己到神洛城以后接触到的与沧海君相关的事情一一讲述出来。
这段时间虽然师徒俩也交谈过几次,但是还真从未像今日这样认真探讨过。
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只有师徒俩的老德云时期,重现道观那小小后院的景象。
果然,讲完之后,余七安又露出了那熟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不过是一些小小的阴谋罢了。”老道士一抚掌,“很简单。”
“哦?”李楚身子前倾。
“按照你接触的这些信息,其实已经可以梳理出他的大概计划。”
“他先是与那名叫刘一手大夫做交易,是为了让那名大夫帮他换下豢龙国一名龙侍的臂膀,借此掠走雷龙宝宝。”
“又用雷龙宝宝与北溟教派交易,这场交易里他拿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再者是与阴氏的交易,不知道他给予阴氏后人的是什么好处,但阴氏后人劫掠极阳童子和玄阴之体,显然是要施展玄阴大阵。玄阴大阵可以聚拢天下极阴之气,而玄阴之体的作用就是存储这些极阴之气。”
“他要这些极阴之气的用途,多半与玄武有关。因为玄武是四象之一、人间绝顶的战力,他千方百计掠走玄冰简,就是为了沟通玄武。但仅仅是沟通,玄武也不会为他所用。”
“他用来与玄武交易的筹码,就是那聚拢了极阴之气的人体!只要玄武吞吃了那些人,即使境界无法再提升,却还是可以获得力量上的加持,从此凌驾于其他三象之上。”
“而他要玄武帮他做的事,定然也是有相应难度的……”余七安拈了拈胡须:“极有可能,是要趁花都大会毁灭神洛城。”
“毁灭?”李楚眉头一蹙。
“只是一个猜测……”余七安摇摇头:“他想做什么,旁人谁能确定?但是他叫那么大一只玄武过来,总归不会是为了给神洛城的大哥大嫂拜年。”
李楚凝眉思索了一阵。
这……
是一个小小的阴谋?
真的很简单吗?
其实以他的心思也能摸索出大概脉络,之所以不能像余七安这样立刻领会沧海君的诸多意图,缺的是大量的“知识”。
想了想,他又问道:“对了,古前辈托我交一件麻衣给你。师傅……你会算卦?”
“哦?她都跟你说了?”
老道士又是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当年行走江湖时学过两手,当时就想着,技多不压身嘛!”
“不敢说会,只能说是……略懂。”
略懂……
随便学学就能赢过这一代麻衣传人的程度吗?
李楚不禁问道:“当日古前辈对我说,她曾于推演中看见神洛城处在一场风暴之中,师傅你可否为神洛城推演一卦?”
当年古樱的推演之术是不及师傅的,或许如今师傅也还是比她强也说不定。
“唉。”余七安悠悠说道,“徒儿,你莫要以为麻衣之术是万能的。所谓占卜推演,再强也只能算九分天命,而那一分人事,才是万事万物的关键。很多时候,预知未来,并不是一件好事。正因如此,为师已经封卦多年了。”
看着李楚殷切的眼神。
余七安又叹口气道:“罢了,我便破例为此推演一次。”
但见他微暝双目,胡须抖动,双手连连点算,时而变幻印诀。
稍顷。
老道士也不睁眼,侧着头,缓缓道:“我看到,神洛城中……”
“嗯?”李楚认真起来。
“有一个小娘子正在抛绣球,长得真俊呐,那身材样貌简直……”
李楚:“?”
“当然,这不是重点。”感受到徒弟的迷惑,余七安一板脸,“她要抛出的绣球很不对劲,你得赶紧过去把它拦住,迟则生变!”
“不对劲?”
李楚的心目瞬间覆盖到舞台那边,果然在人群的中间,有一个身影正在从舞台上向下抛一个球状物体。
而那物体之中……隐约是有一丝真气波动。
风暴中心的花……
是说花魁谢师容吗?
李楚双眉一展,“好,弟子去也。”
飒的一声。
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飞火流星消失。
留在原地的,除了袅袅的烟,还有老道士隐约的声音。
“徒儿……师傅只能帮你到这了。”
烟气转眼散去。
……
余杭镇,十里坡,德云观。
老道士蹲在墙边一个角落,鬼鬼祟祟地说完话,赶紧站直身子,又回到后院。
后院里,一身貂裘的谢金花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旁边坐着乖巧的小锦鲤,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一面宝镜。
镜子上光影闪动,分明是与余七安那铜镜一样的宝物,只是尺寸大了许多。
而其中的场景,正是一座舞台,舞台上有白衣绝世的女子,正是花都大会的场景!
见余七安回来,谢金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还不快点,好不容易让我神洛城的手下给我们传送花都大会的现场画面,你还磨磨蹭蹭这么多事。”
老道士一拂袖,正气凛然道:“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
说完。
便老老实实地坐在石凳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
“少来。”谢金花翻了一个白眼,“我还不知道你的混蛋德行。”
“呵呵。”
余七安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摇头笑。
“金花,你了解我远远不如我了解你那么深啊。”
当谢师容出场那一刹,全场周遭几千人,齐齐安静了一刹。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那女子高高盘着飞仙发髻,从舞台后方缓缓走出。两缕垂鬓随风飘到唇边,眉目清浅若云中月,肌肤冷白似花上霜。眼波皎然,转圜之间,似有天光时刻洒在头顶。
方圆百里,竟只剩下这一道身影似的。
这场下有一半人是曾经见过谢师容的面貌的,但再见一次,稍微换一套妆容打扮,便又是一次全新的震撼。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王龙七才叹道:“诶,我以后要是发达了,绝对要把谢姑娘迎回家里。不干别的,就每天给她买百八十套的衣服,让她换着穿给我看。”
旁边老杜点点头:“想想就很有趣。”
王龙七想了想,又道:“好歹也是异想天开,干脆把十大花魁全都迎回家里。”
“呵呵。”老杜笑道:“一个谢姑娘还不够啊?”
“诶——”王龙七贼溜溜笑道:“妓多不压身嘛。”
还能说什么呢?
杜兰客只能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然而。
谢师容的登场虽然绝美,但下方的打赏金额却涨得不快。
当然,这个不快,是相对于谢师容的身价来说。若是相对于其他小花魁,已经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原因很简单。
因为白凌尘的出手太早了。
十二颗东海夜明珠,说是价值连城毫不为过。这种级别的出手,就算是放在第二轮甚至第三轮,都能竞争一下榜一了。
结果他直接在第一轮首秀就放了出来。
就算以他白云山庄少主的身份,也得是下了做成汆血肠足以全家吃半年程度的血本了。
白凌尘自然也有自己的算计。
等到后期,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时候,大家眼睛都是红的,这时候想要出手震惊全场,那可就非常难了。
然而在第一轮,猝不及防地来一手大的,反而能给谢姑娘留下深刻的印象。
说不定,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最起码今日这与谢姑娘同台表演的机会已然是囊中之物了。
果然他放出这一手之后,再也没有大额的打赏与他竞争。
白凌尘一时志得意满。
周遭的男男女女,看着这位年少多金、仪表堂堂的公子哥,眼中也都不由得异彩连连。
“哈哈,谢姑娘一出场,大家都被你的美貌所震惊了呢。”
一旁的主持人发声笑道,舞台上都加持了特别的法阵,说话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出很远。
这时底下的观众们才发现台上原来还有第二个人……
“多谢诸君垂爱。”
谢师容轻轻一点头,声音清脆婉转,配上这张脸,说不出的动听。
“好的,那谢姑娘是打算用抛绣球的方式选出一位看官与自己一同表演。”主持人呵呵一笑:“接下来不知道哪一位能获得如此幸运呢?”
主持人说着,从下面接过一个花团锦簇的绣球,又道:“那便由我来替谢姑娘抛出,如何?”
谢师容轻轻点头。
倒是台下立刻响起骂声。
这主持人是个修行中人,由他抛绣球,多半就是要选中某人了。
要是谢姑娘亲自抛,说不定还有可能落在不相干的人头上。
那主持人才不管这些,毫不犹豫,抬手就将那绣球抛出。
呼——
风声一过,绣球直奔白凌尘而去!
其中灌注了真气,就算是再大的风也改变不了它的方向。
白凌尘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正在默默背诵着准备好的开场白。
然后。
飒——
一道飞火流星从天掠过。
白凌尘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两次呼吸,三次呼吸……
诶?
他眨了眨眼?
绣球呢?
场下忽然又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头顶。
白凌尘抬首望天,就看见了一把飞剑和半拉英俊潇洒的鞋底。
没错。
突然出现在场间,一把从他头顶将绣球截胡的,正是听了余七安的话前来挽救神洛城的李楚!
小道士脚踏飞剑,一把抢过绣球,感受着其中淡淡的真气波动,正想将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紧急检查。
就听“嘭”的一声。
绣球刚一入手就已炸开!
他心头刚刚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就见,那绣球炸开以后漫天飞的全都是彩色花瓣,飘飘悠悠,天女散花。
满天花雨之中,李楚宛若谪仙人降世临凡,周围人不禁又看得呆了。
咦。
他这才恍然。
那丝淡淡的真气波动……
原来只是藏着一道小小的符咒吗?
台上那主持人见到这一幕,愣了下,然后紧急想要圆场道:“这个,这位小道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抛绣球,不是抢绣球,还请……”
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没有错。”
谢师容看着满天繁花中,身姿缥缈踏火而来的李楚,眼神迷离,轻声道:“还请上台来吧。”
李楚:“嗯?”
白凌尘:“嗯???”
……
李楚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上了师傅的当。
但是眼下的情况……
上台吧,不知道是要干嘛……
不上台吧,气氛又烘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他只得缓缓落到了中央的舞台上。这一落下,周围的观众看得更清楚,顿时齐呼好家伙。
谢师容已然是人间绝顶的容貌,可是和这小道士站在一起,居然就没有那么抢眼了!
这相貌。
恐怖如斯!
主持人看着这突然杀出来的小道士,又看了看台下的白凌尘,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问道:“这位小道长,叫什么名字啊?”
“德云观,李楚。”
“好的,那就有请这位小李道长与谢姑娘一起,为我们带来这一场舞台。”主持人说着,又指向谢师容。
然后就看到谢师容注视着李楚,从容的脸庞上竟忽然多出一抹羞涩。
不是。
你脸红什么?
清醒点啊喂!
主持人在心中狂喊。
这位根本没有给你打赏一文钱,你的金主在下面啊喂!
这一场舞台,谢师容表演的是一段轻盈的舞蹈,讲的是一名期待丈夫归来的女子,逐渐变为一块望夫石的故事。
而李楚就是站在一旁,充当她丈夫,那一个被“望”的存在。
他倒是觉得还好。
起码不用自己动,全是谢师容在动,还算舒服。
而谢师容显然也很舒服,看她的神情,显然是陶醉于其中,眼神中的爱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台下的观众也很舒服。
这一对俊男靓女,堪称绝世璧人。能看到这样的表演,未尝不是生平一大幸事。
只有白凌尘不舒服。
何止是不舒服,他人都快晕了。
“是他,是他,就是他!”
白凌尘咬着牙,看着台上那小道士,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
堂堂白云山庄少主,在他生命的前十八年,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可是就在到了神洛城以后,就接连遇见三次。
最离谱的是。
这三次遇见的还都是同一个人!
从进神洛城开始,只要自己精心谋划一件事情,到最后这小道士都会跑出来截胡。
到底什么意思?
你薅羊毛也不能可着一只薅吧?
欺负老实人吗!
我也是有感情的啊!
他倒有心当场翻脸,毕竟再一再二还有再三,如此欺人太甚。
简直忍无可忍!
可是……
他又不敢。
因为上次佛缘会,他也旁观了李楚的表现。
这小道士修为极高。
旁的不论,就冲他刚才那御剑瞬间出现的手段,自己就绝不是对手。
无奈,白公子只能将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刻在心里。
“西八!”
……
悠悠一曲终了。
台下响起浪潮般的掌声。
谢师容一舞结束,脸蛋红扑扑的,更加不可方物。她偷眼看向一旁的李楚,李楚倒是没什么表情。
甚至有点想赶紧离开。
但是主持人又走了上来。
似乎是看到方才的表演热度很高,他反倒一改态度,又拉着李楚多问了几个问题。
他笑呵呵地道:“小李道长,谢姑娘跳得好吗?”
“很好。”
李楚颔首,给出了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回答。
“哈哈,我也觉得。”主持人又问:“那小李道长觉得,谢姑娘的相貌美吗?”
“很美。”李楚又答。
这也是实话。
在他见过的女人里,可排第一。
除去他自己,在人类里也可以排第一。
“那,大声告诉我,这次花都大会,你最支持的是谁?!”
主持人大声问。
这种白痴问题的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台下已经有人抢先喊出了谢师容的名字。
谢姑娘也已经再次露出了羞涩的笑。
“毫无疑问。”李楚也不假思索,十分迅速地给出了答案。
“自然是卫将离。”
美丽的笑容。
消失了。
天色还未晚。
德云分观就已大门紧闭。
但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叫骂声和怒吼声……
李楚在谢师容首秀上的表现实在太“亮眼”了。
谢师容作为神洛城第一花魁,自打出道以来就没经历过那么尴尬的时刻,当即恨不得用大脚趾抠出个两室一厅住进去,然后再顺着下水道远离这座城市。
而台下她的拥趸们全都沸腾了。
你支持卫将离。
那你从天而降抢绣球,上去跟谢姑娘同台表演,是在干什么?
玩儿呐?
李楚也很难跟他们解释。
所以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很多人都怀疑李楚是卫将离打出的一张牌,就是为了破坏谢师容的首秀。
虽然李楚迅速离开,还是被人找到了他修行的道观,堵到了家门口来。
当然,这些感到愤怒的多半都是男人。
以某位混在人群中拱火的白姓富二代为典型。
而神洛城的姑娘们,多是第一次见到李楚。那时节,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的原始人,冰冷孤寂的内心仿佛忽然找到了皈依之所。
她们也成群结队地找到了德云分观,想要和小李道长好好谈谈人生理想。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小小的德云分观能够承受的。
而随着德云分观的大门紧闭,这两者不可避免地碰撞到了一起。一时间,神洛城内的性别对立前所未有的激烈。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位平平无奇的小道士正坐在道观前殿,接受众人的审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楚一脸无辜。
“我也实话实说……”杜兰客苦着脸:“师傅,我们已经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了。”
“人在现场,说实话也就是李楚,要是换个人我都要生气了。”王龙七抱着肩膀,老神在在地说道。
“代入感很强,我只是听听就已经替谢姑娘生气了。”狐女也点点头。
“嗐嗐!”
小肥龙也揣着两只胖爪叫道。
王龙七翻译道:“它说它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很生你的气。除非今晚吃完饭你主动把碗刷了,它才会考虑原谅你。”
李楚:“……”
杜兰客皱着眉头,又道:“我现在有些担心,这件事会不会给将离姑娘带去不好的影响。毕竟谢师容的拥趸是远超其余人,如果他们因此抵制将离姑娘,说不定……”
“诶——”旁边王龙七一摆手,“不必那么悲观,依我看来,说不定还是好事。”
“嗯?”
“因为李楚这一亮相,半座神洛城的姑娘都看到了。那么多谢师容的拥趸追过来,为什么还没打进咱们道观?还不是被那些姑娘拦住了。据我听说啊,就这一个下午的时间,现在城里已经紧急成立了‘濒危小李道长保护组织’,喊出了‘李楚只有一个’等口号,专门瓦解一切针对李楚的不良行为。”
说着,王龙七摇了摇头,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艳羡。
“女人在这方面可比那些男人战斗力强多了,有这么一大群姑娘喜欢你,不管你干了什么缺德事儿,都能给你洗白啊。”
意识到李楚的目光瞪了过来,王龙七又忙一抬手:
“当然!咱也不需要。就是说如果那些抵制者真迁怒到将离姑娘,咱们就让李楚出去卖个惨,那些同情心爆棚的支持者一下子就能把将离姑娘捧成花国状元也说不定。”
李楚沉吟了下,道:“我毕竟是个正经道士,搞这些不太好吧?”
“咳。”王龙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三十万呐三十万……”
“这不是钱的事。”李楚抬脸,郑重道:“但我忽然意识到,我必须要好好利用自身的影响力,担负起那部分应有的社会责任才行。假如能正确地引导流量,将德云观的理念宣扬出去,那就是好的。”
王龙七抚掌一笑:“孺子可教也。”
老杜挠了挠脑壳,“师傅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大懂?”
“嘿嘿。”王龙七扯着他到一边:“知道为什么人家能当流量道士你不能了吗?”
杜兰客道:“难道不是因为我丑吗?”
“额。”王龙七噎住了一下,顿了顿,才不得不点头道:“这也确实是决定性原因。”
“但是还有一点关键的,就是要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听起来非常正确的废话,这些话翻译过来其实都只有两个字。”
“捞钱。”
……
外面的喧闹终究还是雷声大、雨点小,但是有了被夜袭经历的德云分观众人依旧做了提防。
结果到了深夜,居然真有一道蒙面黑影窜入观中。
来人身手十分矫健,隐匿之术也十分高明,月色下几乎只是一道淡淡黑影。若不是李楚今晚时刻开着心目覆盖道观,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发现。
可惜。
当这黑影甫一潜入,李楚就已经闪现到了他的身前。
没等他做出反抗。
李楚一抬手,“定。”
嘭。
随即,灯火就亮了起来,杜兰客、王龙七和小肥龙这三条大汉就手持棍棒冲了出来。
“说!你是什么人?”
“说!进来要干什么?”
“你是不是为了谢师容来报复的?”
“还不说!”
砰砰啪啪一顿乱棍打将下来,那黑影却不出一点声息。
王龙七大怒,拎起小肥龙,狞笑道:“我看你需要电一电。”
这时,李楚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行为,“等等。”
“嗯?”王龙七一皱眉:“你不要心软,这种人私闯民宅,又不肯老实交代,就得好好治治才行。”
“不是……”李楚摇摇头,道:“我是说,不如我先让他恢复开口的能力,再继续问。”
“……”
王龙七嗫嚅了下,道:“好,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说着,李楚抬手,解开了此人脸上的穴位,让他能够出声。
此人张开嘴,第一声就是:“小李道长,饶命啊——”
李楚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摘掉他的面罩一看,居然真是见过。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曾经来到城南与自己交易的阴氏后人!
片刻之后。
阴老三被转移到前殿,老老实实地交代着自己的剧情。李楚当中主审,王龙七在旁副审,杜兰客执笔记录。
狐女抱着小肥龙,在一边打呵欠。
“我叫阴老三,是这一代阴氏族长的弟弟。”他的第一句话如此说道。
“那你的大名叫什么?”杜兰客停下笔,忽然问道。
“我大名就叫阴老三。”
“哪有人叫这名字!肯定在撒谎。”王龙七把小肥龙拎过来:“我看你还是得电一电。”
“不是的!”阴老三惊慌答道:“我大哥叫阴儒,我二哥叫阴释,所以我大名就叫阴老三,有毛病吗?”
“噢,那就没毛病了。”
“这很合理。”
众人释然,杜兰客继续记录。
“我是来投诚的。”
阴老三的第二句话,又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投诚?”
“是的,我是主动来弃暗投明,向小李道长投降的。”阴老三瞪大眼睛,“我大哥二哥都疯了,他们要跟着沧海君毁灭神洛城!”
“嗯?”李楚双眉并紧,道:“展开说说。”
“好。”阴老三颔首,之后开始讲述。
“先前沧海君找上我们家族,忽然说要与我们合作。要我们替他开一座玄阴大阵,之后便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寻找先祖阴帝的信息。”
“我们兄弟三人是一致同意的。”
“因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是家族当时内忧外困,只有将先祖找回来,才有可能重振往日声威。”
“玄阴大阵是我家族祖传秘典《符阴经》上的禁法,多年来从未有人用过。为了开展此阵,我们才会去抓捕玄阴之体的女子,和一位作为阵眼的极阳童子。”
“你们家这起名字多少都沾点三俗啊。”王龙七忍不住吐槽道。
“嘿嘿。”阴老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继续讲道:“后来因为这些犯罪举动,我们和小李道长起了冲突。其实当时我就升起了悔意……因为小李道长表现出的正义感深深感染了我。”
“但是回去以后,我两位兄长还是执意与沧海君合作。”
“后来我们在山坟之下的据点被小李道长一剑端了……”说着,他还心有余悸地瞄了一眼李楚,“之后就转移到了沧海君为我们准备的秘密所在。”
“在那里,我们才对沧海君的计划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来……他要开展玄阴大阵,是要聚拢玄阴,以此为筹码交换四象之一玄武的出手!”
李楚静静听着。
“四象都有一记至强的天赋神通,玄武的最强神通名叫‘玄冥’,可以一息之间冰封千里!”阴老三道:“沧海君想要借助玄武这个大神通来冰封整个神洛城!一旦玄武出手,没有人可以阻止。”
“这太疯狂了,到时候神洛城这几十万人不会再有任何活口!我自从知道这个以后,一直很害怕。”
“今天我与我两位兄长大吵了一架,他们坚持不肯放弃这次合作,即使搭上全城人的性命。”
阴老三看向李楚:“于是我下定决心,还是来找小李道长投诚,我愿意帮你们瓦解沧海君的计划!”
“我有个疑问。”王龙七又道:“你就算要弃暗投明,更应该去找朝天阙才对吧?为什么来找我们道观?”
阴老三微微一笑,笑容里居然有些许的傲然。
“我更信任小李道长。”
杜兰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人生在世有很多重要的能力,其中,“选大腿”绝对是要排在前列的。
一个合格的江湖人士,必须要熟读《选择》。
李楚沉思片刻,稍一颔首:“我相信你。”
“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如此,那就帮我一个忙。”
……
沧海君给阴氏准备的藏身之所,是一片大仓库。位置居然就在神洛城内,甚至离朝天阙的驻所只有几条街。
他的路数很简单。
先前朝天阙曾经在城中大肆搜查阴氏后人,没有找到,所以断定阴氏后人是躲在城外的。
当时也确实是这样。
而现在他们再转移回来,恰好成了“灯下黑”。
只要用符箓阵法牢牢封锁住气息不外泄,就不可能有人能发现。
当然,出现二五仔的情况没有被算在内。
阴老三惴惴不安地来到仓库最深处,走进阴儒的房间,阴释恰好也在。
一见他来,阴儒就站起身,露出笑脸。
阴老三也赶紧一笑。
两兄弟先前才大吵过一架,此时相视一笑,忽然气氛就和谐了。
就听两人异口同声,齐齐道了句:“大哥(三弟),我想通了!”
“嗯?”
阴儒走过来,揽住阴老三的肩膀。
“三弟,你想通什么了?”
“额……”阴老三吞吞吐吐地道:“我觉得……大哥你说的有道理,这次是要搏一搏,就算跟沧海君合作也没什么……另外,我想去看看那些被抓来的玄阴之体和极阳童子,看看她们还好吗。毕竟没有他们,大阵就做不成。”
“哈哈。”阴儒笑道:“三弟,你就不问问我想通什么了吗?”
“大哥……”阴老三只好先问:“你想通什么了?”
“我觉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魔门确实势大,但是小道士也属实厉害,咱们夹在中间,很容易不小心就被碰碎了。”阴儒道:“所以我方才又去找了一次沧海君。”
“我将《符阴经》里的阵法篇和玄阴之体、极阳童子,全都给他送了过去。哈哈,我想通了,家族大阵泄露了又能怎样?几百年也没用过一次,谁在乎?”
“现在大阵全都由沧海君的人操持就好了,他们和朝天阙、和小道士的争斗,将和我们家族再无半点关系!我们只要离开神洛城,就可以从此置身事外,不沾半点干系!”
“他也如约将阴帝的信息告诉了我,嘿嘿。”阴儒又笑了笑,低低地道:“你绝对猜不到事情是怎样的。”
阴老三的表情则与他形成鲜明对比,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真猜不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啊……”
“嗯?”阴儒注意到他的不对,“三弟你怎么了?”
“大哥你这办法这么好……为什么不早说?”阴老三懊恼地道。
“我也是和你吵过架之后才想到的啊,对了,刚才你去干嘛了?”阴儒这才想起来问道。
“我刚才……”阴老三缓缓举起一枚行随符,弱弱说道:“也去找了个人。”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
笃笃笃。
阴儒的目光惊疑,在阴老三的手上扫了扫,又神识外放,看了一眼门外。
不出所料,门外是一个儒雅随和的身影。
心中不禁一声哦豁。
完蛋。
旁边的阴释也发现了外面的人是谁,霍然起身,看着阴老三。
又惊又怒:
“是你小子把道士引到这来的?!”
常言道,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李楚来敲门。
但阴儒和阴释自然是做了很多亏心事的,所以当他们听见李楚敲门的时候,不止是怕,简直怕死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阴释一咬牙,用力掐住阴老三的脖子:“我先干掉你这个二五仔!”
阴老三挣扎道:“二哥,收手吧!外面全是道士!”
“唉!”
阴释自然也不是真心要杀他,恨恨地撒开手,叹了声:“三弟,你糊涂啊。”
“咳咳。”
阴老三解脱开,继续道:“大哥二哥,我们三个合起来也不可能是小李道长的对手,他已经把我们包围了,放弃吧。”
“诶——”阴儒也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颓然上前,打开了门。
李楚敲过门后,就十分礼貌地在门外等。此时见门开了,里面是阴氏三兄弟狼狈的身影,情知大局已定。
可惜阴老三上来就说道:“小李道长,你要救的人已经被沧海君带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跟我们阴氏没有关系了。”
“哦?”李楚又将目光转向阴儒:“沧海君在哪里?”
“我每次找他,都是去商行馆驿,他就在山顶的天字一号房。”
李楚轻轻颔首。
然后飒的一声,身子已经化作飞火流星离开了,只在原地留下一道尾焰。
李楚离开之前,没忘记轻轻带上房门。房门后面,是一动不能动的阴氏三兄弟……
神洛城来往的商旅众多,是有专门的馆驿供这些商旅过夜的。一些规模稍大的商行,就会在馆驿中长包一间房,或者干脆出资扩建一座属于自己的阁楼。
而天字号的房间,全都是一等一的豪华住所,无不属于河洛王朝最大的几家商行。而属于沧海君的那座天字一号房,更是无比尊贵的所在。独自屹立在半山腰,远远的一眼就能看到。
所以李楚很轻易地找了过来。
轰——
李楚以心目覆盖时,是感受不到其中任何气息的。稍微有心的修者都会对住处进行隔绝气息的法阵,这倒没甚稀奇。
所以李楚是用直接撞进去的方式降落的。
可是那座豪华宽敞的馆阁之中,却是空空如也。
四面徒然的墙壁,有两面开着众多门户,能清楚的看见外面的白山风雪。屋子中央是一个小火炉,体积不大,但是热量很足,还暖烘烘的。
似乎……
里面的人已经知道自己要来,所以提前离开了。
明明上次在古樱的帮助下,已经击破了月神令的镜月天门,可是自己似乎还是处于监控之下。
又或许敌人监控的不是自己,而是阴氏?
李楚的目光在这座馆阁内四下巡视。
可惜,一切都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能看见的只有最基本的装修。
不过说起来。
这座房子不论地段、朝向、装潢、材料、面积都是一等一的,恐怕房价在整座神洛城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撮。
说不要就不要了。
真败家啊。
……
当看见李楚再来的时候,段庚都惊呆了。
“嚯——”
他惊叹道:“上次我以为整个帮派往朝天阙送人已经是极限了,好家伙,你现在都开始直接整个家族送了吗?”
“得亏这是在中原,要是在边境,你下次是不是能直接送个小国过来?”
李楚倒是比较淡定,道:“阴氏一族老老少少一共五百多人,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做过坏事,多少没做过,干脆就全让他们过来自首,你们一一盘查吧。”
事实上,阴氏退出江湖上百年,素来低调,这一代的族人干的还真都是正经行当居多。即使有些走邪门歪道的,也就是役使阴魂鬼物、搞些黑钱,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这也是之前百年朝天阙都没有找过他们麻烦的原因。
也难怪沧海君找他们合作之前,要先串通东流帮,利用债务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不然人家过得好好的,真不一定要铤而走险。
当然,阴儒阴释这几个帮沧海君干过坏事的,最幸运也得是牢底坐穿。
段庚笑道:“有小李道长在,神洛城的治安太让人放心了。”
“不一定。”
李楚又将所知沧海君的计划说了出来。
得知神洛城上方居然真的笼罩着一片这样浓密的乌云。
段庚脸上爽朗的笑容消失了。
李楚又问道:“现在找不到沧海君的位置,又不知道他们打算何时动手,有没有可能做一些预防?”
“神洛城这样大的城池,要百姓全部离开是不现实的。”段庚摇了摇头:“我只能送信回朝歌,尽量多请几位高手来坐镇,最好能请到一位陆地神仙。”
“另外,就是争取早些找到这伙贼人,将灾难扼杀于萌芽。”
段庚忿忿道:“这伙魔门恶徒,实在是太可恨!”
“我会尽力帮忙。”李楚道。
段庚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多谢。”
临走时。
段庚忽然叫住李楚,然后送给他两面锦旗。
李楚打开一看,一边写着四个大字“罪恶克星”,另一边则是“百姓卫士”。
“为了表彰小李道长的卓越贡献,我们朝天阙特别赠送给你的。”段庚笑道。
李楚也笑了下。
虽然得到夸奖有点开心。
但是……
朝廷的人,送“罪恶克星”和“百姓卫士”的锦旗给自己……
怎么感觉怪怪的?
……
神洛城某处高高在上的所在。
宽袍大袖的沧海君,望着下方绵延的万家灯火,悠悠叹了口气。
“好险。”
“差点被那小道士逮到。”
“还好我早知道阴氏那几个废物靠不住,一直在盯着他们。”
身后,那白袍少年跪坐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正在用火烹茶。
他闻言,又轻声道:“那小道士再厉害,也还是比主上慢了一步。”
“是啊,他始终还比我慢着一步。”沧海君道:“不过……我们也得抓紧了。”
“阴氏如果反水,定会将我的计划全盘托出,那小道士若是再与朝天阙通气,那么……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陆地神仙前来坐镇。”
沧海君转回身,“一旦我们被盯上了,再行事就要困难重重。”
“主上的意思是尽快发动?”
“就明天吧。”
“明天?”白袍少年惊了一下:“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明天刚好。”沧海君摇摇头,“不能再等了。”
白袍少年便顿首道:“是。”
沧海君双眸闪着精光,一字一顿说道:
“明日,花绮罗……”
花绮罗近来的状态并不好。
花都大会之前正是各家汹涌造势的时候,她却在大部分时间保持缄默,几乎没有任何活动,使得她的铁杆拥趸颇为担心。
好在,去年与她竞争最为激烈的对手卫将离,在那段时间里正在过着吃喝玩乐看帅哥的悲惨人质生活。不仅同样没有太多造势,还胖了将近十斤……
并且今年没有太强的新人出道,所以这两位宿敌在共同摆烂的情况下,居然还是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势均力敌。
但事情在昨天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在谢师容的首秀舞台上,那帅绝人寰的小道士一句话,将卫将离的人气又烘到了顶峰。
一时间,关于卫将离的种种言论甚嚣尘上。
譬如,有人声称先前卫将离之所以消失是受到黑道分子劫持。
还有人说将离姑娘是因为搭上道门大佬,所以平步青云。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曾经看见卫将离多次出入城南德云观,疑似已经与那小道士同居……
业内人士都知道,做这行不怕有绯闻,就怕没曝光。现在漫天谣言虽然好坏参半,但也将卫将离的名头炒得火热。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关口。
相比之下,花绮罗就稍显落寞了。
于是今日首秀之前,麝香院就放出一个消息。
花姑娘将会在今天的舞台上表演过往最拿手的团扇舞。
在亮相的舞台就放出拿手绝活,无异于起手放大招。
这个消息一放出来,也属实为花绮罗争取到了大量关注。至于是不是为重新聚拢人气而做出的无奈之举,就暂且不知道了。
无论如何,今日当花绮罗走出麝香院的那一刻起,就能从她脸上看出极明显的自信。
眼中湛湛神光。
这一日,当她登台之际,身披斑斓华丽的羽衣宫装,外袍轻盈若虚,内里一抹绣金抹胸。柔丝束腰,裙袂飘飘,配上当日北来的风雪,当真好似要御风而去一般。
她这边盈盈登场。
那边另有一群身怀修为的拥趸在严阵以待,以免某个小道士忽然从天而降,又闹出什么乱子。
台下,王龙七和杜兰客也在。
“老杜,你不一直是将离姑娘的铁粉吗?怎么还来看她对家的表演啊?”王龙七促狭地笑道。
“咳。”杜兰客清了清嗓子,道:“我这是……批判性地看。”
即使是卫将离的铁杆,也与花绮罗的拥趸们争斗过,但杜兰客也不得不承认。
花绮罗就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
尤其当管弦声起,她的身姿摆动起来,倏忽间,仿佛天上的雪花都随着她的动作而愈发盛大。
道路两旁的牡丹花也随之摇摆,隐隐似有光华浮动。
王龙七眯着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醉了。
“老杜,我怎么觉得……有点晕呢?”
他揉揉眼睛,发现眼前的情景似乎变了。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人群还是那个人群。
可是舞台上的人,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白衣女子,她的眉眼仍旧美丽,却又依稀大不相同。
“那好像……”杜兰客也察觉出事情不对,“不是花绮罗?”
整座神洛城,忽然升起了一阵白色的幻梦。
……
昨日众人就已经商量好,禁止李楚再去看花都大会,李楚也乐得在道观中安静留守。
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不多时。
多日不见的杨夫人又赶了过来。
李楚朝门口看去。
就听杨夫人一进门,便急声道:“龙刚找到小宝的踪迹了!”
“在哪?”
李楚闻言,也霍然起身。
“在城外,他已经追过去了。”
当下无需多言,李楚随着杨夫人便窜出道观大门。
杨夫人自是有办法与龙刚联系,一路毫不迟疑,迅速赶到了神洛城外一座山峰之下。
此峰名为天禄峰,峰势陡峭巍峨。下方有一片峡谷名为天禄谷,谷势幽深无际。
那名脑壳方正、气质肃杀的郭党旗下第一杀手、龙刚,正等候在山谷外。
藏身于一片丛林中。
“怎么样?找到了吗?”杨夫人急问道。
龙刚指了指前方烟雾缭绕的峡谷,道:“就在下面。”
“确定吗?”
听到她这么问,龙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回忆,鼻翼抽动了下,眼睛眨了眨,咬了咬嘴唇,才道:“这个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好!我们过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杨夫人立刻眼神肃杀,飞掠出去。
三人迅速冲进天禄谷中。
就看见了震撼的一幕。
偌大的山谷中央竖立着十二根高大的铜柱,每一根铜柱上都绑着一名女子。
这些女子全都穿着轻薄的白衣,身姿柔弱,昏迷不醒,在这般严寒的天气里看的人揪心。
而十二根铜柱环绕着一根巨木,这根高大的圆木上正绑着一名虎头虎脑的男孩儿。
看上去六七岁年纪,也是昏迷不醒的样子。
这些圆柱的下方涂抹着各种诡异的阵纹,那些阵法纹路上还有各种天材地宝的残渣,看来是刚刚开展过一场大阵。
还是来得晚了一些。
“小宝!”
杨夫人怒吼一声,当即就要飞身上前解救孩子。
这时,忽听得高处传来一声叹。
“你到底还是来了。”
李楚抬眼一看,就见一名宽袍大袖的中年文士站立在天禄峰上。
光秃秃的峰顶,那道孤独的身影极为显眼。
李楚眸光一紧,“你就是沧海君?”
龙刚也瞪起一双小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个顶尖杀手的锐利,“就是你这个龟孙儿敢害我师傅的儿子?”
“呵呵。”
中年文士轻笑了下,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只是高高一拱手,“小李道长,是吗?其实我真不想与你为敌的。”
“你年纪轻轻,却有令人惊讶的修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该选择你成为敌人。”
说着,他又看向李楚,目光诚恳。
“如果你现在肯带着极阳童子退却,远离神洛城,我依然可以不与你计较。先前你杀我的那些手下的账,就此一笔勾销。”
李楚的目光如火炬般看着他,“你肯一笔勾销,我却要为那些被你所害的人,讨一个公道。那些无辜的人命,绝不能一笔勾销。”
说话间,纯阳剑已然悬于半空。
剑气沛然!
“莫急。”
沧海君抬起手,轻轻一摆,悠悠说道:“玄阴大阵已经完成了,你们再急也没有用了。不论我是生是死,玄武都会降临此间。不如……先来听听我的故事?”
说着,他回过头,眼睛眺望远处。
瞳孔中倒映着,整座大雪中的神洛城。
随即。
就听李楚冷冷一声回应:
“我不听。”
“?”
听见李楚的话,沧海君头顶不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云淡风轻的面容终于出现了第一次破功。
讲道理,你我明里暗里争斗了这么久,阴谋阳谋碰撞了这许多回。终于在计划的最后时刻,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候。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就算不好奇。
也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吧喂?
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不听我不听算什么?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吗?
眼看着纯阳剑已然蓄势待发,只等李楚戟指一扬就要出手,沧海君的心中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危……
他当即就想祭起怀中法器。
在这当口……
“啊!”
那边杨夫人忽然惊呼一声。
李楚看过去,发现她前去解救儿子,却被那阵法周边的禁制弹开,反弹的力道很狠。
“呵呵。”
头顶的危字消散,沧海君随即冷笑一声。
“那是献祭给玄武的祭品,只有那等人间绝顶的力量才能打开,你们不要再徒劳了。”
话音未落。
就见李楚一挥手,一道飞火流星破空而去!
轰——
一路火花带闪电,直接穿透了整座阵法。
虚空之中,似乎有一道金色的屏障具现出来,企图阻挡他的纯阳剑。可那道屏障消散得实在太快,以至于肉眼几乎看不太清晰。
便已经轰然破碎。
“嚯——”一旁的龙刚眨了眨小眼睛,惊叹一声:“这么简单的吗?”
“小宝,小宝!”杨夫人不顾别的,径直又飞到中央那根圆木之上,唤了几声,不见清醒。
她用手摸了摸那小男孩儿的脸颊,一皱眉:“好烫。”
李楚看着沧海君,问道:“他怎么了?”
见到李楚总算肯于自己交流,而不是直接一剑上来,沧海君居然有些庆幸的感觉……
他缓缓说道:“这娃娃身为极阳童子,承载了与那海量玄阴相对应的阳气,如今几乎可与太阳之体媲美。放心吧,只要他今天能活下来,这番经历对他是天大的福祉,你们该感谢我才是。”
杨夫人怒视他一番,却没有反驳。
她见多识广,也情知沧海君似乎没有说谎。
其实阴氏这一套聚拢玄阴大阵本身就是用来辅助修行的,原本是要将天地玄阴之气灌注到自身。但阴阳两仪,既然有玄阴聚拢,相应的就会有阳气凝聚。所以需要一个极阳之体帮忙,来承载那部分阳气。
这对双方本来都是好事。
可沧海君此时要做的,却是要强行将玄阴之力灌注进那些可怜的女子体内,然后让她们作为容器,去供玄武吞食。
这样一来,虽然对这些玄阴之体是噩耗。但对作为阵眼的极阳童子来说,仍旧是有利无害的。
郭小宝的肉身确实可以成为媲美仙体的存在。
李楚看向杨夫人,杨夫人点了点头,表示孩子确实没事。
沧海君见他们平静下来,便赶紧抽空说了一句:
“既然确定了他没事,我们总可以心平气和地听听我的故事了吧?”
一直在暗处做坏事的人,到了这个图穷匕见的地步,总会有极其强烈的倾诉欲。
即使以他多年修行沉淀下来的心境,还是不能免俗。
纵然知道下一刻眼前这些人包括整座神洛城的人都会死,可是他就是想要让这些人死得明白。
可但是……
有些人天生就是懒得听别人的事情。
比如某个儒雅随和的小道士。
沧海君的话音未落,李楚已经将纯阳剑召回,重新对准了他。
“我并不关心你为什么会犯罪……”
“我更关心的是,如何才能让你无法再犯罪……”
“御……剑……”
眼看就要剑到临头。
“又来?”
沧海君一脸日了狗的表情。
神经病啊!
就算让我把我的人物剧情讲出来,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会死吗?
好气。
最气的是,李楚听了他的故事不会死。可他预感到自己如果中了那一剑,有很大可能会死!
于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翻手就打出一面雪亮的令牌,瞬间化作一道白色光幕,挡在了自己面前。
“玄冰简!”
“以吾血祭,玄武之尊!”
咻——
轰——
他打出的正是从北方玄武镇狱司夺来的玄冰简,而那一道光幕,则是玄冰简打通的,能够沟通四象之一、神兽玄武的通道。
光幕越扩越大,瞬间笼罩住了整座山峰,恍惚间这座山谷仿佛被分割到了另一个空间。
不。
是有一尊自带空间气息的恐怖存在降临了。
因为它实在太过强大,以至于似乎改变了周围的规则。
轰!
一颗巨大的、布满鳞甲的、玄色峥嵘的头颅,先探了出来。
仅是这一颗头,就快赶上这座天禄峰大小!
这颗头颅似龙而无角,似蛇而滚圆、似龟而生鳞,正如传说中的玄武那般,是一颗结合而成的龟蛇之头!
这颗龟蛇之头高高昂起,瞳孔燃烧着异火,似乎对这片天地的一切都极为冷漠。
……
与此同时。
在鸿都山上的白龙寺内。
小和尚猛地睁开眼。
“玄武……”
“善了个哉,来了个大个儿的。”
几乎一瞬间,他探手一抓,门户洞开,嘭的一声。
下一秒,他的老徒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神情恍惚,显然是从未收到过如此匆忙的召见方式。
“师尊,这是……”
“快,神洛城有大难,召集全寺上下……”小和尚蹙眉道。
老和尚顿时长眉凛然:“出战?”
小和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跑路!”
“哦……”
老和尚一泄气,立刻领命而去。
他白龙寺这些年来,还从未见过师傅如此紧急、如此严肃的样子,虽不敢多问,但也知晓事态严重。
而那小和尚,则是咬咬牙,默念一声:“死就死了。”
猛一踏步。
转眼来到了云端之上。
……
玄武那比山峰还大上十倍的恐怖身躯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秒的窒息。
说时迟,其实从光幕出现到玄武现身,也不过是一刹那的光景。
但就是这一刹那,天空就已经全部黯淡下来,席卷大地的风雪更加猛烈,似乎气温陡然下降了几十度。
甚至连李楚,都感到了一丝寒意沁体。
他所见过的生物中,除了天国图景里的那只遮天蔽日的大鸟,现实里还没有什么能与这玄武相提并论。
不愧是四象之一。
起码在“大”这方面,没有辜负人们的想象力。
那硕大的龟蛇之头,以及如擎天之柱般粗壮的四爪,也难怪会有女娲娘娘斩断一只巨龟擎天的传说。
至于背后的龟甲,更是满布狰狞,仔细看去,满是蕴含大道的符箓,几乎肉眼难以直视。
这样的生物,象征的就是古老与强大!
仅仅是看过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人都很难升起与其匹敌的心思。
“哈哈哈哈……”
沧海君发出近乎宣泄式的大笑。
隐忍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玄武降临!
大计将要达成!
“原本想好好说与你们听,换来的却全都是敌意与攻击。”沧海君冷声道:“现在玄武降临,我总可以讲我的故事了吧?”
山谷之中,李楚的注意力显然更集中在刚刚出现的玄武身上。
事实上,那只玄武刚刚降临之时一直关注着山谷中的玄阴之体,那对它来说无比诱惑。可是片刻之后,它的瞳孔就已经转换到了李楚身上。
他们似乎在彼此注视着。
局面诡异的静止。
所以沧海君终于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他开口道:“三十年前,神洛城中……”
“呔!”
轰——
沧海君才只说了八个字,就听一声清喝,云端之上陡然按落一只数十丈的巨大金光佛手印!直奔他而来!
头顶风声,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将身一拧,狠狠下坠,噗通一声,好似落入一汪深潭之中,瞬间消失!
轰!隆隆隆——
佛手印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将半座山峰一击拍碎!
这一击,从场面上来看,几乎不逊色于李楚那断山一剑!
当然,仅仅是二者对山峰的作用差不多,若是两相碰撞一下,才能知道谁的成色更强。
云头之上,显露出小和尚严肃的面容。
“这恶贼倒是滑溜,居然躲过了我的佛手印。”
当着玄武的面,他也不敢穷追猛打,只是突下杀手,想要看看能不能诛杀那召唤玄武的魔门中人。可惜,沧海君毕竟还是有两把刷子。
魔门五尊法王之一,即使是后起者,也不会是易与之辈。
少顷。
才另有一阵水声。
沧海君稍显狼狈的身形凭空从一阵波纹中钻了出来。
小和尚几乎高了他整个大境界,能躲过小和尚这一击,对于斩衰境巅峰的修者来说,已然是相当厉害。
但他却并不欣喜,而是恼怒地看着高空。
“你们……”
“就不能让我说完嘛?!”
“求求了。”
风雪鼓荡,浮云喑哑。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天禄峰与半座神洛城,但是神洛城中却出奇的没有任何骚乱。
几乎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半眯着眼,仿佛看见了一位白衣女子在眼前跳着绝美的舞蹈。
即使没有在花都大会现场的人也是如此。
茫茫的幻梦自花中来、自雪中来、自羽衣飘飘处来,顺着风蔓延到了每一处。
舞台下方,王龙七的脸上浮起痴迷的笑,“老杜,我这次是遇上真爱了。”
杜兰客好歹是一名神合境修者,面对幻境没有像王龙七那么不堪,而是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清醒。
就听他冷静地提醒道:“七少,清醒点……”
“这种女子是不可能看上我们的。”
……
神洛城外,铁牢中的魏晋二老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升上半空左右望去。
一边是幻术弥漫的神洛城,一边是巨大的玄武,即使早知道沧海君可能有这样的谋划,但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仓促,未免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先去城中救人。”
晋老瞬间下了如此的决断。
以玄武的量级,他们这两个斩衰境过去,难免有送人头的嫌疑。
不如尽快到神洛城中,看看能否将城中百姓唤醒,疏散出去。
但没等他们动身,又有两尊妖焰滔天的身影降临此地,挡在了他们的前路上。
一个鹰钩鼻,一个没脖子。
正是前日曾经遭遇过的玄雕王和宝象王。
魏老怒道:“尔等竟协助沧海君行这等天怒人怨之事,真不怕遭正道诛灭吗?”
玄雕王怪笑道:“我们只是与沧海君有一场交易罢了,我们替他拦住你们片刻,只待玄武冰封神洛城,他要借‘鲲吸之力’将整座神洛城吞入秘境之中!成就地仙!到时,他会再帮助我们将我大哥救出来。”
“只要你们现在就将我大哥放出来,那我们就可以直接离开,绝不插手此间之事。”
“如何?”
“做梦!”魏老勃然而起,真气汹涌而起,四野再度变色!
“你真要与我们动手?”玄雕王喝道:“若是等到玄武出手,你们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此言一发,魏晋二老还未说些什么。
倒是旁边的宝象王怔了怔,望向那边天,悬空的庞然大物。
说起来。
“玄武……怎么还不出手?”
……
玄武的状态确实有些奇怪。
按照沧海君的计划,应该是玄武一出现就以无敌之势帮助他消灭一切敌,然后施展“玄冥”冰封神洛城。
他以玄冰简与玄武的意念沟通,是能感受到玄武的即时反馈的,早在它降临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这个计划。
可是就在玄武降临之后,他忽然发现,这种反馈消失了。
他尝试着传送意念给玄武,可是玄武并没有回复。沧海君早已熟练掌握玄冰简,他可以确定玄武是收到了他的意念。
显然。
是已读不回。
它似乎短暂地沉浸在了与那小道士的对视之中。
因为先前都缺乏与四象打交道的经验,所以没有人能猜透这种亘古神兽的思维。
尤其到了那种境界以后,不再能以“兽”视之,它们的智慧不仅不会低于人类,甚至还会沉淀成无比浩瀚的存在。相较于普通人类来说,它们可谓是慧若神明。
沧海君在无法揣度之下,只好以真气喊道:“玄武尊!”
“依照我们的约定,海量的天地玄阴之气已经备好,就在那十二名玄阴之体中!只要吞噬了她们,你就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可是眼前这些人都是要阻止你获得这份力量!他们全都是敌人!”
轰——
随着他的话出口,天地间风云滚动,发出阵阵雷鸣之声。
这就是四象之力,仅仅一个念头也能搅动天象!
随着这阵风云之变,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似乎是愤怒的情绪。
玄武之怒!
小和尚早已飘落到了李楚身边,眉目沉凝。
“玄武是人间绝顶的战力……”他沉声道:“不知道我顶不顶的住。”
李楚没有多想,只是道:“沧海君想要驱使玄武毁灭神洛城,绝对不能让他得逞,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说得对。”小和尚也一咬牙,“顶不住也要顶!”
但话虽如此说,其实他在心中也相当悲观。
轮回九世,九世地仙。
他或许是最接近那个境界的几个人类之一,但越接近、了解越多,便越容易绝望。
四象,就是实打实地站在那里,俯瞰众生!
面对绝顶之下的一切,基本就是秒杀。
在他看来,李楚之所以能如此坚定的说出这话,应该对玄武的境界,还是所知甚少。
不怪他。
差距终究还是有些大的。
小和尚心中打定主意,一会儿若是事有不谐,自己拼死也要帮这小道士留出一线生机。
毕竟他是那么年轻!以他的天赋,若是当今世间真有人能触及仙缘,可能就是他了。
而自己轮回九世尚无收获,想来是早已没有希望。一直以来,不过是靠一股执念在苦苦支撑罢了。
可是……
就在他一阵心思飞转的时刻。
玄武却并没有动。
它似乎只是单纯地表达了一下愤怒?
而没有动手的欲望。
事实上,李楚的感觉也是如此。
他望着玄武那硕大的瞳孔时,幽深漆黑,仿佛两道深渊……隐约间有一种感觉,那玄武分明是也在看着自己。
并且……
没有敌意?
甚至还……似乎……有点友善?
他能从这庞然大物的身上感受到丝丝缕缕熟悉的气息。这种感觉,与当日面对那朱雀羽箭时有些类似。
玄武看着李楚。
李楚也看着玄武。
这一阵对视……
虽然他心中也会产生忌惮,但直觉中却好像又没有危险。
很奇怪。
所以在玄武没有动作之前,他也没有尝试抢先出手去激怒它。
他的想法很简单,面对这样一个明摆着无敌的对手,谁先动手谁就是傻瓜。
旁边的小和尚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而对面玄武不知是怎样想的……
局面便这样诡异地对峙了起来……
沧海君见风云激荡之后,玄武忽然没了动静,心中也是十分奇怪。
他眉头一皱,又道:“玄武尊!”
“玄阴当前,只有这道士与和尚在拦路,还请尽快灭杀他们,吞噬了玄阴之体,再以玄冥助我!玄武尊降临之威惊天动地,再过片刻,便会有众多高手前来阻拦也说不定!迟则生变!”
这已经是有催促的意味了。
也不怪他着急,人间虽大,但在那些真正的大能地仙眼中,此地也不过是倏忽来回。
若是真有隐世地仙察觉到玄武降临,说不得要来看上一眼。一旦人数多了,纵使玄武是人间绝顶,也难免要被逼退。
而且……
那样一来,即使他沧海君成就地仙,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玄武离开,他就要被各路高手集火。
被逼无奈,他才又出言激玄武赶快发动。
果然,听了他的话,玄武再怒!
风雷之声再次轰鸣于天地。
隆隆隆——
那玄武忽然高高昂起它的龟蛇之头,青脉如龙、鳞甲狰狞,仿佛嗜血!
接着,发出一声吼:“嗷——”
玄武之吼!
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
远处的山峰都发出了轰隆隆的滚落声,是有脆弱的山体被它这一吼崩塌!
神威至此!
这次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真切的愤怒,全部面色铁青。
小和尚双手迅速结印,准备随时释放自己的最强神通,舍命一搏!
而李楚也双眉扬起,纯阳剑紧握在手,最强一剑眼看就要斩出。
生死一线!
随即。
就见玄武的龟蛇之头狠狠一摆,张开獠牙,露出森森如渊的一张巨口,吞!
嘭——
玄武的上下牙碰撞发出了万钧闸门的巨响。
接着龟蛇之头一抬,颈部一颤,咕隆一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李楚皱了下眉,小和尚当场傻掉,杨夫人一脸震撼,龙刚用四根手指惊讶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呐……”
他们之所以如此惊讶,是因为半空中的沧海君已经消失了。
没错。
刚才玄武一阵怒吼之后,转过头一口,就将耳边聒噪的沧海君吞了下去!
这未免有些太过出人意料。
这算什么,黑吃黑?
方才玄武那怒意,原来是针对沧海君的吗……
沧海君费尽心机、千辛万苦地召唤玄武出来,连给玄武吃的祭品都准备得完完整整,结果被玄武吞的竟是他自己?
机关算尽的结局……
就是这一口?
并且终了都没讲出他的故事……
那庞然大物吞吃下沧海君的身形,而后转过头,忽然,又看了李楚一眼。
这次,李楚从这一眼中清晰地感受出了它的态度。
确认过眼神。
没错。
的确是友善。
相当的友善。
那神情仿佛就在说……小乌龟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玄武走了。
当然,不是那种安详地走,而是安全地走。
当它向李楚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之后,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便径自转身,重新融入那片虚空之中。
转眼消失。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李楚有些纳闷。
“这玄武看起来……貌似还挺友善的?”
“呵。”
小和尚笑着摇了摇头。
“荒古之年有十大神兽,五吉五凶。虽说四象列为五吉,但你不要以为它们是真的亲近人类。因为它们原本的名号,是叫‘十凶’!”
“所谓五吉,不过是被招安了才变成五吉而已。”
“剩下那五个大凶,则是依旧冥顽的几个,无法降服。”
“事实上,所谓的五吉五凶,也可以被视为实力的分水岭。十大神兽虽然都是人间绝顶的境界,但是战力也分高低。其中打不过人类的,就成为了五吉。剩下的,就成了五凶。”
“像是这一次,那沧海君摆明了已经与玄武达成协议。若不是有什么能够令玄武忌惮的东西,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沧海君毁灭神洛城!”
李楚喃喃了下:“令玄武忌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和尚凝眉道:“它方才一直在看向我们,应该是觉得你我二人合力,有与人间绝顶匹敌的能力……”
“这种自古老岁月中走来的神兽,增强力量对它来说可能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完全没有必要为此冒陨落的风险。”
“而它为了向我们示好,还果断反杀了沧海君……”
小和尚擦了擦光头上那一颗显眼的冷汗。
“真得好险。”
“还好我们两个吓退了它。”
是吗?
李楚心中仍然略有疑惑。
但也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好险。”
与此同时,他也将目光转向了天禄峰的另一边。
神洛城内。
他的心目一扫而过,发现整座神洛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烟气之中。
似是幻术。
“我过去看看。”
出于对花都大会、花都大会的观众、花都大会的某些投资方的担心,李楚身子一纵,又迅速回落到神洛城中。
这才看到。
整座城都被牡丹花包围,但此时所有的花瓣中都释放出了一股烟气,使得全城人都陷入了一个庞大的幻境中。
原来……
沧海君的布局中还有这一手吗?
这些花除了当做召开花都大会的理由,原来还是施展幻术的引子。他的手下,有人可以借助花粉来施展幻术。
他想让神洛城的百姓全部在幻境中死去。
如此丧心病狂,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于抵御幻术,李楚还是有一丝小小的自信的。加上担心发生什么变故,他直接就找到了那些“炁”的中心。
风暴中心的那朵花。
花绮罗。
此时想来,她与沈明那位爱人的交换,定然也是沧海君的杰作。
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将全城人聚集起来的幻梦!
啪。
李楚落在舞台上。
一身羽衣灿灿的花绮罗侧头看向他,神态从容,并不惊慌。
“既然你能出现在这里,那主上应该是失败了?”
“是的。”李楚冷漠道:“你已经被包围了,趁早放弃抵抗,解除幻境,有可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
花绮罗笑了起来。
“我们可是魔门中人,做的屠城的买卖,怎么宽大?你当是做面条吗?”
李楚默然了下。
她说的对。
身为沧海君的嫡系属下,她的确已经很难有善终。
“无妨,我们当初做这件事,就猜到会有今天这个结局。”花绮罗似乎看得很开,“赌赢了鸡犬升天,赌输了自然就鸡飞狗跳。”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落,眸光忽然涣散起来。
“我将这具肉身完完整整地保留着。如果那个姑娘想要回来……依然可以……”
噗通一声。
话没说完,一个华丽的身影就倒了下去。
李楚的目光转圜了下,走上前,才发现她是主动散去了魂魄。
这是一种难度很高的死法,神魂修为不够的人还做不到。
当然。
是绝对没法和沧海君“召唤玄武吞自己”的难度相提并论的。
对于她的死,李楚也并没有太大触动。
毕竟魔门中人除了像万里飞沙那样极个别的意外,都是要害了不知多少条性命才能上位。无论是怎样的死法,都很难让人感到同情。
当然。
沧海君的“召唤玄武吞自己”还是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很可怜。
这实在无法避免。
当花绮罗的身子倒下那一刻,笼罩在神洛城上方的花雾开始散去,在北风中嘭然化成无数光点消失。
下方的观众们也迅速醒来。
台上跳舞的女子消失了,转眼又变成了一个青衣利落的小道士。
而小道士身前,躺着一抹娇柔的身影。
“好家伙!”
顿时有人惊呼出声。
“这小道士昨天来破坏谢姑娘的首秀,今天竟在花姑娘的舞台上当众行凶!”
“逮住他!”
“不能让他走!”
“快看看花姑娘有没有事!”
看着周围群情汹涌的人们,李楚很想解释一下……
不是的,我刚刚拯救了神洛城。
可是显然没人会听他说什么,李楚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脚踏飞火流星瞬间消失。
反正事后朝天阙一定会出通告的。
还是先溜为敬。
……
当天晚上。
李楚做了个梦。
他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货郎,他出身穷困,靠着精明的头脑做些小生意,渐渐让日子过得充裕。
原本生活也算怡然。
直到他认识了一个花魁。
他对那位花魁一见倾心,要攒上好多天的钱才能在有机会见上她一面。
但他乐此不疲。
那位花魁名叫雪娥,她很想在花都大会上取得好成绩,但几年都不如愿。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位收购灵魂的老者。
她与老者达成了一个协议,换取了绝美的舞姿。
舞姿行了,她也行了。
她在花都大会上一鸣惊人,拿下了那一年的花国状元,万丈荣光加身。
小货郎十分黯然,因为他攒上一辈子的钱也不太够见上花魁一面了。
可是花魁却来找了他。
花魁说,她与人做了交易,必须要出卖一个爱她的灵魂。
可是整座神洛城,只有小货郎对她是真爱。
即使是当她一朝爆红,拥有万千拥趸之后,依然没变。
是的,无数人狂热地追捧她,为她一掷千金,但真爱她的依然还是那一个人。
这似乎很离奇,但事实如此。
事已至此,似乎只要将小货郎的灵魂交给那人就可以了。
可是……
花魁也早就爱上了那位小货郎。
她不希望他死。
于是她来提醒他,让他赶快离开神洛城。
小货郎很害怕,但又很担心。
花魁让他放心地走,说神洛城这么大、我的拥趸那么多,还担心找不到第二个爱我的人吗?
小货郎最终也还是走了。
其实不想走,其实他想留。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令他迈开脚步。
他远走他乡,之后的际遇十分离奇。他因为心性与天赋被一位魔门大能相中,收为门下弟子。当他自觉有一些修为之后,便赶快回到了神洛城。
而后他才知道,原来花魁在那一年就死了。
神洛城这么大,她依旧没有找到第二个爱她的人。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小货郎心中埋下了一颗恨意的种子。
对自己的懦弱,也是对这座城。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怀着这样的执念,他在陆地神仙的关口被困了十年。
他开始萌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既然这座城如此冰冷无情,那不如,就让它在最繁华的时刻冰封吧。让城里的所有人都在她的幻梦中死去,然后永久封存。
他很会做生意。
但他的执念恰恰也是因为一场生意。
在那场生意里,他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却失去了最爱的人。
他布下这一场豪赌,或许也不是单纯地想要突破,或许只是求一个解脱。要么超然世间,要么魂归一处。
死亡,未尝不是一场久别重逢。
在这座古老的城池里,每年冬天都会有盛大的风雪,每年五月都会有绚烂的花开,每个夜晚都会有美人在翩翩起舞,可那跳舞最美的姑娘却永远回不来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
再也不会有人怀念她。
……
一觉醒来,已经是翌日清晨。
新雪初霁。
李楚望着窗外,短暂地出了出神。
沧海君真是一个执念很强的人啊。
没说完的故事,他居然在死后也必须要用托梦的方式来讲完。
这种人。
难怪能发财。
“不破……”
“不立……”
辽阔的海面上,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这旋涡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孔洞,倏忽间越卷越大,一转眼竟似要将整座海域都吞下去似的。
片刻之后,这一幕竟已成真。
整片海竟然顺着这旋涡深陷下去,消失不见!
轰隆隆的滚动声音终于消止之后,偌大的一片海完全不见了,化作空荡荡万里无垠的洼地。
而这洼地中央,仅有一个人形。
一道凝实的身影。
看那眉眼依稀,竟似与先前被玄武吞食的沧海君一模一样。
这身影在这空间之中静静站立了半晌,似乎在回忆什么,而后,才一步踏出。
半空中忽然波纹荡漾。
他一步踏出,竟来到了这面空间之外。
啪嗒。
一个带水的脚步声响起。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宽大的画卷,先前画卷中曾有一片海水,如今却全都不见了。
变成了一幅空白的画面。
房间中另有一位白袍少年,他跪坐在地,见那身影从画卷中走出,他激动地深深俯首。
“恭迎主上回归。”
那身影淡淡地看着他,忽尔一笑,“不,先前那个沧海君没有回来。”
“嗯?”少年抬起头。
就听他又道:“回来的是一个……成就了陆地神仙的沧海君。”
“啊?”白袍少年眼中顿时露出兴奋之色,“主上……成功了?”
“也不能说是多成功吧,毕竟这一切都在我意料之外……我至今也想不清楚为何玄武会对我突下杀手。只是……在被玄武吞噬的那一刻,我才突然醒悟。”沧海君目光沉凝。
“还有什么能比死亡更好地斩尽执念呢?那一刻,突然什么都消失了。”
“那些执念,大概随着那具肉身一起消亡了吧。若是有灵,又或许会飘荡到哪里也说不定。”
“多亏我当年不厌其烦地积蓄了海量真气,在秘境中汇聚成了这一座真气之海,又将一缕神魂根植其中。”
“如若不是有这海量真气续命,即使我一灵不泯,熄灭也是迟早的事,更遑论突破。”
“这一道后手,当真救了性命。”
沧海君缓缓说道。
到了这种大能境界的人,通常都会准备一些保命的手段,尤其是他这种心机深沉之辈。
“主上如今成就地仙,再潜心谋划,东山再起也是易如反掌之事!”白袍少年激动说道。
“还差一点。”沧海君摇了摇头。
“什么?”
“我的肉身已经不可能寻回来了。”沧海君沉声道:“我需要一具新的肉身,没有肉身,即使陆地神仙的神魂,也是风中烛火。”
“主上想要什么样的肉身?”白袍少年问道:“是夺舍仙体,还是用天材地宝重塑身形?”
“呵。”沧海君又笑了下。
“若是以前,或许我会那样做。但是……现在我已经见过世上最好的皮囊了。”
“旁的我都不要!”
……
今日是卫将离的首秀。
李楚原本是很想去看的。
但观里其他人极力劝说他留了下来。
不为别的,实在是现在他身上背的仇恨值太多了。如果每个人头顶都顶着名字,那李楚的名字一定是红色的,打死都不犯法那种。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向朝天阙提出诉求,希望能将花绮罗的案子发个通告。但是现在还涉及到一个神魂归位的事情,沈明和王阿仪都被牵扯进来,“花绮罗”这个身份的死活尚无定论,所以也没法给公众出一个确定的说法。
所以他只能在观里静静地等。
还好师傅派他来神洛城的最初目的,那个余七安一直声称是自己儿子的郭小宝已经救了下来。
只是那孩子尚未苏醒,杨夫人带着他与那些玄阴之体的女子一起,去了城外的悬壶山庄,请名医为他们诊治,想必是没有大问题的。
也可以暂时安心了。
由于先前的一些舆论势头,卫将离的这一番首秀观看人数破了新高,人气几乎比首日谢师容亮相的时候还要旺。
其中未必没有李楚“一点”功劳。
整座德云分观,除了观主没来,全都来给卫将离加油了。
尤其是杜兰客,他举着一面写着卫将离大名的旗帜,站在一群卫将离的铁杆拥趸当中,高高挥舞着,卖力的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一个盛满水的浴桶一般。
上一个表演结束之后,周遭就已经响起了呼唤将离姑娘的声音,音浪一浪高过一浪。
可是等了片刻,却还是没见到卫将离出场。
现场渐渐骚动起来。
后台中,苏婉急匆匆冲进姑娘们整点妆容的房间,喝问道:“将离呢?这么多人等着,为什么还不出场?”
“将离姑娘刚刚已经出去啦。”
陪伴卫将离来的小丫鬟怔了怔,连忙答道。
“出去了?”苏婉眉头一皱,一阵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果然,很快就有人递上来一封信。信不知是谁送过来的,指明要交到苏婉的手上。
信上的内容也很简短。
想要卫将离平安,就让李楚到天禄峰来。
苏婉眼前一黑。
又来。
李楚绑架卫将离去威胁阴氏,现在别人又绑架卫将离来威胁李楚。
这算什么?
绑架大接力吗?
合着卫将离就是一根接力棒呗。
头痛归头痛,她还是第一时间派人把信送到了李楚手上。不论其他,如果要救人,她还真是最放心李楚。
……
天禄峰顶。
沧海君就静静站在那只剩半座的山峰,等待着。
先前小和尚一掌佛手印令他狼狈不堪,连带着压塌了这半座山峰。现如今的沧海君如果再遭遇那一掌,绝不会躲避得那么艰难。
他虽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斩尽大执念成就陆地神仙,但莫名经过一番不破不立的重塑,境界依旧暴涨。
只是没有肉身,一身修为终究只能发挥出十之六七。
毕竟他不是那种专修神魂的大能。
在他的愿景中,既然要找肉身,那就一定要找最好的。
此前见过的肉身中,最上等的自然非那小道士莫属。
年轻、英俊、天赋卓绝……
先前他还对李楚百般忌惮,不愿意与他碰撞。可是此时,他却不怕了。
既是因为他已经成就地仙,也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回。最重要的是,经历先前的那些事,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李楚最大的弱点。
足以致命的弱点。
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以为自己发现了李楚的弱点……但他可以确定,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因为这一次,他们之间必定只有一个能活。
就在他静静思考的时候,李楚来了,一道飞火流星……火急火燎地从神洛城飞赶过来。
李楚不能不急。
在他心中,无论是卫将离的安危还是什么别的,都不容许出任何事情。
没落地,他就锁定了那道身影。
心中还稍微诧异了一下。
毕竟他是亲眼看见沧海君的“召唤玄武吞自己”,此时见他从玄武口中逃生,自然颇为意外。
但立刻又发现原来他只是一道神魂虚影,便猜到中间可能是发生了一些变故。
无论如何,还是卫将离重要。
轰——
李楚落在沧海君面前。
两个人相距几丈距离,平静地对视了一眼。
李楚没有时间跟他扯皮,开门见山道:“将离姑娘呢?”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沧海君微笑道:“我还是猜不透你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我让我的手下带她藏在别处。如果你不与我好好谈话,那她就难免要受一点苦楚。”
“你想谈什么?”李楚径直问道。
“我想与你谈一场交易。”
沧海君看着李楚,目光贪婪。
“我要你的身子。”
“嗯?”李楚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道:“这绝不可能。”
“纵使丢掉性命,你也休想让我……”
沧海君看着李楚满脸抗拒的表情,抬起手来,“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
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将卫将离放还给你。但你,要主动将全部元神抽离肉身,把你的肉身让给我。”
李楚脸上的愤怒这才缓缓消解,面露沉吟之色。
片刻后,他沉声道:“说是交易,但你这就是打劫。”
“我不否认。”沧海君坦然颔首,“但我绝对遵守承诺,一定不会伤害她。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
“哦?”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爱多管闲事了。”沧海君摇摇头,眼中满是洞彻的光芒,“你看似冷漠,但是可以为了毫无关系的人不惜一切,对所谓的‘慈悲’和‘道义’比谁都在乎。何况是与你有些交情的人,你绝对不会吝啬牺牲一具肉身,对吧?”
李楚目光直视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可以。”
沧海君眉眼一扬,抬手道:“请!”
李楚也不啰嗦,双目微瞑。
轰——
对于元神离体的法诀,他已经颇为熟练。
霎时间,元神就已经脱离肉身,悬于半空。
事实上,对沧海君来说,夺舍这样一具强者的肉身,反而比随便找一个凡人夺舍更加容易。
因为修行过神魂的强者可以主动将元神退出身体,这样可以保证肉身没有抵抗。
若是一个不会元神出窍的凡人,自身神魂在躯壳内稍微抵抗,也会令他一个陆地神仙的神魂觉得颇为棘手。
李楚的元神出窍以后,暂时没有远离,而是灼灼地看着沧海君。
沧海君也心领神会。
他扬指虚空一划,咻的一声,当空划出一道裂隙,从那裂隙中走出一位白袍少年,押着一身盛装的卫将离。
她正是即将登台,被人忽然劫掠至此。
见到李楚,她立刻惊呼一声:“小李道长!”
沧海君轻轻点头,那白袍少年便放开卫将离,任由她跑向李楚。
卫将离跑到李楚身边,忽然愣了下,看着李楚悬空的元神与闭目的肉身,一时不知道该奔向哪个。
“到这边来。”李楚的元神冷静地挥挥手。
“哦……”
卫将离赶紧小步跑过去。
在这个当口里,沧海君已然飘然入驻了李楚的肉身。
轰——
当他的神魂钻进这具肉身,并睁开眼的那一刻,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巨大的风暴在体内酝酿。
这是什么?
这是人类的肉身?
沧海君一时间居然呆滞了。
这是怎样的感觉啊……
平静、浩瀚、充满力量,每一丝力量都足以爆炸,却又如此驯服。圆融、平滑、顺畅,真气在体内的运行如此顺利。
气血运行嗡嗡嗡的声音如果放出来,足以炸响几条长街!
他曾经那具斩衰境巅峰的肉身已经足够强大,经脉近乎全开,可是和这具肉身比起来。
那就是一具破烂。
在这具身体里,他甚至感觉自己稍微一发力,就能窜上太阳!
更高、更快、更强!
这一刻。
哪有什么陆地神仙,我就是真的神仙!
什么天生仙体,在这具肉身面前,统统都是大路货。
他的野心在一瞬间就难以抑制地膨胀了起来。拥有这具肉身,他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无敌!
什么天南江容易、西北童无敌……
中州皇极、魔门羽帝……全部单手镇压!
哦羽帝是自己人。
那也不管!
镇压就完事儿了。
十大神兽也未尝不能碰一碰。
尤其是玄武那个反骨仔,四象之一又怎样,见到这具肉身也要知道怕!
等等……
提起这个。
沧海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先前玄武忽然反水,转头吞噬自己,会不会就是怕了这小道士?
对啊!这样的肉身显然不可能是天生的,能炼出这样一具仙人体的人,自身该有什么样的修为?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弱点吗?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楚。
就见李楚的元神之前,悬着一把燃火的飞剑。
“交易结束。”
小道士面对着自己的肉身,冷冰冰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刚刚还在感觉自己天下无敌的沧海君,竟忽然察觉到一丝熟悉的危险。
他忙后撤一步,惊疑道:“这可是你自己的肉身,你不会忍心毁坏它吧。”
李楚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眼中满是死寂与冰冷。
仿佛心中有浓郁的绝望,几乎要从眼神中流淌了出来。
“将离姑娘的首秀,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罪孽……”
“太深了。”
沧海君走得并不安详。
……
原本以为,面对着自己刚刚离开的肉身,小道士不一定忍心下重手破坏。
但是当李楚戟指向上,喝出一声“御剑术”的时候,他的心里霎时就又升起了浓重的危机感。
危危危危危!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头顶接连冒出的血色大字,但是逃脱却又来不及。
万万想不到。
这小道士下的……何止是重手。
李楚在极度愤怒之下……
下的是死手!
看这力度根本就是奔着挫骨扬灰去的!
纯阳剑拖着汹涌的尾焰划破空间,由于空间的狭小与时间的短促,它只在一瞬之间就发出撼世的轰鸣。
沧海君心中大呼。
不。
不对。
不对劲!
我才刚刚复活,并且破而后立,成就了陆地神仙!
再向前追溯,出身贫寒、天赋异禀、艰苦奋斗,归来报仇……简直可以说一声莫欺少年穷。
我这拿的分明都是主角剧本。
怎么就……
才刚卷土重来就又要死了?
莫非。
时代变了?
主角已经不这样了吗……
想到自己这一世,他自诩也是机关算尽、向无遗漏。唯独错的一次,大概就是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高估,却还是严重低估了这小道士的实力。
可是……
这小道士究竟是什么来头?
根本算不透啊。
他看见对方出了三分力时,就已经将其当做七分对待,后来对方又出了十分力,他便赶紧将对方当做二十分对待。未曾想,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小道士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几万分的力量!
这还是人呐?
除了说一声“此天亡我”,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
当然,即使有什么也来不及了。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
午时已到。
价值三十万两的一剑,飞剑临身。
轰——
隆隆隆——
爆鸣只有一声,回音却在群山之间久久不绝,一直传到了神洛城中。
这时节。
朝天阙的魏晋二老,白龙寺的小和尚,再向下乃至段庚等等……
道行稍深一点的人,都感觉到了此间传来的剧烈的波动,隐隐令人心惊。修为越高,感受便越强烈。
……
佛堂之中,小和尚眉头紧蹙。
夭寿咯。
莫非是玄武又杀回来了不成?
可气息又不像。
三天两头闹一个大个儿的,谁能受得了?
在白龙寺修行这数百年,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了“要不要搬家”的念头。
但那都是后话了。
当即他还是起身一步踏出,又升到高空一看,就见到那座天禄峰……似乎又少了一半?
昨日被他一掌拍掉部分,此时又少了另外一半,这座山峰现在只剩下狭窄的一道,倒像是成了一根大号的避雷针。
在那残留的峰体上,兀自站着几个人。
没错。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纯阳剑势不可挡地轰击在了承载着沧海君神魂的李楚肉身上。
一剑灭神!
就像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世上最强的矛,攻击世上最强的盾。
结果会如何?
虽然剑气统统都轰在人体上,但刹那之间,沧海君的背后透过轰隆隆一阵轩然余波,仅仅是溅射出的伤害,就将他所站立之处背后的山峰统统震得粉碎脱落,引起一阵崩塌!
而两侧的大地也开始龟裂,转眼间就出现了深深的裂痕,接着断裂滚落。
山崩地裂!
浮尘升起,浓烟滚滚,迅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远远看去,像是一团雾霾掩住了此间。
……
朝天阙里。
魏老与晋老昨日与黄金州的两妖王一番交战。
虽然不久之后玄武离开,两名妖王就逃窜了,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是这两个货色几次三番的来铁牢搞事情,还是彻底激怒了朝天阙。
魏老和晋老已然向上峰申请了妖王猎杀令,这不同于普通的通缉令,而是整个河洛王朝针对妖族最有分量的重大悬赏。无论对人族还是妖族,都有效力。今后这两位妖王即使再回到妖族的疆域,也将变得寸步难行。
今日二老正在感慨最近事情良多,终于安稳了下来。
结果就听到了这样一声响。
魏老蹭地站起来,自窗外一眼望穿,沉声道:“又是天禄峰。”
“莫非是又有神兽降临?亦或是大能斗法?”晋老也凝眉看去。
两位老者没有敢贸然过去看,而是以神识探查,隔着烟尘,只探测到一股煌煌的热浪。
仿佛是坠落了一颗太阳。
这时,段庚推门而入。
“方才有人送信过来,是有人又绑架了将离姑娘,要小李道长去天禄峰。”他问道:“现在那边的声响,是否与此有关?”
魏晋二老闻言,对视一眼,又齐齐坐下。
“哦,小李道长在那边啊。”
“那没事了。”
“诶?”段庚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
“确实。”
……
那刚刚押着卫将离出来的白袍少年跌坐在地,神情凄惶。
在他心中,沧海君一向是被他视若神明的人物。即使遭受一些挫折,依旧不能动摇他对沧海君极度崇拜。
可是刚才那一剑……
不止让他动摇了,都快把他摇晕了……
闹半天,信什么沧海君原来就是图一乐。
小道士才是永远的神!
他惊恐地看着不远处的李楚,这仅仅只是一道元神啊,明明只是一道御剑诀啊。
威力居然如此巨大……
这是符合常理的吗?
待烟尘散去。
那道中剑的身影居然仍旧屹立着。背靠空荡荡的悬崖,仿若一尊亘古的磐石。
没错。
纯阳剑抵在这道身影的胸口,难有寸进!如此近乎天威的凛然一剑,居然连一丝皮肉都没有穿透!
没破防!
白袍少年险些就露出了一丝喜色。
但下一秒,这丝喜悦又戛然而止,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因为他又发现,站立着的是李楚的肉身,依旧皮肤白皙、帅绝人寰。
但里面的神魂显然是已经死掉了。
是的,虽然肉身如此强大,且能够抵消绝大多数的伤害。但是仅仅是传递到身体中的些许波动,就已经将沧海君的神魂震碎。
白袍少年只觉自己的认知与现实出现了巨大的鸿沟。
在此前的十几年生命里他一直觉得沧海君就算不是人间绝顶,靠智慧与修为结合起来也是世上少有的顶尖大能。
怎么忽然间……
变成了个一碰就碎的废物了?
是哪里不对?
李楚缓步走上前,对着自己空荡荡的肉身,忽然开口道:
“执着是好事,但你有执念却没有是非观。你所有的仇恨,本质上都是出于对当年自己无能的愤怒。”
“会做生意是好事,但并非世上所有事都可以视作生意。总是衡量轻重、等价交换,难免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大错特错了。”
卫将离见他对着自己的肉身这一番言语,又好像是对沧海君说话,有些怯怯地凑上来,问道:“小李道长,那坏人是已经死了吧?”
“是。”李楚颔首。
“那你还对他说什么?”卫将离好奇。
“该说的还是要说的。”李楚道,“只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讲大道理……”
“不保险。”
嘭!嘭!嘭!
接连三声炮响,炫目的烟花在夜幕下炸开,灿烂无比。灯彩佳话,漫天火雨,仿佛是被神洛城中的欢呼震落的星辰。
今夜,是花都大会的最终夜!
这一年独一无二的花都大会,在冬日盛开的牡丹花中开启,热度也远远胜过以往。
今年的花绸价格直卖到七百两一尺的天价!
在最后揭晓悬念的时刻,长长的花绸在花街上铺成十条道路,姐姐妹妹走花路。
这十条真金白银聚成的花路将属于今年最为耀眼的花魁们。
令人颇有些意外的是,在花绮罗和卫将离这极为热门的两大花魁同时缺席的情况下,马笙兮和袁雅衣这等老牌花魁并没有补上,反倒是尚幽雅和乔圣子这等新一代花魁登上了高位。
而花国状元仍旧是谢师容,她的脚下直接铺出了震撼人心的十里花路!
仅仅她一人所收的花绸就超过千万两!
这恐怖的吸金能力,再度刷新了花都大会的记录,足以载入风月行业的史册。
不过。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开心走花路,也有人伤心登高处。
“师傅,你站那么高干什么啊?”杜兰客仰着头,高声道:“快下来吧。”
“是啊!”狐女也担忧地喊道:“你不冷吗?天台风多大啊!”
“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雷龙宝宝也发出一连串长长的呼喊。
“这小家伙也对你说……下来吧!”王龙七翻译道。
今晚德云分观的人结伴牵着龙出去看了走花路,回来以后,就发现李楚不见了。众人出去找了一圈,就在附近一栋高高的阁楼顶上见到了他。
小道士迎风而立,满面沧桑。“你们不用担心我。”他向下面的人说道:“我没事的。”
说完就又向前走了一步。
“诶诶诶!”杜兰客急道:“师傅你别往前走了!哎呀,不要想不开嘛。师傅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人生。不就是投资赔钱了嘛,区区几十万两……呜呜呜……”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龙七和狐女死死捂住嘴巴,“老杜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吧!”
果然。
李楚听完他的话,又向前走了两步……
人间。
不值得。
……
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苏婉和卫将离就来了。
“听说小李道长昨晚……心情不大好?”苏婉小心地问了一句:“可是因为花都大会的事?”
“不是。”李楚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的。”
“那三十万两……”
李楚又道:“修道之人,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虽然这次幽兰轩遭遇重创,但是小李道长毕竟是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让小李道长血本无归。”苏婉又道。
“嗯?”李楚的双手揪住衣角,瞳孔瞬间放大:“还有机会回本?”
“幽兰轩如今内忧外患,实在是难以拿这么多钱来……”苏婉道:“不过若小李道长肯给我们些时间,最晚到明年花都大会之后,我们应该可以将这笔钱款还上。”
“明年啊……”
苏婉见状,又笑道:“现在幽兰轩若是要拿出那么多钱,恐怕是要立即倒闭了。如果小李道长实在不愿意等,就把将离领走吧。”
卫将离的脸色一红。
李楚闻言,稍稍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着什么。
半晌之后。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道:“我当然可以等,不过得按年利率百分之四计算利息。如果银价出现浮动,那要按河洛均价另外计算。如果到期无法还款,再延期要增加利率,或者以房产抵押。”
“额……”苏婉再度笑了笑,“小李道长考虑的……真多啊。”
……
苏婉她们离开,杜兰客就又回来了。
他来到李楚近前,道:“师傅,你让我考虑的那件事,我想清楚了。”
如今神洛城的事情告一段落,李楚他们也该回转余杭镇了,但杜兰客不同。
他的老家,就住在神洛城,他是这座城里土生土长的人。虽然城池不咋大,但有山有水有树林……
老杜不一定愿意离开。
所以李楚就问他是选择跟他们走,还是留在这里独自支撑德云分观。
杜兰客也属实纠结了一下。
他这一把年纪,背井离乡确实有些抵触。但是他当初放弃南城观主的身份,毅然加入德云观,就是图个李楚。
如今他要是留在这里,那就是成为一座空道观的观主。相当于一次跳槽,唯一的收获是白手起家。
说脑子不沾点什么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哦?”李楚问道:“考虑的怎么样?”
杜兰客郑重道:“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咱们德云观……虽然可以说是‘合则天下无敌,分则各自为王’。”
“但是我毕竟还只是一个入门不久的小弟子,更想多追随在师傅身边修行,也想回去瞻仰一下师祖的风采。所以我决定……还是随师傅南下。”
“可以。”李楚点点头,对于这个决定表示支持。
杜兰客又笑道:“然后刚才我出去打探了一下,咱们这座宅子现在如果卖的话,价格至少可以比你当初买的时候高两倍。”
“嗯?”
这句话令李楚眼睛又是一亮。
想想倒也正常,因为当初之所以可以低价买到神洛城区的大宅子,是因为这里经年闹鬼。
可是如今那道鬼国裂隙已经史无前例地被鬼国方面单方面填补了……
这样一来,自然就可以恢复正常售价,甚至因为是李楚住过的旧址,有心人是愿意加溢价来买的。
就像是雪中送炭,给李楚寒冷的内心添上了一丝温暖。
这件事,也在他心中再次印证了那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世界上真的没有比在大城市买房更加稳妥的事情了,别的投资都有可能赔钱甚至血本无归,可是这件事……绝对没有错。
……
又过了不久,又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找上门来。
不是别人,竟是那位兰枝姑娘。
她们在悬壶山庄经过一番诊治,身体状态已然恢复了原状,不会再受玄阴之气影响,便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兰枝姑娘回家中与家人团聚过后,得知了家人曾经打上德云分观,可后来还是李楚将自己救下的。
于是她又来德云分观感谢,顺便再会王龙七。
王龙七见了这位他来神洛城以后遇见的“第一位”真爱,也是十分激动,两人喜极而泣,激情相拥,良久方才分开。
他拉着兰枝姑娘来到众人面前,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我心心念念的兰枝,我遇见过最清纯的姑娘。”
李楚微微颔首示意。
他印象很深。
那位与王龙七认识了整整三天半才肯与他过夜的、眼神非常澄澈的、清纯之极的兰枝姑娘。
“哎呀,你当着这么多朋友夸人家,人家会害羞的。”兰枝姑娘脸红红地说道。
杜兰客促狭地笑道:“那七少你应该是不和我们一起回杭州府了吧?”
“当然。”王龙七笑道:“我要留在这里陪兰枝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带她一起回杭州府,去见我的家人。”
“你坏。”兰枝姑娘又捶了他一下,羞涩道:“谁就答应回去与你见家人了?”
王龙七嘿嘿一笑:“你不愿意吗?”
兰枝姑娘扭捏地低下头:“起码你要先见过我的家人,得他们也喜欢你才行,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
“是喔。”王龙七稍微有些头痛:“你家人都蛮凶的。”
“也不会啦……”兰枝又摇摇他的手臂,“其实我父母长辈对你的印象都还不错,经过上次冤枉你的事以后,他们都愿意接纳你。只是我的两个儿子还没见过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你啦……”
“哈哈,凭本少爷的魅力,区区两个小孩子……”王龙七正准备笑着说些什么,但笑着笑着,忽然一顿。
“等等……”
“两个儿子?”他诧异地转过头:“你没有说你成过亲啊?”
“我的确没有成过亲啊。”兰枝姑娘清纯地眨眨眼,“这和我有两个儿子冲突吗?”
“蛤?”
她的语气是如此自然,就好像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情,倒把王龙七说的有些不自信了。
“哎呀……”兰枝姑娘又摇了摇他的手臂,“他们很可爱的,你不是说你爹娘很想要孩子吗?你直接带回去两个,双倍惊喜诶,他们还不高兴死了。”
王龙七懵了:“可这又不是我的……”
“老人家只是想要个孩子……”
兰枝姑娘再度眨了眨那双无比澄澈的眼睛。
“是谁的重要吗?”
王龙七走了,连夜打车走的。
他嫌德云分观的众人收拾行李太慢,自己租了辆四匹马拉的车驾,日行一千、夜行八百,火速奔赴杭州府去了。
而德云分观的众人慢悠悠又收拾了两天,尤其老杜,还要和邻里街坊都打个招呼,说一声哥们儿要南下发财了,这才施施然离开。
道经有云,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其实如果是李楚自己的话,他虽然没试过长途御剑,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大不了中间歇一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回杭州府。
但是还要带着三个累赘,就不成了。
以他那个御剑的强度,等闲人上去坐半个时辰,不太一定能活着下来。
是真的会“升天”。
不过反正离过年也还有些日子,几个人也没着急,缓缓南行,就当游山玩水了。
去的时候还只有李楚和狐女两个,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一老一少,也颇为奇妙。
等到了余杭镇时,正入腊月。
虽然不似北方那般顶风冒雪,但江南的冬,更别有一番沁骨的寒意。
车行到十里坡,转过德云观的位置,狐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哇。”
李楚掀开车帘一看,也小惊讶了一下。
十里坡上高高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道观,周遭院墙连绵,后院的规模显然也扩大了许多。内外装潢都是新的,看上去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真有几分道教名门的气象了。
恍惚间,竟真有些认不出了。
随即李楚心中便平添了几分欣喜,规模大了,人手也多了,道观今后就可以敞开了接客了。
没等几人下车,就打观中迎出了几个人来。
当先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衣袂飘飘,满满的高人风范胡乱溢出来,溢的满山满谷都是。
正是李楚的老恩师,余七安。
老道士后面跟着一位活泼靓丽的小姑娘,白得亮眼,笑似月牙儿。
正是德云观的吉祥物,小锦鲤。
小锦鲤的身后跟着一个相貌淳朴的青年,一脸温暖纯真的笑容。
正是勤劳的打工人,万里飞沙。
可以说,这座崭新的德云观里,有一小半的砖都是他搬过来的。
见到李楚他们回来,余七安轻咳一声,一摆手。
身后人便分成两队。
当然,本来也只有两个。
小锦鲤和沙师弟分开队列,一起鼓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李楚也露出微笑,“师傅,为何要摆出这番阵仗?”
“既是欢迎你们回家,更是欢迎我们道观的新成员啊。”
余七安朝杜兰客和小肥龙伸了伸手,“欢迎。”
杜兰客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徒孙杜兰客,见过师祖。”
余七安豪气的一摆手:“嗨,叫什么师祖,我痴长你几岁,叫我声哥就行。”
他相貌显年轻,杜兰客相貌显老,两人站在一起,倒真跟哥儿俩似的。
杜兰客又连声道不敢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要是管余七安叫哥,那今后管李楚叫什么?
各论各的?
小肥龙也很高兴,接连:“嗐嗐,嗐嗐!”
“哟。”余七安眉开眼笑,“小东西还挺有礼貌,上过学的啊?”
“咦?”狐女看向他:“观主你也懂龙语?”
“嗨……”余七安摆摆手,“略懂、略懂。”
“想当年游历天下,也和龙族有过一丢丢的交情,当时多少学了一些,就想着……技多不压身嘛。”
……
后院的景致,倒是和以前相差无几,保留了那个狭小而温馨的配置。
一株老槐树,一口盖得严严的井,一张石桌,几张石凳。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缓缓讲述起这阵子的见闻。虽然有法宝能够远隔千里联系,但每次用时都要给余七安上香,毕竟没有面对面这么方便。
听完李楚讲述的大概,余七安欣慰地点点头,“这次徒儿你做得不错,成功救下了我儿子,又挽救了神洛城,可谓功德无量。”
旁边的杜兰客好奇地问道:“师祖,您真是郭小宝的爹?”
余七安一瞪眼:“自然。”
“可是……”杜兰客挠挠头:“那北地的郭党首领……”
余七安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他的父亲。”
杜兰客:“?”
“你还年轻……”余七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在江湖上混几年,总会长见识的。”
杜兰客点点头。
确实。
这几个月,他在这一对师徒身上长的见识,比以往几十年都多。
方方面面的。
聊了一会儿,李楚又发问道:“师傅,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模式师徒俩都很熟悉了,以往德云观还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小道士就经常这样突然地向老道士问问题。
余七安也一抬手,“但说无妨。”
李楚问道:“师傅可知道,究竟何为仙缘?”
“哦?”余七安微微一笑,“看来是白龙寺那大和尚给你讲了不少啊。”
“是小和尚。”李楚道。
“对。”余七安一拍额头,“那就是个没出息的货,每次刚恢复了巅峰修为,不等长大,就急着再转世,仿佛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刷新人间地仙的转世记录。不过……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多次转世吗?”
李楚自然不知道,便摇了摇头。
“他当然也不会告诉你。”余七安笑道:“因为以前一直流传一个说法,所谓仙缘,是在出生那一天就注定了的。虽然不一定是什么,但没有就是没有。”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这一世似乎又没有获得仙缘的希望,就会放弃继续修炼,转下一世重修,希望能获得仙缘的青睐。”
“他的修为又确实蛮高,加上佛门的转世功法有独到之处,居然真被他修出了八九世。”
李楚点点头,这才了然。
就像是……
为了提高中奖几率而不停地开小号抽奖?
“而仙缘本身是什么,我自然也不会知道。”余七安又继续说道,“若我知道,那我哪还会留在这里?”
“不过我知道,那仙缘绝不是一个东西。”
“不是东西?”李楚重复了下。
“没错。”余七安拈了拈胡须,“它不是一件可以供人争夺的东西,而是某种只能等待降临的缘法。它就在这百年间,就会降临在这江南之地,但究竟是哪里,就没人能再算的出了。即使是古往今来排得上号的神算、妄天老者,他豁出了性命,也无法再深入一步。”
李楚微微露出沉思的神情。
余七安反问道:“你想要仙缘?”
“不是。”李楚摇头,答道:“弟子只是好奇,它会以怎样的形式存在……”
他没说完的是。
其实他有些怀疑,所谓仙缘,有没有可能是一场穿越、或者一种打怪升级的系统……
这样一来,自己的奇异似乎就可以得到解释。
“呵呵。”余七安又笑了笑,“何必去想呢?”
“嗯?”
“既然是仙缘,那自然是能成仙的缘法。”余七安看着李楚,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到了要成仙那天,自然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就算你再劳心劳神,又怎么能想得出答案呢?”
李楚缓缓点头,“师傅说得对。”
这是一件不可能想得出答案的事情。
但是自己只需要继续升级,说不定就能看到答案。
这边德云观的人正在畅聊,忽然前殿又传来叫声。
“李楚……”
只听两个字,就知道是刚刚分别几日的王龙七。
李楚看过去。
才几天不见,怎么他就急成这个样子?
嘭的一声,王龙七冲到后院,被门槛一绊差点摔倒,但他顾不得旁的,踉踉跄跄的同时连声喊道:
“李楚,出事了!我爹……出事了!”
“李楚李楚出事了!我爹……我爹出事了!”
“别急,你先说清楚……”老道士抬手,柔声安抚道:“是我徒弟出事了,还是你爹出事了,还是我徒弟是你爹?”
“余道长……”
王龙七欲哭无泪地看着老道士,“都这节骨眼儿了,咱就别玩伦理哏了吧?”
“呵呵。”余七安一笑,“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一旁的杜兰客则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暗自思忖,看来想要在德云门下立足,对于伦理哏这种传统艺能一定要加大力度、熟练掌握才行。
李楚让王龙七坐下,然后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唉——”
王龙七长叹一口气。
“这事儿要说到根子上还是要怪我,如果不是我跟家里吵架跑去神洛城,我爹也不会不开心。他不开心就跑去天南州收药,谁知道这一趟,跑出祸事来了。”
接着,他就开始缓缓讲述了起来。
先前也提到过,王家主要做的是从东海上收海货、往内陆倒运的生意,做的生意很多,主营的还是药铺。
除了东海,有时候也会去天南州收药,毕竟沿海与内陆生长的药材种类完全不同。
王龙七他爹年轻时候就走南闯北,如今上了年纪倒是少亲自上阵了,只是也闲不下来,时不时也要跟伙计出去走走。
前阵子王龙七不在家时,他就又随人跑去天南州收药了。
天南州的地域可以大概分为两部分,东侧辽阔的南疆大地和西侧崎岖的莽荒群山。江南州翻过殷砀山,就是南疆。
他们这一趟收药的队伍,就是三个彼此熟识的老掌柜,各自带着一两个伙计,还从杭州府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岑道长保驾护航。
这种往来一年可能有个几十次,大家都是很熟悉了,就权当游山玩水,很放松。
因为接连几天收获颇丰,大家心情也都还不错,也就往西多走了两天,去到了一个稍微陌生的村子。
在那个村子里,他们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在村庄外的一片坟地中,有一座土色尚新的坟头,大白天的,居然围拢着七八只野狗在刨坟!
众人虽然是路过,但也没有袖手旁观,便上前哄走了那些野狗。那些骨瘦如柴的野狗,居然一个个面露凶光,如果不是岑道长飞剑击毙其中一只,恐怕它们还不肯离开!
大家正纳闷的时候,岑道长忽然面色一变。
原来,他看见这座新坟的周围,已经长了大片的黄阳草。
这种草几位老掌柜也认得,在灵气丰沃的地方常常会长,属于一种极不值钱的伴生草,不知岑道长见了为何如此震惊。
就听岑道长凝眉念道:
“人吃药、药吃人,阴宅生阳草,野狗刨新坟。”
王龙七他老爹不懂就问:“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状元?”
岑道长无心玩笑,给众人讲,南疆一直流传着一个“药吃人”的传说。
自古以来,都是人吃药。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当一些宝药生长出自己的灵性后,也会想要去吃人。
而被这些“药”所吃过的人,死后就会变成类似“药渣”的东西,带着奇异的香气,对于山间野狗有极大的吸引力。而他们的尸体埋葬之处,就会长出黄阳草。
当这两个特征出现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发生了“药吃人”的诡案。
他们就赶紧去找到了这个村子的村长,聚了一批村中老少过来,询问这座坟的情况。
一问才知道,坟主叫黑柱,是个壮大汉子,几日前死掉的时候,村里人也很诧异。因为他死的时候是被在浴桶里发现的,身子泡在水中,几乎都红烂了,竟像是活活被煮死的!
要说凶手,都怀疑是他的新婚妻子。
是的,半个月前他个穷汉不知从哪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当时他就神神秘秘的,趁着夜色租了一乘小轿就把新娘子抬回了家里,从头到尾都不曾摘下盖头。
之所以知道新娘貌美,还是他请去帮忙抬轿子的人里,有一个二癞子,趁起风时正好瞥到了新娘的面貌,只觉肌肤莹白如玉,顿时惊为天人,这才在村里传开。
大家还都在羡慕黑柱的艳福,谁知没几天他就死得这么惨,而那个来历成谜的新娘就不知去向了。
岑道长听了,顿时了然,那黑柱的所谓娘子,定然就是传说中的“药美人”!即山中灵药化成的人身。
他们这三言两语定了妖邪,那边一个癞头青年忽然跪地高呼,“道长救我!”
原来这青年就是那二癞子,而那黑柱失踪的新娘,就藏在他家里。
是那女子杀了黑柱之后,找到二癞子家去。说黑柱待她不好,常常喝醉酒就打她,所以她趁着给醉酒的黑柱洗澡时,一直添柴,活活将他煮死。
她走投无路,说只要二癞子收留她,她愿意把他当丈夫。
二癞子也是一样穷苦单身汉,一咬牙就同意了。正过了没两天好日子,今天就得知了那女子是邪祟化身,顿时就不敢再包庇了。
岑道长一听,掀起二癞子的衣袖一看,果然在他手腕间发现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众人不识。
岑道长解释道,从前是采药人会在年份不足的灵药身上绑一道红绳,等到灵药成熟了,就要回来采掉这份灵药。
后来,当药美人要害人的时候,就也会在那个人身上种一道红线。这条红线会逐渐生长,当它完全环绕手腕一周的时候,就代表你这个人“成熟”了,可以摘了。
此线可以说是一个记号,也可以说是一个诅咒。
而二癞子手腕上这道红线,只差一丝就要合上,俨然命不久矣。
当即。
也不用村人恳求,岑道长自有除魔卫道之心,仗剑随二癞子前去,村里老少拎着棍棒镐头在后跟着。
可这一群人却气势汹汹地扑了个空。
二癞子家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那女子的踪影。二癞子一时如丧考妣,哪怕真媳妇丢了也不见得会这么伤心。
当夜,岑道长就仗剑守在二癞子家门外,看能不能等到那邪祟前来摘命。
一夜风平浪静。
可再敲门时,却发现屋内的二癞子不见了。
村人出去寻找,最终在荒山上看到了他的尸体,死状凄惨,周身几乎被重锤捣碎。若不是凭借衣物,很难认出他。
岑道长也无能为力,只能说一声邪祟厉害,让村人自去求援。
他们一行收药人就此打道回府。
可谁知,没等回到杭州府,他们就发现……
三位掌柜、几位伙计、包括岑道长在内,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出现了一道红线!
一身正气的岑道长大怒:
“这邪祟好歹毒的心肠,我等不过路见不平、仗义出手,还没救下那人,居然就被它记恨。诸位不必惊慌,我这就回转观中问过师兄,看看如何降伏这邪祟。”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令几位掌柜的心中大定。
然后第二天岑道长就死了。
他在自家道观中惨死,尸身漆黑,几乎被烧成焦炭。
而他的师兄,对此显然是束手无策。
这下其他人可是慌了神,他们上报朝天阙,又花大价钱四处延请高人,可是短短几天之内,能请到的人并不多。有的修者是一听说这件事,就明言无法管。而有的则是收钱办事,牢牢守在雇主身边。
可另外两位掌柜和手下伙计还是陆续惨死。
根本守不住!
王龙七他爹手上的红线增长还算缓慢,但是七八天里已经长了接近一半,继续这样下去,想来再也活不过七天。
这两天府上正是愁云惨淡的时候,王龙七听闻李楚回来,真就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就来求援。
……
听他讲完,道观后院稍微沉默了下。
李楚直接看向余七安,问道:“师傅可知其中根节?”
“这事儿嘛……”
老道士拈了拈胡子。
“知道是知道,但是要解决,说难不难,说简单可也不简单。小王啊,我问你……”
他抬眼看向王龙七,极认真问道:“你跟你爹平时关系好吗?”
“……”王龙七无语了好一会儿:“不管关系好不好,人总得有个爹吧……”
余七安又一沉吟,稍后再抬眼:“你看我行吗?”
“求你当个人吧!余道长!”
王龙七实在忍不住吼道:“你要是真有主意能给我爹救回来,我真是不介意认贼作父。你要是没主意,就别在这拿我解闷儿了好吗?”
“嗨。”余七安一摆手,“我这不是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吗,我能没主意吗?你未免小瞧我了。”
“义父。”王龙七干脆利落地道:“那你快救救我亲爹吧。”
“哈哈。”余七安一笑,悠悠说道:“欲解杀身障,还需往南疆。”
南疆祖训,天黑别出门。
铁头一直乖乖遵守着。
没办法。
南疆自古妖邪地,巫蛊邪祟、七十二蛮、诸般诡异……从古至今从未断绝过。
又因为朝堂与世家之间的权力斗争,河洛朝廷对这块土地的掌控力极低,朝天阙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存在感。
再加之大多数土地贫瘠,城池很少,地广人稀。
所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就养成了谨小慎微生活习惯,例如不走夜路、不涉险地等等,无非就是一个字。
苟。
惜命嘛,不寒碜。
可是铁头没想到,自己老实巴交在家里睡觉,居然还会有东西找上门来……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窗外的风声、树枝摇动声、远山兽吼声……却都盖不住这小小的笃笃声。
铁头将整个身子缩在被窝里,连脚趾都不敢露在外面,只撑起一个小小的缝隙,拿一双眼睛打量着那扇门,瑟瑟发抖。
外面敲门已经有一阵了。
可是村子里没有人会晚上拜访别人家的,就算有天大的急事来,总得出声吧?
铁头虽然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却极度胆小,生怕自己出声就暴露了屋子里有人,就这样悄悄等着。
而外面的东西似乎也很有耐心,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敲门。
笃笃笃。
笃笃笃。
足足响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停止下来。
铁头舒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耐心赢了。
没等他的心从嗓子眼落下,就骤然听到一阵凶猛的“嘭嘭嘭”!
外面的东西改成用身体撞门了!
铁头家的小破门立刻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
我的门!
铁头一阵心疼,不由得高呼道:“你是谁?”
又忽然安静了一下。
片刻之后,才有一个极为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
“我是你爹……”
“我是你爷爷!”铁头怒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我敬你是个邪祟,才跟你客客气气,你咋还骂人呢?
“铁头娃……”那声音又响起来,“我真是你爹……”
诶?
铁头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虽然闷了点,但是仔细听起来,好像真和自己老爹的嗓音有点像。尤其“铁头娃”这个亲切的称呼,只有自己老爹才会这样叫。
听说外面是自己亲爹,铁头娃心里……更怕了。
“爹啊……”他颤声问道:“你别吓我啊,三个月之前我亲手送你下葬的啊。”
外面又静了一下。
似乎外面那个“爹”的脑子不太好使,铁头想,虽然自己爹以前的脑子也不大好使,但是也不至于说一句话要思考这么久。
又片刻,外面才又响起迟钝的回答:“爹想你了……”
“我的娘诶……”
铁头咧咧嘴,差点没哭出来,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感动的。
外面听了,又传来声音:“铁头娃,你是想你娘了?要不我……”
“没没没!”铁头连忙喊:“不是,我也想你们二老,但这大半夜的……明天一早我就上你坟头看你去,给你烧纸。今晚……要不您老就先回去歇息吧?”
“爹操心你啊……”外面又道:“你娶媳妇没有啊?”
铁头一阵头痛。
好家伙,这是眼看要过年了,您老爬出来就为了催个婚?
不说别的,你才走三个月,我这边就娶了媳妇的话,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他不禁哀求道:“爹啊,我刚办完你的白事,哪有功夫办我的红事啊……好事成双也不是这么来的吧?”
这次再没有声音穿回来,等了好一会儿,铁头又尝试着叫了声:“爹?”
没有回应。
看来是已经走了。
“呼——”
铁头这才出了一口大气。
安静下来,他才又想起自己老爹生前的种种好处,即使死后都还挂念着自己。
可自己却连打开门看他一眼都不敢。
总是向他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他,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他的不容易……
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想着老爹要是再回来,自己说什么也要开门抱抱他。
不然愧为人子!
然后就听门外又响起一阵……笃笃笃。
铁头肩膀一颤,立马又缩回被子里,刚才的温情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哀嚎道:“爹啊,又有什么事?”
随即。
就听门外响起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咦?”那声音诧异地说:“南疆这边的人都这么客气的嘛?”
而后另有一个稍微沧桑一点的声音道:“南方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想来有些乡野就讲究管陌生人叫爹?”
“那可真是挺有礼貌的喔。”
“这样我们该怎么称呼人家啊?”
“入乡随俗呗。”
“那七少你先来……”
“好家伙,老杜你怎么不先来?”
“七少你父亲多,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的嘛。”
“这叫什么话?”
“爹多不压身嘛。”
“……”
听着门外交谈声热热闹闹的,好像不是什么邪祟了,更不会是自己老爹,铁头便重新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好。”
再度响起一个温润好听、仅听两个字就知道此人必定英俊潇洒到了极点的声音。
“我等是杭州府德云观的道士,要前往南疆收取药材,途径宝地,欲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借宿?
道士?
铁头一听说是借宿的,就想跟他们说去别家,自己没什么好招待的。可是又一想是道士,话到嘴边便止住了。
顿了顿,他起身道:“稍等。”
穿上衣服,他走过去,先趴在门缝上瞄了一眼,确实看见了道袍的服色,这才放心地打开门。
啊!
一开门,铁头不禁就用手挡住了眼睛。
好刺眼!
门外这三个人,左边一个是长身长手的黑脸道士,看上去满面沧桑。右边一个是浓眉大眼的锦衣阔少,脸上略带愁容。
这中间一个最了不得,他穿的是和黑脸道士一样的道袍,可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那么合衬、那么利落,那一张脸就更不必说……
英俊的让铁头半天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直视那小道士的脸,伸手将三人让进来。
这三人自不是别人,正是余杭镇上十里坡、德云观,观主余七安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李楚,以及李楚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杜兰客。
此次前来南疆,就是陪同身边的王龙七进行一次救父之旅。
按照余七安的说法,王龙七他爹手腕的红线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记号,而是一个诅咒。
那岑道长虽然对“药吃人”的事情略有了解,但了解的毕竟不算彻底。这根红线不是那药美人杀人的标记,而是手段。只要等红线在手腕长满,那就是诅咒降临的时刻。
即使再多修者守着也没用,被诅咒的人还是会死。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唯一破除这诅咒的方法,就是找到诅咒的来源,即当日下咒的那个成精的药美人。
即使时隔几日,还是要回到他们收药的那个村子去查起。
于是三人即刻出发,等到了眼下这座村庄时,天已经黑了。翻过前方一座高大的黑山,就是此行的目标村落。
如果翻过去,夜里可能也问不到什么。三人商议了下,干脆就在这座村子里借宿,等明天再翻过山去。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铁头将三人引进屋里坐下,倒了三碗水,同时道:“我家里正好有一间空房,就是小了点,三位如果不嫌弃,晚点就在那边歇息吧。”
“小哥你不嫌叨扰就好。”杜兰客微笑颔首,同时问道:“小哥你知不知道山北村在哪里啊?”
“山北村啊。”铁头抬手一指,“你们顺着村里大路,翻过黑山,一眼就能看到,三位要过去收药?”
“是啊。”杜兰客点点头,并没有将诅咒的事情说出来。
“那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别去了。”铁头也是个热心肠,直接就提醒道:“前几日也有一伙收药客人,他们路过我们村子之后,也奔山北村去了。后来听说,在那边出了点事儿,现在应该也没什么药好收。”
“哦?”李楚抬眼看向他,“你可知道他们在山北村发生了什么?”
虽然王龙七他爹已经讲了大概经过,但是换一个视角再听听,说不定能有助于调查那药美人的来历。
“听说啊,是和邪祟相关的事情。”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是知道一点,可是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王龙七问。
“我们这边的规矩,天黑以后、莫谈诡事。”铁头小心说道:“据说是有些道行高的邪祟,一旦别人提了它的名字或者谈论它的事情,哪怕隔着几百里它都能听到,然后就会找过来的!”
李楚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好事?
岂不是坐在家里动也不用动,听听故事就可以等邪祟上门?
“这样的话……”他对铁头道:“那更要劳烦你展开讲讲了。”
“你或许是没听过‘小李道长’的名号,大江南北,就没有过哪怕一个邪祟能在他手下走一剑。”王龙七道,“如果你们这闹邪祟,正好引过来让他杀了。”
“没错。”杜兰客跟着点头,“我师傅绰号‘中原女见愁’、啊不、是鬼见愁,你大可以放心。”
“这……”
铁头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行走江湖的人难免三吹六哨,这小道士年纪轻轻,你说他是天纵奇才修为很高,还勉强能信。
你说从来没有邪祟能在他手下走一剑……
这未免太夸张。
大傻瓜才会信这种话吧?
不过想想自己还要有求于他们,他最终还是开口道:
“好,那我就跟你们说一说。”
铁头先过去将门掩住,才又返回来,用极低沉的嗓音讲述。
“先是山北村有个叫黑柱的,娶了个媳妇,不久就死了。据说是他酗酒,经常打那个媳妇,他媳妇就找机会把他活活煮死了。然后跑到同村一个二癞子的家里,藏匿了起来。”
“本来是没人发现的,谁知前几天那伙收药的客人过去了,里面有个老道,正好在山上看见黑柱的坟,就说是什么‘药美人’作祟。一群人谈论半天,最后定下那藏在二癞子家的女子是邪祟,二癞子就领他们回家了。”
“那老道进门一见那女子,就一道符、一把剑将她打杀。可是杀了她以后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邪祟,分明就是个人!可惜好好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被那牛鼻子生生打杀了。”
“嗯?”
听到这里,三人齐齐惊疑一声。
此处和王龙七他爹讲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妖物化形难以发现,若是等它泄露妖气,有时候又容易失了先机,所以以往不是没有过误杀好人的先例。
可是王龙七的父亲为何要撒谎?
还是说那山北村的村民在对外撒谎?
烛火昏暗,铁头倒是没注意到几人的神情,继续讲道:
“事情闹到这里,就乱起来了。二癞子扯住老道让他赔媳妇,那伙收药的客人都是有钱人,就赔了他上百两银子,息事宁人,之后才离开。”
“按理说那媳妇儿本来也不是他的,他根本就是窝藏嫌犯,白赚了百两银,村里人不知道多羡慕。”
“可第二天,他就被发现死在了山上!”
“而且死状极为凄惨,血肉都稀碎了。再去他家里看时,那一百两银子也不翼而飞了。所以村人认定,应该是有人觊觎他发的横财,将他半夜拖到山上杀了,夺走了银子。”
“而且当天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大概率就是村子里的人干的!”
“这下山北村里的人都开始互相怀疑了,不查出到底是谁干的,那就谁都有嫌疑。”
“我们两个村子离得不远,挺多人家还通着亲戚,所以消息很快就传到这边来。周边的村落听说以后,都不太敢跟山北村的人来往了。”
铁头说完,又摇头感叹。
“一百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又能有多少?怎么就值得下这种狠手?唉!”
李楚三人对视几眼,都觉得事有蹊跷。
但其中究竟有何内情,恐怕还是要到山北村问问才知道。
讲完他们想听的故事,又聊了几句,铁头才又说道:“见两位道长修为高深,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不知方不方便。”
他略有些扭捏,因为乡下地方能接触到的修者不多,也出不起大价钱,想请人家办事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但李楚只是温和一笑:“但讲无妨。”
“是这样,我老爹在几个月前去世了……”铁头便又开口道:“可是就刚刚、你们来之前,居然有人敲门,说他是我爹,回来了!而且他的声音、语气都特别像!我虽然没敢开门看,但是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我爹!”
“可死人怎么能复生啊!这分明就是闹了邪祟了!”铁头求道:“所以我想请几位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如果我爹真成了鬼物,八成也是好鬼。希望几位不要伤害他的尸身,最好能让他迷途知返,重新入土为安就好。”
铁头孝顺地提醒道。
在乡间朴素的观念里,还是希望亲人死后能够留下全尸的。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修者粗暴行事,直接将老爹物理超度了。
所以重点提了要保存尸身完好。
“死而复生?”老杜又一皱眉,“这倒是件奇事,先前听人说南疆大地多妖邪,我还怀疑,现在可是真的确信了。”
“可是我们急着去山北村,不能耽搁啊。要是斩杀个邪祟倒还容易,可查这种事,万一有些复杂,就不知要多久……”
王龙七背过身,小声对两人说道。
“他爹是已经死了,我爹可还能抢救一下……”
“不如这样……”李楚思忖了下,道:“老杜你留在这里,暂且先调查这件事,明天我和王龙七一起去山北村。”
“好。”杜兰客应道。
在他看来,这是师傅认可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了啊。作为一个四十几岁的新人弟子,他十分为之欣喜。
“啊?”
倒是铁头有点怀疑。
虽然这个道士看着老一点,但是师傅和徒弟,肯定是师傅比较靠谱。听说那小道士要走,只留个老徒弟在这里,他不清楚内情,不免觉得对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杜兰客看出他的顾虑,于是拍拍胸脯道:
“小哥你放心,没什么可怕的。虽然我在我们德云观是小徒弟。但是我之前在神洛城,可大小做了十几年观主的,算是神洛城南部的著名狠人!也是城内几场铲除邪祟的大战的主打人。”
“是嘛?”铁头这才露出淳朴的笑容,“那就劳烦道长了。”
“放心吧。”老杜又道:“旁的不说,就刚才在你们村口,我们队伍遭遇了一只行尸,可能要害你们村里人,就是由我消灭的。”
“我起手一道御剑术,将其开膛破肚,再一剑召回来,将其枭首。”
“但我行事向来缜密,担心它阴气不灭,又一道火部符箓打上去,将其烧成一团灰烬!”
“哈哈,尸骨无存。”
“村口?”铁头眨了眨眼,“那岂不是离我家很近?”
“是啊,就在你家门前不远。”老杜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当时那只行尸好像就是从你家的方向走过来的。”
“不过不重要啦……”他又一摆手,“反正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帮你爹入土为安吧。”
三人被铁头请出了家门。
因为,听完老杜的描述,铁头娃淳朴的笑容就一秒消失了。
他意识到,这黑脸道士所说的那具行尸,八成、可能、大概、也许……就是他的老父亲、他最疼爱的人……
自己这边还叭叭地求人家帮自己父亲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呢,原来人家那边直接把骨灰都给扬完了。
不过。
也不能说人家做错了。
毕竟身为修者,见到在村落中出现一具莫名的行尸,为了防止危害村民,出手将其灭杀,是很合理的事情;战斗砍个一剑两剑,搞个死无全尸,也是很常见的;出于稳健,再挫骨扬灰,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
自己还是很伤心。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下,铁头客客气气地连说了几声滚,恭恭敬敬地把三人连推带搡弄出去,再充满热情的狠狠摔门上锁。
门外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杜兰客才一耸肩,摊手道:“巧了吗这不是。”
王龙七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要不咱们直接奔山北村去吧,反正我也不是很需要休息。”
其实这一路赶过来李楚和老杜两个修者没有什么问题,王龙七早都是累了的。
但刚才铁头的故事让他深刻认识到一个道理。
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父亲。
……
于是三人连夜攀上了黑山。
从铁头所在的村落到山那边的村落,中间有一条山间小路,只需要翻一座矮坡就可以,所以用不上太久。
但是三人甫一靠近,就发现了不对劲。
黑山山如其名,整座山的土石都透着一股五彩斑斓的黑色。
而此时,这座山在夜色中尤其显得高大朦胧,最显眼的是,整座山自上而下,都笼罩在一片浅薄红雾之中。
这红雾颜色诡异如血,薄而不散,即使有风吹过也只会荡漾起一阵波纹,倒像是水面一般。
透过雾气,依稀能看见其中草木山石的轮廓,隐在其中,都如什么张牙舞爪的鬼怪一样。
忽然,似乎有一道黑影唰的过去。
山间传出的兽吼,竟隐隐有几分震慑心魂的威力。
“这座山很不对劲。”杜兰客提醒道:“我的神识居然透不过这片红雾。”
不用他说,李楚也早察觉了,因为他的心目也无法感受到这片红雾中的气息,它能隔绝很多东西。
这时,忽然一道蹒跚的黑影自红雾中走出。
衣衫破碎、面目模糊、通体腐烂只剩半身骨架,只能依稀看出人形。
又是一具行尸!
这种行尸虽然样貌恐怖,但战力实在算不上强,尤其这一具看起来连那铁头娃的父亲都不如,肢体已经不全了。
它看见三人,本能似的哇呀呀怪叫着就想冲过来,但是以它的腿脚没等靠近,就已经被纯阳剑穿过。
轰。
转眼不留痕迹。
微不足道的经验值让李楚内心毫无波动,达到七十九级以后,经验槽再次扩张,上次斩杀沧海君神魂获得的经验值,都连一半都没填满,更不要说这样一具小小行尸。
“看来是这片红雾有什么诡异。”李楚道:“先前那铁头的父亲也葬在这座山上,突然起尸,并非偶然。”
“要上去看看嘛?”杜兰客问道。
“总要翻过这座山的。”
李楚说了声,一马当先走过去。
“是啊。”王龙七也道:“翻过这座山,才能听到我爹的故事。”
三人扎进红雾之前,李楚已然屏息,并提醒道:“这红雾诡异,最好不要闻。”
“是。”杜兰客谨遵师命,也运功屏息,一条气龙瞬间凝入鼻端。
对于神合境的修者来说,一口真气绵长,憋上小半个时辰不过尔尔。
但王龙七就傻眼了,他尝试着憋气,马上就涨红了脸,求救道:“你们都会憋气,我怎么办?”
杜兰客道:“要不你撕一段衣襟,用童子尿浸湿,堵住口鼻。”
“童子尿啊……”王龙七一怔:“这有点太难为我了吧,要不李楚你尝试一下……”
“嗯?”李楚皱眉:“这不太好吧。”
“实在不行的话……”老杜微微红着脸,赧颜道:“其实我也可以帮忙……”
“不是。”王龙七眨眨眼,“我是说你尝试一下能不能驱散这红雾,你们想什么呢?”
李楚:“……”
杜兰客:“淦。”
转过头,王龙七虚着眼睛看向老杜,“怎么还有意外收获,嘿嘿,老杜你今年都多大岁数啦?”
“二十出头。”
“二十岁零一万天?”
“贫道潜心修行……”
“可你修为也不高啊。”
“贫道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是谁连喝洗澡水那种话都说的出来?”
“去你的吧。”
“……”
就在他们两个极致攻防的时候,李楚已经开始了他的尝试。
他悬起纯阳剑,使其进入红雾之中。
那粘稠的红雾忽的一阵抖动,果然出现了轻微地散开,看那样子,不像是雾霭的退散,倒像是在躲避一般。
有效。
李楚见状,便稍稍再加大一丝灵力,使得纯阳剑身燃起火焰。
轰——
纯阳剑猛然窜起煌煌赤焰,周遭的红雾好似炸开一般,猛地退避三丈!顷刻间开辟出一个方圆三丈大的空圈。
三人便在纯阳剑的火焰庇护下,走进了这红雾之中。
刚走入的时候,鼻端有丝丝缕缕的香气,似乎周遭的红雾带着奇特的药香,不仅无害,反而还提神醒脑似的。
刚走没几步,前方就另有一团汹涌荧绿色火焰飘荡出来。
李楚一见,咦了一声。
灯笼怪。
这黑山上有坟地,出现一些灯笼怪不出奇。奇的是这只灯笼怪居然有一人来高,火焰旺盛得离谱。行进间还不住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仔细看去,灯笼之中似乎有几根白骨在随时燃烧。
所谓“他乡遇故知”。
见到这灯笼怪,李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挥出了亲切的一剑。
轰——
饶是变异的大号灯笼怪,也扛不住一道赤龙的肆虐。
这只灯笼怪的经验,至少是寻常灯笼怪的十几倍。李楚看着周围这片红雾,开始认真思考将其复制到十里坡的可能性……
赤龙一出,周遭的红雾更是如雪遇沸水,瞬间消散了茫茫多的一片,映照出了下山的路。
视线如果足够好的话,越过小路,就能看见前方山北村在黑暗中的轮廓。整座村落黑漆漆的,透着一股死寂,没有一丝灯火。
李楚看着,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红雾只是弥漫在黑山范围,他们穿越的这段翻山小路,只是这座山很小的一个区域,很快就翻越了。
对于这座山中有什么隐秘,此刻李楚没有心情去探寻,他打算先解决了诅咒的事情,再回过头来看看这里。
方才那一眼,让他觉得山北村似乎有些诡异。
果然,等三人下了山,走进山北村的范围,发现这座村子静得可怕。
连鸡鸣狗叫、牲畜活动的声音都没有分毫。
方才铁头娃所在的村落虽然也都家家关门闭户,但多少也还有几盏灯火,而且能很明显感觉到,村子里是有人气的。
可是这座村落,却是很明显的空寂。
李楚以心眼扫视一周,果然家家户户都是空的,连鸡犬牛羊都不见了。
正奇怪,心目忽在扫到一股“炁”。
位置居然很近。
他转头看去,就听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动,猛地钻出一颗人头来!
“啊——”
王龙七离得最近,吓得惊叫一声。
这颗人头发丝凌乱,肌肤枯褐苍老,最恐怖的是他一双眼窝,居然是黑黢黢的。就好像是其中的一双眼珠,都被人生生抠了出去!
紧接着,人头后面又钻出一个脖子,然后是一个身子……
这原来是个活人。
“是……有人来了吗?”这突然钻出来的老瞎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丈。”杜兰客应道:“我们是杭州府德云观的道士,来山北村想查一些事情,可是这……这里是发生什么了?”
“啊……道长……”老瞎子急急地冲出来,“你们快救救村子里的人吧,全村的人都被抓到黑山屠羊洞去了!”
“屠羊洞?”杜兰客疑惑了下。
“是黑山靠南的一处大山洞,就在羊头峰的下面。”老瞎子贴心指引道。
那尽职尽责的态度,仿佛专门为了指引他们完成任务而来。
李楚听到这老瞎子言之凿凿,倒有些奇怪,于是问道:“老人家你确定全村人都被抓到了那里?”
“那还能有假?”老瞎子大声道:“我亲眼所见!”
李楚看着这老瞎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这人……
似乎丝毫没有作为一个瞎子的自觉。
李楚又问道:“老人家,你可也是这村子里的人?”
那老瞎子答道:“我若也是这村子里的人,岂不也遭殃了?我只是个目击证人罢了。”
王龙七问道:“那老丈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山北村发生的那件事,关于‘药美人’的。”
“药美人?”
老瞎子重复了下,而后道:“我知道山北村的百姓被抓,就是因为药美人!因为有人要在黑山之中炼一味大药,想要将药美人加入其中炼化!而山北村的百姓知道药美人的消息,才会被抓走拷问。至于之前几天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哦?”
听他话说,似乎药美人的事情确实存在。
李楚又问:“你可知抓走村民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我可就不认识了。”老瞎子又摇头,接着催促道:“你们若是不快点往屠羊洞去的话,那些百姓可能也要被炼化了。”
李楚凝眉看了一眼他所说屠羊洞的方向,点了点头。
转回头,他又向那老瞎子问道:“那老人家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助?”
因为此地别无一人,这老者起码名义上是个“瞎子”,他担心他们离开之后老者行动不便会有麻烦,所以特地问了一声。
“不用。”老瞎子果断拒绝。
一副“剧情已经介绍完了、任务【拯救山北村】已经发布了、生命再没有其他意义了、你们再也不用理我了”的冷淡态度。
临走时候,王龙七狐疑地看了一眼老瞎子,有意无意地向杜兰客问道:
“老杜,你看我和李楚站在一起,谁更英俊?”
杜兰客还没反应过来,老瞎子就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呔!”王龙七暴起:“还说你是瞎子?”
“什么?”老瞎子立刻又假装无事发生。
“你不知道我们的长相,你笑什么?”王龙七逼问。
老瞎子一板脸:“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
“这老瞎子绝对有古怪!”
赶往屠羊洞的路上,王龙七发出肯定的声音。
李楚自然也知道这老人来得诡异,整个山北村都被抓走了,怎么唯独他一个外人留在那里,知道了一切还好好的?
总不会真的是什么专门为了剧情和任务才出现的引路者。
可是时间紧迫,他们也没空去深究老者的目的。空荡荡的山北村显然是不可能给出任何线索,只有宁可信其有地去看一眼了。
一路步履不停,沿着老者所说的方向行进了一段时间,他们果然看见了一座状似羊头的山峰。
而整座黑山的诡异红雾,属这里最为浓郁!
红雾的起源大概率就在这里。
“上去看看。”
轰的一声,李楚扬手祭起纯阳剑,在前开路。
他们是从侧面走上羊头峰的,沿着山脊一路攀爬,在即将走上那“羊头”的时候,前方传来“呃呃哇哇”的怪叫声,而且十分密集。
李楚循声向山壁下方看去,目光陡然一凝!
在那羊头峰的山腰,赫然有一座黑黢黢的巨大洞口,汩汩的红雾如浓烟般从洞口冒出。而那洞口之外,正发生着惊悚的一幕!
……
这座山峰之所以名为“羊头”,是因为形状。而这座大山洞,就在羊头的正下方,算是脖子的位置,在脖子上开了个洞,是以名为“屠羊洞”。
如今在南疆大地上有七十二洞蛮族,但在很久以前远远不止,整个南疆的蛮族部落可能有千百个。只是后来因为战争、屠杀、瘟疫、融合等等原因,演变成了今日的七十二蛮。
据传屠羊洞,曾经就是一支蛮族的祖地。
即使多年以后的现在,黑山周围的百姓轻易也绝不会靠近这里,因为传说来这里可能会沾染上当年蛮族先民的鬼魂。
可是现如今,屠羊洞外面却满是人影!
当然,那些身影虽然是人形,但叫“人”已经不大准确了……
分明就是行尸走肉!
没错,有成百上千的行尸正在围拢着逼近那座洞口,有些肢体完好的在缓慢行走,有些肢体已经残破的,就伏地爬行,共同点是它们都状若疯狂地想要冲进那座洞口!
似乎是那种红雾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李楚思忖了下,可能它们的“复活”确实与那红雾有关,只是这并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只是让尸体变成这种毫无灵智的行尸走肉而已。
像铁头娃的父亲那样,灵智还能支持回忆的,应该是极少数,而这也是它选择了回家而不是来这里的原因……也可能死亡时间越长,灵智就越低下……
那老瞎子说有人要在黑山炼一味大药,很有可能这些红雾只是副作用。
而这些凶残的行尸之所还没有一只能真正靠近洞口,是因为在洞口的外围有一圈圈奇怪的布置。
最前面是一排高大的山石,排得很紧密,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哪怕四五只行尸一起用手脚与牙齿一起攻击,也很难快速破坏掉它们。
但这些行尸复活之后,力量也有极大的增加,随着它们锲而不舍地攻击,迟早会把这些山石敲碎。
在这排山石的外面,还生长的一圈类似南瓜壳一样的坚硬壁垒,比起刚而易碎的山石,它们显然坚韧许多,就此形成双重防护。
第二排的植物极为恐怖。
明明是一株草,却长着一张獠牙大口!并四处摇晃着头颅,极其渴求食物似的!两排牙齿尖锐似利刃,一口就能吞掉整只行尸,还能做出诡异的吞咽动作!
即使有行尸能侥幸翻过前边的山石,也绝对过不了这一关!
而第三排与第四排,则是一种茎叶细长、花朵呈孔状、形状颇猥琐的绿色植物,这种植物每隔几次呼吸时间便会吐出一颗青色的弹丸,似乎是它们的果实。
这果实就像是有灵性一般,每一颗都能越过前方的山石,精准地射到行尸身上。
噼噼啪啪连绵不绝!
这种果实弹射出的速度不弱于子弹,力道极强!即使是打在不知疼痛的行尸身上,也能瞬间击碎一部分肢体。
这两排植物一起发射,根本就是枪林弹雨!即使行尸再皮糙肉厚,也难以冲到近前就会被打碎。
而在这种绿色植物的后面,还有一排形态相同、但是颜色泛蓝的植物。
它们打出的果实不仅同样拥有极强的力道,而且似乎还有附魔效果,能够将打中的行尸冻僵,使其行动大大减缓。
这稀奇古怪的植物法阵,将密密麻麻的上千行尸牢牢阻挡在洞口之外。若不是行尸数量实在太多,恐怕早就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看着下方血肉横飞的场景,王龙七和杜兰客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这……”
“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洞中必有古怪。”李楚冷静地望了两眼,而后道:“情况不明,我们偷偷潜入进去,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虽然外面的大量行尸让他颇为动心,但他并没有贸然出手。
若是目的是单纯地驱邪,那直接不管不顾杀进去就好了。可现在的目标是调查信息,还是不能太过张扬,以免打草惊蛇。
于是两人拽着王龙七,直接飞过前排的植物群,落在洞口外。想必这洞主人在布置阵法的时候,只是为了应付行尸,并没有考虑到会飞的存在。
啪。
三人落地,正要抬头看一眼洞里情况,小心潜伏进去时,杜兰客的脚下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我好像踩到东西了……”他低呼一声。
李楚早就低头看过去,就见老杜脚下有一对红色的植物果实,大部分是埋在土里的,只有小部分裸露在外,被他一踩,碎裂开来。
一抹炫目的红芒的骤然蔓延开来……
糟了。
“这玩意儿会炸!”王龙七也在旁边叫了一声。
但后半句话已然被淹没。
轰——
“不许哭。”
“不许哭。”
“哭的人……要被喂花哦。”
偌大的幽暗洞窟,极为开阔的一方空间里,惊惧恸哭之声充盈内外。
山壁之下,近百个衣着素朴的老少百姓被捆绑着丢在地上,神情凄惶,只能无助地哀嚎。
在他们周围,则盘踞着数十丛那锯齿獠牙的食人花,各个都张着大口,垂涎欲滴。
而在山窟的另一边,有一座巨大的石坑,占据了整座洞窟三分之二的位置,其中盛满了赤红色的、沸腾的、雾气缭绕的液体,红雾从此处发出经由洞壁上方的一条坑道,汩汩向外排放。
而在石坑与角落的中间,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正站立着一个布衣黑冠的中年人,看上去颇为和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
但说出来的话却极为惊悚。
“在下江湖人称药师魔,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药师大人……”中年人微笑着说。
但没有人在乎他说了些什么。
中年人的眉头稍稍一皱,打了个响指,随手指着一个哭得最大声的年轻人,“吃了他。”
“嗷——”
靠近那年轻人的一只食人花立刻泛起猩红,血盆大口一张,将那年轻人整个吞了下去!
“啊!啊!不要……啊!救命,啊——”
由于食人花吞咽的动作极慢,年轻人的上半身被吞了进去、食人花的根茎撑起一个人的形状时,所有人还都看得到他的下半身在缓缓下滑,双腿无助的在空中乱蹬,闷闷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这恐怖的一幕出现,被抓来的村民们顿时都大气不敢再出,只瞪大着眼睛,浑身颤抖,冷汗狂流。
一时间,整座洞窟只剩下年轻人的惨叫声和食人花的逐步吞咽声。
“啊!啊……”
“咕噜咕噜……”
惨绝人寰。
“愚蠢的人啊,不杀鸡儆猴,就永远不知道害怕吗?”
名为药师魔的中年人摇摇头,仍旧带着和煦的微笑。
“安静了吗?好,接下来我要问你们一些问题。”
“前几天,曾经有一位药美人出现在你们村子里,是吗?”
村民们恐惧地看着他,几乎目不转睛,却没有人敢出声回答。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我知道。”药师魔一摆手,“虽然你们出于某种忌惮,编造了另一个故事抹去了药美人的存在。但是……我依旧可以确定她出现过。”
“我现在想问的是,她进入你们村子,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吸引才对。她,是怎么来的?”
和方才一样,没有人出声。
群体沉默。
药师魔又一皱眉。
“如果还是没人出声,那我就每查十个数便将一个人喂花。你们不止肉身会被吞噬成养料,灵魂也跑不掉,你们可知道这些有生命的植物是怎么种出来的……”
“啊……”
那边被吞食的年轻人只剩一双脚还露在外面了,惨叫声也越发沉闷微弱,深深地刺激着村民们的心。
于是终于有一个老者颤声道:“是……是有一个药娘娘经过,但是她……她是黑柱带到村子里来的,黑柱已经死了啊。”
药师魔目光沉凝:“还有谁知道她的来历?”
“药师大人,除了黑柱……再不就是和他一起去接亲的二癞子和瘦福,二癞子也死了,现在全村就只有瘦福知道了。”另一个汉子答道。
“很好。”药师魔这才露出微笑:“谁是瘦福?站出来。”
再度群体沉默了下。
村民们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食人花的巨口……那裸露在外的一双脚底板……
站,应该是站不出来了。
“草。”药师魔面色一变,“给我吐出来!”
然而那食人花已然将人整个吞进去,马上就要开始消化了,快要到胃的东西哪里还能吐出来。
呼——
药师魔赶紧飞身落地,双手抓住那双脚,同时脚下用力踢打着食人花的根茎,恶狠狠道:“快给老子张嘴!”
嘭!嘭!嘭!
在他片刻的努力之下,骨碌碌一声,那被吞入的年轻人才重新又显露出来,已然奄奄一息、不省人事。
那可怜的食人花,眼看就要一步到胃的东西被扯了出去,喉咙深处还被反复摩擦了一顿,也颓然地将头垂在一旁,半死不活。
药师魔脸色变了几变。
杀鸡儆猴,居然差点把唯一有用的鸡杀了,留下了一群没用的猴儿……
他悻悻地看了眼那边的村民,道:“下次有话早点说。”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蹙着眉毛取出一颗,颇为肉痛地塞进瘦福的嘴里,看着对方的面色渐渐回转过来,这才放心。
同时心中暗自打定主意,等问出了想要问的东西,这些村民一个都不能走。
必须将他们的神魂全都种成花,才能弥补这一颗续命丹的损失。
当然。
他本来就没打算留一个活口。
正当这时,忽听得门外一声爆炸响。
轰——
药师魔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
就凭那些被红雾唤醒的行尸走肉,不可能突破他精心布置的几重大阵!
闯洞窟的另有其人!
果不其然,这个念头刚出现,就听飒的一声,三道人影瞬间就出现在了洞窟边缘。
左边一个黑脸道士,右边的浓眉大眼,中间一个……啊。
好刺眼。
洞窟里的光线一直很暗,以至于药师魔眯了眯眼,才勉强能够直视李楚的脸。
没错,正是来到屠羊洞的李楚三人。
本打算是“悄悄潜入”,谁知门外还布置了威力强劲的机关。在爆炸发生的刹那间,李楚拽住其余二人,一个闪现向前,才躲开了爆炸的伤害。
只是这样一来……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三人就这样出现在了山洞里。
李楚迅速观察四周。
放大到整座山洞,除了包围村民们的食人花,其实还另有数十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共同点是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除了这些危险的植物,唯一的敌人似乎就是高台下方那个中年人。
他的身旁是一株奄奄一息的食人花和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身下还有一大汪粘液,似乎是在进行着什么不可描述的恐怖刑罚。
“你们是什么人?!”
药师魔阴仄仄地问道。
口中问着的同时,他手中也拈起了一通指诀。毕竟是面对不速之客的闯入,必须要抢占先机才行。
他心中暗自思忖,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你们马上就会知道,闯进这座山洞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行为……
如果论单纯的战斗,并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在这座他经营多日的山洞中,早已经被他做下了无数的布置。
这里是他的主场。
药师魔自信满满。
轰轰轰——
但见他指诀转动间,便有无数连绵的怪异声响,天上地下居然同时传来震动。
许多奇异植物像是得到了催化,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头顶的石壁上垂下无数花藤,食人花的巨口倒垂下来,四周许多看似枯槁的树桩燃起异火,长嘴豌豆射出的果实穿越其中就会附着火焰……
更加危险的是,还有许多鲜红色的果实破土而出,那种威力强劲的爆炸随时都会上演。
顷刻间,天罗地网!妖氛冲霄!
李楚眸光一紧。
有危险。
对方在问话的同时,已经召唤了如此多的诡异植物,也就是说对方的敌意很重。
要么假意回答,回答自己没有敌意只是路过而已,对方肯定不会信,除非他是大傻瓜。
那么就会开打。
要么如实回答,是来救山北村民的,那对方肯定会阻拦。
那么还是会开打。
无论如何都是……
开打开打。
对方的问题根本就是在宣战!
一旦开战,这样铺天盖地的攻击洒下来,王龙七和杜兰客并不一定能抗住这种级别的伤害。甚至说面对着一种陌生的神通,李楚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安无事,总不能没事扛两下试试伤害。
总结下来,现在就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危急时刻,李楚的选择也十分果断。
道经有云,犹豫就会败北!
这些诡异植物的操纵者显然就是眼前的中年男子,既然如此……
他并不确定用点穴手将其制伏能否立刻解除危机,于是直接戟指向前。
轰——
一道飞火流星掠空而去。
药师魔瞬间炸成一团灿烂的花火。
从双方会面到战斗结束,过了足足三秒钟那么久。
但已经足够令人紧张。
李楚暗暗告诫自己,下次不可再如此心慈手软。一旦给对方时间发动了攻击,那结果可能不堪设想。
纯阳剑回归之后,李楚稍微纳闷了一下。
因为杀死这个人并没有给他带来经验值。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是白光没亮起,那都不能算是十拿九稳地杀死了敌人。
可敌人毕竟已经消失了,李楚也没有多想,而是将目光放在四周的诡异植物上。虽然操纵的修者已经死了,但是他不确定这些诡异植物能否自主攻击。
若是还有危险……
咦?
随着他的目光转圜过去。
就见……
周围所有恐怖狰狞的植物都一改先前张牙舞爪的样子,忽然收敛了獠牙和武器,食人花紧紧闭着嘴,谨守着作为一朵花的本分,独自美丽。果实炸弹默默缩回土里,仿佛从未露头过。长嘴豌豆老老实实的低着头,突出一个乖巧。
而那些树桩更夸张,居然从土里钻出几条根须,就像是抬起手来一样,匆忙一顿乱拍,将自己头顶的火焰统统拍灭了……
之后再甩甩灰,飞快地将根须缩回去,假装无事发生。李楚怀疑,如果自己不注意的话,它们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
整座山洞。
忽然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大花园。
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王龙七眨眨眼,惊叹道:“这些玩意儿……还会见风使舵啊。”
“先救人。”
李楚招呼了一声。
虽然他很想试试这些诡异植物有没有经验值,但是眼下还是救人要紧。等将山北村的村民救出来,再将这些植物和外面的行尸一起处理了。
岂不美哉。
三人将地上的山北村民一一解开,众村民获救之后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多谢仙师。
李楚将面前的老人扶起,问道:“方才那恶徒是谁?”
“啊?”
山北村的老人怔了怔。
敢情您都不知道那是谁,就给他挫骨扬灰了?
李楚看出了他的惊诧,解释道:“我们是收到消息,山北村的百姓们被人劫掠到此处,便来相救。方才情况如此危险,我就没多问。”
“啊?”
山北村的老人又怔了怔。
以他们凡人的视角来看,明明就是药师魔问了句你是谁,小道士直接把人家给焚了。
这情况哪里危险了?
不过毕竟李楚救了他们,尽管觉得怪怪的,山北村的村民还是回答了他的全部问题。
对于药师魔的身份,他们所知也不多。
有一伙人在黄昏时分穷凶极恶地将全村人都绑了过来,药师魔就在这里等待着了。
而他们被绑架的原因……
虽然有些犹豫,但村民们也还是说了,因为药美人。
这件事了解的村民也不多,因为村中几个长辈担心药美人的事情流传出去,会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才编造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实则就是药美人杀死了村里那两个人,然后消失。
可惜不好的东西还是引来了。
药师魔想要找的东西,其实与李楚差不多,都是那药美人的下落或来历。
这个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村民们指了指那个惨兮兮的瘦福。
药师魔的丹药虽然将他从垂死的边缘吊了回来,但是仍旧不省人事。被食人花吞那么大半天,体验毕竟是不太好。
李楚上前,拈起小菩提咒,给他来了一个菩提灌顶。
咻——
其实如今的李楚对于小菩提咒的使用相当克制。
道理很简单。
如果他在这边用小菩提咒,那么白龙寺的法钟就会响。
如果白龙寺的法钟经常响,那么城里的青楼就很难做生意。
如果城里的青楼都很难做生意,那么幽兰轩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如果幽兰轩经营不善,那么……
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目前李楚的计算里,用小菩提咒,几乎可以等同于扔钱。
只是现在的情况实在紧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至于效果,自然是不用怀疑的。
瘦福很快就迷迷蒙蒙地醒来,他人生中,从来没有哪一次睁眼看见过这么多人在盯着他。大家都笑眯眯地围着他问:“你醒啦?”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自己是被食人花吃掉的,又啊呀一声跳起来。
李楚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住他,并给他解释清楚当下的状况,然后才提出问题。
那药美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水野原……”
瘦福回忆好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见李楚他们不知道,他先解释道:“是在我们村子东面,相泽北面的一片原野,有一些绿地和一些湖泊,里面很多药草。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采药为生,常会去那边。据黑柱说,当时那女子就是在那里落入水中,被他救了,才以身相许。”
“后来我们也是随黑柱去水野原上接那女子的,她家就在那里。”他挠了挠头,“那女子要黑柱必须在朝阳升起之前就接她离开水野原,所以我们是连夜去接的亲,当时还很奇怪……后来才知道她是妖怪,兴许是哪里怕见光吧。”
“水野……朝阳……”
王龙七念叨着,摸摸下巴。
“为了救我爹,势必要去看一看了。”
黑夜,枯山,一座深潭。
潭中满是漆黑的水。
明月,孤星,一盏残灯。
灯下赫然一具白骨。
这具白骨的形状诡异,周身一半是琉璃色、一半是象牙色,看上去似是人形,但看其高大程度却又接近两丈,绝不可能是常人能达到的体魄。
一颗头颅也是惨白而狰狞,眼中闪烁着两团异火,左眼是琉璃般纯净,右眼是墨色般漆黑。
身上披着一具甲胄,流动着暗沉而危险的光泽。右手边插着一把门板似的大剑,锋芒嗜血。
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尊古时候的英雄遗骸。
一眼看去,就是尸山血海。
咕噜、咕噜。
面前的黑色的深潭突然冒起两个气泡。
很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的气泡冒了出来,整座潭水似乎在眨眼间就沸腾了起来!
然后一颗头颅猛地浮上来。
就像是……翻开的火锅汤里飘着的豆泡。
“白骨魔,这次损失惨重。”
这颗豆泡继续上浮,很快露出全部身形,居然是先前被李楚一剑斩杀的药师魔。
居然从这潭水中“复活”了出来。
他从深潭之中升起,徒步踩着水面,来到岸上,同时口中连连抱怨。
“我在屠羊洞布置的那么多植物,还有炼制的那一味复生大药……全都泡汤了。”
那具大白骨似乎对此并不关心,它只是将手握住一旁的大剑,摩挲了下,冷声问道:
“是谁杀了你?”
“不知道。”药师魔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只知道是个小道士,特征是……英俊,极度得英俊。”
“他为何杀你?”白骨魔又问。
“我也不知道……”药师魔又摇摇头,“他们不是很讲规矩,动手之前什么也没说。”
“那你知道什么?”
白骨魔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他。
“这也不能怪我啊……”药师魔的表情十分无辜,“他们突然闯进来,我就问了一声‘你是谁’,他抬手就是一剑,很快啊。”
“扶荒大墓那边的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白骨魔道:“如果找到了那具尸身,而你的复生大药还没炼好,城主必定震怒。”
“我也没办法啊,这场意外是谁都料不到的。而且炼药那边的事一直都是我自己在搞,也没什么强力的帮手,主药都还没有抓到。”
药师魔站在那里,摊开手,委屈状。
“城主叫我炼,我怎么炼啊?”
白骨魔点了点硕大的骷髅头。
“我知你确实有难处……我在那边的事情已经基本结束了,若你再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白骨魔,果然是我的好兄弟。”药师魔似乎有些感动,然后道:“那你能借我点钱吗?我刚从潭水里出来,一身都空了。你知道的,我的那些植物,很烧钱……”
“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点事儿……”白骨魔霍然起身,一把扛起旁边的大剑,大踏步离开,“家里晾着的衣服没收,灶上还煲着汤。”
“……”
药师魔撇撇嘴。
“表面兄弟。”
……
夜还没结束,水野原上万籁俱寂。
但一望无际的灰蒙夜色中,却有一簇迷幻的灯火。
仔细看去,那是一座精致的三层楼阁,出现在这荒原之上,显得十分突兀,却又无端的令人向往。
阁楼的第二层,此时红烛掩映,觥筹交错。
一位酒糟鼻子、发丝寥落、浑身脏兮兮的男子,穿一身粗破的棉衣,虽然与周遭华美的装潢格格不入,却高高坐在首位上。
而他身侧,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对面的席位上,则是三位各有娇羞的妙龄女子,全都是一般的肤白貌美、一水儿的花容月貌。
这三位少女与那妇人,俱是穿着透彩的纱衣,轻薄柔媚,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虽然公子在大泽之中救了我女儿性命,但我们家也不是随随便便的门户。”妇人轻轻推了那男子一盏酒,而后道。
“若不是看公子你一表人才啊,我才不会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你呢。”
“是啊、是啊。”那男子连连点头。
每次一低头,烛光打在他的头顶,锃亮,映着全是一表人才的光芒。
对面的三名少女皆掩口轻笑。
“你看……”妇人又一指,“她们听说能嫁给你,多高兴啊。”
“可以理解。”男人笑得嘴都快撇到耳朵后面了。
“我们这地方毕竟闭塞了下,姑娘们可能都没见过如公子这般优秀的少年。”妇人连番奉承,再一抬手,“珍珍、爱爱、怜怜……”
“你们究竟是谁来嫁给这位公子啊?”
“我来我来。”名叫怜怜的少女最先站起来,“公子救了我的性命,理应由我以身相许才对。”
“那怎么行?”名叫爱爱的少女按下她,自己站起来:“哪有姐姐未出阁,妹妹先嫁人的道理,还是我来吧!”
“二妹说得对。”珍珍站起来,“这里我最大,应该我先嫁。”
“哼。”爱爱瞄了她一眼,一挺胸,“那也不一定。”
“……”珍珍看着爱爱故意挺起的胸口,再低头看看自己,一扁嘴,“娘,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要比这个,她们三姐妹里,爱爱确实是独一档。
比之当初的猫九也只稍逊一筹。
“这个……”男人有些疑惑,“她们到底谁大啊?”
妇人轻笑道:“她们啊是三胞胎,按出生的顺序呢,应该珍珍是大姐,实则年龄相当。不过啊……现在她们都争着抢着想要嫁给你,恐怕还是要任公子你挑选啊。”
“这可使不得……”那男人一摆手,“我不管选了谁,岂不都是伤了她们姐妹感情。”
“公子倒是好心……”妇人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听那男人接着道:“我就不能一起娶三个吗?”
“额……”
妇人怔了怔,看着男人头顶反射的光,展颜一笑,“你这位公子倒是很有想法哈。”
“如何?”
“这个吧,我家总共就三个女儿,你要是把她们一起娶了去……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吗?”妇人赔笑道:“公子你还是快些选一位吧。”
“好吧。”那男人略显失望,又抬眼打量起三位少女,口中道:“我虽然是个砍柴采药的,但我家里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和天南七家都能攀上亲戚的。我要娶媳妇呢,必须得找个有内涵的才行……”
说着,他一手指向了最中间的爱爱。
“我一眼就看出你最有内涵。”
……
“累死了,还白忙一场。臭男人哔哔赖赖那么多,还是就喜欢胸大的。”珍珍抱怨道。
怜怜笑道:“那人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还想一起娶我们三个。”
“哼。”珍珍撇嘴,“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酒席过后,爱爱领着男子上了三楼。
剩余母女三人留在了大厅内闲聊。
怜怜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眺望着外面,也道:“说起来,这次还是我出去引的人呢,永远抢不过二姐。”
“下次在外面就把阳气吸了。”珍珍嘟囔道。
“不行!”妇人立刻横了下眼,“世上修者横行,你在外面贸然吸人阳气,太不稳妥。”
“哦……”珍珍吐了吐舌头。
“娘亲,外面好像有人来了。”站在窗口的怜怜突然叫道。
“嗯?”妇人一挑眉,“来的是什么人?”
“两个道士,还有一个富家公子。”怜怜道。
“道士?”妇人想了想,“还是不要招惹,如果没事,就放他们过去。”
“可是这个道士他……”怜怜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他好……好那个……”
笃笃笃。
楼下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去开门,小心点。”妇人递过一个眼神。
“我去。”怜怜抢着跑下楼。
她迅速跑到楼下,深吸一口气,打开大门。一开门,果然就看见了一张极为晃眼的面容。
“啊……”怜怜紧张之下,出口的第一声居然是一声呻吟。
“嗯?”
她赶紧掩口,然后又红着脸,问道:“小道长……可是有事?”
门外的道士淡淡一笑,“贫道自杭州府而来,往南疆齐山城而去,途经此地,借宿一宿,天亮就走,不知是否方便?”
“我家中全是女眷……”怜怜眨着眼,小声道:“特别方便。”
这门外的道士自然就是李楚。
他与杜兰客、王龙七自山北村民的口中得知,当初那黑柱与药美人结识的地方就在这水野原。
于是按照拿村民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果然看到了一座如此的楼阁。
“小道长请随我来。”怜怜带着李楚上楼,同时问道:“小女子名唤怜怜,还没请问如何称呼呢?”
“李楚。”
后面又响起两个声音。
“贫道杜兰客。”
“在下王龙七。”
“啊!”怜怜受了一惊,“怎么还有两个人?”
“……”
“这位是我的弟子,这位是我的好友,他们是与我同行至此、一起进门的啊。”李楚解释。
怜怜冲他一笑,“人家都没看到呢。”
语气就像是没注意到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而不是两个大活人。并且就算得到了提醒,好像也没有打算看一眼。
老杜和王龙七对视一眼。
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怜怜将三人引上二楼时,厅间已经焕然一新,再不见残席,全部都是全新的美酒佳肴。
妇人与珍珍迎上前去。
“道长们来的正好,我们娘几个刚置办了一桌酒席,还没开动呢。”
“哎呀,妈妈有心了……”感受到熟悉的气氛,王龙七顿时眉开眼笑。
老杜立刻扯住他,“七少,别忘了咱们是来干啥的。”
“不好意思。”王龙七赶紧清醒过来,“职业习惯。”
李楚朝妇人抬抬手,“不必了,其实我们来到此处,主要是想打听一些事情。”
“哦?”
妇人的眼中精光闪烁,“几位道长是想问什么?”
“前日里曾有一位药美人进入山北村,杀死两位村民,并种下许多诅咒。”李楚问道:“想问一下几位,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三名女子的面容顿时变色,阴沉下来。
妇人盯着李楚,半晌,方才道:“我们自然不知道。”
“可是根据我们先前得到的证词来看,那位药美人确实是从此处出嫁。如果诸位坚持不肯如实相告的话,那我只得采取一些较为激烈的手段。”李楚平静地说道。
“哼。”妇人柳眉一竖,“你在威胁我?”
“是。”
李楚毫不犹豫地承认。
他如此坦然地承认,倒是令妇人话语一滞。
随即就是一阵愤怒。
她后撤一步,怒道:“别以为你长得英俊我就不打你!”
嘭——
一声爆响,这妇人身上猛地弹出一阵彩色烟雾,八根长而坚硬、镰刀一般的蟊足从背后弹射出来。
她的两个女儿也同时变身。
顷刻间。
莺莺燕燕,化身蜘蛛精怪!华美厅堂,原是盘丝洞府!
妖氛暴涨!
李楚对此却是毫不惊慌。
他抬起手指,轻轻吐出一声:“定。”
一。
二。
三。
木头人。
母女三人陆续僵在原地。
就像是三只巨大的蜘蛛标本,不过眨眼之间,就没有了那张牙舞爪的凶相。
变得乖巧可怜。
轻易地瓦解了敌人的战斗能力,李楚让妇人重新能够开口说话,问道:“你们不是宝药成精?”
“不是啊……”妇人脸上的怒气全消,用无比温柔的声音道:“我们只是这水野原上几只小小的蜘蛛精罢了。”
“那药美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楚再问。
“这……”
妇人犹豫了下,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但是很快她就想通,哪里有什么好权衡的。生活不止有远方的危险,还有眼前的小道士和剑。
于是她直接说道:“是药娘娘做的,与我们无关。”
“药娘娘?”
“没错,药娘娘是水野原最大的妖物,很早就在这里修行。她脾气古怪、神通广大,我们都很怕她。像我们这种小妖怪,哪里敢去杀人,平日里只是骗一些路人进来吸吸阳气,至多让他们病一场。可是药娘娘不管这些,她经常用很残忍的手段杀人,还杀其他妖物。”
妇人的目光颤抖,显然是十分害怕。
也不知是怕李楚还是怕她所说的那位药娘娘。
“上次的事情我有印象,她骗了那采药人说她要出嫁,只是她没有自己的洞府,所以借了我的地方而已。我道行低微,哪里敢不借啊。”
李楚先前就用心目扫视过,这三位母女身上并无怨气,可知她们或许吸人阳气,但是并未害死过人命,是以手段才会如此温和。此时再听她所言,可知大概非虚。
他又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她?”
“药娘娘本体是人间宝药,世上一切生灵都觊觎她,所以她的行踪向来飘忽,没有人能找到她在哪……”妇人答道。
李楚微微皱眉。
如此一来,线索又要断了。
“不行啊。”王龙七丧气道:“那我爹的诅咒该怎么办?”
“如果你们是想解药娘娘的诅咒,其实我倒是知道……”妇人忽然又道。
“嗯?你知道怎么解?”
“知道一些……”妇人眼珠转动,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道长你要答应我,说完之后,就不杀我们母女。”
“你们自身不曾害人性命,本就罪不至死。”李楚答应下来。
妇人颔首,而后道:“我不会解,但我知道,药娘娘的诅咒,是将人的命数与一株药草绑定,称为‘命药’。然后将这株绑了人命的药草卖出去,很多阴修……就是鬼物,可以借此修行。只要等命药成熟,命药被如何处置,那命数被绑定的人就会如何死去。如果你们想要救那个人,又实在找不到药娘娘,或许可以考虑将那株命药找回来。”
“命药……”李楚问道:“那她一般都将命药卖往何处?”
“需要买这种药的都是鬼物,所以药娘娘都会把它们卖到鬼市上去。”妇人道。
“鬼市?”
“没错,南疆的……地下鬼市。”
小道士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还有这种地方?
鬼市。
曾几何时,是一个在河洛各地都有流传的名词。
年轻人三更半夜走荒路,老人就会警告,小心撞进鬼市去。
人有人市,鬼有鬼市。鬼市中虽不全是鬼,也是以见不得光的邪祟为主,但也不排除小部分的外道修者。
它们在夜色的掩盖下进行着某些邪异的交易,一度十分猖獗。尤其天下大乱时,鬼市甚至能直接贩卖活人。
后来河洛定鼎,用百年时间稳定政权,自此以后便开始打黑除恶。像魔门和鬼市这种存在,都是重点打击对象。
经过数百年的残酷镇压至今,天南州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再听不到这两个字。
许多河洛百姓已经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可天南州不一样。
河洛的律法虽然不允许鬼市存在,但天南七家的统治下,是允许的。甚至于这里的每一座鬼市,背后都有天南七家的参与。
此间的朝天阙名存实亡,也不足以去打压。
如果不是蜘蛛精介绍,李楚他们也不会知道,南疆居然还有这么古老的地下非法交易场所存在。
可见天南州与河洛王朝的其他地方,究竟有多么割裂。
李楚他们想要混进鬼市,难度倒是没有那么大。
道理很简单,这种成分的地下场所,是不可能有太严格的身份审查的。不然的话,就没有几个人敢来了。
只要在里面不闹事,即使是一个凡人,也能进去走一遭。
但是也并非没有风险。
据说进出鬼市都要经过一道长长的“鬼门关”,一旦在鬼门关中被发现问题,就会被直接抹除。
据说曾有一些仙门弟子想要混入鬼市,就是在鬼门关中直接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山岸逢花,遇白则行。”
王龙七念叨着蜘蛛精告知的引路口诀,在荒山下寻着道路。
很多阵法或者秘境,都是在不同时间会有不同的样子。小一点像是蜘蛛精的洞府,每当水野朝阳升起的时候,它就会从一座华丽的阁楼变成盘丝洞窟。
而这座荒山脚下的某处,就会在月光升起的时候,才出现鬼市的道路。
“啊,一定是这里!”
转过山角,前方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而在山壁与溪岸的中央,正有一片幽谧的花丛。
这样一座荒僻的地方,种的居然是极罕见的映月花。即在太阳光下与月亮光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此时在月光下,这片花丛的颜色已然变化,大部分变为浅黄,小部分变为纯白。
而纯白的部分,正好铺成笔直的两条,隐隐似是夹着一条道路。
“过去看看。”
小路狭窄,李楚走在最前面。
三人此时都披着宽大的黑袍,以黑色帽兜罩住面容,这时进入鬼市的标配。
而杜兰客的黑脸在此时尤为惊悚,如果他不笑,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个斗篷在飘。当然,如果笑的话也是一架牙在飘。
月光在上,纯白的花丛,三道黑袍身影,缓缓穿行,前方则是一片浓墨似的黑暗。
……
黑暗中,有挥之不去的浓雾。
浓雾里矗立着双目如芒的恐怖存在。
“这三个人……不对劲。”
那存在的声音响起,声若雷鸣,惊得周遭浓雾滚滚如沸。
“通幽大人,您是说这三个人吗?”
下方有黑色的渺小身影,用爪子拨开浓雾,显露出李楚三人的影子。
“没错。”那恐怖存在的声音再度响起,“抹杀他们。”
冰冷、无情。
就像是在说着抹杀三只蝼蚁。
“是。”
另一些渺小的声音应下。
……
走着走着,李楚敏锐地发现身边的一切似乎在扭曲。
空间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风、水、空气,都在渐渐变得不同。
这种变化很慢,如果是以前他不一定能发现。但是进过几次秘境之后,他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
这是进入秘境前的扭曲感。
原来鬼市竟是建立在一方秘境之中吗?
他能看到那些白色的映月花还在身前,但是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离它们很遥远。虽然近在眼前,但是伸出手也触摸不到。
所谓鬼门关,就是进入秘境前的这一阵空间通道吗?
他张开心目,虽然能覆盖到最远处,但是却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是天地之外的一方所在。
嗖——
正想收回心眼,忽然,一道气息一闪而过。
嗯?
李楚陡然警觉起来。
他对身后两人轻轻说了声,“有古怪,小心。”
同时心目追踪着那道气息,已然越来越靠近了。
他睁开眼睛去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是心目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
这种体验有点类似于隐身符。
当这种时候,就能体现出心眼相较于神识的优越性。
就在那道气息距离三人不足五丈的时候,李楚觉得他已经进入了危险距离。
于是他一眼看过去,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一声,给王龙七和老杜都吓了一跳。
当然,最害怕的还不是他们。
当一只隐身的鬼,悄悄靠近一个人的时候……
忽然他抬起头大声说我看见你了。
那只鬼的受惊程度,不会比它成功以后那个人的受惊程度更低。
那道气息就是如此,被李楚如此平静的一问,猛然混乱了下。
但混乱之后,它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
它朝李楚扑了过来。
起跳的瞬间身形短暂地显露了出来。
似乎像是某种大型昆虫,螳螂或是什么?背后有几道薄薄的翅膀,身怀利刃。
是行走在虚空中的刺客。
既然它的态度如此不友好,李楚自然也不可能再讲礼貌。
他迅速抽出纯阳剑。
因为是在鬼市之外,他很担心闹出的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万一破坏了鬼市的开市,使得想要找的东西被带走了,那就糟了。
所以他施展了最新练成的一项神通。
秘技!
八分之一丝灵力剑!
没错。
李楚最近经过刻苦钻研,终于将一丝灵力的细化从四分之一,做到了八分之一。
如此一来,最弱一剑的威力可以再度锐减一半。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
对此,李楚十分骄傲,因为这是他克服了许多困难才探索出的成果。
不要以为削弱自己很简单。
无论是气海境的小修者还是通天境的地仙,将自己的一丝真气抽取出来容易,你让他再细化,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了。
这是大部分人都忽略了的课题。
换种话说,这可谓是李楚自创的独门绝技。
“吼——”
八分之一丝灵力的一剑挥出,赤龙依旧强横无匹。
没办法,虽然灵力细分了,但他比之先前也升了级,底子在那里。
轰——
赤龙席卷而过,那刺客自然是人间蒸发。
但后面脆弱的空间壁也随着一阵抖动。
这李楚力所能及状态下最轻的一剑,还是险些超出这片空间交叠部分的承受范围……
看着那阵波纹,李楚还真是好一阵担心。
多亏最终它还是挺住了。
小道士轻轻拍拍胸口。
还好用了八分之一丝灵力剑,看来如果是四分之一丝灵力剑,可能就要打破这片空间壁了。
那样的话,必定会惊动鬼市中的人。
……
那黑暗浓雾之中。
恐怖存在保持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
才有犹豫的声音道:“通幽大人,那三个不对劲的人……已经通过鬼门关了。”
“嗯?”那冰冷的声音忽然问:“哪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不是通幽大人您刚刚说,有三个人不对劲,还要抹杀他们。”
“噢,那几个人我乍一看感觉不对劲……”
那惊雷般的声音立刻盖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但是仔细看了看……”
“觉得又对劲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老的城墙,一声梆子响。
浓墨般的黑暗淹没周遭,只有一盏惨白的灯笼悬在城门楼,照出方圆几丈的一片小光圈。
身形佝偻、脚步蹒跚的老太太披着黑袍子走进城门,手里提着盖着黑布的篮子。
走到城门口,篮子里忽然传出来一声婴儿啼哭,“哇——”
尖利的哭声十分刺耳。
“哎呦……娃娃醒了。”老妪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不哭、不哭,再哭奶奶就给你吃了。”
这啼哭声忽然一滞。
也不知是她施展了什么旁的手段,还是那孩子听懂了“吃奶奶”和“奶奶吃”之间的两极反转。
城门口坐着个拎着梆子的枯瘦老人,老妪经过他身边时,点了点头,枯瘦老人也颔首回应。
过了会儿。
前方的黑暗中,又有一道瘦长的身影走过来,路过老者身边时,驻足问道:“太公,我想弄一点婴灵血,今天集上有吗?”
是阴柔的男子声音,说话的时候,还有一条鲜红的舌头从帽兜阴影中坠下来,甩来甩去。
“猫老太太刚带一只进去,不知道摆没摆摊,你可以去看看。”被称作太公的老者下巴一点。
“多谢太公。”
长舌头道了声谢,也走进了阴暗的老城。
随即,黑暗中又走出三个人来。
这三人也都是鬼市标配的黑袍子罩体,帽兜挡脸,丝毫看不清脸庞和体型。
但还是能看出当先一人英俊潇洒到了极点。
老者看着这三个人,挑了挑眉。
李楚自“鬼门关”走出,就来到了这里,看见城门口坐着的老者,眼神稍微顿了一下,但没多看。
就要走过去。
忽听得老者唤了声:“站住。”
三人驻足,李楚回过身来。
老者问道:“进去干嘛?”
“买东西。”李楚答。
“买什么?”老者又问。
“药。”李楚又答。
“买的什么药?”老者再问。
“命药。”李楚再答。
老者眯着眼,目光似刀子,在三人之间逡巡,片刻后方才道:“进门以后往东走,有个小姑娘摆摊卖命药。”
“多谢。”
李楚道了声谢,然后转身离开。
老者看着他们的背影,思忖了下,忽然起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这片黑暗仿若海水,老者一入其中就好似成了游鱼,身形瞬间游曳出了茫茫远。
前方似乎有两盏灯笼高高悬着,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双眼睛。
一双洞悉碧落黄泉的神异眼瞳。
恐怕是要有山峰似的身躯,才会有这么大的一双眼。
“通幽大人。”老者见到那眼睛,立刻毕恭毕敬地落地,“我刚刚看到三个人进入集市,他们似乎有些不对劲……”
“哦?”
那黑暗中的恐怖存在只是轻哦一声,周遭便似有大浪翻滚。
“可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对劲的。”
“可是……”老者有些犹豫,“我在鬼市守门这一百多年,像这种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
“那!”通幽大人打断了他:“就是你不对劲了。”
“啊这……”老者愣住了。
“总之,不要去招惹他们。”
通幽大人的声音似乎隐含怒气。
老者顿时不敢再争辩,乖乖转身离去。
通幽,是一脉洪荒遗种。
祖上曾是可称神兽的存在,拥有强大的天赋神通,即“通晓鬼神”,能看穿许多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种天赋神通,这只通幽才可以被选中作为镇守一方鬼市的存在。
有它在,任何心怀不轨者都无法混入这座鬼市。
自己居然在质疑通幽大人的通晓鬼神的眼力……老者离开以后,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愚蠢一阵懊恼。
……
李楚他们进了鬼市的城门楼以后,顺着老者的指引一路向东走。
道路两旁,有许多古旧兽皮铺着的摊位,相互之间距离很远,都隔着起码五六丈。
摊位后面的人也都套着黑袍,看不清模样,除了一些实在奇形怪状的,只要是人形看起来都差不多。
像李楚这种即使罩着身子遮住脸,也能看出英俊的……并不多。
摊位虽然多,来往顾客更不少,但此间的气氛还是凄清冷寂,薄薄的雾气弥漫,漆黑是一切的底色,所有人都是凑近了小声交流,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至于摊位上摆出来的东西,就更千奇百怪了。
各类生物的断肢残臂、眼球舌头、五脏六腑……这都还只是普通的,另有一些坛坛罐罐贴着什么“黄泉水”、“坟前米”、“大能骨灰”……之类加起来能做一顿的奇怪玩意儿。
还有什么在陆地上不停磕头的鱼、浑身贴满符箓的死猴子……最显眼的是一颗孤零零的人头,搁在地上,眼珠乱转,还一直在开口叫救命。
不知道什么人会去买这种东西。
至于什么符箓、法器、诡异物件儿就更是数不胜数,只是三人大多都不认识。
他们对此也不甚好奇,只是想赶紧找到绑着王龙七父亲的那株命药。
步履不停,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摊位。
摊位上摆着几株药草,但药草上都贴着黄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与蜘蛛精描述的命药一模一样。
应该就是这里。
他们看着摊主,略微有些迷惑。
那老头儿管这叫小姑娘?
摊位的后面坐着的那位,看身段浮凸的程度,能看出确实是位女子……甚至可以说身材还不错。但是脑袋上顶着的,却是一颗硕大的鱼头。遍布着青色的鳞和撑起的鱼鳍,即使帽兜也遮盖不住。
鱼头人身的美人鱼吗?
这鱼人见到有人过来,便侧过头。
当然,这不是不尊重,而是因为鱼头的眼睛就是在侧面。
“要什么?”它问。
听声音,也真是女子嗓音。
王龙七俯下身,仔细看那摊位上摆着的四株命药,上面的生辰八字,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株,激动道:“这个生辰八字是我爹的!”
难怪他激动。
这一路奔波,总算是找到了结果。只要拿到这株药,起码能把他爹的命暂时保住。
至于要怎么把诅咒解开,就是后来的问题了。
李楚看着四株命药,道:“我全都要。”
“哦?”鱼人打量着他们,“这命药是从药娘娘那里收的,全都已经成熟了,很贵的。”
“开价吧。”李楚淡然道。
已经成熟了,就代表这些命药每一株都是一条人命,绝对不能落在邪祟的手中。
是以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我要……”鱼人的大眼睛转了转,“四道玄阴葵水命的阴魂。”
李楚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个没有。”
不管什么是玄阴葵水命,它要以阴魂交易,那就不可能。
既然是以物易物的集市,那一时要不到需要的东西也是正常,所以摆摊的需求肯定不止一样。
鱼人听他说没有,便改口道:“那就四十张美人脸,必须是七日内新鲜剥下的。”
李楚微微皱眉,“也没有。”
鱼人似乎也有些不悦。
它又道:“那就一颗龙裔的心脏,至少是真龙的二代血裔才可以。”
这个……
德云观里倒还真有一条,而且就是真龙本身。
就是小了点胖了点……
当然也不可能给它。
说到底,它说的这些,都不是靠正规手段能够获取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去做那种勾当。
于是李楚又摇头道:“这个也没有。”
鱼人的大眼珠子里露出了清晰可见的不耐烦。
一开始听你说话的语气还以为你是大款,结果这没有、那没有,你丫该不会是想白嫖吧?
是不是还要给老娘来个下次一定?
它没好气地说道:“什么都没有来鬼市干什么?最后一样,我要活人阳气!要是再没有,你们就不用再问了。”
李楚眉峰一聚。
其实初次来到鬼市,情况不明,是不想闹事的……所以他心里给这次行动规划了整整二十两银子的额度。
如果能在这个额度内完成交易,皆大欢喜。
像现在这样,对方根本不要银子,交易谈不成,那就只能采取一些不礼貌的手段了。
“诶。”
旁边的王龙七忽然拉了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就听王龙七背转身小声说道:“李楚,先别急。咱们初次来到这里,一切都不明朗,能谈的情况下还是要尽量谈,实在不行……唉。”
他一脸的忍辱负重,仿佛要进行什么重大的牺牲。
说罢。
王龙七看向那有着女子身躯的狰狞鱼头,咬着牙道:“阳气,我可以给你!”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取阳气的时候,你得带上面罩……”
“而且……”
“不准亲嘴。”
那一刻,王龙七的心头回荡着许多声音。
那是古之先贤的谆谆教导,是从小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教育。
诸如百善孝为先、父慈子孝、二十四孝、爆孝如雷、哄堂大孝……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爹!
为了你,儿子豁出去了!
古有卧冰求鲤、扼虎救父……今日!就让我王龙七为二十四孝再添一孝。
替父从鱼!
但下一秒。
那鱼人的眼中就充满嫌弃地高声道:“你在想什么呢?!”
看它那大眼珠子里满满的惊恐,好像就差拿双手捂住胸口了。
“额……”
王龙七眨了眨眼,“你不是要阳气吗?我给你阳气啊。”
“哼。”鱼人冷哼一声,怒气冲冲道:“我要一百人份的阳气,你给得了吗?”
“这个……”王龙七挠挠头,“一人份的我就得虚上大半年……不过……”
他侧头看向李楚。
“如果有李楚在给我照一哈的话,无限续杯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李楚断然拒绝。
“哦,那我顶不住。”王龙七也立刻给出回答。
“我怎么可能与你……”鱼人余怒未消,“我是要你们出去夺回百人份的阳气给我!”
这下王龙七有些不乐意了,“我听你这口风儿怎么好像还挺嫌弃我的?”
“不然呢?”鱼人瞪着他,说着,又转头看了眼李楚,“要是他还可以商量一下。”
“这是另外的价钱。”王龙七回道。
李楚不想与他们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于是直接摇头道:“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去夺人阳气。”
那鱼人干脆一扭脸……拿正脸对着他们。
“那你们就走吧,交易免谈。”
看着对方坚决的态度,李楚也只好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这样吧……我说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两银子,四株命药,如何?”
鱼人的大眼珠子愣愣的,似乎被他极认真的表情和无厘头的话语搞得有点懵,犹豫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滚。”
诚意被对方所拒绝,李楚也只好叹口气。
他重整了一下态度,面无表情,再开口就带了些许威胁的语气:“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呵。”鱼人冷笑一声:“不知道又如何?你们还敢在这……”
话未说完,就见李楚抬起手,清喝一声:“定!”
嘭。
鱼人的鱼头人身顿时僵住。
“它不知道我们是谁,拿了命药快走!”李楚顿喝道。
周围的摊位相距较远,李楚出手又快又安静,加之摊主之间彼此漠不关心,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为。
杜兰客将四株命药全部用木盒装好,收进行囊,三人起身匆匆离开。至于那鱼人,就算不是作恶多端,也绝非良善之辈,放它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其实。
那鱼人此时不仅身子被定住,脑袋里也是彻底懵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已经有几百年没听说过南疆鬼市里有人下黑手了!
以前那些监管不严的鬼市,时而会有黑吃黑的现象发生,甚至有人会在集市上大打出手。但是随着天南七家加强了对鬼市的监管,每一座鬼市都有一尊大能镇守,就再也没有人敢来此撒野了。
尤其在这座通幽大人镇守的鬼市,别说强抢货物,就连小偷小摸都向来无所遁形。
这伙人敢在这里做这种事,不想活了?
等等。
这伙人已经快出城了。
通幽大人为何还没降临?
……
“报——通幽大人!”
守城门的老者又急匆匆来到黑暗深处。
集市上的眼睛远远比李楚他们想象中多,周围的摊位没有人管,仅仅是因为事不关己。
所有人都觉得这三个愣头青一定会被通幽大人镇压。
可是……
“又怎么了?”通幽的声音一出来就带着隐隐的愤怒。
“那三个不对劲的人……”守门老者倒是有些语塞。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所有他们知道的事通幽大人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通幽大人也知道,根本没必要详细禀告。
可是通幽大人这次怎么……
情况紧急,他还是道:“那三个不对劲的人在集市上抢劫!他们抢了货物!咱们集市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这么恶劣的事情了。”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通幽忽然反问道。
“啊?”老者一愣,“这……这是打劫啊。”
“这不是打劫。”通幽的声音惊雷滚滚一般,“他们只是在摊主未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完成了交易。”
“诶?”老者又是一愣。
这是《情商》上记载的说法吗?
想了想,他尝试着辩解道:“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给摊主啊……”
“怎么没有?”通幽沉声道:“不是给了它……一记定身咒吗?”
“……”
老者哑口无言的同时,心中也泛起嘀咕。
那他娘的。
该不会是通幽大人的亲戚吧?
……
事实上,李楚三人的行为,被很多人暗中看在眼里。
就包括在街角的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
他一双眸子冷光森森,盯着李楚他们的背影离去,哼了一声。
“愣头青,看你们怎么死。”
这不是无端的怨恨。
一方面。
他最近刚刚遭遇了一件倒霉事,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所以重新筹了一些资源,来鬼市置换所需要的东西。
而刚刚被那三个愣头青抢走的命药,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这些命药不仅可以帮助他修行,还可以从中寻找到有关药美人的线索,只是他来得晚了一步。
所以方才那三人蹲在摊位前交易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窥伺。
眼看交易要失败的时候,他还暗自窃喜,谁知那三人就动手强抢了。
另一方面。
那三人中当先的那个,虽然看不见面容和身形,可还是如此英俊潇洒。
令他十分不爽。
因为先前害的他倾家荡产的,也是一个英俊到晃眼的小道士……
没错。
角落里这个黑斗篷,赫然正是刚刚复生不久的药师魔!
他才刚来到鬼市准备重整旗鼓,就见到了这样一幕。
对此他只有一句。
呵呵。
他虽然不是本地的邪祟,却也知道镇守此间的是通幽。
是通晓鬼神的神兽!
这三个人如此行径必死无疑。
而命药最终一定会落在自己手上。
但是!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药师魔的预料。
那三个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过城门楼了,似乎还是没有鬼市镇守降临,甚至连原本城门口那个守门人都不见了。
你们倒是拦他一下啊喂?
药师魔有些急了。
原来人间的鬼市的治安已经这么差了吗?
光天化夜,抢了坏人东西,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走的啊?
他连忙追上前去。
若是让这些人离开鬼市,再找就来不及了。
因为鬼市的设计最初就考虑到了离开以后黑吃黑的问题,虽然进来的入口只有一条路,但是出去,却有无数出口。
离开时穿过“鬼门关”以后,有可能出现在方圆百里的任何地方。
于是当李楚等人走出城门后,药师魔终于忍不住上前,大喝了一声,“站住!”
“嗯?”
李楚回过身,看向药师魔。
这声音,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
药师魔虽然本身并不擅长战斗,但他毕竟来自一个极为神秘的地方,自身修为境界也不低,所以在人间的鬼市上,还是有几分倨傲。
他冷声道:“我想要你们刚才抢走的东西。”
“不行。”
李楚断然拒绝。
“你们开个价,我可以不让你们吃亏。”药师魔又道。
“不可能。”
李楚再度拒绝。
毕竟这命药现在就相当于王龙七的爹,不管出多少钱,也不可能把王龙七的爹卖了。
嗯……
假如别太多的话。
“你们……”药师魔沉声道:“可知道我是谁?”
一听这话,李楚顿时警觉起来,这厮不会也要来一手黑吃黑吧?
不过药师魔似乎是没有这个意思。
他只是一把掀开了帽兜,露出自己的面孔。
“本想以普通邪祟的身份与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冷漠与拒绝。”药师魔缓缓道:“不装了,我就是戮仙城主坐下八魔之一、药师魔,我摊牌了!”
这一掀帽,威压顿显!
那是上位者的魔威!
连杜兰客都稍稍一惊,“戮仙城,莫非是魔土之中的戮仙城!这好大来头!”
王龙七倒是不知道什么戮仙城,而是嘀咕道:“这孙子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啊?”
没错。
当然眼熟。
李楚已然抽出了纯阳剑。
刚刚摊牌的药师魔耸然一惊,这……这剑看着也很眼熟啊!虽然他死前甚至没看清过剑的样子,但他深切地记得这团大日煌煌之火!
“你……”
他指着李楚,一声惊呼。
但李楚向来没有打人之前废话的习惯。
一剑,已然落下。
因为这个敌人有些诡异,明明上一次已经亲手将他杀死,却又活生生地出现……
所以李楚这一次下了重手。
二分之一丝灵力剑!
“吼——”
一股恐怖的热浪令整座鬼市的气温陡然升高,一霎。
轰!
赤龙席卷了药师魔的身形。
这次他还是只喊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啊……”
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已经零杠二了,而且刚复活买完装备又死了,还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
任谁都会多少有些怨气。
随着这声喊叫出口,他整个人再次人间蒸发,仿佛昨日重现。
那道赤龙一时收束不住,又狠狠轰击在城门楼上。
古老破败的城门楼,轰然倒塌!
“嘶……”王龙七忙道:“好像闹大了啊。”
李楚也有些无奈。
貌似每次想要悄悄潜入什么地方,都会出现一些意外,闹出一些幺蛾子。
只好说一声:“快走。”
三人转身匆匆迈入“鬼门关”,留下一地狼藉的鬼市……
……
“报——通幽大人!”
那守门老者满脸惊惶。
“那几个人……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又怎么了?”
通幽从黑暗中睁开双眼。
“您没看到吗?”老者惊讶地道:“刚才他们在鬼市城门口公然杀人……还将城门楼直接轰倒了!”
对于后者他的怒意更甚。
因为他守这座门已经守了上百年,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他还在,门没了。
“这个……”
通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
“太不凑巧了。”
“我刚刚恰好在闭目养神,什么都没看到。”
离开鬼市以后,三人便又一路赶回江南州。
这一程南疆虽然匆忙,但是所见所闻也给李楚留下了颇深的印象。相较于河洛王朝的其他州府,天南州确实有一种“法外之地”似的荒蛮。
旁的不说,像那药师魔居然敢劫掠一整个村子的百姓去审问,这种行为若是发生在其他地方,就是一起惊天大案。可在南疆,却不声不响。假使不是他们恰好撞到,不知要几天才能有人去追查。
这也使得李楚对那所谓的“天南七家”添了一丝恶感。
这些古老世家的存在令朝廷的势力没法进驻掌控这片土地,可是他们自己显然并没有履行好管理者的义务。
回到余杭镇时,已经天色大亮。以防万一,李楚也跟着来到了王家。
王龙七一进院就喊道:“大哥!大哥!我回来了!爹有救了!”
“小七,你回来啦?”
王龙七的大哥、王大龙,急匆匆从后院赶了出来,激动得连鞋都没有穿好。
“是啊,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王龙七连连点头,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只顿了顿,又问道:“那个……爹没事吧?”
这一路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虽说命药拿到了手里,可万一那蜘蛛精说得不准呢?又或者那鱼人是个骗子呢?总要看到自己的爹平安无事,他才能放心。
“这个……”
王大龙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
他嗫嚅地说道:“也说不好是有事没事,我先把爹们叫过来,让小李道长来看看吧。”
身为王龙七的长兄,又在余杭镇居住,他对李楚的实力也早有了解。
“好啊!”
王龙七一听说自己的爹还活着,就觉得事情靠谱,欣喜地点头。毕竟如果命药的事情是假的,恐怕老爹已经遭难了。
可是李楚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大龙话语里的不对劲。
“爹……们?”
这是王家的什么奇怪叫法吗?或许就和“哥们”差不多,表达亲切?
稍后。
王龙七的父亲就被陆陆续续地叫了过来。
没错。
就是陆陆续续。
先后。
逐个。
一个接着一个到了。
起初,王龙七坐在厅里,看见自己老爹披着棉衣走进来,立刻窜起来,跑上去抱住了父亲。
王掌柜见到儿子如此,也十分感动,拍了拍他的背脊。
“儿啊,你回来啦。”
“爹啊……我……”
这父慈子孝的关口,王龙七正酝酿着准备说些什么,话头忽然一滞。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老爹的肩膀,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披着棉袍的……王掌柜。
“呀!”
王龙七惊得连退几步,立刻就孝不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王掌柜一起苦笑了下,没等说话,就看门外又进来一个王掌柜。
然后,再一个。
一共四个王掌柜排排站在门口。
得亏穿的衣服不一样,不然真是难以分别。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齐齐一耸肩、一摊手,异口同声:“我也不知道啊。”
“这……”王龙七顿时头大如斗。
王大龙通知完父亲们,也跟着回到这里,苦笑道:“这下你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王家父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还是老杜及时打破了沉默,他笑道:“无论如何,还是得恭喜七少你啊。原本只是想救回一个父亲,这下好了,四喜临门。”
“这玩意儿也不能多多益善啊。”王龙七苦着脸,“都是你乌鸦嘴,说什么‘爹多不压身’,现在一语成谶了吧?”
杜兰客也没有多说,转过头看看李楚,“师傅,这……”
李楚生平也没有碰上过这般咄咄怪事,还是先问道:“自我们离开以后,府上可曾出现过什么异状?”
“要说怪事,倒有一桩。”王大龙道。
“昨日晚间忽然有一个少年书生上门,说见我宅邸有妖异死气,恐怕要有人为妖邪诅咒所害。他给了我三个刚捏好的泥人儿,让我放在被诅咒者的床下,说可以抵这一灾。”
“谁知第二天一早……”
“四个我爹走了出来,三个泥人儿不见了……”
王大龙也是一脸困惑。
那这四个人里面,或许有三个是泥人儿幻化?
李楚以心眼术扫视过去,却发现四人体内气息相差无几。而他以往与王掌柜也不熟,自然分辨不出哪个是本体。
“那少年书生呢?”李楚又问。
“他未留姓名,也不知是何方人士,哪里还找得到。”王大龙懊恼道:“我当时也是担心我爹的诅咒,情急之下,就病急乱投医了。”
杜兰客问道:“那个诅咒呢?真的王掌柜,手腕应该有那一抹红线诅咒才是。”
“对啊。”王龙七道·:“诅咒应该不是人人都有的吧?”
他连忙去检查几位王掌柜的手腕,发现还真的是每一位的手腕上都有一抹红线,而且都与那诅咒的一模一样。
“没用的。”王大龙叹道:“体征外貌、隐私家事,在你们没回来的时候都试过了,几位爹都一般无二、对答如流。”
“嘶……”
王龙七倒吸一口凉气。
“血脉呢?”李楚忽然道:“纵使邪祟幻化,也无法复制血脉,皇室的人都是以此测试。”
之所以有这一提,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前江南王的事情。
“这个……”
王大龙的面色又变了变。
四位王掌柜的面色也先后一变。
像是什么奇怪的人传人现象。
“先前用我的血液一一试过滴血认亲……”王大龙吞吞吐吐。
看他这失望的样子,王龙七问道:“四个都对得上?”
“不。”王大龙摇头,叹声道:“四个都对不上。”
“……”空气突然安静。
“唉!”
四位王掌柜异口同声叹了口气。
“要不是出了这个事,府上的老丫鬟恐怕还不会告诉我真相……”其中一位王掌柜说道:“大龙的娘亲在世的时候,我对她多么好。”
“想不到啊……想不到……”另一位王掌柜也直摇头。
“她当年竟然还背着我……背着我们去找别的男人。”
面对着共同的悲惨遭遇,几个王掌柜忽然就同仇敌忾了起来。
“不过大龙你放心。”最后一位王掌柜安慰儿子:“老一辈儿的事情不会牵扯到你,我们四个永远是你唯一的爹!”
王大龙以手抚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倒是王龙七,露出一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以前还想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被人戴了绿帽子。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遗传啊。”
四个王掌柜一起瞪着他:
“臭小子,不会说话就别说!”
“这玩意儿还能祖辈儿传?”
“去你的吧!”
“没听说过!”
“……”
过了会儿,李楚先行告辞,留下杜兰客在这里照看。
如果仅仅是邪祟化身,那去找一面照妖镜或者去霜扉寺请神目和尚来,应该可以看出真假。
可是按照王大龙的说法,那少年书生说这可以替王掌柜抵灾。
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想了想,李楚觉得还是先回去问问师傅比较稳妥。
王龙七送他离府。
“看开点。”李楚见他颇有点焦头烂额的意味,安慰道:“多了点,总比没有好。”
王龙七揉了揉太阳穴。
“一开始有点害怕,现在倒有点看开了。”他叹气道:“你说得对,总比没有好。以前我爹还总说我们哥几个不爱陪他,这下好了,他自己就能凑一桌麻将了。”
“那就这样?”李楚试探性问了声。
“当然不行。”王龙七立马差点跪下,他指了指门口的楹联,“这眼看都要过年了,我家这春联就得改成‘福满乾坤爹满门’了,救救兄弟吧。”
带着这个问题,李楚回转德云观。
十里坡风景依旧,穿过前庭,一到后院,发现院里又有客人,正在跟余七安饮茶谈天。
见李楚来到,那人转过身来。
赫然是个一身白衣儒冠的少年书生。
他面对着李楚,露出温润的微笑:“小李道长,久仰久仰。”
但见这书生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儒冠云鬓,相貌虽不出奇,却无端有一种温润如美玉的气质。在这槐树下,衣袂飘飘,隐约间竟有余七安八分之一的高人风范。
这已经足够超凡脱俗。
“徒儿啊,你回来的正好。”老道士呵呵一笑,“快来见过这位……”
老道士手一抬,介绍道:“这位就是河洛朝当今国师,李茂清、李大人。”
哦?
李楚稍稍讶异。
河洛国师,那可是真真的大人物。
尤其当今国师李茂清成名已逾甲子,在朝堂上位高权重,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河洛内外都可称家喻户晓,民间流传着许多他的奇闻轶事。
想不到居然是如此少年形象。
这倒让李楚想起了白龙寺那小和尚,想必这位国师大人若非有神异的驻颜法门,那就是活出了二世身。
忽然。
李楚又想起了方才王家的事情。
那少年书生,莫非是他?
思绪一闪而过,李楚先微微颔首施礼,“见过国师大人。”
“诶,不敢称大人。”李茂清起身还礼,全无架子,“小李道长与我此身年龄相仿,我等只平辈论交便可。”
李楚落座,先问道:“国师大人,早先可曾去过镇上?”
“呵呵,小李道长说是那王家的事?”李茂清果然知悉。
“是的。”李楚点头。
“小李道长也发现他家不对?”李茂清似乎对李楚很有兴趣,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微光。
“那倒不是,只是王家七少是我好友。”
当即,李楚就将王家一系列遭遇说了一下。
“哈哈。”李茂清闻言一笑,“的确是我早先到了这里时,看那里有妖邪之气,没忍住多管闲事,想了个小法子替他挡灾。”
“我以泥人化三身,这样诅咒到来之时,可以替他分担大半的孽力,留他一命,只是免不了还是要重伤。比之小李道长这般实打实拿回命药……还是惫懒取巧了些。”
李楚却并不骄傲。
李茂清这显然是情商拉满的说法。
实际上,相比于自己深入南疆劳心劳力,他这一手轻描淡写就化解了致命的危机,绝对要精妙得多。
这甚至是连师傅都不知道的……
李楚瞄了一眼老道士,只见师傅嘴角噙笑,神态平和,丝毫没有出乎意料的意思。似乎……也不一定师傅不知道这种法子,只是暂且做不到?
他又问道:“那如今王家境况,该如何分辨那三个泥人?”
李茂清立刻醒事的从袖口掏出一张黄符,“那三个泥人的记忆体貌与本体一般无二,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假的。将此符箓化一碗符水,分别给四人淋在头上,届时法术自解。”
李楚接过符箓,放入袖中,也不由得慨叹。
这世上千般道法、万种神通,果然神奇无比。
自己在修行这条路上,终究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学生罢了。
王家的事情交接完。
余七安开口道:“国师大人驾临我这小小道观,只说找我弟子,如今我这弟子回来了,你有何事可以讲了吧?”
“是的。”李茂清道:“我当真是慕名而来。”
“国师大人听过我?”李楚有些纳闷。
“自然,我听三个人提起过小李道长。”李茂清微笑道。
“第一个,是朝歌城中大理寺的官员,公孙辙。”
对这位前县令,李楚也有颇深的印象,是个很好的官员,如今也官复原职。
他在大理寺中任职,能接触到当今国师,倒也不奇怪。
说起来,公孙柔到了朝歌以后,还写了不少信件来。起初李楚还会仔细看完,认真写一封礼貌但不失亲切的回信。
可后来经常外出奔波,一回来各路姑娘写来的信件都能攒成小山,渐渐看得也就少了。
“他说小李道长你,一身正气、道法精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间龙凤。”
“公孙大人谬赞。”李楚应道。
“倒也中肯,就是不修炼的人眼界毕竟窄了点。”老道士咂摸咂摸嘴,“我徒弟这模样、这天赋,又岂止是百年难遇?说是四千年一遇都不夸张。”
“他说得的确是最轻的。”李茂清笑道:“第二个,是朝天阙的蟒袍,段卢龙。”
那位段氏兄弟的父亲?
李楚对他印象倒不是很深,就隐约记得是位一开始脾气不大好、但是接触下来就发现很好相处的朝天阙高层。
认真想的话,在李楚的江湖生涯中,遇到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好多是人不是人的,都是一开始貌似难缠,但接触下来发现脾气很好……
“他说你,秉持正道、修为高绝,行事虽往往出人意料,但总有意想不到之功,想来已是另一番境界。”
李茂清复述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是想来段卢龙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应该是很夸张的。
“呵。”余七安轻笑一下,“虽然只是个蟒袍,还是有点眼力的嘛。”
李楚附和地点点头,“段蟒袍是还行的。”
李茂清看着这师徒俩,话锋一顿。
他虽然是当今国师,庙堂与江湖都可谓接近登顶,但朝天阙一个蟒袍……也还是颇有分量的。
怎么在这对师徒嘴里,说起来就跟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一样?
但他心性毕竟超乎常人,也没有什么吐槽的欲望,继续说道:“这第三位,便是白龙寺的金坛法师。”
小和尚?
李楚想起了这位与他“联手吓退”玄武的陆地神仙。
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也是位真正的大人物了。神洛城发生了那么大件事,李茂清身为国师去探查一番很正常,应该就是这样与小和尚交流的吧?
“他对你的评价就只有一句……”
李茂清的目光转为深邃。
“他说……未来是你的。”
哦?
李楚听了,倒也没太大情绪波动。
倒不是说在不在乎,只是他明白,别人的评价终究只是别人的评价,听听就好。当年高考之前,全校老师都说状元是你的。
那又如何?
还不是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滑铁卢。
“嗯……”余七安拈着胡子,点点头:“这小和尚虽然天赋平平、修为平平、智慧平平,但是……这话说得倒对。”
李茂清眨眨眼。
忍不住都想说一声好家伙。
这老道士……
究竟得是什么样人能被他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李楚坐在这里,他绝对毫不犹豫地要将这老道士当成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
可是这么厉害的一个徒弟在这,他竟忽然觉得这老道士高深莫测了起来。
凉风拂过。
李茂清还是将目光重新投回李楚身上。
毕竟老道士再加戏,也不是他来这的目标。
“我此行本是要往南疆调查一些事情,特地先来此处,就是想来见一见小李道长,顺便向你发出一份邀请。”
“邀请?”
“邀请你参加明年朝歌城的仙门科举。”李茂清缓缓说道。
他递出一封信,“持我这封手书,可以免去初试,直接进入仙门科举的第二轮。”
仙门科举。
这件事李楚自然知道,四年一度,要比恩科取士更加吸人眼球,是全天下都会关注的盛事。毕竟术法神通比试起来,可比经纶文章好看多了。
不过……
李楚婉拒道:“国师大人,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仙门科举,最大的作用就是成名。
没错。
因为河洛王朝最仰仗的修者机构是朝天阙,而诸仙门的天骄弟子在仙门科举中大放异彩之后,并不太可能加入朝天阙,改换门庭。
这样做的意义,是向四方属国彰显了河洛的强大,向天下百姓展示仙门的繁盛,同时给了年轻一个舞台、给诸仙门一个最直接的比拼机会……各路天骄在此直接碰撞,胜者扬名,败者食尘。
至于那些仙门科举中的佼佼者,最后大多是挂上一个朝廷虚职,之后各回各家。给了朝廷的名头之后,或多或少也能笼络下感情。
对于名,李楚已经饱受其害。现在他在余杭镇,几乎不能正常地走在街上。所过之处,动辄被人狂追猛赶,已经到了不胜其烦的地步。
他的拒绝,似乎在李茂清的意料之中。但见国师大人摇摇头,笑道:“本次的仙门科举,与以往不同。”
“这次若是取得了好名次,是真正有机会为朝廷效力的。”
他解释道:“我沉寂已有十余年,本次出山,就是为了替圣上壮大山水司。”
山水司,这个名字李楚只是略有耳闻。
似乎名义上是巡检河洛山水,实则就是当年河洛皇室为了取代朝天阙而创建的一个机构。只是前前后后许多年,也不曾做出什么声色。
河洛王朝的治安,还是落在朝天阙身上。
这样的境况其实大家都觉得尴尬。
朝天阙方面其实也希望能有人分担自己肩上过重的职责,朝廷也不希望全部倚重一座掌控并没有那么得力的仙门。
但事情不是有心就能做好的。
“只要在这次仙门科举中崭露头角,即可进入山水司。山水司将采用全新的模式,不再当成一座独立的仙门去经营。我希望它不止是取代朝天阙,而是……”李茂清说着,忽然又止住话头,一笑:“倒也没必要说这么多,明年是第一次选材,很需要帮手。而小李道长,我很看好你……正如金坛法师所说,未来是你的。只要在山水司中做得好,我这个位置……”
李茂清直视着李楚。
意思很明显。
只要你有能力,就可以做国师的接班人。
李楚和他对视了一眼。
但没多思索,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他微笑道:“我愿意做一个奉公守法的河洛百姓,可要去任公职……我觉得在德云观的生活挺好的。”
他将那封信轻轻推了回去。
李茂清看着他,目光有些可惜,但还是点头:“人各有志,既然小李道长一心做闲云野鹤,我也不便勉强。”
他长身而起,倒也潇洒。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余观主、小李道长,咱们后会有期。”
李茂清说着,便走出德云观。
李楚去送他,只见他穿过前庭,出了观门。前脚踏出大门,下一步身子就已经消失,行踪渺渺,不见首尾。
果然是高人。
李楚回转后院,就见老道士冲他竖起大拇指,“徒弟大气啊。”
“嗯?”李楚怔了下,不知道师傅这算什么夸奖。
“仙门科举第二轮,往年可是至少有千两银子的花红,若是进了殿试,直接就是万两花红。明年他们既然搞这么大,说不定还会再加。”老道士啧啧道:“你这一推,至少推出去上千两啊。”
“啊……”李楚坐下,淡淡说道:“都是身外之物。”
“是嘛?”老道士狐疑地看着他。
“是。”李楚肯定地回答。
“是不是后悔了?”老道士忽然又问。
李楚的肩膀一垮。
“是。”
李楚拿到符箓,没有耽搁,先去了趟王家,毕竟这是唯一的要紧事。
他见了王龙七便问道:“你爹呢?”
“一个在睡觉、两个在下棋、还有一个在后院池塘钓鱼呢。”王龙七自然地回答。
李楚道:“让你爹过来集合。”
“有办法了?”王龙七一喜,顿时笑着去通知自己的父亲们。
王龙七的父亲到齐以后。
李楚这才将一张符化了一碗符水,给四人各自淋了一点。因为四个王掌柜都认为自己是真的,所以也并不抗拒。
果然。
其中三个王掌柜一淋上符水,就立刻消融成了一摊泥水。
眼见这一幕,不禁让人再度为李茂清的手段称奇。
王家剩下的烂摊子,自然不归道士管了,李楚他们跟王龙七打了个招呼,就自行离开了。
再回到十里坡,正赶上小锦鲤和狐女携手回来。
原来前些日子余七安在镇上的学堂给她们报了名,小锦鲤先去上了一阵子,狐女刚从神洛城回来,就也去上学了。
如今德云观在余杭镇风评甚好,即使知道她们是一对儿小妖精,倒也没有什么人排斥。
尤其小锦鲤,据说和她坐得近的同学全都能遇见好事,大家争着抢着想要和她玩。
对此李楚很高兴,毕竟再穷不能穷教育。
要不是小肥龙实在不懂说人话,他都想把孩子也送去上学了。
但是,虽然不用去学堂,书还是要读的。
毕竟某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养龙不读书、不如养口猪。
于是乎。
刚跟万里飞沙从河边儿玩完回来、一脸干泥、右爪子拎着鱼、正咧着嘴傻笑的某条龙族幼崽,忽然就被李楚平静的目光锁定了。
小肥龙一个激灵。
不对。
这眼神大不对。
溜之!
它转身就要跑,可恶魔小道士的锁定哪里是它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龙宝宝能够躲掉的。
下一秒,李楚就已经闪身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小肥龙胖嘟嘟的身形一下僵住,顿了几秒钟,然后……笑着将自己抓住的几尾活鱼拎了起来,递给李楚,“嗐!”
谄媚。
李楚毫不领情,揪着它的犄角将它拽进屋子里,对老杜道:“今后每天给它规定几个时辰的学习时间,教它念书识字明理。进度快些没关系,以它的智商,应该很快就能自主学习了。”
“得嘞。”老杜立刻应下。
“我也想学。”后面的万里飞沙忽然道。
事实上,他对小锦鲤她们能上学也很羡慕,只是他的年纪大了点,不好意思一起去。
虽然认真算起来那两位的年纪都比他大很多——但是人和妖毕竟不是一个算法。
李楚看向万里飞沙,倒是对他的上进心有些诧异。不过想想也是,以他的脑子,大概是没少吃没文化的亏。
于是李楚对老杜说道:“那就连老沙一起教……这样进度可能得放慢点,让雷龙宝宝迁就一下他吧。”
万里飞沙:“……”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起初道观里的热闹还让李楚有些许的不适应,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只有师徒二人。
而且后来添的这几位成员都是孩子心性,闹得有些鸡飞狗跳。
余七安对孩子们的态度就是放养,永远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
只有老杜没有愧对自己的长相,有一副老成持重的态度,不时像个长辈一样管束他们一下。
可偏偏他的辈分是整个德云观最低的……
夜深人静时,他也盘算过德云观这几个是人不是人的,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排老几。
这事儿不能细想。
……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道观就又来了一位客人。
一位熟客。
“陈化吉?”
虽然多日不见,但是李楚凭借的熟悉的舌苔,还是一眼认出了来者。
相貌普普通通、目光灵动、鼻孔粗大、舌苔深厚……的朝天阙玄衣卫陈化吉,见到李楚,露出一个温暖纯真的笑容。
“小李道长,我想死你啦!”
他一上来就甩开舌头,“前段时间听说你去神洛城了,我还担心这趟回来见不到你怎么办?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这可真是缘分啊。”
“陈兄。”李楚静静地将茶杯推过去,“有事说事吧。”
自打陈化吉劫狱那次认识以后,又一起办过几次事情,也算是老熟人了,所以李楚也完全不跟他客套。
“好的。”陈化吉讪笑了下,说道:“这次来确实是想请小李道长去帮忙的。”
“但讲无妨。”李楚一抬手。
“是这样……因为我上次所犯的事情太过恶劣,虽然被关了多日禁闭,后来又有将功补过的表现,但宗门上还是把我下放到南疆去了。”陈化吉挠挠头,说道。
他犯下的事情,就是当初劫狱救小柳姑娘。
尽管后来证实是一场乌龙,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但依旧十分恶劣。没有将他直接逐出门庭,已经是相当仁厚的处置了。
所以后来他十分卖力的参与了几次案子,譬如李楚在江南王府练级的时候,他一直有在陪同……做记录。
最终事情尘埃落定,给陈化吉的处分结果就是,派到南疆齐天城驻所。
“你可能有所不知,在我们朝天阙里,被派到天南州去,就几乎等于是彻底放弃了你这个人。”陈化吉扁着嘴,可怜巴巴。
因为天南七家从来不容许别人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来。
所以朝天阙只是象征性地在七座府城建了七个驻所,每个驻所都只有寥寥几个人手,走个形式罢了。
在天南州即使有诡案,也不会轮到朝天阙去处理,按规矩自有天南七家的人出手。
所以在天南州的朝天阙弟子,几乎不可能有任务,也不太可能有功劳,也没有任何人尊重,就等同于被打入冷宫。
考虑到陈化吉之前的过错,得到这种处置倒也不太出奇。
“你不知道那里的日子有多难熬……”陈化吉惨痛地回忆着:“每天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也不用做……我刚到的时候,三位同僚都热情地欢迎我,因为终于可以凑齐人手打麻将了……”
“我们就在那里每天白天打麻将……晚上打火锅……白天玩、晚上吃……每个月唯一不同的就是发俸禄那天,大家一起逛青楼……”
“听起来……”石桌边的余七安打断道:“这日子还挺不错的?”
“确实。”李楚也点头。
“对于没有上进心的废物来说,是很不错。”陈化吉叹声道。
“那你有上进心吗?”老道士狐疑地问。
“丝毫没有。”陈化吉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不就得了。”老道士一摊手,“当一个废物有什么不好?”
“是挺好的啦……但是如果有机会能离开,还是要努努力嘛。”陈化吉笑了下,“我去那边还不到三个月,就发生了一件千载难逢的大事。”
“我们驻所,居然接到诡案了!”
“天南州的七座驻所加起来,两年也不一定能碰上一桩案子。我去才不久就遇上了,几位同僚都说是我鸿运当头,给我立功的机会,然后这件事就交由我处理了。”
“可这件诡案,居然还有些棘手。”陈化吉蹙眉道:“我发现……我可能搞不定。如果请同门帮忙或者请上面派人,那功劳就不算我一个人的,到时候不一定能调离天南州。天南州又没有什么其他宗门,想找帮手只能找天南七家,那我就成朝天阙之耻了。”
“想来想去,我就想起了你。”陈化吉看着李楚,再度伸出舌头,“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值得信任了!”
“诶——”李楚抬手,示意他容后再舔,“先具体说说是什么诡案吧,正好我师傅在这里,可以听一听。”
“好的。”陈化吉连连点头。
“是这样,这桩诡案发生在南疆齐天城外、一座小镇的一处庄园里。”他缓缓讲述道。
“这处庄园已经荒废很久了,主人家此前多年一直在朝中为官。前阵子呢,这位家主年纪大了,赋闲回家,就想回来旧宅重新住一段时间,这才发现整座庄园已经破败不堪。”
“而且奇怪的是,园子里面不止是残破,还吊着许多野猫野狗的尸体,不知是什么变态在里面虐杀的。”
“他就命下人们前去打扫,可是谁知,第二天就有人在庄园中上吊死了!正是在里面守夜的下人。”
“仅仅是一桩命案,主人家还没有多想,只当是凶杀,于是加派人手巡夜。谁知第二天,所有参与守夜的人,全部都被发现吊死在庄园各处!”
“他们这才怀疑是邪祟所为,老主人在朝多年,忠正耿直,不肯向天南七家求助,而是坚持找我朝天阙办案。”
“于是第三天,我就遣散了他们守夜的队伍,独自一人遁入那座庄园中,想看看究竟是什么邪祟……”
“少侠好胆量。”余七安赞了一声。
“嘿嘿……”陈化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半晌,才道:“好吧,其实我是在墙头看的,没敢踩进去。也打定了主意,事情不好、掉头就跑。”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到了大半夜,还没发现任何异状,都要开始打呵欠了……”陈化吉的声音渐渐压低,“忽然,扑啦啦一阵声响,一只乌鸦落进了园子里。”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乌鸦发出一声特别凄惨的叫声!当我转过头的时候,就看到了极惊悚的一幕。”
他的瞳孔连连收缩,显然是余悸未消。
“什么?”余七安赶紧好奇地问。
“一只眼睛!”
咕噜噜、咕噜噜。
咕噜噜。
噗——
漆黑如浓墨的深潭,瞬间沸腾,而后从中窜出一颗头颅。
哗啦啦……
药师魔一跃而出,落在岸边。
岸上,拎着大剑的白骨魔静静地看着他。药师魔一抬眼,正与白骨魔对视了一番。
有一只乌鸦怪叫着从天空飞过。
药师魔:“……”
白骨魔:“……”
药师魔:“……”
白骨魔:“……”
场景仿佛昨日重现。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半晌,白骨魔才打破沉默,冷冷问了一句:“怎么死的又是你?”
药师魔弱弱地道:“零杠二……大意了。”
“这次是谁干的?”白骨魔又问。
“说来惭愧,还是上次那个小道士。”药师魔道。
白骨魔沉声问:“还是没说他是谁?”
“我问了……一剑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药师魔低着头,两根食指不安地对着戳。
“扶荒大墓那边事情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我会全力帮助你做好复生大药。不过……”白骨魔道:“现在有一件事情需要紧急处理。”
“比复生大药还急?”药师魔诧异了下。
“是的。”白骨魔颔首:“河洛国师李茂清来到南疆了。”
“河洛国师……”药师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很厉害?”
“与城主是同境界的人物,你说厉不厉害?”白骨魔站起身,扛着大剑,“可是城主无法离开魔土,只能由我们八个施展戮仙阵配合木人王,尝试去对付他。这一战,至关重要。”
“好,我们这就动身。”
听闻此言,药师魔也不敢再怠慢,赶紧跟上白骨魔。
天下间秘境无数,其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四大秘境,又被称为四大仙藏之地。
是为“神墟、魔土、龙渊、鬼谷”。
其中魔土的最深处,有一片传说中的始魔之地。始魔之地最大的势力,名为……
戮仙城。
……
沈家庄园坐落在齐天城外的三齐镇郊。
这里打十几年前起就是远近颇有名的鬼宅,据说是左近的百姓常常听见其中传来凄惨叫声,也分不清是野兽还是人,渐渐就没人敢靠近了。
也不知那位在朝歌做官的沈老,怎么退休之后就偏偏千里迢迢想要回乡来住,若不是他这一回来,差遣人彻底打扫这座庄园,还不知道其中潜藏着这般恐怖。
在陈化吉的描述中,他那天夜里,看见一只硕大的眼睛出现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而那只乌鸦正落在那棵树上,被那只眼睛照见,立刻发出了凄惨的叫声,之后便僵立不动。
下一秒,便有一套黑色绳圈从上方垂下,瞬间收紧,将那只乌鸦倒吊在树上。
从头到尾,它再没有过半点挣扎。
被那眼睛看了一眼之后,仿佛变成了一只诡异的木雕。
由于角度的原因,陈化吉并没有从正面看到那眼睛的全貌……不过他隐隐约约有预感,如果他看到了,很可能连他自己都走不了。
仅从他的描述里,余七安也没法判断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瞳术妖法,也说不定是什么形状酷似瞳孔的怪物,也说不定就是一只眼睛成了精……
最后还是要李楚同他过来看一看才行。
来到三齐镇郊外,正好天色已经黄昏。李楚和陈化吉便没有走流程,直接进了沈家庄园中。
这座残破的庄园虽然经过了几天打扫,但也只清理了入门的那一端前庭。
几进庭院带花园的大庄园,前廊是古朴的青砖铺地,遍布着未干的苔藓,后面的园子里就都是夯土道路了。倒塌的院墙和败落的杂物,堵塞了许多通道,只能沿着一条家人勉强开辟的小路来到后院。
李楚以望气术横扫整座庄园,又前后大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样的话,若是有邪祟在这园中,或许是某种白日里难觅踪迹的阴魂鬼物。
正好,进行完这一系列搜查,天也黑了。
最后一线霞光坠入山海。
远天响起倦鸟归巢的鸣叫。
陈化吉不禁有些害怕,“小李道长……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呀。”
“这里的怨气很重。”李楚道:“应该是以前发生过什么冤屈之事,使得这片土地萦绕着负面情绪,才吸引了邪祟进驻。邪祟在此杀生更加重了此间的怨气,心性不稳的话,确实容易受此影响。”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化吉又问。
“以不变应万变。”李楚道。
两个人来到一片破败的大堂中,席地而坐。
李楚闭着眼,以心目紧紧地监控着这片土地。但凡有一丝邪祟的气息流出,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
陈化吉则紧张地四下张望,对于这只邪祟心情复杂。
怕它不来,又怕它乱来。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嗯?”陈化吉一皱眉,“明明已经跟沈老爷说了,天黑以后绝不许人靠近,还有谁回来?”
从大堂门口隔着前庭,直接就能望到大门,他下意识地朝外面一看。
这一眼,心神剧震!
在外面的大门上,赫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眼睛!
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上下五尺来长,外圈白色,黑色瞳仁,眼中仿佛有着深邃的感情。
这分明就是一只竖起的人眼!
陈化吉看着这只眼睛,在里面看见了倒映着的自己,还看见了十分恐怖的一幕。
自己身后的李楚,不再是李楚,而是忽然化身恶魔,变成一位披头散发、一身惨白的女子,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利爪,缓缓握住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陈化吉登时觉得自己是真的死了。
与此同时,一根黑色绳圈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正锁住他的颈项,立刻收紧!
而他却丝毫没有反抗。
在陈化吉命在旦夕的时刻,李楚也察觉到了浓郁的阴气瞬间出现!
他猛地睁眼,就看见了陈化吉望着外面不再动弹,而黑色绳圈已然坠下。
李楚正要抽剑先将这绳圈斩落,忽然,就见陈化吉的后背上,猛地睁开了硕大的一只眼睛!
没错。
李楚此时的视线正在陈化吉的背上。
而就在他视线所落的地方,一只硕大的眼睛突然出现,正对上了李楚的目光!
防不胜防!
轰——
中招了?
霎时间,李楚差点以为自己也中了幻术,但是很快他发现并非如此,自己还能动。
只是这只眼睛开在陈化吉身上……
没法一剑将其斩下,有些棘手。
而在思忖的刹那,他看见那眼睛倒映的世界里。
一位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出现在自己的背后,用双手十指狠狠插向自己的脖颈!
咔嚓——
清脆的一阵响声。
十根指甲应声折断……
李楚清楚地看见,那只眼睛中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困惑?
它的智慧或许还不足以明白。
幻术,也要讲基本法。
随即就见李楚抬起手,清喝一声:“看招!”
他拈着一道法诀,猛然爆发出一团旺盛的金光。
一轮小太阳!
那眼睛受刺猛地闭紧,在下一秒便消失在陈化吉背上。它显然是没有想到,这招居然真的是要用来“看”的!
噗通一声,陈化吉坠地,立刻清醒过来。
但李楚没有时间照顾他,而是立刻闪现追了出去!
飒——
那道阴气正在庄园中飞快逃窜,稍慢一步,就有可能被它再度隐藏起来。
当那道阴气再度停止的时候,是在后院一处干涸的池塘之下。
李楚来到池塘边,没等下去,就见硕大的一只眼睛猛然出现在了池塘中心的干泥中!
忽尔光影一变!
只见眼中倒映的场景,变成了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
一个白衣女子在池塘边凄惨地号哭,而另有一名黑衣人毫不留情地伸手剜去了她的双眼!
黑衣人取眼之后便离开。
而那白衣女子再抬起头时,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窝在流着血泪。
她站起身,摸寻着向前,一个不慎便跌倒在了池塘中。
冲天的怨气便蓄积起来。
原来如此?
观看背景剧情的同时,李楚也不忘抽出了纯阳剑来……
那眼中所倒映的光影,或许就是这邪祟所遭遇的过去。
此间有一女子被魔道修者夺去双眼,又失足落水而亡。失去双眼的怨念就渐渐在这水中积蓄成怨灵,形态就是一只眼。
可若说是普普通通的一只怨灵,它的威力未免又太大了一些。
就在剧情已经播完,李楚的纯阳剑正要落下的时刻,那湖中再起风云。
轰——
明明是干涸枯败的一座空潭,见到李楚之后,居然又汩汩流出水来!
铁树开花,枯潭流水,恐怖如斯。
那水从这眼球的正中流出,似是血泪,带着殷红的颜色。这血水迅速溢满了池塘底部,紧接着映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喝——”
这虚影似是一尊顶天立地的战神,双目行云走电,出拳势如风雷!狠狠一拳突然朝李楚打过来!
可惜,李楚并没有惯着他。
还没等这虚影的拳头挥落,纯阳剑的剑气赤龙就已经呼啸而出。由于从那虚影身上感受到了莫大压力,所以李楚这一次出手颇重。
一、二、三、四、五……
这一剑整整添加了五丝灵力!
轰——
澎湃的剑气赤龙与那顶天立地的法相一拳撞在一起,霎时间竟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假象。
但那毕竟是假象,下一个瞬间便后力不继,被剑气赤龙轰然吞没。而汹涌的剑气钻入池塘底,那眼球也为之吞没。
那眼球竟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尖叫!凄惨无比!
轰隆隆——
由于剑气赤龙溢出的能量太多,以池塘为中心,在一次呼吸的短暂时间里,整座沈家庄园都被一团赤金色的光团笼罩。
热浪灼天!
巨响一直震彻到了远处的齐天城,整座小镇的百姓都被惊醒。许多人都吓得从床上翻滚下来,还以为发生了大地震,有人拽着自家的婆娘或别人的婆娘,有人抱着自家的孩子或别人的孩子,飞快地从屋子里跑出来逃命。
而灾难中心沈家庄园,战斗却已经尘埃落定。
李楚闪身到庄园外躲过了爆炸余波,而陈化吉也丝毫不用人操心的在第一时间就大溜特溜了。
他蹭的一下从土里钻出来,余悸未消地道:“这怨灵竟如此凶悍。”
李楚道:“它的来历有些复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位生前修为很强的大能人物,死后其一只眼瞳成精。而恰好此间有人被夺走双目而死,化作怨灵。那一只眼瞳想要寻找主人,而那怨灵渴望眼睛,它们恰好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样一只诡异而强大的邪祟。”
斩杀这只眼瞳之后,获得的经验值相当可观——可见这只眼瞳的实力有多强大。如果是普通的怨灵,现在已经不会让李楚有什么感觉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再像当初的少年那么敏感。
待热浪彻底平息,整座庄园是早已消失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深坑。
正好有沈家的下人过来查看怎么回事,见到陈化吉,忙上来问道:“陈玄衣,这……这是发生甚么事了啊?”
陈化吉看着他,哈哈笑道:“都搞定了。”
那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偌大一个深坑,心说这是给我家老爷子坟地都搞定了吗?
“庄园里的邪祟已经彻底没了。”陈化吉解释道:“就是驱邪过程中难免有些小小的意外,然后……庄园也没了。”
……
在整座小镇被惊醒的同时,一个缥缈的影子,降临在数百里外的天南军镇。
驻扎在河洛九州的九座大军镇中,最重要的有四座。
威慑南蛮与世家的天南军镇,扼守西域要塞的御门军镇、镇压北地奴与北方反贼的寒州军镇、与东海九夷对峙的东海军镇。
这四座军镇分别把守着王朝的四方门户,而坐镇在此的将军,也无一不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被称为河洛四大名将。
大将军秦争虎,就是四大名将之一,执掌天南军镇。
而他之所以能在天南州这个暗流涌动的地方站稳脚跟,除了个人的能力之外,也和他的出身有些关系。
秦争虎,出身天南七家中的秦家。
而与此同时,他还是国师李茂清的弟子。
“师尊。”
阁楼灯火中,大将军未曾卸甲,便来面见了一位儒冠少年。
这少年目光温润,气质出尘,正是先前顺路到过德云观的国师李茂清。
在他对面,立着一位昂藏八尺的大汉。
秦争虎一身暗沉的玄色甲胄,轮廓刚毅,虎目剑眉,看上去年纪竟不大,但威势极隆。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四大名将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自打你到天南军镇以后,我师徒二人时有来往信件,可亲自见面,却还是头一遭。”李茂清漫不经心地坐在位子上,说道:“一晃就得有十多年了吧?”
“师尊这些年闭关转生二世身,弟子不敢前去打扰,否则进朝歌述职时怎样也要拜访师尊的。”秦争虎顿首答道。
“我不是怪罪你。”李茂清一笑,“只是感慨,时光飞逝。当年行事莽撞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如今已然坐镇一方十几年了,也不知有多大的变化。”
“呵。”秦争虎也笑道:“弟子对师尊的崇敬,永远不会变。”
“是吗?”
李茂清的笑容忽然收敛,他站到窗边,望着外面在野的星火。
“那你天南军镇近来的异动是怎么回事?”
“异动?”
“你不会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天南军镇。恨不得你这边调兵的指令刚发,还没传到军营,那边就已经被人传到朝歌了。你的任何行动,都不可能瞒过那些人,更不可能瞒过圣上。”李茂清缓缓说道:“现在那些人都说你形迹可疑,图谋不轨……”
“呵呵。”秦争虎笑着摇摇头,“想必师尊说的是出兵高樵洞的事情吧,参与进七十二洞蛮族的纷争之中,确实不合国策,但是机不可失。我在下令出兵之后,便又传信到朝歌,向圣上禀明了此事。”
“出兵高樵洞的事,圣上是同意了的。”李茂清转回身,“但你在出兵高樵洞的过程中,另遣人开掘扶荒大墓,是何意图?”
秦争虎身子一震,眉眼间渐渐凝重起来。
“陈扶荒是五百年前的绝世大魔头,世人只知他陨落在南荒,却无人知晓墓葬位置。即使是魔门弟子,应该所知也不多。可你……却知晓了扶荒大墓的存在,还借军队力量开掘深山寻找。甚至在开掘墓葬之后,将那三千兵士全部残杀。”
“起初圣上将这则消息告知我的时候,我是怀疑的。”李茂清目光直视秦争虎,“但见到你之后,我却不得不相信了。”
“师尊……”秦争虎似要争辩。
“你不必说了。”李茂清忽然又露出微笑,“秦争虎是我门下弟子,所以我知道他不会做出这种事,见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秦争虎。”
“你……”秦争虎的目光陡然收缩。
“不知你是何方宵小,居然敢使阴诡手段假冒军镇大将、伪造军令、罪大恶极。多亏我今日亲自来察看一番,否则还错怪好人。”
李茂清的目光清亮之极,直透人心,“既然你们布局手笔如此之大,想来不会没有为我的到来做下准备吧?”
秦争虎似是被他的目光刺痛了,皱了皱眉,才道:“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你自己应该是对付不了我的,还有多少人,叫出来吧。”李茂清挽了挽袖子,“如若不然……我就要回家吃宵夜了。”
那“秦争虎”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李茂清,忽地转动身形,眨眼之间,光华褪去。
竟化作一个拥有诡异深蓝色皮肤的人形魔物。
与此同时,阁楼内黑烟一转,涌现出另外七位奇形怪状的魔物。
那白骨魔与药师魔赫然也在其中。
“你们身上的魔气很纯粹啊。”李茂清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奇形怪状,“莫不是出身魔土?”
“好眼力,不愧是人间的国师。”那白骨魔阴森森的嗓音道,“我们是戮仙城主座下八魔,此次来到人间,就是为了让戮仙城重回人世。”
“来头比我想象的还大。”李茂清点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先前幻化秦争虎的魔物问道:“你是如何识破我的?绝对没有人可以破解我的变化才对!”
“你的变化之术确实有几分玄妙,但是你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了……”
李茂清答道:“我那弟子一生粗鄙,即使跟我这个师尊,也从来是三句话不离脏字。像你这么讲礼貌的,肯定是假的。”
“草。”那魔物忍不住骂了句:“老子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他在幻化成秦争虎之前,其实认真观察过一段时间,了解了他生活中的大致作风习气,所以在下属面前没有露出马脚。可是没想到,面对师尊的秦争虎本人,也丝毫不收敛。
“诶,这就学得像了。”李茂清一指他。
“无相魔,别跟他废话了。”白骨魔顿喝一声:“今日绝不能让他走!”
“好!”无相魔顿喝一声。
“绝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必须镇压!”
“……”
八魔纷纷大喝,一时间声势极强。
然后……
没人向前走出一步。
药师魔眨眨眼,左右看看,“你们倒是上啊?难道在等他投降吗?”
还是白骨魔,极有大哥风范的一振手中剑,“对付这种好人没必要讲江湖道义,大伙儿并肩子上!”
随着这一声令下,八魔各逞威能,一时间魔气冲天!但整座军镇却没有任何感应,显然是先前已经布下了禁制将这片空间隔绝于外。
李茂清则是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并不急着逃走,似乎还想要以一人之力镇压这八魔似的。
但见他右手拈决,左手剑指竖在眉心,念了一句晦涩难明不知是什么语言的法诀。
随即便听嘭嘭嘭嘭一阵连环声响!
爆鸣声中,他的身形忽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无数李茂清撑开阁楼,遍布空中,反倒将八魔包围。
而且这成千上万的分身各自拈决,同时释放出无数的神通,仿佛雨点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八魔一时溃不成军。
危急关头。
药师魔向高空喊道:“木人王!你再不出手,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做不成了!”
随即,就听空中传来一声回应。
“八个打一个还打不过……”
轰——
一阵汹涌威压猛地从天而降,将周遭的分身全部压落到地上。
一尊庞大的躯体缓缓降临,夜幕中几乎看不清全貌。
“我们降临到人间的只是一部分魔身,若是在魔土之中,像你这样的,我还不放在眼里。”白骨魔毫不示弱地喝道。
“先别较劲了,赶紧来列阵吧!”药师魔一把扯过它,喝道:“要对付这人,说不得还要靠我们的八魔戮仙阵!”
说罢,八魔围成一圈,齐声吟唱阵法口诀。
“我列阵在东……”
“我列阵在西……”
“我列阵在南……”
“我列阵在北……”
而另一边,李茂清则面色凝重,仰望着那空中降临的身影。
“三十年前在神墟那次,居然没有将你彻底斩杀。”他冷声道:“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是啊……三十年了……”那降临的恐怖影子也缓缓开口。
“我等了整整三十年,就是要等这样一个机会。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你,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轰!
天地肃杀!
……
翌日清晨,李楚准备离开三齐镇。
镇口小路上。
陈化吉甩开舌头千恩万谢。
“小李道长啊,这次多亏有你,若是我自己来……不,哪怕换做一个白袍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我如果能够调回杭州府,一定时常去德云观探望你们。今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大哥,余观主就是我亲二哥……”
李楚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举手之劳、不必多舔。
两人正欲分别,忽听得不远处的前方山中传来一声,“救命!”
“谁在喊救命?”
李楚和陈化吉循声而去,半山坡路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处深坑,而坑底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正在那里虚弱无力地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咦?”
看清了那少年的脸,李楚不由得惊疑一声。
这不是国师李茂清吗?怎么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拉胯了?
在天南军镇的不远处,来自戮仙城的八魔齐齐漂浮在天空。
“居然这样都被他逃掉了……”
白骨魔眼中的幽火黯淡无光,好似随时会熄灭似的,大剑上满是龟裂。
“木人王甚至献祭了一尊通天境的魔躯,我们又组成八魔戮仙阵,居然还是没能留住他。”药师魔也擦了擦汗,“这人间国师果然不凡。”
旁边的无相魔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你这厮不济,守不住阵脚,又怎么会被他遁走?”
“那是我守不住吗?”药师魔一摊手,“那只不过是他非要冲我而已,要是朝你们那个方向冲,也是一样的啊。”
“他自然选阵法最薄弱处突破,敢从我这边走试试?”
无相魔在此地经营许久,此次李茂清遁走,他损失最大,是以此时颇有些不依不饶。
药师魔满脸委屈,“若不是我连死两次,先前的种子、法器都失去了,我怎会比你们弱?”
“连死两次你还很骄傲,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无相魔呵呵冷笑。
提起之前的两次死亡,药师魔就更急了。
“那确实不能怪我啊,那是真倒霉,总之……”他气急败坏的大声道:“不是我菜,我被针对了!”
“行了。”白骨魔一挥手,“大家都是为城主做事,别内讧了。”
“就是就是。”药师魔点头附和:“我是你队友,他才是你对手。行动失败了,你不骂他,你骂我干什么?”
无相魔眼睛瞪得溜圆,但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太好的言语反驳,气得一身蓝皮直泛红色。
“这个级别的强者,有一两个保命的后手不稀奇,但他应该也逃不远。”旁边一个样貌柔媚的女性魔物出来道:“我们不要吵架,现在未必不能追上。”
“对!”无相魔恶狠狠地道:“我们已经用八魔戮仙阵炼化了他的一身修为,短时间内绝对难以恢复。我们一定要趁这时间找到他,趁他病、要他命!”
“不错。”白骨魔也颔首表示同意,“他此时已然与凡人无异,机会难得,我们分头行动,必须将他斩杀在南疆!若让他回到了朝歌城……这次的计划便危险了,下次降临不知还要再等多少年。”
“他身上有我们戮仙阵的气息,只要靠近到方圆三五里的范围就会有所感应。我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搜寻,一定要找到他为止!”
“对!”八魔连声顿喝。
接着化作道道流光,向四面八方散去,仿佛一团灿烂的烟花当空炸开。
……
“国师大人这是……”
小镇外的山坡上,李楚和陈化吉将坑中少年书生模样的李茂清拉上来,又送他到镇上客栈梳洗干净,这才围坐一处。
好奇地看着他。
陈化吉虽然不认识李茂清,但是仅仅是听李楚对他的称呼,就能猜测出一二。
当今天下,在河洛敢称国师者可只有一人。
他的舌头不由得蠢蠢欲动。
“这位小哥姿容脱俗、俊采非凡,该不会就是当今河洛王朝那位万众敬仰、黎民爱戴的国师大人吧?”陈化吉夸张地问道。
嘴上虽然在问,但他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你就是。
“没错,我就是。”李茂清点点头,然后又赧颜一笑,“让二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陈化吉忙道:“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国师大人这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恰好遇上我们而已。”
李楚眨了眨眼。
这话听着怪怪的……
李茂清看着陈化吉,诧异道:“这位少侠是……”
“哦,小的是朝天阙驻守齐天城的玄衣卫,陈化吉,逢凶的那个化吉……”
李茂清再度颔首。
一番见过以后,他才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实乃是一桩诡谲阴谋。”
“前日里,我蒙圣上召见,得知了天南军镇大将军秦争虎的一番异动。秦争虎曾经是我门下弟子,他驻守天南以来我也为他挡下了不少攻讦。圣上将此事私下讲与我,就是想让我亲自来调查清楚,避免此事成为权臣杨鼎天一党攻击我的武器。”
李茂清缓缓讲述,连带着透露了些许朝廷局势。
民间总是流传当今皇帝盲目宠信权臣杨鼎天,才导致杨党嚣张跋扈。其实身为上位者,大多有常人所不知的考虑。
譬如在倚重杨鼎天的同时,扶持国师一脉与之抗衡,也是手段之一。
“昨夜我到了天南军镇,见到秦争虎才发现,此人根本不是我那弟子,而是魔物幻化。而后我与那来自戮仙城的八魔交战……”
“戮仙城?”李楚又听到了这熟悉的字眼。
“是的,魔土之中的戮仙城。”李茂清道:“他们与魔门五尊法王之一的木人王勾结,想要将我留在那里。那木人王与我早有仇衅,当年我在神墟之中曾出手将其斩杀,不想他另有秘术留了一线生机。”
“不仅如此,这次他的道行更胜从前,已然踏入陆地神仙境界。我修为虽高于他,但旁边那八魔合力,摆出戮仙大阵,着实难以抵挡。我被那戮仙之力化去了一身修为,强拼着用保命手段遁走。这才一下撞到那山坡上,砸出那坑来。没想到一时体弱,连那坑都爬不出去,还要二位援手……”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瞄着李楚,右手一直隐藏在袖中,未尝没有一些紧张。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大人……送到很多地方都可以换到难以想象的利益。
只是他先前就对李楚的人品有所了解,同时可能也是想验证一番,这才愿意将境况和盘托出。若是李楚表现出一丝丝的不友善,恐怕李茂清就要立刻再溜。
跑路这种事情,对每个大人物来说都是肌肉记忆。
李楚闻言,思忖了下,道:“那国师大人现在想要怎样?是寻觅一处地方安稳恢复修为,还是先赶回朝歌城?”
“我……”李茂清沉吟了下,道:“我先不能回朝歌,此时我修为尽失,没有任何凭恃。若是回到朝堂上,未必有机会见到圣上,可能就会殒命。最好还是先找一处所在恢复一些修为,再另行打算。”
“若是如此……”李楚道:“那国师大人不如来我们德云观?”
“哦?”李茂清反问道:“小李道长不怕我给你们道观带来麻烦?”
李楚淡淡一笑,“在我们道观中有我师傅坐镇,不必有任何担忧。我师傅的修为……通天彻地。”
“啊?”
……
与此同时,在半空中飞行的药师魔,正忿忿不平。
一边飞,一边口中碎碎念着。
“怎么能怪我呢,当时场面那么乱,我已经全力稳住大阵了……我就感觉到他要冲我,我早就求援了,也没人理我……得不到反馈,手一直在抖……”
正抱怨着。
忽然!
他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感应。
戮仙之力!
这股力量不同于人间的一切力量,这是纯粹的魔气凝结成的至恶之力,只有他们这些来自戮仙城的魔物才能感应到。
而此时除了他们八个,还会带有这丝戮仙之力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被八魔戮仙阵炼化一夜的李茂清。
“哈哈。”药师魔立刻面色一变,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狞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让你们看不起我。
可苍天有眼,这李茂清偏偏撞到我手里。
今日合该我立功!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药师魔的心头萦绕着古老的歌谣。
喜上眉梢。
当然,李茂清毕竟是一位陆地神仙,虽然修为尽失,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保命后手。所以药师魔在感应到那戮仙之力后,便丝毫没有犹豫,真气一涌立刻发力加速,猛冲过去!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旦见到李茂清,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抬手就是灭杀。
要像那小道士秒杀自己一样秒杀他。
不给他丝毫逃命的机会!
嗖——
他御风破空,径直在半空拉出一道气焰!
轰——
以至于落地之时,直将坚硬的山石板路都砸出了一个大坑,溅起浓重的灰尘。
灰尘还未散去,药师魔就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李茂清,今次你还不死?!”
嘭然声响,药师魔就已经自尘霾中窜出,右掌高高举起……
再轻轻落下。
紧接着就是一个后知后觉的激灵。
就见山路旁,一副少年模样的李茂清正在一个火堆边,手执两串鸡翅膀,在火上认真翻着。
旁边则是一个身着朝天阙服色的玄衣卫,一脸谄媚的笑容,烤着两条鸡腿。
再旁边……
是一张熟悉的、可怕的、帅绝人寰的面庞。
小道士正拎着那把燃火的剑,在下方给柴堆添火。看那意思,应该是有点缺柴。
然后药师魔就落下来了。
“是戮仙城的人。”李茂清的面色稍微凝重,“小李道长……”
若是先前他修为完好,戮仙城的随便哪一个魔物他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此时修为尽失,他难免心中忌惮。至于李楚的修为……他毕竟没有眼见过,还是提醒他谨慎些好。
但李楚显然比他想象的谨慎很多,不是那种容易骄傲的愣头青。
没等药师魔的激灵打完,李楚就已经把纯阳剑从烤鸡的架子下方抽了出来,人也站了起来。
“那个……我路过的……”药师魔摆摆手,转身就想跑,但李楚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不是,哥你不举行不行……”
药师魔又语无伦次。
“咱们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啊……可以商量的……你杀也不能盯着一个人杀吧?”
剑起。
“就算你要杀我也可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求求了……”
嗤。
剑落。
“吼——”
凭借着丰富的“杀药师魔经验”,李楚这次只用了一记四分之一丝灵力剑就解决了战斗。
赤龙瞬间席卷了药师魔的身形,一道漆黑的影子转眼消逝在浓重的赤金色中,连带着前方的山林都被冲开一条毁灭的道路。
李茂清的眼角抖了一抖,这一剑……好写意。
看小道士那样子,好像就跟打了个喷嚏、眨了下眼似的,随手那么挥出一剑。
居然就能有如斯威力。
这……
有点离谱啊。
即使是大雪山上闭死关的那些绝世剑修,能不拈诀、不蓄力就随手一剑斩出这样威力的,应该也不超过三两个。
这小道士才几岁啊?
事实上,这一剑对李楚来说真的没有所谓的“随手一剑”那么简单。
因为李楚有很努力的在分化自己的灵力,在压制这一剑的力量。如若不然,真的随手挥出一剑,恐怕会流露出一两丝灵力,这一片山林可能都会毁于一旦。
那样就波及太广了,有伤天和。
见到李楚收剑,李茂清才微笑了下,接着刚才的话头:“小李道长……出剑很快啊。”
“一回生、二回熟……”李楚淡然应道:“这已经是第三回遇见他了,我也不想的……”
下面的话李楚没说。
我也不想杀他,杀他没经验。
可他太主动了。
“这些魔物都来自魔土,应该是通过某种撕裂壁垒的禁术降临到这边的。所以每次死亡之后依旧可以重塑魔身,因为这个就不是本体。”李茂清解释道。
“但是这种重塑魔身必然会付出极大的资源作为代价,而且每次被杀死后,他剩余的力量也会减弱,此外还可以打断他们进行的邪恶计划。所以你杀这魔物,并非全无意义。”
“原来如此。”李楚了然地点点头。
虽然没有经验,也没有爆装备,但好歹是削弱了一丝邪恶的力量,再不济还可以打断敌人的发育。
看来下次再遇见还是要勉为其难地杀一下。
……
接下来的路途就很顺利了,陈化吉一路将二人送回了德云观。
这次见了余七安,李茂清肃然起敬。
上次见他,只当是个口气极大、身份不明的老道士,甚至有江湖骗子的嫌疑——并且很大。
而真的见识到了李楚的剑气之后,李茂清开始正视起这座德云观了。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必这师傅的来头也是大的不得了,岂敢怠慢?
更何况。
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就要寄人篱下了。
刚刚安顿下来,他就又找到李楚。
“小李道长,我还有一个请求。”李茂清犹豫着道,“还是与南疆的事有关。”
“但讲无妨。”李楚道。
“今日我仔细思忖,他们寻找那扶荒大墓,恐怕是觊觎其中的扶荒尸身。”李茂清道。
“陈扶荒,是五百年前的魔门巨擘,是将一介体修炼到人间绝顶的恐怖存在。生涯后期,即使四象级别的神兽也不敢与他对碰肉身。当年天王山的武道至尊与他巅峰决战,被他三拳轰杀。已经证得罗汉果位的佛门高僧,被他生生打裂金身,境界跌落……依仗肉身,几近天下无敌。”
“万幸体修无法活出二世身,他最终陨落在天南州,墓葬所在一直未曾流出,据说只有他的后辈族人方才知晓。江湖上有传闻,陈扶荒在陨落前又有突破,肉身已经达到了破碎虚空的地步。”
“这样的肉身,很可能五百年也不会朽坏,力量也不会流逝……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想在扶荒尸身上做手脚,甚至是利用那肉身之力,打碎魔土与人间的壁垒。”
李茂清缓缓说出自己的怀疑。
四大仙藏之地中的魔土,只有一个出入口,牢牢被云浮寺与天南七家共同镇守着,经过了成千上万年的布置,有着无数的封印机关,完全不可能被突破。
戮仙城想要降临人间,便只能另辟蹊径。而联想到扶荒大墓,他便得出了这样的猜测。
“戮仙城是始魔之地的最大势力,拥有最纯粹的魔气,若是让它们现世,恐怕会极大助涨人间魔道的气焰。”李茂清道:“先前我还一度纠结,若是请别的势力出手,那我修为尽失的消息极可能要泄露出去,届时朝中难免生乱。可若是不去察看一番,说不定有大祸患。”
“方才见到小李道长修为高绝,便想能否请你去前往南疆探查一番。若是他们果真想要利用那扶荒尸身,绝不能叫他们得逞!”
“若是为守卫人间,我辈修者自是义不容辞。”李楚毫不犹豫道。
“今日小李道长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有如此秉持正道之高义……此间事了,我必有厚报。”李茂清郑重说道。
“国师大人不必如此,我辈修行中人除魔卫道,是为了天理昭张、是为了河洛太平、是为了正气浩然,又岂能是为了那几万两银子的回报、亦或是几栋房产的酬劳?”李楚也极认真说道,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啊……”李茂清怔了怔,而后重重顿了顿首。
“小李道长的清高,我懂的。”
……
是夜。
枯山深潭。
七个奇形怪状的魔物围绕在潭水边,统统面色不善。
又过了好一会儿。
平静的潭水忽然翻滚起来,发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不多时便已沸腾,但始终没有什么东西出现。再过一阵子,沸腾的气泡都逐渐平息了,似乎仍旧无事发生。
这时,其中的白骨魔忽然开口,没好气地道:
“药师魔,出来吧……”
“我们都看见你了……”
“别躲了。”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气泡冒出,一颗豆泡似的脑袋再度浮出水面一般,刚把嘴巴露出来。
药师魔紧张地拿眼睛打量四周。
七魔全在,当场抓获。
药师魔弱弱地眨着眼,“我现在出去,你们肯定会喷我的。”
“你以为你不出来我们就不喷你了吗?”无相魔一脸鄙夷。
“诶——”白骨魔拦住了它,道:“八魔戮仙阵,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个都开不起来。”
而后,他转过头对药师魔道:“大家都是兄弟,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原谅你的。”
“真的?”药师魔似乎有些怀疑,道:“我都零杠三了,剩下的修为还不到原来的一半,魔土带出来的资源也消耗光了……”
白骨魔慨然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重新来过就好了。”
“而且都三回了,我都不知道杀我的人是谁……”药师魔又道。
白骨魔道:“我们一起去将那个人揪出来给你报仇。”
“还有,我当时发现了李茂清,因为贪功没有通知你们就自己上去送了……”药师魔继续道。
“……”白骨魔的胸骨剧烈起伏了下,但还是道:“他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恢复修为,你抓紧时间炼出复生大药,就还能将功补过。”
药师魔目光凝重,“真不喷我?”
“不喷。”
“阴阳怪气也不行。”他又道。
“好的。”
药师魔似乎松了些气,身体渐渐浮出潭水,同时说了最后一句:“你们立字据!”
……
深山寥廓,黑雾怪石。
“你很怕吗?”
李楚奇怪地看着杜兰客。
老杜摇摇头,极硬汉的一耿脖子,道:“跟着师傅,我何惧之有?”
“那你抓着我胳膊干什么?”李楚问。
“这不是山路难行,我怕师傅你摔倒嘛。”老杜解释。
“可你还一直在抖?”李楚又道。
“兴许是天气冷吧……虽说南方天气没有北方酷寒,但这大山上还是挺冷的。”老杜道。
“既然你不怕……”李楚目光下行,看着杜兰客软倒在地的双腿:“你倒是站起来走路啊。”
“啊?”老杜一咧嘴,满脸哭相。
此时师徒二人正在一座莽荒大山的半山腰,愁云笼罩头顶,前方山谷中风声呼啸,飘荡来飘荡去的却是诡异的笑声。
这里是南疆边缘最靠近山区的所在,而这座茫茫无际的山谷远近闻名,被附近山民称为“恐怖谷”。
浓重的阴云终年笼罩着这座山谷,即使白昼里也黯淡如黑夜。但凡到恐怖谷边缘行走过的山民多半都会见到一些诡异的场景或生物,而进入这座山谷间的人,很少能有活着回去的。
即使有,大多也变成了疯子。
而这里就是秦争虎派兵搜寻的扶荒大墓所在,三千人在这座山中寻找一月有余,才找到了那一座传说中的魔头墓穴。而那些军士在之后被尽数杀害,所以再没人知道那座墓穴的具体位置。
李楚带着杜兰客来到这里,也只能前往山中寻找。
“这座山太邪门了呀师傅。”老杜努力站了起来,慌张地望着四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进来就莫名的胆战心惊,好像总有人在我身后呼吸?而且神识也探不出去,只能靠肉眼来寻找道路……而且,此间有大恐怖……”
“嗯?”李楚问:“你怎么知道?”
“呐。”杜兰客抬手一指。
只见前方一棵参天大树,被刮干净了一片树皮,写着“此间有大恐怖”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怎么看都更像恶作剧吧。”李楚一阵无语。
他早先就施展了心眼术扫视四周,只是那些浓重的黑雾阻隔的地方,气息不能很好的渗透出来。整座峡谷,依旧是一片迷雾遮挡的地图。
李楚的心眼术虽然已经可以覆盖很大一片区域,在判定上却依然很低。只要有隔绝气息的东西存在,即使你的心眼术造诣再高,没有气息,那就是感应不到。
归根结底,是因为心眼术本质上就不是一个用来探视野的术法。相较于远距离探测,它更侧重于“望气”的属性。
不过,李楚也并不担心。按照以往的经验,迷雾地图往往会有惊喜。
只是这座山除了迷雾似乎还有别的诡异。
最直观的,老杜好歹是一名接近神合境巅峰的资深修者,就算心中恐惧,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似乎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大心中的恐惧?
只是李楚完全感受不到,所以也无法感同身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师徒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两侧山体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陡峭,各种奇峰怪石的形状也愈发惊悚,那风中的诡异笑声也更加清晰了。
“师傅!”
走着走着,老杜突然一抬手,惊叫道:“你看那里!”
“嗯?”
李楚抬眼看去,只见在浅淡的迷雾中,可以看到山壁上悬挂着一排粗壮的山藤。而其中一根山藤上,居然悬挂着一具尸体!
这具尸身衣着古旧灰黄,不像是现今的装束,不知道是何年月死在此间,却始终没有朽坏。
“一具尸体而已。”
李楚无所谓地说了声,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老杜又是一声惊呼:“那里又有!”
在他喊之前李楚就已经注意到了。
前方一片藤蔓缠绕处,一具尸体被树藤悬挂在一株参天古树上,脖颈吊起,死状凄惨。只是看衣着样貌,似乎与方才那具一样。
“这个……”李楚沉吟了下,“似乎刚才就是那具?”
“该不会它一直跟着我们吧?”杜兰客悚然道。
“不如先砍一剑再说。”
李楚也懒得多想,面对有邪祟嫌疑的东西,先砍一剑再说,起码不会有错。
他一抽剑,对面那尸体居然猛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眼中似乎有些许的惊惶。
果然是邪祟!
李楚毫不犹豫,一剑呼啸而出。
轰——
八分之一丝灵力剑破空而去,撞出了一片烈焰滚滚的坦途。
丛林之中本没有路,出剑的人多了,便变成了路。
些许经验值入体,与此同时,似乎有一点红芒从那尸体身上掉落下来,李楚飞身过去接在手里。
发现是一颗极小的血晶。
虽然不知是何物,但是其中似乎蕴藏着一股极精纯的能量,纯粹的程度几乎不输于李楚的灵力。
闪烁着值钱的光芒。
这种郊区邪祟居然都能爆物品,李楚不禁有些惊喜,他一招呼旁边的杜兰客,“快点,我们再去前边的雾里看看。”
杜兰客眨眨眼,隐约觉得……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好像在这山里遇见鬼,师傅比鬼还要兴奋?
虽然画风有点奇怪,可不得不承认,因为这山中诡异存在所影响而产生的莫名恐惧……因为李楚的存在,的确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
满地散落的白骨、树干斑驳的血痕。
一切都彰显着此间的可怕。
师徒二人小心地穿行而过。
忽的!
背后的大树上浮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血……与……肉。”
它在发出含混的声音的同时,已然窜出数十道触手般的藤蔓,就欲将二人缠住!
人一旦被这些触手控制,下场可以预见,必然极为凄惨。
但李楚人还未回身,就已经抽出剑来。
“吼——”
赤龙一趟,瞬间前方清空十数丈。
一颗稍大一些的血晶掉落,李楚接在手中,接着抬眼环视四周。
哗啦啦,周遭像是旋风刮过,许多树木的叶子一起抖动,仿佛是打了个激灵。
旋即。
嘭嘭的声音响起,附近居然有十几棵巨树将无数根须从地上抽离出来!这些根须如同它们的脚,只是它们并不是要冲过来攻击二人。
而是转过树身……
拔腿就跑!
“想走?御剑术!”李楚沉喝一声,纯阳剑仿佛飞火流星,绕场一周而去!
果然……
杜兰客心中的阴霾尽数散去,不仅丝毫不害怕,甚至还有点想邪魅一笑。
师傅来了。
该恐惧的是你们吧?
“啊……”
“嗯……”
“啊……”
“嗯……”
“啊啊啊……”
“嗯?”
……
昼夜不明的晦暗山里,诡异的呻吟、鸣叫、怪笑久久回荡。人心中只要产生一丝恐惧的种子,就会被无限放大,直至击垮。
出发之前,族中长老已经告诫过这一点,所以木蓝时时刻刻谨守自己的心境,绝不产生丝毫的恐惧。
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只要你不害怕,那这里的鬼物就只是普通的邪祟而已,并非不可战胜。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背后,始终没停过,加上那些奇谲的呻吟声,木蓝知道,自己被鬼物跟上了。
它企图令自己害怕。
但是它注定要失望了。
木蓝在密林中穿行到一半,忽然向前一窜,将身子矮下来,伏在了灌木丛中,丝毫不顾那些锋利的树枝划破自己的肌肤。
在进入恐怖谷之前,他们九个人全都恶补了大量关于鬼物的知识。她知道,鬼物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它能锁定自己,一定是因为自己释放了某些东西。
于是她瞬间静止、屏息、凝神……仿佛在刹那之间就融入了这座丛林!
这是高樵洞人的天赋,是他们能从上古年间传承至今并在七十二洞蛮中名列前茅的关键。山林,就是他们的主场。
木蓝的肌肤是古铜色的,她的形体不纤瘦但曲线十分流畅。虽然天气很冷,但她只穿着简单的兽纹围胸与下装,正曲着修长而有力的一双腿。
看上去像是一只蓄力捕猎的豹子。
她的眼睛也很像野兽,瞳色妖异而清亮,危险而诱惑。
在她的周身都擦着深褐色的纹路,当她屏息静气时,身体的气息也瞬间与周遭的树木相融合,混为一体。
她这样静静的趴伏了很久,周遭窸窸窣窣的一直没有停过,那东西似乎是在向她靠近。
越靠越近……
当一场猎杀的双方都在暗处时,没有耐心的那一个就会变成猎物。
终于,那只鬼物出现了。
那似乎是一个小男孩儿。
它穿着破旧衣裳,披头散发、肌肤惨白,从密林深处一直漂浮出来。漆黑的瞳孔四下转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它的躯体,距离木蓝还不到三丈。
来了。
木蓝仍旧一动未动。
良久,那小男孩儿似乎是找得烦了,它转回身,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就是现在!
木蓝的身躯从灌木丛中暴起,双腿一蹬,似有千钧的力气,身子利箭离弦一样射出去!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已然仗起一把白骨磨制、印满符箓的骨刀。
嗤——
骨刀破风落下。
但这时,那小男孩儿头发却猛地散开!
在他脑后的发丝下面,居然还藏着一张脸!这张脸的眉眼与它的正面相似,但是要成熟许多,是成年男子的面孔。放在这孩童的躯体上,更加可怖。
木蓝悚然一惊,骨刀原本是预备将那鬼物开颅去的,可此时却正落入那鬼物的口中!
喀。
骨刀竟被它一口咬住!
然而这把刀身上除了木蓝本身的真气,还带着族中长老祭炼的符咒,对鬼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就听刺啦一声,那鬼物口中便冒出白烟来,它连忙松开嘴!发出吱哇乱叫。
“爹爹……”前面那张孩童的脸叫道。
木蓝却丝毫没有迟疑,趁着这个当口,又是一刀,斩在了鬼物的背上。
“啊……”
一声惨叫发出,却不是上面的两张脸!
在它被划破衣裳的背后,又露出一张成年女子的脸,此时这张女子面庞的正中央有了一道血痕,正在尖叫。
“娘亲……”
正面那孩童的面孔猛地转回来,双目猩红!背后两张面孔的惨叫,似乎让它进入了暴走状态。
木蓝没想到它小小年纪,居然就背负着整个家庭!
“吼——”
孩童的面孔猛地扑杀过来,木蓝反手又是一刀。
噗嗤——
那孩童用双手死死握住刀锋,瞬间被灼烧得白烟狂起,却始终没有不肯松手。而它背后的两张面孔,突然撕裂了下来,带着一股黏连的皮肤与血肉,惨叫着咬向木蓝。
情急之下,木蓝有两个选择。
弃刀,闪开这一击。
不闪,奋力将这一刀劈下去。
木蓝自然选择了后者!在这种拼杀之中,放弃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与死亡无异。
嗤嗤嗤——
接连几道血光迸现。
两张脸孔咬在木蓝的左右大腿上,瞬间充实了起来,仿佛在吸食木蓝的血肉!
而木蓝的骨刀也突破了那一双手,落在了孩童的身体上。
一刀,便将鬼物的躯体豁开。
内里没有脊椎骨和五脏六腑,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芒。
“啊……”三张面孔同时惨叫。
木蓝则毫不留情的瞬间连砍数十刀!在那干枯瘦小的躯体上生生砍出了“精”“忠”“报”“国”的字样。
嘭!
终于一声爆响,鬼物嘭然炸开。
一星小小的红芒坠落,木蓝踉跄着接下那点红芒,小心收好,这才一个不支,摔倒在地。
双腿的鲜血汩汩而流。
虽然只是被咬了两口,但是那鬼物有着强大的吸噬血肉的能力,短短一瞬间,木蓝的腿上就多了两个狰狞的坑洞。
“啊……”木蓝先运行真气帮自己止血,又拖动着身体从一边采摘了两根草药,嚼碎了抹在伤口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让她不由得发出了一阵痛呼,同时暗自丧气,受到如此伤势……自己的圣子之争很可能要到此为止了,甚至于……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都不一定。
正想着,忽听得前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蓝一惊。
恐怖谷中的鬼物明明都有自己的领地,为何这里刚刚斩杀过一只,还会再来?
如此浓重的血腥味,想再隐藏已经很难了,木蓝直接拿起骨刀,准备与来敌舍命一搏!
哗啦啦。
首先探出来的是一张黑脸,穿着道士的服色,背后背着一个鼓鼓的行囊。
木蓝的手中刀高高举起!
来吧!
让你这恶鬼见识下……
高樵洞没有软弱的儿女!
但紧接着,又探出一张白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种感觉……
那一瞬间木蓝的心里闪过了千八百个形容词,可最后还是只有两个字最为贴切。
英俊。
“啊……”木蓝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位高樵洞的女儿,内心忽然一片柔软。
此刻她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
他就算是鬼。
那也八成是个好鬼。
“师傅,这姑娘好像是个人啊。”
那黑脸鬼……不,黑脸道士忽然叫了一声,身后的英俊道士看着木蓝,轻轻点头。
“没错。”
……
“我叫木蓝,是高樵洞的族人……”
片刻之后,丛林中一片打扫干净的空地上,木蓝羞答答地抬眼,轻轻说道。
“按你们河洛人那边说法,就是七十二洞蛮族中的一支。”
“你好。”李楚轻轻颔首。
不管是什么族人,能在这满是鬼物的山谷里碰到个人类,也算是颇为亲切。
杜兰客问道:“木蓝姑娘,你为何会来到这恐怖山谷中呢?”
“这是我们高樵洞选取新圣子的比试。”木蓝答道:“我们的上一任圣子……”
说着,她看着两人的目光变了变,最终还是说道:“前两天在与你们荒木洞的交战中牺牲了,我们战败的主要原因是……你们河洛的大将军秦争虎派兵帮助了荒木洞。”
“此事……”李楚猜到一些,于是道:“很可能是有魔门恶徒从中作梗,并非是河洛朝廷的决议。其中内情,日后定会明了。”
“对。”杜兰客紧跟着点头,“那瘪犊子是不是秦将军本人还两说,下的军令更是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木姑娘,你可别因为这个对我们整个河洛有偏见。”
谁知木蓝却点点头,“我们知道,我们族长已经派人去了朝歌城,将南疆的情况上报给你们的皇帝。包括那位秦将军,在恐怖谷中的举动……”
“这里对我们高樵洞人来说,是十分熟悉的地方。他以为那些行动很隐秘,其实都被我们发现了。”
“原来……朝歌的消息是你们传递过去的。”李楚了然。
“只是我们的圣子牺牲了,需要赶紧选出新的圣子。”木蓝继续道:“我们族群选取圣子的方式,就是将新一代年轻人中最优秀的几个派入这恐怖山谷,最终能活着走出去,并带出最多血魔晶的,就是新的圣子。”
“嚯。”杜兰客惊叹一声:“你们这路子挺野啊,来这地方练胆吗?”
“也可以这么说……进入恐怖山谷最大的诀窍就是忘记恐惧。”木蓝道:“我们族群的长老都说,这里有专门吞食人类恐惧的魔鬼,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令人感到害怕。你越怕,它的力量就越强大。而它们的力量,就会凝结成血魔晶。”
“血魔晶……”李楚注意到这个她提了两次的字眼,“那是什么?”
“是恐怖山谷里所有鬼物的力量精华,具体来源并不清楚,但是越强大的鬼物就拥有越大越精纯的血魔晶。这种血魔晶,可以在我们族群的祭坛上转化成传承之力,所以十分珍贵。”
木蓝小心翼翼地掏出几颗小小的、细碎的红色血晶,视若珍宝似的给他们看,还不敢递得太近,似乎是怕他们抢走似的。
看到她手里的血魔晶,李楚和杜兰客都稍微沉默了一下。
“它蕴含的力量很惊人、很罕见,对吧?”木蓝还以为他们是为之震惊,道:“如果你们有机会杀死这座山谷里的鬼物,也可以拿到的。”
“木蓝姑娘。”李楚问道:“你说这玩意儿……很珍贵?”
“是啊。”木蓝颔首,“对我们族群来说,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是什么价?”李楚忽然又问。
“啊?”木兰一怔。
河洛的男人都是这么聊天的吗?
“就是假如有人要卖这个东西,然后你们花钱买……”李楚认真道:“大概能给到什么价?”
“呵。”木蓝一笑,“怎么可能,这么难得的东西……”
她的话语忽然一滞。
因为在李楚的示意下,杜兰客哗啦啦一声摊开了背后的包裹,露出一大堆……炫目的、耀眼的、精纯的……血魔晶。
其中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普遍有鹌鹑蛋那么大,在黯淡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木蓝手里那几颗,忽然就成了不值钱的碎钻。
夜浓如墨,星月偃息,唯有狂风与惊雷不断,周遭的巨木纷纷摇曳不休。
青山手提一把长长的骨枪,匆匆掠过林间,面上虽无表情,眼中却是掩盖不住的惊惶。
转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处险地,迎面是一株大树,树上刻着三道划痕。
“啊……”青山忽地停顿下来,呼出一口气,“第三次了。”
他眼中的慌乱愈发剧烈,左右看看,之后他咬着牙,拿起手中骨枪,隔空一划。
嗤,树干上又划出了第四道痕迹。
依高樵洞人对山林的了解,明明不该有迷路的事情才是,他可以很确定自己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可是每次都会再回到这里。
鬼打墙。
这个词从他心头浮现出来。
他略微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冒进。
可是……
青山也十分无奈。
恐怖山谷的深处血魔晶更多、但鬼物也会凶厉很多倍,这是他们都知道的。所以历来圣子候选人们都是在外面对付一些普通的鬼物,慢慢积攒血魔晶。
可近来的恐怖谷不知怎么了,他在外围走了大半天,居然没有遇见一只鬼物,就好像都被人扫荡光了一样!
怪哉。
无可奈何,他这才不得不冒险深入。
谁知一深入就碰到了这道行不一般的鬼物。
青山左右转圜,沉思片刻,干脆背靠着这棵大树,坐了下来。
既然怎么走也走不出去,那便不走了。虽然恐怖谷内昼夜难明,但夜间阴气旺盛,鬼物的力量是会强盛几分。等到转过天来,自己未必不能突破此间。
如此想着,他也渐渐冷静下来。
咔嚓——
一道电光突兀闪过,四野惊芒。
青山的余光骤然瞥见不远的丛林间竟有一道人影!
他猛地跃起,仗起白骨长枪,“谁?!”
对方没有回应,青山眸子锁紧,干脆挺身上前,一路进逼。
黑暗中,对面依稀穿着的也是高樵洞人的兽纹服饰,形体模糊,青山沉声问道:“是谁?水根?木蓝?是你们吗?”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陡然再度照亮,青山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不止缺少了头颅,还缺少了整条右臂,直直地站立在那里。
“啊!”
这残破的尸体让青山惊叫一声,转身便跑!
但前方暗影中忽然又传来桀桀笑声。
“你恐惧了……”
青山的脚步顿住,端起长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看身后那站立的尸体,满脸惊恐。
“你为什么怕呢?他明明是你的同伴啊……”
这声音沙哑苍老,像是夜枭在模仿人类说话,难听之极。
一个披着麻布袍子的老人从林中飘荡出来。
“我与你拼了!”
青山终于见到这片区域的鬼物,顿时大喝一声,就要杀将过来。
却听那老人又一阵阴笑。
“你心里有鬼……”
喀喇喇……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青山胸口响起,他浑身颤抖,低头一看,居然有一只惨白的手从自己心口钻出来,这一只手之后,是一颗头颅……
那张面孔惨白而沾满血迹,瞪着一双眼,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青山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也是参加这次圣子之争的高樵洞人之一,青山自小的玩伴,虎子。
“你心里有鬼……”
老人的声音像是能够渗入魂魄,在青山的耳边不断回荡,让他想起了许多画面。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在恐怖谷的外围,他遇见了虎子。
因为他们一直是好友,所以即使是在圣子之争中,也还是选择结伴而行。
但青山渐渐起了歹心。
虎子的实力历来在他之上,搜集到的血魔晶也比他多。而他忙碌一日,还没有多少收获。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输。
于是他趁虎子不备,飞起一枪,斩断了他的手臂。几乎失去了反抗能力的虎子,很快又被他斩下了头颅。
青山将虎子的尸身就地掩埋,带着他积攒的血魔晶继续上路。
每一次的圣子之争中或许都会发生这种事,但是没人会追究胜利者的过往,他丝毫不担心会被发现。
这也是为什么,他仅仅是看见了一具残破的尸体,就会瞬间破功,被恐惧侵袭。
因为他心里有鬼。
现在这只鬼钻了出来。
……
这样的恐惧时刻,在这座山谷中时有发生。
在肉眼看不见的世界里,有无数道丝线连接着这座莽荒大山的每一片区域,构成了一片无限广阔的蛛网。每当有恐惧产生,就会有一股黑色的烟气顺着丝线,逐渐传送到这片山谷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座古老而奇诡的祭坛。
祭坛周遭环绕着几根不知是何材质的巨大立柱,柱子上雕刻着神秘的画卷。
祭坛中央,有一位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的身影,盘坐在此处,身子像是某种暗蓝色的金属浇铸的,不似肉身。
如果李楚在这里,应该会觉得这个存在很眼熟。
当初他曾经遭遇过的……邪灵。
只是此邪灵非彼邪灵,身为巫神遗留在人间的最后几尊神秘存在,它们的力量来源并不相同。
曾经那尊邪灵的力量来源是气运,在被李楚斩杀了一尊躯体之后,凭着另一具备用躯体侥幸存活。谁知又被自己的信徒召唤神降,再度来到李楚面前,惨遭二次斩杀,如今坟头草已然换了几茬。
而这一尊,则以恐惧为食。
所以它才借助着这片被魔气浸染的土地,改造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恐怖山谷。闯入者的恐惧,是它最享受的美食。
这里对别人来说只有惊悚,对它来说却是乐园。
外面的人们隐约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吞噬恐惧的存在,却很少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他们给它取了一个名号,叫做“食恐王”。
“人在死亡前的大恐惧,真是美味啊……”
食恐王缓缓睁开双眼。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它看向东侧的丝线,来自山谷东方的丝线出现了大面积的折断。每一根丝线都代表了一只鬼物,有些许的断折是正常现象。但是像这样短时间大量的断折,几乎造成了整个东面的蛛网坍塌,就很不正常了。
于是它的视线,顺着那虚无缥缈的丝线延伸过去,所过之处,将一切尽数收拢眼中。
……
“我们是不是遇见鬼打墙了?”木蓝心虚地说道。
毕竟在这个小团队里,她是作为向导存在的。
先前。
在林间遭遇了两名道士后,她一度被李楚搜集的大量血魔晶所震惊。李楚是希望能将这些血魔晶卖给高樵洞,批发价也可以商量。
但是木蓝哪里能做主,她只能说等圣子之争结束,她可以带李楚去高樵洞,与族中长老详谈。
之后她又了解到李楚是要在恐怖谷寻找那传说中的魔王之墓。
她讲述道,故老相传,就是因为魔王之墓的存在才导致了恐怖谷变成这副样子。所以高樵洞人普遍认为,越靠近恐怖谷深处、鬼物越凶厉的地方,越可能靠近那处墓穴。
李楚师徒对恐怖谷不了解,木蓝便提出自己可以做他们的向导,酬劳只要一些小小的血魔晶就可以了。
虽然可能有很大风险,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她的伤势,再参与圣子之争几乎不可能了。但李楚指缝儿里漏出一些,就足够让她获胜。
木蓝只能赌这个小道士修为高绝,足以战胜此间最恐怖的存在。
李楚倒也乐得有人带路,反正代价只是几颗不值钱的碎钻。
一拍即合。
还没等离开,小道士就已经让木蓝大开眼界。
只见他右手拈起一轮小太阳,金光笼罩之下,转眼便将木蓝的伤势一扫而净!
木蓝惊喜地看着自己双腿间那两个硕大的、干涸的血肉坑洞,一下子就被填平。
双腿重新变得平整、光洁、有力。
“这洞……竟然……就这样……被填满了……”
她难以置信的连连呢喃。
李楚没说什么,倒是老杜适时地跳出来道:“厉害吧?我师傅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
“真是好耶。”木蓝甩动双腿,由衷地赞叹道。
之后便引领着师徒二人继续深入。
前路又遇到过几次鬼物,但李楚每每没等鬼物展现出什么手段,就已经将其秒杀,最后只能根据掉落血魔晶的大小来判断其实力。
不禁让木蓝大开眼界。
直到转过一片山坡之后,他们在继续向前,走了半晌,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木蓝有些不好意思,很怕是自己带错了路,又十分怀疑是遇到了鬼物。
“鬼打墙吗?”李楚闻言,拿眼看了下四周。
“有可能,因为我可以确定走的方向绝不是在转圈……”木蓝道,“有可能是极强大的鬼物,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周围的一切。”
“没关系。”李楚淡然道:“对付鬼打墙,我有特别的技巧。”
其实他对付鬼打墙的经验不算多,只是还没失败过,所以很有自信。
“我们要去的是那个方向吧?”他抬手指了指前面。
“是。”木蓝点头,随即又察觉到有些不对,“等等,你要干什么……”
就见李楚莫名抽出剑来,对着空气举起了剑。
“只要没有墙了,那鬼也就没什么好打了。”李楚平静地说道。
然后轻轻一剑落下。
这一剑,他力在改变地形,所以用了足足小一半的灵力。只是如今等级已高,比起曾经的全力一剑也不逊色。
轰——
一道难以形容的剑气柱破空而去!
气浪滔滔,尽管是在李楚身后,木蓝和老杜还是一瞬间被掀翻在地!
他们甚至连站起来都顾不上,只是惊愕地看着这一剑。
杜兰客还好一点,虽然他不知道师傅的力量上限。但是他知道,师傅的力量就不一定有没有上限……
所以李楚做出什么,他都不会太惊讶。
木蓝可就直接傻掉了。
你管这玩意叫“技巧”?
看着那无比粗大、无比炽热、无比长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赤色剑气柱……有这个还要什么技巧……
她心里忍不住想起一句话。
爷爷,原来你没骗我。
原来山的那头真的有神仙……
轰隆隆隆——
这一剑,荡尽前路。
不止是挡路的密林,连带着浓雾、顽石、陡坡、山峰……前方数百丈包括半座山体直接被清空了!不是山体上被清空,而是连着那小半座山一起!
只剩下一条翻滚着热浪的路径。
周边的黑色浓雾缓缓流淌进来,还会被持续不绝的热浪蒸发。
同时。
近处,在这道宽阔的剑气路径边,也显露出了一道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一个披着麻布袍子的老者,身形佝偻,容颜枯槁……他就站在这道路径的边上,正用一只脚金鸡独立着,姿势颇为尴尬。
身为一只厉鬼,在这种场景下被人看见,应该是挺没面子的。
但也没办法,若不是他及时地缩回一只脚,恐怕也要被那剑气所波及,人间蒸发了。
这剑气是如此骇人,以至于他都忘了要把脚落下来。
只是前方所有遮挡的东西消失,他就突然暴露在了李楚他们的视线面前,气氛颇有些微妙。
李楚看着他。
他看着李楚。
半晌,他眨了眨眼,用阴森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你心里……你心里有鬼……”
只是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多少也有些没底气,实在有些勉强。
“都啥时候,还搁那念台词呢?还不知道跑?”杜兰客咂咂舌,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敬业。”
“噢……”老人方才是被吓得傻了,这时候被他一提醒,顿时想起来。
逃命要紧。
他转过身,袍子一张,就想像只大鸟那样飘走。
但下一秒。
一道飞火流星迅速地尾行了过去。
……
噗通、噗通。
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又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狠狠缩紧。
在那古老而诡异的祭坛中央。
食恐王恰好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久久无声。
忽然,它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黑色烟气将自己笼罩了,这是恐惧的烟气。
几乎是下意识的,它吸食了这股恐惧。可奇怪的是,这股恐惧却没有增强它的力量。
咦?
它的思绪被打了个岔。
食恐王非常奇怪,居然吞噬以后不能增加力量,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让我来看看这是谁的恐惧……”
“哦,原来是我自己的。”
跑路?
一个遥远到有些陌生的词汇自脑海中升起。
食恐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它出生之时,追随巫神之侧,原本十分安稳。可巫神一句话不说离开人间,将自己铸造的邪灵全部留在了这里,它们忽然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铁孤儿。
属实经历了好一段乱离的时期,至少有一半的邪灵在那段动荡之中去世了。
因为它们想要修炼,必须靠一些不健康的手段,所以在哪里都像是过街老鼠,闹的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被人人喊打。
最终,剩下来的邪灵都学得乖了,不敢再搞大动作,只偷偷摸摸修炼,这才能活到现在。像它在这南疆茫茫大山中经营这一座恐怖山谷,又能有多少生意?
赚得并不快,但人熟地熟还算落个自在。
让它走的话,它倒也真不太愿意。
可是,话又说回来。
跑路还是不跑路,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这根本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啊!
那三个外来人根本就是奔着恐怖谷中心来的,自己若是不跑……那样一剑,即使是自己这巫神铸造的躯体……
虽然没有试过,但它觉得是顶不住的。
这样想着,食恐王从祭坛一旁提出一个小桶来。
桶里是它这些年从那座大墓的恐怖魔躯中取出来的血液。
那座魔躯蕴含着极为可怕的力量,即使死后几百年依旧难以估量,这周围的一切诡异都是被它所逸散出来的魔气所浸染而成。
而食恐王发现了这处宝地之后,一方面令那些鬼物替自己打工,汲取自己所需的恐惧。
另一方面,它也在企图从那具魔躯身上取得一些什么。
以那具魔躯的硬度,食恐王想要取得一些固体是不可能了……它只能努力榨取一些液体。
于是它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才在魔躯身上钻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又花了上百年的时间,终于汲取了小半桶魔躯之血。
这血液殷红而深邃,蕴含着无穷的力量,甚至无法被收入任何禁制或空间中,只能这样收容。
只要有这小半桶血液,食恐王有信心,可以再造出一个像这里一样的恐怖山谷。可能持续时间没有这么久,但是再过些岁月,自己还可以回来嘛。
提桶跑路!
可是看着这桶血液,食恐王忽然又一沉思。
自己只不过是一尊平平无奇、与世无争的小小邪灵罢了,为何会招惹来一个如此强大的人类修者?
这不合理。
除非……这个强者也是奔着那具魔躯来的!
食恐王不禁想起,前些日子有一伙从魔土戮仙城来的魔物,花了很大力气来找这具魔躯,据说是有很大图谋。
它自然也出手阻拦,但是那伙魔物实力很强,双方试探了几个回合,都不想舍命相搏,最终达成了一场交易。
那伙魔物答应会给它一件宝物通灵魔珠,而它则不许再阻拦其计划。
即使让它们取走魔躯,这片恐怖谷依旧还能持续数百甚至上千年,所以食恐王最终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因为即使不答应,它们背后是戮仙城,自己也不一定拦得住。
那戮仙城主,可是相当超然的存在,令它十分畏惧。
如今提桶跑路……那这通灵魔珠很可能是拿不到了……
但毕竟还是小命重要。
一番纠结之下,食恐王还是选择了跑路。活得久,最重要的不是多强大,而是稳健二字。
可就在它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一道流光落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这祭坛上。
流光褪去,是一张笑呵呵的面孔。
“你是……药师魔?”
食恐王一眼认出来人,正是那戮仙城八魔中较为弱鸡的一个。
而且食恐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多日不见,这药师魔似乎比原来更弱了……
怎么还有人越活越回去的?
药师魔只在一开始来过,后来再没于此地现身,所以食恐王和他也不是很熟。
“呵呵,正是在下。”药师魔搓搓手,“我是组织上派来和阁下交接的,今日就要将那具扶荒魔躯带走。”
“那具魔躯无人能够移动……”食恐王说了句,忽然想起了什么,讶然道:“你的复生大药炼成了?”
八魔曾与它透露过,戮仙城有一种复生大药,可以令那具魔躯焕发生机,重新爆发出生前的力量。
“完整的复生大药倒还没有,只是紧急炼制出了一道临时的魔药,可以令魔躯复生一刻钟,已经足以转移了。”药师魔道。
他又解释道:“最近出了些纰漏,我们担心这里的位置会暴露,所以才要提前移走。”
说着,他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魔珠取出来。
这颗珠子里像是盛满了一片漆黑的夜色,隐约似有散碎的星辰在流动,却看不到一点光。
“这就是戮仙城的至宝通灵魔珠?”食恐王问道。
“没错,以此宝珠,可以沟通人间魔土、征召魔物作战,妙用无穷,童叟无欺。”药师魔竖着大拇指说道。
食恐王将魔珠接在手里收好,然后才说道:“你去大墓之中复生那魔躯吧,我不会再阻拦,只是……”
“怎么?”药师魔见它吞吞吐吐,便问道。
“只是这恐怖谷中来了一位强敌,你最好快点。稍晚一些,他可能就要杀上门来了。”食恐王提醒道。
“哦?是什么人?”药师魔问。
“不知道。”食恐王摇摇头,又道:“我只知是一个高樵洞人将他们领上来的。”
“呵。”药师魔冷笑一声,“那些蛮人……”
“那人能一剑融化半座山峰。”食恐王凛然道。
药师魔稍微正色,但片刻之后,又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又如何?我即将复生的可是千古第一魔躯!哪怕只有一刻钟,那就是一刻钟的天下无敌。任何敢来挑衅的人,都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食恐王想到那座墓穴中埋葬的恐怖存在,若是能够复生,倒是当得起“天下无敌”这四个字……
于是它点点头,道:“确实。”
“若真是有强者来自寻死路,那就让他血祭扶荒魔躯吧!”药师魔一边飞身进入大墓之中,一边发出猖狂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桀桀。”
莽莽大山,峰何止百座,横何止千里,纵何止万仞。
但仅仅是因为山脉之下某处,埋葬着一具五百年前的尸体,便整个被魔气浸染成为了一处恐怖所在。
这般存在,即使是出身自始魔之地的药师魔,也要为之敬畏。
食恐王带着药师魔绕过祭坛,一路沿山壁飞掠,很快便听到了隆隆如雷鸣般的声响。那是前方山体一条滚滚坠落的瀑布,自高山峰顶飞流直下,宽阔无比。
食恐王径直上前,将手一挥,瀑布随即好似开门一般分至两边,露出一道缝隙,接着便一头扎了进去。
所谓,翻山过林开水帘,水帘之后有洞天。
瀑布之后是一片漆黑幽深的甬道,食恐王轻车熟路地挺进。药师魔与它一道,感受到周围魔气愈发森然,也情知自己距离目标已越来越近。
当来到甬道尽头,前方一线幽光传来,而后豁然开朗。即使曾经来过一次,药师魔也不禁为之惊叹。
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所在,几乎掏空了一座山峰的腹部,才开掘了如此一座宏大的墓穴。
而这墓穴内却十分空旷,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陪葬或是装饰,只有一座长宽都近乎无边无际的高台!
虽是墓穴却没有棺椁,只有这一座高台。高台中央摆放着那具魔躯,相当随意。
由此也不难看出当年那位魔道巨擘的性情。
只是此时高台上的魔躯,却不像是一具人类的尸身,而是足有数百丈高大,即使躺下看起来也像一座连绵的矮山,看不清全貌。
药师魔大概能猜到为何如此。
当一个人类体修在世时,他的力量会受到自身压制。可当他死后,这肉身越来越控制不住那庞大的力量,便会反过来被力量影响,最常见的就是逐渐膨胀。
只是膨胀到这个程度的……也是前无古人。
“去吧。”食恐王朝这具尸身一伸手。
示意药师魔可以为所欲为。
药师魔手脚麻利地飞身上去,取出那道蕴藏无上玄奇的复生大药。
所谓复生,当然不是真的令人复活。他能够唤醒的,只是这具“肉身”。对于这具千古第一魔躯来说,也只需要肉身。
这么多年过去,这具肉身依旧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醉倒在此随意小憩片刻,不时就将醒来。
周身浓重的魔威,仍是能够令凡人望见一眼便要晕厥。
药师魔上前将那复生大药自魔躯鼻孔投入,接着便又朝食恐王飞掠回来。
轰——
谁知还没等他飞远,整片山窟之中忽的剧烈一震!
仿佛是地龙翻身、又好似长鲸吐水,一阵无形的涟漪泛开,巨大的气浪将药师魔一下掀飞凌空翻了好几个跟头!
而这。
仅仅是那具魔躯的第一声心跳。
……
轰!
剧烈的震动同样波及到了整座恐怖山谷,正在向山谷中央进发的李楚一行人也为之一惊。
“怎么突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杜兰客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只觉心跳无端地加快了许多。
“我也是。”
木蓝也以手抚胸,心生惊悸。
“我看看咱们跳的是不是一样快……”老杜一脸严谨地伸出手去。
“滚。”木蓝一脸认真地骂。
“好。”老杜一脸郑重地点头。
在这凝重的气氛下……
李楚也产生到了些许的危机感,只是他的感觉更加直观,似乎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山中出生了。
或者是复活?
他想到了那具传说中的千古第一魔躯,莫非那些魔物已经达成了目的了不成?
若果真是那具曾经天下无敌的肉身复生,那必须得小心行事了,毕竟那是仅凭肉身足以媲美四象的绝顶存在。
正在这时,木蓝忽然又伸出手一指前方,“那是一座祭坛?”
原来三人这一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前进得很快,已然可以望见食恐王的祭坛所在。
“师傅,咱们还要过去吗?”老杜有些恐慌。
李楚也稍有犹豫,此行的目的是要调查扶荒魔躯的情况,如果魔躯已经被复生,那再上前去不过是徒增危险,太不稳妥。
可又不能仅靠臆测断定。
周遭开始响起成片的厉鬼尖叫,风声中满是凄厉的号哭,似乎是山谷中的无数鬼物察觉到了危险,正在四散奔逃。
思忖片刻,李楚道:“你们待在此处不要走动……”
“嗯?”老杜一下子支棱起耳朵,敏锐地嗅到了伦理哏的味道。
但李楚没有去买橘子,而是道:“我独自上前去察看一下,前方太过危险,你们就别跟来了。但是此时下山也容易撞上大批的鬼物,所以还是暂且不要妄动。”
“师傅……”老杜一时满心愧疚,“弟子无用,帮不上你的忙……”
“没事。”李楚云淡风轻地说道:“早习惯了。”
说罢,转身去往祭坛方向。
“额……”老杜怔了怔,自语道:“这算是安慰吗……”
“你就当它是吧。”
木蓝姑娘在一旁道。
……
“我……是谁?”
巨大的躯体半坐起来,近似山岳,几乎触及了山腹的顶端,稍一起身,就要顶破这片空间了。
“啊……”
药师魔激动的眼中异彩连连。
自己终于亲手唤醒了这尊魔神,虽然只有一刻钟,但……一刻值千金。
他对于复生魔药的理解远胜旁人,知道此时的扶荒魔躯正处于一个蒙昧原始的状态。若论肉身的完善程度,是胜过那些行尸的。但要论灵智的恢复程度,还不一定有那些行尸高。
毕竟那些行尸最多去世三五年,而这尊魔躯的意识已经消散五百年了。
而想要控制这具魔躯,就要在这时候给予引导。在他睁开眼之前,将操纵的念头植入他脑海之中。
“你是我的朋友……”药师魔悬空飞到魔躯的耳边,循循诱导,“是我将你唤醒的……”
“朋友……”魔躯始终闭着眼,似乎无意识地重复着,“唤醒……”
“没错,我是你的好朋友,不计一切代价地唤醒了你。而你……也应该帮我的忙……”
因为这魔躯复苏,外界一时间群山动乱、神鬼不宁。
但这山窟之内,反倒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良久之后,魔躯才缓缓睁开眼。
“我的……朋友……”
呼——
魔躯睁开了眼睛。
药师魔看着扶荒魔躯的样子,这当年的大魔头样貌倒是没甚出奇,看上去就是个粗犷的汉子,唯一醒目的点在于他是一个独眼。
没错,扶荒魔躯只有一只眼珠。
这沉寂了五百年的第一缕目光,浑浊中带着慑人的威压,甚至连药师魔自己都双腿一软,忍不住想退避三舍。
可他还是顶住了压力,内心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
亡者复生后的第一道目光极为重要,这个时候看到的谁,本能里就会对谁的印象深刻,将是控制魔躯的关键。
果然,魔躯没有对他流露出任何敌意,甚至带有些许的信任。
“你这次能够觉醒的时间非常短暂,这里很危险,所以你得随我去另外一个地方。”药师魔干脆壮着胆子落在魔躯的肩头,对着他的耳廓说道。
“另一个地方……”
扶荒魔躯就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本能地重复着药师魔的话,并随着命令站起身来。
轰——
可是他只站到一半,头就撞上了山窟的顶部。
“嗯?”
扶荒魔躯眉头一簇。
下一秒,他猛地抬身,向上一纵!
轰嘭嘭嘭——
这庞然的身躯径直撞破了半边山壁,破空而出!声势震撼远天!响彻千里!
踏破云山几万重!
……
此时李楚正沿着食恐王的祭坛向前,忽地听闻惊雷炸响,见到山壁崩塌,一道庞然大物的身影自瀑布后窜出,并凌空一个翻滚,卷起了赫赫的风雷。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假如再配上一首猴王初问世的背景音乐,就更完美了……
破山而出的扶荒魔躯,带着骇世的威压,悬空俯瞰下方的恐怖山谷。还有他肩上的药师魔,以及尾随其后的食恐王……
三个人、五只眼。
忽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在那荒草乱石的山间,赫然站着一道帅绝人寰的身影,是那么耀眼……那么醒目……那么出尘……
站在巨人肩头的药师魔下意识的浑身一抖,此时他对小道士的恐惧已然成为了肌肉记忆。
而食恐王也忍不住心生忌惮,因为它先前所见的出剑者就是此人!
其实李楚也不希望引起他们注意。
但又没办法,有的人的存在就像太阳,怎样都无法被忽略。
于是他干脆昂首挺胸,目光平静的与那魔躯对视。可是这仔细一看,他又突然觉得这具魔躯有些熟悉……
似乎先前在那三齐镇上沈家庄园,那颗成精的眼珠曾经召唤一道强大虚影……自己挥剑与那虚影的一拳对撞,它竟然能在自己的五丝灵力之下坚持整整半秒钟——算是生平罕见之强敌。
此时再看看这魔躯的独眼……
莫非那道成精的眼珠就是他的不成?
若是肉身主人强悍如斯,身体某部位单独成精的概率倒是大了不少。
看样子,这具魔躯身上似乎也只有一颗眼珠成精了,起码别的暴露在外的部分都没有缺少……
而那魔躯的独眼也倒映着李楚身形,浑浊的目光似乎更加混乱了,不知是本能中又想起了什么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息……
而药师魔。
他在最初的心里咯噔之后,却又冷静了下来。虽然对李楚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但是越恐惧、越愤怒。
三次被杀、三次受辱,他对李楚的恨意也是超级加倍!
此时扶荒魔躯就在自己身下……可以任由自己为所欲为……虽然快乐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
正因如此那更要珍惜!
药师魔双目一凝,恶狠狠地指着李楚,喝道:“我的朋友,他是来阻止你的复活的,杀了他,杀了他就能拥有自由……”
“杀了他……”
扶荒魔躯的独眼中仿佛浮起朦胧的雾气,愈发晦涩难明。
“是啊,快去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人再阻止你了……”药师魔的声音充满蛊惑。
李楚仗剑而立,眸中也渐渐凝重。
他能感受到这具扶荒魔躯能够带给自己危机感,也能察觉这具魔躯此时状态很奇怪。
若是寻常的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下手为强,直接抹除威胁。
但是对待这具魔躯,其危险程度绝不输于当日的玄武,反倒是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
李楚看着那再扶荒魔躯的肩头不断蛊惑的药师魔,将这厮除掉还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不知道他消失之后那魔躯会进入怎样的状态,但总归是消除一部分威胁,于是李楚的指诀迅速拈起……
“杀了他?杀了他……”
扶荒魔躯似乎仍是处于极度的纠结之中,独眼中除了雾气,渐渐卷起风雷,对撞十分激烈。
“没错,杀了他。”药师魔见自己居然指使不动这魔躯,不禁有些急了,喝道:“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轰——
啪!
陡然间,一声轰鸣,而后万籁俱寂。
“……”
场间的人都有些发愣。
那扶荒魔躯紧蹙着眉头,微有怒气,参考他的行为与目光,此时他的内心潜台词应该是……
你在教我做事?
而方才的巨响,便是他在药师魔的百般催促起,横起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左肩。
将药师魔拍了个粉碎。
李楚奇怪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他的指诀才刚刚拈起,到底是拈了个寂寞。
只是……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此时的扶荒魔躯,和当日突然反口吞掉沧海君的二五仔玄武……何其相像。
为何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在像打苍蝇一样随手拍死药师魔之后,扶荒魔躯的怒气似乎稍稍缓解,他的独眼在李楚身上转圜了下,而后忽然一拳打向旁边的夜空。
嘭!
喀喇喇——
非常沉闷的一声爆响,之后伴随着隐约间似是镜面碎裂的声音,旁边的空气竟然被他打出了一道波纹式的龟裂!轰然破碎!
而后那扶荒魔躯猛地踏入其中,脚步十分坚定,似是已经找好了去处。
这破碎虚空,是比空间法则更高阶的存在,根本无从追寻他的轨迹,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彻底消失。
而后空中的裂纹又缓缓长好,重新变成平整的一片空间,就像是缓缓愈合的伤口。
那才那短短片刻,这一切风云突变,发生的都是如此突兀又如此混乱,以至于没有人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什么发生。
一转眼。
场间就只剩下食恐王与李楚,遥遥对立。
诶?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咦。
李楚先前虽然就看见了食恐王,但是主要注意力一直没有放在它身上,毕竟扶荒魔躯太过抢眼。
可此时只剩它一个,李楚可就想起来了。
这货也似曾相识啊。
当初在杭州府,一尊颜色不同、型号近似的邪灵,也给自己提供了不少的经验。
联想到那尊吸取气运的邪灵,再联想到此间吞噬恐惧的传说,李楚一下子串联了起来。
他出声喝问道:“你就是食恐王?”
“额……”食恐王若是人的话,此时该当冷汗直流,它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叫我小王就好了……”
果然是它。
在此间兴风作浪,驱使鬼物制造恐惧,残害入山之人,借此修炼……
李楚缓缓举起纯阳剑,同时心里还忍不住有一丝感激。
至少还有你。
“少侠,有事好商量……”
食恐王忍不住摆摆手,它虽然搞不清楚刚才的状况,但是现在自己显然是头顶危字了啊!
它不禁有些懵。
这事儿与我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别人把鬼子引过来的……
完了现在一个跑去泉水复活了,一个直接崩撤卖溜了……我一个看热闹的,最后是我要死了?
不是。
你们是不是搁这演我呢啊?
江湖规矩。
食恐王走得很安详。
……
当李楚看见全场骤然清空,只剩下一尊邪灵在此的时候,心情是感动的,双手是颤抖的,剑气是澎湃的。
我怕来不及,我要爆了你。
看着高高扬起的纯阳剑划出死亡的痕迹。
食恐王内心害怕极了。
但是身为一尊存活了无数岁月的邪灵,它更加明白,到了此时,妥协已全无用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于是他奋起反抗。
双手印诀拈起,朝前猛的一指。
轰——
周遭的天空忽然扭曲起来,像是一幅被揉皱了的水墨画,骤然变得斑驳破旧。这股扭曲向前飞速蔓延,瞬间落到地上,山间的草木顽石忽然衰老碎裂、枯败不堪。
像是有一条无形但是明晰的线条,分割着诡异与现实。而这条线,极速朝着李楚所在侵袭而来。
嘭。
但这条线到了李楚的脚下,却忽然像是撞上了什么坚不可摧的墙壁,陡然停下。
因为李楚的剑已然挥落。
“吼——”
一道赤龙夭矫横空,霎时间突破了那诡异的线条,匹练行空汹涌而去。
转瞬间,便吞没了食恐王。
它不出所料的在沉默中死亡了。
在赤龙当前那短暂的一霎,食恐王心中万念俱灰,它没有恨李楚下手太重,也没有恨药师魔引鬼子进村……它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提桶跑路。
若有来生,当记住少看热闹。说不定看着看着……就只有自己在挨揍了。
轰——
食恐王当空炸裂成一道灿烂的焰火,有一道黑色光华坠落。
李楚眼尖,立刻飞身过去接住。
拿在手里,发现是一颗拳头大的黑色魔珠,深邃而神秘。掌心握着,只觉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个大世界……
摸起来就像是个大宝贝。
加上食恐王给予的相当可观的经验值,还有老杜行囊里的那些血魔晶……
此行收获居然颇丰。
不过他没有贸然注入灵力去试,毕竟不知道这宝物是何功效。万一是什么一次性强效爆炸物,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还是等回去问过师傅再说。
他转身回到祭坛附近,就见老杜和木蓝隐藏在一旁的丛林中。
看到李楚过来,老杜一把闪到木蓝身前,张开双臂,慷慨激昂道:
“木蓝姑娘你别怕,我肩膀上承载着德云观的荣耀,绝对会保护你到底的……德云门下从不退缩!”
“卡。”
李楚走到近前,终止了他的表演。
“扶荒魔躯终究还是被唤醒了,不知去了哪里。”李楚说着,又看向木蓝,“木蓝姑娘,接下来就劳烦你带我们去高樵洞,谈一下交易血魔晶的事情吧。”
“啊……好的。”
木蓝点点头,但脚下却没有动,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脸蛋忽然变得通红。
“木蓝姑娘你怎么了?”杜兰客奇怪地问道。
“人家……”木蓝扭了扭自己兽皮的衣角,“还是第一次带男子回去见长辈呢……”
杜兰客:“……”
李楚:“……”
老杜郑重道:“木蓝姑娘你是不是想多了,这年头儿,亲事可能是生意。但是生意,不可能是亲事。”
“哼,就你长嘴了。”
木蓝瞪了老杜一眼,转过身带路去了。
……
咕噜噜、咕噜噜。
潭水刚刚沸腾,一道身影便矫健的一跃而出,接着贴地而行。
狗狗祟祟。
“咳。”
一声轻咳。
没等药师魔离开潭水边,白骨魔与那无相魔就已经围了上来。
“嘿嘿。”
未曾开言,药师魔便先咧嘴笑,“先别骂我,你们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你娘住在泉水里?还让你常回家看看?”无相魔讥讽道。
“不是……”药师魔挠挠头,“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我零杠四是有原因的。”
“呵呵。”
白骨魔与无相魔俱是抱着肩膀,一脸冷笑。
“那扶荒魔躯……那特么就是个二五仔!”药师魔又叫道。
“呵呵。”
白骨魔与无相魔持续冷笑。
“真的!”药师魔道:“明明他复生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可是他却为了那小道士背叛了我!”
“又是小道士?”无相魔一皱眉。
“是啊。”药师魔认真分析:“他许是受了李茂清的指使,前往扶荒大墓的,结果正好撞上了我。”
“然后你又被一剑斩了?”白骨魔问。
“不是。”药师魔傲然一笑,“我站在扶荒魔躯肩上,他岂敢向我出剑?”
“那你怎么死的?”
“不是说了,那扶荒魔躯是个二五仔,我让他去杀小道士,结果他一巴掌给我拍死了。”药师魔一摊手,“我是一剑一剑扛不住,一掌一掌也扛不住……”
“但是也不能怪我吧?”
“丢了扶荒魔躯,戮仙城的降临计划就此中断,不怪你难道怪我们?”无相魔道。
“我不是一直在解释吗?”药师魔一脸惶恐,“你们到底在没在听啊?”
“解释归解释。”白骨魔也认真道:“但锅你还是要背的。”
“喂,就算要怪……也应该怪那小道士吧,他一直在蹲我,我也很无奈啊。”药师魔气急,手一直在抖。
“这就是你零杠四的理由?”无相魔毫不同情。
“零杠四,还有脸叫?”
“你零杠四……”
药师魔看着口吐芬芳的同伴,只恨不得能有一式大神通,一下把这两个人说的话全都屏蔽掉。
尤其像无相魔这种嘴臭的,就应该让他一天只能说五句话!
……
高樵洞。
是一支居住在南荒大山中的部落,部落中无论男女皆是骁勇善战,尤其以擅长山林野战闻名。
在七十二洞蛮族中,他们势力较为强大,与河洛王朝的接触也较多。前些时候与另外一洞蛮族争斗,秦争虎突然出兵,让高樵洞极为紧张,此时已经进入战时状态。
木兰热情地介绍道:
“小李道长,这座山就是我们高樵族人生活的地方,所以叫做‘樵山’。”
“嗯。”李楚颔首,“听着就很健康。”
木蓝又指着其中一座山峰,道:“这座峰头是我们最大的聚居地,叫做‘樵峰’。”
“很霸气的名字。”李楚再颔首。
此时看过去,樵山之上平平整整,丝毫没有居住的痕迹。
但是李楚以心目扫视,才能感觉到,这里每一株参天巨树上似乎都有都有压抑的气息。不知是他们居住在树上,还是埋伏在这里。
“石臣长老!”木蓝穿过密林,来到一片空地之前,亲切地叫道。
这片空地中央没有人,只有一株树冠极为茂密的老树。
木蓝来了以后,这株老树忽地摇身一变,竟化作一位苍颜白发、麻衣褐服的老者。
李楚眼睛一亮。
难怪说高手在民间,这可不是普通的障眼法,方才他的心眼术就此扫过,也没有察觉这棵树的“炁”有什么不对。这长老施展的神通,分明是极为高阶的变化之术!即使是十二仙门之中,能掌握这样一种变化的人也极少。
“木蓝儿,你可算回来了。”
那石臣长老关切地看了眼木蓝,“这次荒山动乱,万鬼出逃,咱们高樵洞的圣子候选人也损失惨重。算上你,只有三个人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也……”
“啊……”
木蓝也眸子一黯。
这次动乱这么严重,能逃掉的早都应该回来了,若是还没回来的,希望也不太大了。九位圣子候选人,折损六位,确实是少有的大损失。
“也不必太悲伤,生死有命,他们只是回归了大山的怀抱。”石臣长老道:“旁的先不说,先把你搜集的血魔晶拿出来吧。”
“嗯。”
木蓝将腰间一个小布囊递过去,石臣长老接过手,面色一变。
“哎呀,好多收获。”他目光精亮地打开布囊,只见其中散碎的血魔晶数不过来,顿时如获至宝。
“近十几年都没有你这么多的收获了!看来这一届的高樵圣子,非你莫属!”
“耶!高樵圣子!”
一旁的树林中蹿下几个孩子,蹦蹦跳跳的,看来是木蓝平时很得他们喜爱。
“高樵圣子!高樵圣子!”
在众人的簇拥中,木蓝倒是脸色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将李楚和杜兰客引过来。
“我这次能走出来,多亏了小李道长和杜道长的帮忙,另外……他们也想与咱们谈一谈血魔晶的事情。”
“哦?”石臣长老看向二人。
杜兰客随即摊开行囊,向外一亮。
堆成小山的血魔晶熠熠生辉,要比在林中给木蓝看的时候更加壮观,尤其后来添几块比拳头还大的,简直摄人眼球!
“呀……”
石臣长老年纪虽大,但一辈子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时手一抖,将木蓝那一小袋血魔晶掉在地上,里面的血魔晶散落出来。
但是没关系,都是碎钻。
石臣长老惊疑地看着那一大堆血魔晶,又颤巍巍抬起手,看着李楚。
“那山中的动乱源头……莫不是你吧?”
……
过了好一会儿。
在一栋粗犷却温暖的树屋内,李楚和杜兰客静静坐在桌边。
对面是石臣长老,背后站着一大群老少爷们儿,大概是高樵族中有点分量的人全都来了。
但是依然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似的。
毕竟刚才木蓝已经将恐怖山谷中遭遇与他们讲了,这位可是单枪匹马斩杀了那位传说中的食恐王的神人。山中的动乱源头虽然不是他,但是也极有可能是被他赶走的。
虽然看上去年纪很小,但是称呼一声大能毫无问题。
姜还是老的辣,石臣长老仅用半个时辰时间,就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双手和目光。
只是这小道士的脸,和旁边的那一堆血魔晶……交相辉映,一时也说不好哪个更晃眼睛。
“小李道长啊……”
石臣长老还是艰难地开口。
“首先要多谢你对我们高樵族人的帮助,如果没有你,可能木蓝儿这次也回不来了。”
“应有之义,不必多提。”李楚微笑。
“这些血魔晶呢……我们也愿意与你交易。”石臣长老继续道,“只是你可能不了解这个东西对我们高樵族人的作用……”
李楚微微颔首,示意他请讲。
“此物乃是山中溢出的魔气,经由鬼物虚体之内沉凝,最终形成的力量结晶。本质上,其实是魔物与鬼物的力量结合体,存在着相当大的负面效果。”
石臣长老缓缓道:“我们派族中勇士前往恐怖山谷,取回血魔晶后,将其中力量转化为传承之力,注入体内。因为这些血魔晶都是他自己猎杀回来的,所以他可以承载其中的力量反噬。但是终究会有影响的,注入传承之力的勇士,普遍会变得更加残忍、冷漠,这也是为了族群强大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是像木蓝这样,她的血魔晶是与你交换来的……她很可能承载不了这么多的力量,就会受到反噬……早年间我们族中曾经有过这样的例子,当时族中先人不了解这种特性,集全族之力想要打造出一位最强战士。最后的结果是,那名勇士在获得超强力量的同时,也失去理智……沦为疯魔。”
“这进山猎取血魔晶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既是一场比试,也是一场历练。相较于那个结果,其实过程也十分重要。”
“原来如此。”李楚这才了然。
“所以……”石臣长老道:“你带来的大量血魔晶,虽然对我们来说还是极为珍贵。但是……又没有人可以承载这么多,我们也不可能给族群中每个人都注入传承之力。只能留存在此给每年的勇士注入,但是每年的勇士又是要自己进入恐怖谷猎取……”
“所以……颇为鸡肋。”
“哦?”李楚眉毛一挑。
“尤其你还想要以金银作为交易……”石臣长老又道:“其实我们天南各部落之间多是以物易物,整个高樵洞的金银都不是很多,完全负担不了你的要求。”
李楚看着石臣长老,只觉看不穿这老家伙的内心,不知道他是刻意压价还是坦诚相告,或者二者皆有之。
但没关系。
他直接用出了谈判了最有力的招数。
“既然如此……”
李楚一个眼神递过去,老杜立马手脚麻利地开始卷起包裹。
“那就不叨扰了,我们出去另寻买主。相信这种蕴含强大力量的晶石,在江南也会有一定市场。”
眼看师徒二人起身要走,石臣长老也立刻伸手阻拦。
“诶——”
“小李道长莫急啊……老朽还没说完。”
“长老还有意?”李楚又坐下。
“是啊。”石臣长老笑了笑,“刚刚只是说,若依你以金银交易,我们整个部落给你打二十年的工,也凑不齐你要的数目。但是……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与你交易。”
“哦?”李楚眨眨眼,“什么东西?”
“是我们高樵洞最珍贵的东西……”
石臣长老竖起一根手指。
“一道仙法!”
“八九玄功……”
石臣长老缓缓说出一个让李楚颇为心动的答案。
八九玄功,千变万化。
世上有变化之能的神通术法,当真足有万千之数。
但是那些变化之法,大多是障眼法、幻术之流,但凡对气息敏感一些的人,轻易便能察觉,只能称为“小变”。
足以称为“大变”的神通,却并不多。
“小变”与“大变”的区别,李楚十分清楚。
他的心眼术可以很轻易勘破“小变”,施展“小变”的时候,施术者是随时处于一种保持神通的状态,无论是修者还是邪祟,气息都会暴露无遗。
所以。
曾经在李楚面前“小变”的人,无一不被当场逮捕。
但是真正的“大变”,却是足以完全地改变施术者自身的形态,如此一来,气息与变化后的物体一模一样,只要自身不显露,就不会有任何破绽。
这种“大变”是唯有特殊的宝物例如照妖镜等,或是神目和尚的慧眼等天生瞳术,才可以勘破。
而世间最常见的“大变”之术,是邪祟化人。
因为想要达成“大变”,必须得到天道的认可。
就相当于天地之间有那么一种许可证,名为“道印”,生灵万物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一道印法。想要变化成这种生灵,必须拿到独属于它的印诀才行。
而邪祟经由艰苦修炼,度过雷劫之后,会得到上天垂青,奖励一道“人族”的道印。是以寻常妖物只有化形为人时,才不会被发现。
之所以上天奖励的这道印诀是人族,或许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有关,在几万载岁月之前,这道天赐的印诀或许是龙族也说不定。
而人类却没有度过雷劫之后得到道印的机会,所以世间常见妖物化人,却少见人族化为其他。
因为学一道神通或许不难,但是想要做到“大变”,非得拿到那一道印诀不可,这才是幻化万物的关键。
先前曾说,世上“大变”之术不多。
而八九玄功,则毫无疑问是其中最强的。
因为这是一道仙法!
当然,石臣长老不可能掌握有完整的八九玄功。
因为上古时期完整的八九玄功共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共一百零八般变化,即包含着一百零八道印诀。这天罡地煞合一,在仙法之中也可以位列巅峰。
但经历过诸般劫乱之后,世上早已没有完整的八九玄功。只有神墟之中,偶尔还能寻出一两道残缺的印诀,获得者绝不肯公之于众。
这就导致了如今的八九玄功,虽然号称一百零八变,但可能流传在世上的变化只有几十种,而且是诸仙门这一家传承三五道、那一家传承一两道,零散之极。
若是能掌握其中一道印诀,已然是极大的机缘。
……
“高樵洞中……竟藏有八九玄功?”
李楚倒也有几分惊奇,先前见那石臣长老所化大树,确实觉得十分精妙,却没想到原来是仙法。
“约莫千年之前,先祖曾有机缘,遇上一位大妖……槐祖。”石臣长老讲述道。
槐祖?
李楚又想起正气书院的来历,这位槐祖的存在感还挺强的。
“这位大妖将这一道变化为树木的八九玄功教与我族先祖,使得我族在山林之中如鱼得水,自此才逐渐强盛起来。”
石臣长老看着李楚,道:“若是小李道长同意,那我族可以用此术,来换取那些血魔晶。”
“可以。”李楚自然没有什么犹疑。
尽管只是八九玄功中的一道印诀,而且变化为树终究少了些灵性,应该是属于下游的地煞七十二变之列。
但是……
那毕竟是仙法!
仙法两个字的分量,就足以压过一切。
血魔晶再珍贵,也是杀两个鬼物就有了的。仙法这种东西,可不是你想学就能弄到的。
石臣长老见李楚答应,便十分谨慎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纸。
“这便是八九玄功的心法与印诀……”
李楚慎之又慎地接过。
“我族中修习这玄功,快者十年、慢者近三十年,老朽不才,也修习了二十年方才掌握。”石臣长老叮嘱道:“小李道长切记不可过于心急,若是驾驭不了道印就强行变化,很可能会酿成大祸,甚至彻底变成一棵树回不来也有可能。”
“我记住了。”李楚颔首。
……
当晚,师徒二人便留宿在了这里。
李楚对着这道八九玄功彻夜研习,果真是玄之又玄。
想想自己之前学的那些……
铁布衫、点穴手、游身步,接触到一道小菩提咒时就已觉得很奇妙了。
此时和这八九玄功一比……
委婉地说,都是垃圾。
这契合天地大道的术法神通,内里蕴含着数不清的规则的组合,全都是李楚完全不曾接触过的领域。
就像是一个昨天刚刚学乘除法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世界级别的数学难题。
所幸他不需要去解开,只要记住答案就行了。
只要循着固有的路径,运行周天心法,再以道印融入,就可以达成变化的目的……解锁新皮肤。
李楚将整篇神通念了几遍,只觉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并没有发现哪里无法实施。
可是石臣长老明明说,不可操之过急……
后来他还特地询问过,石臣长老说是获取道印的认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高樵族里,他们都是要从孩童时代就在山林中玩耍,并且还要训练孩子有意识地去融入山林,去模仿树木的呼吸……贴近与树木的距离。即使如此,等到开始修行以后,也要好多年才能驾驭那道印诀。
有很多族人明明已经可以很完美地融入山林,却还是不能得到道印的认可。强行驾驭,只能生祸。
假装自己是一棵树吗?
扮演法?
李楚走出树屋,穿过空地,来到丛林间。
感受着周围木炁的律动,大自然的呼吸,然后尝试着拈动那一枚道印……
轰——
天地忽然化为一片青色。
但那枚道印似乎死气沉沉,没什么反应。那些青色也对他很冷漠,没有人理他,青色的“炁”四下流动,都在绕着他走。
这是这座山上的树的意志吗?
李楚的眉头微微一皱。
尝试朝道印中注入了一小丝灵力。
轰!
也不知是因为他传递出一丝不悦的情绪,还是因为那一丝灵力有着极大的吸引力,道印好似被引燃了,轰的跃动起来!天地间的木炁也陡然一变,全部汇聚到了李楚的身上!
他一下子变成了无尽旋涡的中心!
这样看来,这道印似乎还是挺友善的?完全不像是石臣长老所说那么高冷,要万般辛苦才能得到认可。
自己只是显露了一丝丝灵力而已,它就态度大变,甚至已经开始舔自己了……
“变。”
一声清喝,光华一闪,林间便多了一棵树木。
可是那无尽的木炁旋涡还在不停地注入,这棵树木的体型不断壮大,还迅速地生长出根系、枝叶以及青藤……越来越多的藤条抽出……
此时虽然没有眼睛,但是李楚还是可以靠冥冥中的神念感应到自己的形态,暗道一声不好,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就要变成又粗又壮的触手怪了……
于是他又驱动道印,尝试着将那些多余的木炁释放出去,一转眼,这棵树的形态都变得正常了。
这种随意调整自身形态的感觉着实有趣,李楚不禁沉浸其中,一时入迷。
……
翌日清晨。
石臣长老的孙女、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走出树屋,忽然叫道:“爷爷,这边林子里怎么多了一棵树?”
“傻丫头。”石臣长老在门内笑眯眯道:“林子里的树那么多,你怎么可能分得清?”
“可是……”小姑娘挠了挠头,“这棵树长得好英俊啊?”
“呵,树能有什么英不英俊……”石臣长老迈出门来,正要笑笑孙女,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旋即,他也流露出奇怪的感叹。
“还真是好英俊的一棵树!”
“石臣长老不必惊慌。”
见到高樵洞的族人都已经走出来,李楚摇身一变,重新变回原身。
“哦……”石臣长老这才释然,“原来是小李道长变化而成,难怪这棵树竟如此英俊……”
说到一半,他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
“小李道长,这才一晚,你就已经可以自如变化了?”
想到这,石臣长老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好像自己花了二十几年时间终于领先所有人到了罗马,竟然看到有人的产房就建在自己的终点线前一步。
“也不能说是很自如。”李楚皱眉道:“我一直试图让自己的树身平凡一点,可是始终无法做到。无论如何丑化,也还是……”
他摇摇头,十分无奈。
做一个极度英俊的人已经很累了,没想到变成树还要承担这种压力。
而且……
变化最重要的就是要谁也认不出啊,这样一棵鹤立鸡群的树,明眼人都看得出有问题,还能有什么用?
“这个难题老朽倒是从没有遇到过……”石臣长老拈须沉思。
可是。
老朽一点也不骄傲是怎么回事?
……
西方昆仑、白玉京。
天下道门祖庭,从古至今几经离乱,最终成为今日的白玉京。虽然如今的白玉京已经失去作为魁首号令道门的地位,但毕竟有无尽道藏传承,无论势力还是声望,依旧是十二仙门里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一代掌教童至阳,也是公认的战力天下第一,有“童无敌”之称。
后来与天南净土云浮寺的天生佛子江容易齐名,是为道佛二门巅峰。
在白玉京内的宝树峰,峰顶一片空旷,只有无数阵法符箓环绕着一棵光华璀璨的树木。
但见树身高大、枝繁叶茂,最奇的是,这棵树竟好似是以金玉雕刻而成,远远看去,上方琉璃、白玉、金、银、玛瑙……分明就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工艺品。
可是那深深扎在地里的根系和片片飘落的亮银叶片,似乎显示着它没有那么简单。
此乃当年白玉京的先辈曾经从神墟中带出的一棵树苗,是世上唯一一棵仙树。
数百年间,方才长成如此规模。
清晨,一位小道童照例拎着小桶,来清扫宝树掉落下来的叶子。
这宝树落叶无论是入药还是炼器,都是十分珍贵的宝物,所以每一片都要小心收起,上交宗门。
只可惜这宝树入驻白玉京至今,只长叶子,从不开花结果……
咦?
那小道童正如此想着,忽然视线定住。
在他目光所照的方向,一朵绚烂多彩的琉璃宝花,正在阳光与晨露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这……”
小道童深吸一口气,连手里的桶跌落了也顾不得捡,转身就朝外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
“开花啦,六长老,宝树开花啦!”
“六长老,开花!”
……
李楚和老杜回到德云观的时候,意外地撞见余七安正在与李茂清正在黑白交错、刺刀见红。
没错。
这俩人在下棋。
石桌上摆着围棋盘,俩人一人一边。
小肥龙用一双小短爪托着下巴,也在那津津有味地看着。
就是坐在石凳上有点不舒服,因为它双脚够不着地,站起来的话,又不太够高。一双小短腿在那蹬来蹬去,但不耽误它看得有趣。
李楚出去捡来两块砖,给它垫到脚底下。
再抬头,就发现旁边的老杜一脸凝重,眉头紧锁,似乎是看到什么极恐怖的场面似的。
他奇怪问道:“怎么了?”
杜兰客摇摇头,背过身来,胸口一阵起伏,半晌后才沉声说道:“这师祖和国师……简直……活活就是两个大臭棋篓子啊!”
“呵呵。”那边厢棋局上,余七安出言嘲讽道:“国师大人这棋艺,似乎略有欠缺啊。”
“起手无章法,落子无谋划,遇敌无思虑,分明就是稚嫩之极的表现。”
李楚还没看棋盘,闻言还以为是师傅占据上风。
随即又听余七安继续道:“十局中竟能被我赢到两局,真乃奇耻大辱。”
李楚:“……”
杜兰客:“……”
面对余七安的话,徒弟和徒孙都升起了一股浓重的吐槽欲。
用这样的话来贬低人家,到底是谁比较耻辱啊喂?
这稀烂的一局棋,居然硬是下了两个时辰,两个人兀自厮杀得有来有回。
这个过程中,老杜看过,不忍直视地离开了。万里飞沙来看过,不忍直视地离开了。狐女和小锦鲤放学回来看过,也不忍直视地离开了。
只有小肥龙仍旧守在那里。
这孩子大概是前阵子读书做下心病了,只要不看书,觉得看什么都有趣。
又过良久,余七安忽然抬起头,对着一旁的李楚问道:“徒弟,你是不是有事情问为师啊?”
“嗯?”李楚随即点头道:“的确是有件东西想请师傅看一下。”
余七安便冲李茂清一笑,“国师大人,不好意思了。我徒弟有事找我,要不……这局算和棋如何?”
“哼。”李茂清拒绝道:“都下了这么久了,你才发现你徒弟找你?我占据如此大的优势,岂能与你和棋?余观主,莫要耍赖!”
“那……算了算了。”余七安左右看看,拍了拍小肥龙的脑袋,“你在旁边也看了两天了,这残局你来替我下吧。”
“余观主?”李茂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嗐?”
小肥龙也是一愣。
……
李楚看着那边懵懵懂懂上桌、脚底下还踩着砖的小肥龙,觉得师傅多少有些无耻了。
但问还是要问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颗黑色的宝珠,道:“我从一尊以恐惧修行的邪灵身上得到此物,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余七安接过宝珠,在手里摩挲了下,“莫不是那个魔土中的通灵魔珠吧?”
“通灵魔珠?”
“四大仙藏之地各有不同,神墟之中浩瀚莫测,却毫无生机,鬼谷之内阴魂横行,龙渊之中遗种遍地……而魔土上,则生存着许多癫狂魔物。”
余七安将珠子递还给李楚,讲道:
“这些魔物互相厮杀亘古不绝,便如养蛊一般,强者留存。而这通灵魔珠的作用,就是征召魔土之中的魔物来为你作战。不过……这珠子似乎是有点瑕疵的,一天应该只能征召一次。”
匆匆说了几句。
余七安瞥见那边棋局结束了,又赶紧凑上去。
他拍了拍小肥龙的肩膀,“没事孩子,第一次下棋输了很正常,再接再厉。来,我给你打个样儿。”
“嗐嗐!”
小肥龙抬起头,指了指对面。
“余观主……”李茂清抿了抿嘴,神情复杂地说道:“是我输了。”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今天一大早,陈化吉迈步进入驻所之内,便喜气洋洋地对三位同门前辈拱手招呼。
“小陈啊,我们要恭喜你才是啊。”
齐天城驻所的几位“资深”玄衣卫都笑着看向陈化吉。
由于派遣南疆没多久就立了功,加上每天一篇的“忏悔日记”写得好,据说上面已经允许陈化吉调回杭州府了,只是还差一纸调令而已,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回到杭州府以后,莫要忘了我们啊,逢年过节的,别忘了给我们……”张哥说着说着就开始不舍地掉眼泪。
这架势让陈化吉以为,下一句是逢年过节别忘了给我们烧纸……
“虽然咱们哥儿几个才相处了几个月,但是我就觉得你小子对脾气。”李哥也拍着陈化吉的肩膀,依依惜别。
“对,今后你高升了,咱们就是亲兄弟!”赵哥也重重地抱着陈化吉。
“张哥、李哥、赵哥……”
此情此景,陈化吉也忍不住嘴唇发扁,想来这几个月在南疆的艰苦日子,里大家一起打麻将、一起吃火锅、一起逛青楼的场景历历在目……
正感伤着,忽然听门外有人擂鼓。
“什么人?”
陈化吉赶紧抹了两把眼泪,迎了出去。
堂外,是一位瘦小的乡下汉子,穿着破旧透风的棉服,来到朝天阙。
虽然正经的邪祟诡案少见,但是这种乡间有点小事来找上朝天阙的,倒也不少。毕竟天南七家势力再大,也管不过来所有琐事。
所以陈化吉也没太当回事,就问道:“这位大叔,你来这里是什么事情啊?”
那瘦小汉子上前,一脸惊恐道:“我们村里……我们村里出大事了!”
“来,你坐下慢慢说。”陈化吉让他坐下,细细讲来。
“我们村后面有一条河,是从石轮山上流下来的,离村子里远,但是离我家近,所以平时只有我家里人去取用。”
瘦小汉子也不墨迹,直接开讲。
“昨天,我家的鸭子曾经到那条河里喝水,然后……我家鸭子就离奇死了。”
“嗯?”陈化吉一听果然又是鸡鸭鹅狗这些琐事,但仍旧十分认真问道:“是河水里有毒?能确定是因为喝的水而不是别的?”
“你听我接着说啊……”那瘦小汉子继续道:“起初我们家里人也没发现,也不知道是喝了那条水的缘故。后来我家狗也去那条河里喝水,然后……我家狗也死了!”
“果然是河水的缘故?”陈化吉这才皱眉:“可河流都是活水,要下毒极为困难才是……”
“最严重的是,我家婆娘没有发现,昨天她还去那条河里洗澡了……”瘦小汉子又说。
“出人命了?”陈化吉一惊。
若是出人命了,那就严重了。
“是啊!”瘦小汉子重重点头:“我家隔壁的老王死了!”
“……”陈化吉眨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的身子缓缓缩回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出了这种事……老哥你也要坚强。”
“你想甚么呢?”那瘦小汉子一拧眉毛,“那老王是被我老婆砍死的!我老婆疯了!变得整个人眼睛通红,力气贼大,好几个小伙子才制住她!”
“嗷……呵呵……”陈化吉赶紧讪笑两声,重新正色道:“所以我们是要去查一下那条河的上游?”
“对啊。”瘦小汉子道:“我家婆娘被下了大狱了,衙门说要杀人偿命呢。可是那婆娘平时杀鸡都费劲,哪里敢杀人?肯定是那条河有古怪,上官你能不能把这件事查明白,救救我家婆娘啊?”
“这个……”陈化吉犹豫了下,便一颔首:“义不容辞!”
先送走汉子,他沉思着走回后堂。此时他调离在即,若是再接这种有人命的棘手诡案,不管是无法破获亦或破获不利,都极有可能影响上面对他的考察,做不好的话,说不定调令就泡汤了。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别人去做,自己安心等待调令。
于是他看向了三位同僚……
“张哥,这事儿……”
“诶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要去孩子学堂开家长会啊,这事儿小陈你盯着点吧。”
他刚要开口,张哥突然站起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那李哥……”陈化吉又看向第二人。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还晾着衣服,这天气万里无云的,说不定马上就要下雨,我去收一下啊……”
李哥一溜烟儿似的消失在了视线里。
“赵哥,咱们是亲兄弟!”陈化吉赶忙看向最后一人。
“好兄弟,我家灶上还煲着汤,先走一步了,有事儿写信联络。”
没等陈化吉开口,赵哥人已经到街口了。
“好家伙……”
陈化吉看着转瞬之间人去楼空的驻所,忽然觉得人生无比的幻灭。
现在想找个做事的人,就这么难吗?
……
“通灵魔珠……”
李楚手握着这颗魔珠,来到十里坡上一片空地。
他对这里无比熟悉,一到夜里就会有许多灯笼怪在这里游曳,让人觉得亲切又安心。
只是现在是白天,他来这里只是担心征召魔物会出现什么意外。
德云观可是刚刚装修过。
托起魔珠,其中深邃如夜,又仿佛暗含星沙。
李楚尝试将自己的神魂念头缓缓沉入其中……轰!
陡然间星河旋转,他好似身入一片大世界之中。这魔珠之内,果然是连通着其余空间。周遭的无尽黑暗中,又有无数星辰似的光点在盘旋。
李楚能感受到,其中每一道都代表着一道强大而狂躁的气息,背后应该就是那些魔土中魔物!
只是这些星辰都是黯淡的,或者说,与己无关的。
这很正常,驱动任何法器都需要代价。
于是李楚缓缓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咻——
就像是给满天灯光通上了电,周围所有的星辰全部亮了起来,成了一个个硕大的光团!而那些光团中的躁动存在,与李楚的连接明显更加紧密了,他几乎能感受到它们的心跳!
冥冥中他感觉到,亮起的光团就是能征召的。
放眼望去,亮起的星辰数量……无边无际!
而没亮起的居然一个都没有。
看来魔土中魔物也都十分热情?
李楚感受到它们的友善,但是第一次尝试没有敢征召太过于强大的,只是找了一个相对中上的光团。
“就是你了……”
“出来吧,我征召的魔物……”
轰——
通灵宝物骤然放射出千百道黑芒,映出一道黑色的光幕,一转眼,自那光幕之中就踏出一只巨大的独脚!
嘭——
或者说是蹄,一只近四丈高的独蹄巨人,长着一颗硕大的牛头,肌肉贲起,右手执一根狰狞的狼牙棒。
“人类,是你征召我而来?”牛头独蹄巨人发出闷吼,带着一股傲然。
李楚的身形与它相比,确实显得十分渺小。
“是的。”李楚颔首。
那巨人再度发出闷吼,极其霸气地问道,带着无比的嗜血与疯狂……
“说吧,打谁?”
李楚的眼睛微微眯起。
打谁啊……
你说呢?
“但是……”
那独蹄巨人又俯下身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小道士。
“无论是对付谁,你都需要准备一百个生灵的气血作为我出手的祭品。如果没有的话,那么你……就将作为我的祭品了。”
果然。
这就是通灵魔珠的规则。
魔物并不是白白被征召,它们之所以降临,是为了获取血食。在条件完成前,它们是不能攻击召唤者的,但如果条件没有被完成,那么它们将有攻击召唤者的权力。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征召而来魔物绝不可能是什么温驯的宠物。
它们全都是自一个满是杀戮的世界诞生,凶性要比人间的魔修更强百倍。既然冠上了“魔”的字眼,就已然足以说明其秉性。
在李楚刚刚踏上打怪升级的道路时,余七安就曾经给他讲过。
“妖怪可教,魔鬼难度。”
后来随着李楚接触到的邪祟种类渐渐丰富,也越来越领悟到了其中的差异。
妖物,几乎与人无异。每个能够踏上修行道路直至修成神通的妖物,论智慧都不会输给人类,甚至犹有过之。
人尚且分善恶,妖自然也有好坏。他们要做的,应该是让好妖有好报,坏妖消灭掉。
不能因为非我族类,就心怀歧视。
怪物,则是诸般罕见异种。相较于妖物,精怪们的灵智就显得参差不齐了,大多数和寻常野兽相差不多。
有些怪物对于人类抱有敌意或者视若血食,有些怪物则对人类极度亲近。这个也要视情况而定,只要好好引导,任何怪物都有可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
魔物与鬼物则完全不同,遇上就杀,绝不会错。
二者的理由也有所区别。
鬼物,不外乎是亡者余烬、一灵不泯,游荡在天地之间。之所以说见到就要清除,是因为它们或许会因为各种执念留在这里,害人害己。将它们送入轮回,才是让它们回归正道。
像李楚一剑落下,虽然是会令其魂飞魄散。但真正的那一点真灵是无法被消灭的,依旧可以回归正途。只有那种将生灵魂魄囚禁或者炼化,才是真正的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即使有些鬼物,脾气秉性很好,并不害人,但是长存世间对其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赵良辰养的那五只小鬼头,几乎没有什么攻击性——除了两颗板牙,但是为了它们好,李楚也劝过赵良辰将它们送入轮回。
赵良辰的回答是……有点舍不得。
他当初是在一间破庙中遭遇了那五只小鬼头,发现它们在偷吃自己行囊中的干粮。赵良辰见它们可怜,便佯装不知,任由它们去了。谁知这些小鬼头居然记得这一饭之恩,在后来他即将踏入险地时站出来示警,他这才收养了这几只小鬼。
这五只小鬼虽然好吃懒做、说话难听、毫无本事……甚至会查数的都只有四个,但相处时间久了,还真处出了感情。
让它们和赵良辰分别,确实有点不舍。不过他的脑子也是清楚的,知道迟早有一天也要送它们轮回转世才是正途。
总的来说,鬼物也算有好有坏,但是不论好坏,送入轮回都是对的。
至于魔物,就没有好了。
只要沾上这个字,就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魔”的起源应该是古老传说中的始魔之地,没有人知道最原始的“魔”是什么,但是后来的魔物都可以算是它的后代。它们生来就浸染着嗜血与疯狂,以杀戮为生,也以杀戮为乐。
通灵宝物所征召的魔物,就是此列。
后来“魔”的存在与概念从魔土之中渗透到了人间,诞生出了魔门这样一个千百传承汇聚的大教派,巅峰时期几可力压道佛二门。
魔门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有一些修者发现“魔”这种存在的嗜血与疯狂中,同时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那种力量是那么直接且强大,充满了诱惑。
世上永远不会缺乏想要走捷径的人,但捷径上也永远不会缺少风险。
魔修的风险,就是在快速获取强大力量的同时,会不间断地被影响性情,变得冷漠残忍。更随时有可能爆雷,被那不可名状的疯狂吞没……
届时他们就会失去任何理智,成为一只真正的、残忍嗜杀的魔物。
所以站在任何生灵的角度来说,只要是魔物,都必然是邪恶的。即使它们只在魔土之中肆虐,也时刻都想要降临到人间来。像是戮仙城那种魔土中的高端存在,就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若是真有魔土降临的一天,那么,每一只凶残的魔物都有可能屠戮成千上万的百姓。
所以。
李楚此时此刻的征召,完全是出于公理和正义,是未雨绸缪地对敌人进行了解并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
绝不是为了经验值。
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钓鱼执法。
而是伟大的、崇高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正义行为。
此时此刻。
面对着独蹄巨人,他目光平静地道:“打我。”
“打你?”独蹄巨人一愣。
它隐隐约约是听说过人间会流行着一些奇怪的嗜好……这小道士长得人模人样的,看不出还好这一口……
不过……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确定?”它扬了扬自己的大棒,“这可是会死人的。”
“没关系。”
在它质问的时候,李楚已经拔出了纯阳剑。
“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独蹄巨人奇怪地摇头,但它很快就察觉不对,挥动了自己的大棒!
因为它看见李楚已经把剑举起来了。
轰——
赫赫风声直灌耳膜,能在魔土生存的魔物果然不凡,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力量!
但是……
李楚的剑已经落下。
“吼——”
一道赤龙呼啸而出。
轰!
巨人的身体陡然被赤龙席卷,就像是一只大号纸风筝落入火中,转眼就被焚烧淹没,瞬间消失。
一团白光缓缓归体,这魔物实力不算弱,可观地推进了经验槽的进度。
李楚颇为满意。
这通灵宝珠,简直是练级神器,只可惜每天只能征召一只。就像是有次数限制的副本,而且不能付费购买入场券。不过,也很棒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谢谢你,食恐王。
……
此时天色尚早,那些凶残的、可怖的、拦路虎一般的、会使无辜路人受伤的灯笼怪尚且没有出现。
这使得李楚有些失落。
本想顺手清扫一些灯笼怪的。
现在他再打灯笼怪,已经不是为了经验值了,就是单纯的念旧。
回到德云观的时候,后院正在闹腾。
余七安和李茂清这两个人,正在抢着要和小肥龙下棋,余七安已经输给小肥龙八盘了,李茂清也输给了它六盘。
对面,脚下垫着砖头的小肥龙在咧着嘴笑的同时,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一个萌新宝宝,怎么就成了德云棋圣了。
莫名有一种钦定的感觉。
老杜正在屋里闭门钻研八九玄功,已经几顿饭都没有出来了。
没错,练成八九玄功以后,李楚也丝毫没有藏私,直接就教给了他。
老杜直接懵了。
自己加入德云观之后不仅什么也没学过,还搭了一个御剑术。在了解到李楚的真实技能树以后,他基本已经不抱指望了。
师傅都是练铁布衫起家的,你想学什么?
金枪刺喉还是胸口碎大石?
至于与高樵洞交易到八九玄功的时候,他虽然在场,却也没有奢望李楚能够教给自己。
要知道,就算是在十二仙门中,也不是每一位核心弟子都能学到一道仙法的。
未曾想李楚第一时间没有传给他,只是担心术法有问题。在练成了以后,立刻详细地传授给了老杜,并且增加了自己的实操经验。
比如变出来的树不要太英俊等……
不过。
学习仙法毕竟还是很有难度,正如石臣长老所说,快则十年,慢则三十年,只不过这个记录如今已经被李楚打破了。
今后得说,慢则三十年,快则一夜……
可老杜大概还是适用前者,并除了脸长得像树皮以外,李楚还没看出他有什么变树的天赋。
至于这么快将仙法传给他,也是考虑到老杜的年纪和练仙法所需的时间。
再晚点,他不一定能熬到那一天……
狐女和小锦鲤还是去上学了,不过听说狐女近来有些郁闷。
因为她入学晚基础差,所以考试排名总是很低。但小锦鲤无论怎么考,总是能考很好。
可是她都是和小锦鲤一起学习的,知道小锦鲤根本就没有认真读书。
她的答案根本都是瞎蒙的!
就是不管怎么蒙,她总是能蒙中正确答案。
努力学习的人怎么能不气馁?
今天早上出门前,李楚还安慰了狐女。
“其实考试的目的不是考一个多好的名次,只不过是为了验证学到的知识与文化。比如,我有一个朋友……”
“他自打出生就是考第一的,结果在一次最重要的考试里考了第二名。但是他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名次可以被夺走,但他学过的知识是属于他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狐女看着李楚讲这事时咬牙切齿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那个朋友……真的不在意名次吗?”
“没错。”李楚斩钉截铁地回答:“毫不在意。”
……
德云观的人口渐渐扩充以后,起初觉得有点吵闹,但是渐渐的,李楚却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喧嚣的烟火气中,也有一种别样的岁月静好。
然后陈化吉就来了。
李楚在前殿接待了他。
“小李道长啊……几日不见,你这风采,更胜往昔啊!一见到你,我对你的敬仰就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你调回杭州府了?”李楚赶紧抬手制止了他。
“还没……”陈化吉摇摇头,苦笑道:“这不就是为这事来求你的吗?正赶上我要调回来的当口,驻所居然又来了一桩诡案,真是倒霉……幸好我认识小李道长你这样一位惊才绝艳……”
“是什么诡案?”李楚赶紧问。
防得死死的,丝毫不给陈化吉留伸舌头的空档。
“额……是这样。”陈化吉整理了下情绪,缓缓说道:“是在我们驻所几十里外,有一个小村落,靠近一座叫做石轮山的山峰。”
“最近有一条从石轮山上流下的河水,家中禽畜喝了暴毙,而人沾染上之后,居然就会变得疯癫,开始杀人!”
“我负责去调查之后,就封锁了整条河,然后顺着河流上游去找进那座山。石轮山中十分广袤,我找了很久,都没发现有什么古怪。谁知我下山回到那处村落时,突然遇上一个老瞎子。”
“老瞎子?”李楚有些敏锐地扬眉。
“没错,两只眼睛都是窟窿,怪吓人的。”陈化吉咧咧嘴,道:“这老瞎子有点奇怪,但是又好像是好人。他跟我说,石轮山上有一座魔影洞,每逢月光落下时才会打开,这条河就在魔影洞前穿过,其中的毒物就是那里沾染的。”
李楚露出沉思的神情。
当初第一次去南疆,去寻找山北村民的时候,也遇上了一位老瞎子。他声称自己“亲眼”见到了村民们被劫掠到屠羊洞,才将李楚他们指引了过去,第一次遇上药师魔。
此时陈化吉描述的那个老瞎子,这般行径……何其相似?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是手头的诡案不解决,我的调令就下不来,也只好去碰碰运气。”陈化吉继续道:“我等到入夜,再上石轮山,在那条河的上游,居然真的看到了一座幽深的洞口!那魔影洞竟真实存在!”
“我鼓起胆子遁入那洞口,在其中潜行许久,方才行完整条道路。洞口后面,又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地。只是其中只有山石,没有草木,处处俱是一种死寂灰败气息,与石轮山的景象截然不同,好像是进入了另一片地界。”
“我就在那山上转了一下,你猜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陈化吉忽然问。
李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表示来求人帮忙就别耍俏皮了。
陈化吉讪笑了下,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我看到了……”
“一处诡异的深潭!”
“诡异?”李楚问了下:“哪里诡异?”
“它诡异就诡异在……明明一直特别平静,可是转眼间就沸腾了起来,然后就钻出一颗女人头颅,飘逸的秀发就像火锅里的海带丝……”
陈化吉回忆着那个场景,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忽然脸就红了,“那女人的脸很漂亮,烈焰红唇,胸也好丰满……”
“然后呢?”
李楚见他有跑题的迹象,就试图纠正了一下。
“胸然后肯定是腰啊,她正好穿着露腰的衣服,那一抹雪白的小蛮腰,绝了!腰然后就是……”
陈化吉正兴致勃勃地说,忽然瞥见李楚正虚着眼睛看自己,立刻意识到,李楚想听的“然后”可能并不是他说的这个“然后”……
他赶紧板起脸,继续讲道:“除了这女子,另外还有人陆陆续续从洞口进来,我原本一直潜在地底,用神识观察。后来进来的人多了,我便连神识都不敢探出,只隐隐约约地偷听,更不敢显露身形。”
李楚点点头,陈化吉的做法很正确。这厮本就擅长遁法,再加上这般小心谨慎,难怪身入险地也什么事都没有。
陈化吉继续道:
“接着那美女就出水了……”
“并说了一句,‘那妖精属实有些厉害,我一不留神居然着了她的道’。”
“另有人说,‘只要抓住她就好,总算能完成任务了’。”
“还有人问她,‘怎么那么不小心’?”
“她则是回了一句,‘零杠四的废物还有脸叫’这样的话。”
“那人便小声说着,‘我就问问,也没别的意思。别骂了,求求了……’之类的话,听来十分委屈。”
“之后我还听他们讲,三日后便可以将被抓到的那个人投入炉中炼药,想来是在进行什么邪门的血祭之法。那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也不敢继续潜藏下去,便悄悄离开。出了魔影洞,我都没有回驻所,一路风驰电掣地来找你了。”
李楚的目光坚定,“若是有活人被抓去祭炼,那我们一定要将其营救出来才行。”
“小李道长从不会让我失望。”陈化吉见李楚主动就提出帮忙,顿时说道:“不愧是善良与侠义的结合,智慧与美貌的化身……”
“稍等一下,我这就出发吧。”
李楚再不听他说话,转回身走去后院。
老杜已经在屋子里闷了太久了,也得带他出去活动活动才行。
出门做任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打下手还是挺必要的。现在德云观里的活物虽然多,可供李楚选择的却还真不多。
小锦鲤虽然气运无敌,但是毕竟缺乏实质性的战斗手段……智力水平也一直处于存疑的状态。
万里飞沙只会跑路,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狐女确实算是综合素质比较高的,先前也一度陪李楚走南闯北。只是最近上了学堂,也不太方便出远门了。
在老杜与小肥龙这二者之间……
尽管老杜的各项指标都偏弱一点,但靠着会说人话这一项加分不少,战胜了只会“嗐嗐嗐”的小肥龙。
……
出了德云观,陈化吉一声唿哨,从天空中唤下一只苍羽大鸟。这是一只他在天南州买的一只当地灵禽,来往两州之间都靠此物。
三人一起上了苍鸟的背,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缓慢地起飞了。反正魔影洞也要晚上才能靠近,所以没必要着急。
“就是那里。”
飞了一阵子,陈化吉伸手一指,苍鸟降落在一处大山之中。依稀可见山中有一条银带蜿蜒的河流,三人就落在此处。
“魔影洞就在对面山坡。”
陈化吉站在树丛中左望望,右看看,“我们先找个好的地点隐匿下来,等待夜幕降临。”
老杜也深知自己作为一个助手的责任,就是替师傅解决一切后顾之忧,让师傅能心无旁骛地对付邪祟。
于是他仔细地观察了四周,又思忖片刻,问道:“陈少侠,你说的那个魔影洞它……嚯?”
他一回头,发现陈化吉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李楚倒是知道陈化吉的脾性,毕竟也不是第一天一起办事了。而且他有心眼术,可以感受到陈化吉的气息。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陈化吉在那里。”
“哦。”老杜点点头,朝那棵树问道:“陈少侠,你说的那个魔影洞,它湿吗?”
树上果然响起陈化吉的声音:“这里靠近河流,也有地下水,土质还是蛮潮湿的。”
“好的,”老杜点点头,道:“阴暗潮湿,必多蛇虫。南疆蛊毒又多,不得不防。来,师傅,洒一些驱虫粉在身上。”
李楚颔首。
过了会儿,老杜忽然又回头,冲那棵树问道:“陈少侠……”
“他在那里了。”李楚忽然一指旁边的石头。
“啊?”老杜看向那块青石。
上面果然传来陈化吉的声音:“是啊,杜道长。定时变换一下位置,更加稳妥嘛。”
“好的,我是想问一下……”老杜又问道:“你说的那个魔影洞,它窄吗?”
“嗯?”陈化吉被他问得怪怪的,可还是答道:“上次我是在地下潜行进去的,没有太注意。不过……好像还是蛮窄的,大概只能一人通行那样子。”
“哎呀,这就不好了。只能一人通行,师傅势必要走在前面,那我就要殿后。若是后面有危险,那我很可能抵挡不住。若师傅回身出剑,那我可能就会挡住师傅。师傅,不如这样,咱们商议好。一旦后方发生危险,我就大喊一声,当即趴倒在地,你可以不用管我,直接出剑。”
老杜琢磨半天,接着说道。
“可以。”李楚应下。
又过了会儿,老杜又问道:“陈少侠你在哪?”
“我还在这。”那块青石上又传来陈化吉的声音。
“诶?”老杜纳闷,“你这次怎么没换位置?”
“时换时不换,才让人猜不透嘛。”陈化吉嘿嘿一笑道。
杜兰客又道:“我是想问一下,你说那个魔影洞里,它热吗?”
“……”
这次陈化吉沉默了下,半晌才回答:“杜道长,你问的这个魔影洞……它到底正经吗?”
李楚没有理会他们奇奇怪怪的对话,而是将心眼术铺开监控周围的情况。
顷刻间,将方圆几十里的“炁”尽收眼底。
常言道,南疆自古妖邪地,果然不虚。
在他心目所及的范围里,至少有数十只妖物的气息。只是这些妖物还都在山林之中潜伏,他便也没有出手的意图。
正当此时,远处忽然爆发出了几股强劲的气息,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熟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
轰——
一只巨大的手掌忽然破土而出。
前方一道黑色闪电般的光芒一闪而过,从手掌的五指缝隙中堪堪穿过,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攥。
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不过是瞬息时间,在这只巨掌的后面,就又窜出一只同样巨大的手掌,十余丈长、近十丈宽,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并且像这样的手掌,这次共有五只!
嘭——
巨掌轰然落地,那黑色电光闪过第一击、第二击,却还是没躲过第三击,被狠狠地拍落在地,第四掌紧接着重重地落下,而后是第五掌……
“千手魔!别打了!别打了!”
天空中响起急切的叫喊,“再打就要打死了,这黑光貂可得要活的!”
一道身影匆匆落下,显露出来,居然是那药师魔。
而那烟尘散去的场间,此时站立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少年模样、一脸桀骜的身影。
他披着似是一道金帛的古怪服饰,赤裸着肩膀和双臂,此时除了一双手之外,背后居然又伸出了六条手臂!
其中有一条比别的大上几倍,正握着一只黑色的小兽,已然奄奄一息。
“闭嘴,我做事不用你教。”千手魔不屑地瞥了眼药师魔,“不打个半死,怎么擒住它?”
“这是半死?”药师魔也颇为不忿,“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只黑光貂,要是被你打死了,又要耽误复生大药开炉。届时城主怪罪下来,责任由谁承担?”
“当然是你这废物。”千手魔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零杠四……”
“够了!”药师魔立刻急得差点跳起来。
魔土出身的自然都不会有什么好脾气,除了白骨魔稍微收敛之外,其余几个这些天没少对药师魔冷嘲热讽,他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我解释过多少次了,不是我的错,是小道士针对我……”他怒不可遏。
“得了吧。”千手魔冷笑,“我们几个都觉得,到底有没有那么个小道士还不一定。极度英俊……极度强大……还极度年轻……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还每天盯着你?说不定你就是为了掩饰你的无能,所以编造出了这样一个人!”
“放屁!我干嘛还编出一个人来骗你们?你这是造谣!我可以告你!”
“呵呵。”千手魔摆摆手,“被同一个人杀了四次还不知道他是谁,可能吗?你倒是把他找出来啊。要是你真的找他出来,我单杀他给你报仇,你能吗?”
“你……你……”
药师魔指着千手魔,想要喷回去,可是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零杠四的时候,呼吸都是错的。
顿了半天,他跺了跺脚,一把抢过黑光貂。
“将黑光貂给我,我不与你一路了!”他怒喝道。
谁知黑光貂刚到他手中,忽然睁开了眼。这方才还一副奄奄一息状的小兽,猛地爆发出一股巨力。
也是药师魔此时修为大不如前,居然没有制住它,反而被它一口咬在手腕上,哎呦一声。
嗖的一下。
那小兽又重新化作一道黑光窜飞出去。
“你……”千手魔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不快追!”药师魔也一瞪眼,制止了对方的口吐芬芳。
就在两人手忙脚乱之际,一道飞火流星从天而降。
轰——
“咦?”药师魔眨眨眼,“这道火光……怎么有点眼熟?”
随即,李楚自烟尘中走出。
他是感受到了药师魔和千手魔在追逐黑光貂过程中散发的魔气,又隐约觉得熟悉,所以来确认一下。
药师魔满脸诧异。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你又这样的出现……
李楚看着对面的药师魔,也是有些许讶然。
居然真的是他。
这都第几次了?貌似自己只要来南疆一定会碰上他。
世界之大为何总是我们相遇……
难道是命运?难道是天意?
一人一魔彼此对视,一顿确认眼神。
千手魔则是在状况之外,但是他先前听过几次药师魔对那个杀他的小道士的描述,此时一看李楚的脸,顿时对上一半。
极度英俊……
再看看药师魔的神情,似乎另一半也对上了。
于是他问道:“这就是杀你的小道士?”
“是啊。”药师魔点点头,回过神来。
他起初是很惊慌的,但是转念一想……我都零杠四了,我还怕什么?
反倒是身边的千手魔,还一次都没死过,每次都站在那里说风凉话。这次让他见识一下小道士的强度,相信他今后也会安静许多。
看你今后再喷我?
这样想着,药师魔的脸上反倒露出了得意的笑。
李楚看着他诡异的笑容,不禁陷入沉思,他复活的代价……莫非是智商不成?
继而,就听药师魔傲然一笑,对千手魔说道:“你们不是不相信这小道士存在吗?去打他啊,去啊。”
“嗯?”
千手魔怔了怔,不明白药师魔这突如其来的嚣张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小道士再强……你骄傲个什么劲儿啊?
“呵,一天天就你能,喷这个喷那个,好像你多厉害似的。去吧去吧,去把他单杀了,回来我叫你爹。”
药师魔抱着肩膀,撇着嘴角,抖着腿,左脚在地上有节奏地点着。
仿佛是前面站着大老虎的小狐狸。
千手魔心里默默骂了一声神经病,将眼光放在李楚身上。
虽然感受不到他的修为,但是从他一降落药师魔当场失智来看,这小道士绝对不简单。
于是千手魔抬起了自己的双手,拈起印诀,语含警告地说道:“不要自找麻烦。”
李楚也拔出剑来。
这人既然和药师魔站在一起,那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人。李茂清先前说过,戮仙城共有八魔,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那边厢药师魔的话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就见那边药师魔抖着肩膀,道:“小道长,你可快一剑劈死他吧。这可是个恶贯满盈的货,他比我坏多了!我只是一年半载的拿人炼个药而已,这货有上千双手,每一只手都是从别人身上抢过来的!每个被他抢了双手的人,也都会被他折磨致死!你看,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闭嘴!”千手魔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怎么?当着小道长的面你不敢承认了?”药师魔得意洋洋。
“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千手魔怒道:“我不止杀了成千上万人,抢了成千上万的手,我还就要杀了那小道士,连他的手也抢了!不信你等着!”
“呦呦哟,急了急了。”
两个人那边你来我往,激情对线。
李楚那边却是听得分明,对面这显然是内讧了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自己就直接推过去就好。
于是他抬起一剑。
“吼——”
一道赤龙呼啸而出!
听见破风声,千手魔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此时再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双手印诀拈稳,喝了一声:“挡!”
嘭——
爆鸣之间,凭空确实有上千双手臂出现!
其中不止是人的手臂,还有许多是野兽的前爪,共同点是全部都粗壮强悍,极为强大!
上千双手,瞬间围成了一道无比坚实的盾牌!
浩荡的赤龙与其相比,规模似乎也有所不足。
但是……
轰——
一触即融。
赤龙瞬间融化所有的手臂,连带着千手魔的身影,都化作大日煌煌之下的一抹黑影,半秒钟都不到便摧残殆尽。
硝烟散去。
“嘁,一碰就碎。”药师魔不屑地哼了一声。
嘲讽完,他又抬眼看向李楚,赞了声:“杀得好啊,小道长。”
“谢谢。”李楚礼貌地道了声谢。
然后……
气氛安静了一下下。
药师魔缓缓又抬起头,似乎意识到了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是经历了这么多次之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自己了。
就见药师魔大喇喇张开双臂,像个慷慨赴死的江湖儿女。
“来吧,走流程还是直接杀?”
咕噜噜、咕噜噜……
深潭忽然又沸腾起来,片刻之后,一颗头颅从中钻出。观其眉目凌厉、神情桀骜,在沸腾的潭水里,就像是一颗桀骜的豆腐泡。
“千手魔?”
岸边飞落下一位女子。
这女子身形高挑、风韵满怀,长发茂密、烈焰红唇,一身黑色裙裳,带着一种格外诱惑的美。
“你们去捕捉黑光貂,怎么也会搞得死掉?”女子问道。
“尹魔姬……”千手魔咬了咬牙,似乎有些委屈,但又摇摇头,“别提了。”
咕噜噜、咕噜噜……
相隔不过三五息的时间,潭水又沸腾起来。
千手魔顿时目露凶光。
呼啦啦……
等到药师魔的头一探出来,没等他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千手魔立刻扑了上去。
“我掐死你个狗日的……”
药师魔忙用双手抓住千手魔双臂,叫道:“你干什么?又不是我杀的你!谁杀的你找谁去啊……”
“我要是打得过他,还会在这和你遇见?”千手魔被他抓住一双手,但背后又忽地弹出一双更加粗壮的手臂,一把狠狠地攥住了药师魔的脖颈。
药师魔登时满脸涨红,“你丫耍赖……”
更过分的是,千手魔背后立刻又弹出一双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朝药师魔脸上扇了过去!
啪啪啪!
“够了!你们在干什么?”
岸上,高大的白骨魔站起来,威势凌人。
见白骨魔发话,千手魔这才气呼呼地甩开药师魔,冷哼一声,窜上岸去。
药师魔虽然打不过,但气势不能输,也狠狠一哼,然后窜上了一个远离千手魔的岸边。
“发生了什么?”白骨魔沉声问道。
“我和他去抓捕黑光貂,意外遭遇了那小道士……就是先前屡次单杀我的那个,然后我们就被他双杀了。”
药师魔十分熟练地介绍死亡经过。
白骨魔又看向千手魔,“那你为何要打自己人?”
“他……”千手魔指着药师魔,支支吾吾半晌,怒道:“他在一边阴阳怪气。”
“怎么了?怎么了?”药师魔摊开双手,“我一没叛变二没投敌,阴阳怪气有罪吗?阴阳怪气犯法吗?”
“嘶……”众魔纷纷点头,“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我……”千手魔顿时再度发怒,张好嘴型,似乎正准备吐出某些儒雅随和的词汇。
白骨魔赶紧抬手制止了他,又问道:“那小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这……”千手魔也被问住,正如先前的药师魔,他也是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惨遭秒杀。
想了想,他说道:“我只知此人的特点是……英俊,极度的英俊。”
那尹魔姬呵呵一笑,“你们说的我都想去认识一下那小道士了。”
此时,旁边一位套着厚重黑袍的魔物,忽然开口道:“你们说的小道士,是不是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
“是啊。”药师魔点头,“他好像每次都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从来不换衣服似的。”
“相貌虽然极度英俊,但是面无表情?”那黑袍魔物又说。
“是啊是啊。”药师魔连连点头,“他确实很少做表情,说话也不多,十分冷酷。”
“是不是带着一位看上去很老的黑脸道士?”
“好像……前两次见到他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后来好像没见到……”药师魔眨眨眼,“百眼魔你也见过那小道士?”
“先前没见过……”那被称作百眼魔的魔物沉声道:“不过现在我看见一个小道士走进了魔影洞。”
“蛤?”
几个魔物齐齐一惊。
尤其是药师魔反应最强烈,他瞳孔紧缩,颤声道:“夭寿啦,小道士来虐泉啦……”
啪!
白骨魔重重将自己的大剑插在地上,“此时我们八人齐聚,纵使陆地神仙来了也不惧,怕什么?大不了摆八魔戮仙阵!”
“对!不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无相魔也喝道。
“说得好!”药师魔也一捶右掌,“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有事先走行不行?我家灶上还煲着汤……”
“想也别想,差一个也不够八魔戮仙阵啊。”尹魔姬白了他一眼。
……
“一颗眼珠?”
在魔影洞的入口,李楚忽然福至心灵,隐约感觉像是有谁在偷偷注视着自己。
抬起头,就在石壁顶上看见一个诡异的眼球壁画。
就在前方不远处,右侧洞壁上还有一个,在前方还有……
这一路上,竟然满是这般的眼珠壁画。
“有点古怪……”他喃喃一声。
“师傅你大胆地往前走。”老杜在后面道:“如果出什么事,弟子绝对跑得比谁都快,绝不拖您后腿。”
李楚满意地点点头,对弟子的稳健给予嘉奖。
他在斩杀完二魔之后,便回到此地与杜兰客和陈化吉汇合。等到月升日落,那魔影洞果然浮现,三人便一起进入其中。当然,陈化吉依旧是走土遁,所以明面上看只有师徒二人。
只有不时打开心目,感受到脚下那一股谄媚的气息,才能确认陈化吉与他们同在。
只是这洞中也有缥缈的红雾存在,会阻挡些许的气息探查。尤其前方的红雾也在变得越来越浓,情况也变得越来越未知。
这股红雾,立刻让李楚联想起了屠羊洞中的场景。
当时这红雾曾令亡者复生,足见其诡异,山下的村民发疯,是不是也与此有关?而当时炼药的那个人,也确实在附近活动……
正思忖着,前方忽见一线光明,豁然开朗。
正如陈化吉所描述,此间果然有一片空旷的山地,只是没有山石草木,一片灰败死寂。
而前方不远处,的确有一处平静的深潭。
穿过缭绕的红雾,在那深潭的对面,隐约可见红雾的源头,那是一座巨大的丹炉。而丹炉旁边,有一根高杆,那高杆上居然以符箓绳索绑着一个女子。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是可以感觉到其状态很差。
李楚正欲上前救人,忽听得侧面雾中有一声脚步。
“老杜,你上去救人,陈化吉从旁接应。”李楚直接指挥,自己飞掠奔那脚步声而去。
“好嘞。”
杜兰客赶紧应下,御风而起,落在那高杆上。
但见那女子肤色惨白,容颜模糊,一身血管贲起,竟是诡异的金色。此时倒也还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奄奄一息地垂首。
“姑娘,我是来救你的,莫慌。”
“多谢。”那女子极虚弱地说了声。
杜兰客来到她身后,正要给那女子松绑。忽见她周身血脉看上去不太正常,身上还隐有异香,便问了句:“姑娘你不是人类?”
“我本是山中修行的一道宝药,这些魔物想将我炼化……”那女子恨恨地说道。
杜兰客一边扯下那些符箓,一边道:“那可实在太坏……”
等等?
老杜的手蓦的一缓。
宝药成精……
忽然间,红线、屠羊洞、红雾、山北村……这些东西在老杜脑海里一一闪过。
“姑娘你莫不是常住水野原,名叫药娘娘?”老杜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过是旁人给的名号罢了……”那女子有气无力地抬眼,“怎么了?”
“没事,呵呵。”
老杜憨厚地笑着,同时将手上刚刚揭下的两张符箓贴了回去,并重重拍了两下,以免不实。
“这符箓……怎么都拆不下来啊?这伙魔物,真是太坏了!”
……
李楚掠入红雾之中,只听得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吟唱之声。
“我列阵在东……”
“我列阵在西……”
“我列阵在南……”
“我列阵在北……”
四周隐隐有风雷涌动,魔气迅速聚集升华。而在李楚的最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药师魔?
药师魔强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举起一根手指,伸得笔直,然后缓缓弯曲,接着舌绽惊雷。
“小道士……”
“你过来啊!”
白骨魔、百眼魔、千手魔、十方魔、无相魔、失心魔、药师魔、尹魔姬……
这戮仙城出身的八尊魔物,各有神通,但在人间大能眼中,倒还不足为惧。
可是当它们八个聚在一处,便可以施展出令陆地神仙也要为之忌惮的八魔戮仙阵。
所谓戮仙阵,即启用戮仙之力,传说中那戮仙之力乃是魔土之上衍生出的一丝极致力量,可以与仙力相抗衡,又至阴至暗,是一切正道真气的克星。
此时此刻,李楚就踏进了这八魔戮仙阵中。
随着药师魔一声大喝吸引注意,瞬间有两魔落在李楚身后十丈外,形成最后的合围。
接着,恐怖的戮仙之力激荡而出!
轰——
八魔围成的大圈之中,隐隐聚起一道古老的面庞,那面庞发出沉闷的低吼:“戮仙——”
风云变幻!
平地瞬间掀起滔天龙卷,将方圆数百丈的空气一卷而空,远处的杜兰客和陈化吉都同时感到一阵窒息。
同时,被那远古的魔息震撼得心惊肉跳。
随着那面庞一声低喝,转瞬间有一道巨大的青铜古剑从天而降,似是虚影,又似是真实,竟是斩落在虚实之间,在劫难逃!
仔细看去,那青铜剑身落下的同时,周遭似乎环绕着无穷无尽的嚎哭冤魂,阴气森森,哭声尖锐刺耳!
如此威势,仿佛这一剑斩下时,天也要塌,地也要陷,什么神仙妖魔,都不过是添一冤魂。
嘭——
剑落,荡起凶猛的涟漪。
……
“八魔戮仙阵?”
发现自己身陷阵图中的一瞬间,李楚也感觉到了些许的危机感。因为强如国师李茂清都曾经在这阵法下吃过亏,他也不敢怠慢。
只不过李茂清当时还有偃月教的木人王掣肘,此时他面对的仅仅是那戮仙城八魔。
而后魔影具现,青铜古剑落下,不过霎时间的事情。
在那青铜古剑出现之后,李楚开始感受到一股汹涌的巨力,从天而降。这股巨力强大而阴暗,并带着某种腐蚀的特性,从品质上来感受,竟好似不输自己的灵力。
这就是戮仙之力吗?
他暗暗心惊。
这股力量正在飞快地剥离并消融自己体内的灵力,按照这个速度,恐怕不出半年!自己的一身灵力就会被吞噬干净!
八魔戮仙阵。
果然可怕。
……
“这小道士果然可怕……”
与此同时,药师魔的心里也开始犯起嘀咕。
若是寻常大能站在这里,不出三秒就该腿软,等闲几句话功夫就要走路扶墙。
即使是国师李茂清,在戮仙阵内一时半刻,也被化尽了一身修为。只是在青铜古剑彻底斩落之前,施展神通逃生了。
可这小道士……
怎么好像感觉不到戮仙之力的存在?
他体内有真气吗?为何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戮仙阵中?
这一刻,药师魔心里浮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戮仙之力都对他没用吧?
那他岂不是无敌了?
……
青铜古剑悬在阵图之上十余丈,始终没有落下的迹象。
李楚隐隐感觉到,在自己的灵力被炼化干净之前,它应该不会落下。
周遭的八魔仍旧在变化法诀,维持着戮仙之力,强大力量卷起的风尘令它们身形缥缈。这股龙卷不止是困住李楚的禁制,同时也是对它们的防御。
必须得在半年之内破掉此阵才行。
李楚心中思忖了下,觉得还是先尝试一下笨方法。
于是他举起纯阳剑,在八魔之中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了药师魔来第一个下手。
他一向是个念旧的人。
一剑挥出,“吼——”
赤龙破风嘶吼而去,瞬间穿破戮仙之力席卷的风云,落在药师魔身上。
不知为什么,药师魔竟好像没有一丁点的惊讶。见到李楚举剑的那一刻,他就做好游泳的准备了。
无他,唯手熟尔。
轰——
药师魔被蒸发,八魔戮仙阵骤然停止。
正努力维持阵法的其余几个魔物纷纷停手,看着李楚,满脸困惑。
为什么……
他在戮仙阵中站了这么半天,还能挥出这么强力的一剑?
那我们围成一个圈在这连唱带动忙活半天,是在玩丢手绢吗?就算没有将一身真气化尽,你起码虚弱一点吧?
白骨魔眼眶中的魂火明灭不定,“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轰——
李楚又是一剑,将白骨魔也斩灭。
在斩杀敌人之前,他通常不太回答敌人的问题。
“分头跑!”无相魔见这道士手这么黑,忽然一声顿喝,转身就跑!
“好!”
剩余的六个魔物瞬间决定分头逃跑,然后……
同时冲向了魔影洞口。
“你们都挤过来干嘛?!”
“你是不是大傻瓜!这里就一个出口!”
没办法,这片空间虽然开阔,却终究不是外面。想要出去,只有这一条通路!
这倒也正好给了李楚方便。
一剑。
轰——
敌人的站位如此集中,一剑挥出,刚好团灭。
顷刻间,红雾荡尽,尘埃落定。
……
等李楚回转到深潭边,见到老杜仍然在那被绑缚的女子背后转悠,不仅没有绳索上的符箓,貌似好像还在从怀里掏自带的符箓贴上去……
这是在做什么?
见他解决了敌人,老杜主动飞落过来,而后小声道:“师傅,这女子……貌似就是先前山北村那位药娘娘!”
“原来是她……”
一听这名字,之前的线索也在李楚脑海中串联起来,那些魔物想要炼化什么大药,恐怕是必须要有这一株宝药才行。先前药师魔劫掠山北村百姓,也正因如此。
此时陈化吉也窜出来,竖着大拇指道:“小李道长这以一敌八瞬间团灭的操作,真是令人叹服,除了超神二字,简直不知何以描述……”
“我们带上她先回去吧……”李楚转身就走。
正要回转时,忽然听那边深潭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竟然沸腾起来。
“嗯?”李楚注意到,目光飘了过去。
陈化吉也一惊:“上次我见到那女子自水中出现之前,潭水就是如此沸腾的!”
几人在岸边守了半晌,只见这潭水沸腾之后又平静下去,却不见有什么异动。
陈化吉左右瞧瞧,捡了块石头,“我试试有没有古怪。”
咚。
一声闷响,石头入水,不见砸出什么。
陈化吉又想了想,“不行,我得再试试。”
眼见他来到岸边就要解开裤带……水中再也平静不了了。
药师魔哗啦啦钻出头来,怒道:“扔石头可以,撒尿就过分了喂!”
“孙贼!”陈化吉顿时一个后跳,“果然!这里就是他们重生的地方!”
“潭水复活?”李楚看着潭水中药师魔,再度举剑。
药师魔连忙高举双手,“别杀了,再杀就没修为了,求求了……”
“哼!求他作甚!”白骨魔也从他身边探出头来,“就让他杀,此潭可是城主大人的大法力所化,可以无限复生魔身,看他能拿我们如何?”
药师魔顿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白骨魔。
都被人虐泉了,你干嘛还要挑衅?
就非得要争那一口气吗?
“是吗?”
只要这潭水在,就可以无限复生?
李楚听在耳中,也有了计较。他回过头,冲陈化吉和杜兰客轻轻说了句:“退后。”
收到警告,二人顿时飞身连退几十步。
接着。
一剑出手。
轰——
这一日,石轮山周边的百姓都见到了神奇的一幕。
一道无比粗大的赤色剑气柱,忽然从山中穿刺而出,刺透了半座大山,融断了大半山峰,直指天空。天空上浓密的流云,忽然被一朝驱散,久久未曾归复。
……
“老乡们。”
天亮之后,陈化吉亲切地握着山下村民的手,“这石轮山上中的邪祟已经被我们驱除干净了。”
“额……”
村中百姓面面相觑,一阵无言。纷纷转过头,看着那面倒塌了一半的石轮山。睡前还是一座大山,半夜一声巨响,就变成了一座山的遗体……
“河水中也不会再有毒了。”陈化吉继续道。
村民们再度面面相觑,随着石轮山崩塌,乱石滚滚,山中河水也都随之断流……
陈化吉举起手。
“大家可以开开心心过个好年了!”
魔土。
一片浸透了黑暗与邪恶的所在。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轮红色的魔星高悬天际,亘古发光。
有传说那轮魔星就是原始的“魔”,是它赐予魔土中所有生物力量。只是这强大的力量中,捆绑着难以抵抗的嗜血与疯狂。
在魔土中央,有一片始魔之地。即使外界的搏杀再血腥,始魔之地的中央,依旧没有魔物胆敢轻易靠近。
因为这里有一座……戮仙城。
戮仙城的大殿上。
青铜浇铸的立柱倒映着血色的魔星光辉,映得每个魔物脸上都是明灭不定。
八魔肃立。
正前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座,王座上的存在藏身于黑暗中,无比压迫。
“到底……怎么回事?”戮仙城的主人,对下方的八魔给出灵魂拷问。
“我给你们不限量的资源、给你们无限重生的潭水、给你们强大的助力,结果……”戮仙城主的声音隐含怒气,好似云层下暗伏的惊雷,“就这?”
“城主大人!”白骨魔踏前一步,顿首,“这一切,都是……”
“都是药师魔的错!”千手魔抢先道:“他都死超鬼了!”
“这也能怪我?”药师魔顿时跳脚,“难道小道士是我引来的?又不是我逼他把潭水毁掉的!”
“那小道士如何得知魔影洞的位置?”千手魔喝问:“说不定就是先前抓捕黑光貂时,我死后你告诉他的!”
“放屁!”药师魔怒道:“当时我就比你晚回潭水三秒,三秒能干什么?”
“能做的事儿可多了!”千手魔沉声道。
“这时再吵架还有什么意义?”一旁的无相魔摇头道。
“对啊,吵架有什么意义,就是破坏团结。”药师魔附和。
就听无相魔又道:“我建议来点实质性的惩罚,将药师魔关进黑狱锁上个千八百年,这次要不是他屡次三番的坏事,早就能炼成复生大药、驱使陈扶荒了!”
“原来你心更黑!”药师魔顿时惊了,反口道:“这次坏事谁没有责任?若不是你被李茂清识破,以秦争虎的身份行事,哪会有这许多麻烦?”
“够了!”
正在殿中气氛剑拔弩张,愈发压抑的时候,戮仙城主忽然又一声顿喝。
八魔顿时战战兢兢,不敢再开口。
就见戮仙城主自阴影中探出半张狰狞的面孔,“尔等……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药师魔不敢抬头,颤声问道:“是……是属下的死期?”
“说什么呢?”戮仙城主缓缓道:“今日,是除夕。”
“啊……”众魔大惊失色。
这一阵忙乱,竟然忘了日子。
随即,就听戮仙城主最后又吐出魔气汹涌的几个字,“大过年的……”
“是啊……大过年的。”药师魔讪讪地笑,看向无相魔。
无相魔脸上也露出愧色,“大过年的。”
千手魔直接弹出七八双手,朝着每个魔物都一拱手,“过年好啊诸位,过年好城主大人。”
一时间,殿内阴云尽散,气氛喜乐祥和。
……
“雷龙宝宝呢?”
李楚和杜兰客回到观中,发现德云观已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人都换上了喜庆的新衣裳,唯独不见了小肥龙。
“七少领它出去玩了。”万里飞沙道:“说是大过年的,请它吃顿好的。”
“王龙七单独带它出去?”李楚眨眨眼,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稍晚时候。
王龙七带着小肥龙回来以后,被狐女逮住一顿审问。
他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小肥龙则坐在石凳上,一人一龙保持同样的高度,以同样无辜的眼神仰望着狐女。
“说……”狐女怀疑地看着小肥龙,“你们去哪玩了?”
“我家。”王龙七忙道。
“让它说!”狐女指着小肥龙道。
“嗐嗐!”小肥龙赶紧叫了一声。
王龙七翻译道:“它说……它跟我到了我家吃鸡腿儿,还喝了一点酒,酒不好喝,但是鸡腿儿很好吃,很高兴。”
“嗯……”狐女点点头。
王龙七小声嘟囔道:“这有区别吗?”
就听狐女又问道:“一共喝了几杯酒?”
小肥龙举起两根手指:“嗐。”
狐女又问:“吃了几根鸡腿儿?”
小肥龙干脆举起两只爪子全部手指:“嗐!”
狐女忽然又问:“有几个姑娘陪着?”
小肥龙举起一只爪子:“嗐。”
下一秒,王龙七反应过来,顿时握住它的小短爪,“这个咱不举!”
但是已经晚了。
狐女眉毛一竖,“好啊!我就说你们怎么一身胭脂味儿,你果然是带它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了!教坏小孩子!”
王龙七忙解释道:“不是,是春满楼的好姑娘们听说德云观有只小龙很可爱,说很想见识一下,我这是满足她们一个小小的心愿罢了!”
但是狐女的手已经从一旁抽起擀面杖了,眼看就要带着呼啸风声落下!
王龙七眼疾手快,一把举起小肥龙,挡在自己身前,高声喝出四个字:“大过年的!”
呼——
风声戛然而止。
擀面杖在小肥龙的额前三寸停住,吓得它赶紧拱起双爪,连连作揖,同时嘴里叫着:“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嗐……”
叫了半天,王龙七翻译道:“它说……恭喜发财。”
……
外面正闹腾着,小锦鲤从厨房里跳出来,叫道:“来吃饺子啦!”
“吃饺子、吃饺子……我最爱吃饺子了!好吃不过饺子!”
王龙七忙扯着小肥龙,一起狗狗祟祟地溜掉。
德云观扩建之后,厨房外也有了一个大厅,可以摆开大饭桌。不像以前那样,只能师徒俩围着灶台开饭。此时厅内摆开一张大桌,案上各色美酒佳肴应有尽有,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年夜饭了。
师徒俩如今也算是脱贫致富。
李茂清和余七安联袂而至,除夕夜,两个臭棋篓子之间的气氛也不再像是往日那样敌对,从仪态到对话都是十分祥和。
“余观主那一招天魔大化,用的着实精妙啊。”李茂清赞道。
“李国师的天地大同,也是练得炉火纯青,呵呵。”余七安拈须微笑。
满满的高人风范,真仿佛两个国手切磋一般。
众人落座之后,万里飞沙端起酒杯。
“我先提一个。”他熟练地笑道:“金牛贺岁,辞旧迎新,在这个普天同庆的大喜之日,我们一群孤儿相聚在此……”
“诶我可还有个爹呢!”王龙七赶紧制止他。
“七少你这……”万里飞沙叹口气,“不太合群啊。”
“闭嘴吧你。”狐女一把将他拽着坐下。
“快吃饺子吧,今天的饺子可都是我包的!”小锦鲤笑眯眯地说道。
听到这话,李楚心里咯噔一声,又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吃得格外小心。
果然,才吃两个,他的嘴里就咯噔一声,咬到一个硬物。
吐出一看,居然是一枚铜钱。
还好不是鱼鳞,他长舒一口气。
“嘻嘻,饺子里包铜钱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小锦鲤笑道:“吃到的人来年就会发财。”
“真是美好的祝福。”李楚由衷地点头。
“唔……”
众人正在恭喜发财,忽听得李茂清又支吾了一声。
“我也要发财了?”国师大人笑呵呵地取出一物,“咦?”
只见他手中却是一片白花花的鱼鳞……
“这是何物啊?”他一脸惊恐。
“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中秋节时候吃过亏的王龙七坏笑道。
“是啊!”狐女接口道:“饺子里包鱼鳞,吃到的人……年年有余。”
“嗯?”国师大人一脸狐疑,“这倒是初次听到……”
“没错没错。”
众人连连点头,赶紧冲着李茂清说起吉祥话来。
余七安道:“桃花多多!”
王龙七道:“早生贵子!”
小锦鲤道:“多行大运!”
杜兰客道:“越活越年轻!”
万里飞沙道:“阖家欢乐!”
李楚道:“恭喜发财!”
小肥龙道:“嗐嗐!”
今天是大年初一,祥瑞临门的日子。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阿宝坐在桌边,吃着娘亲做的鱼。
他是个六岁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穿着红色新衣裳,就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十里八村的叔叔婶子们都宠他。
娘亲尤其宠他。
因为阿宝爱吃鱼,娘亲就三天两头给他做鱼。买不起,娘亲就自己去河里捞。做好了,还要小心翼翼将刺给他挑好,才放心让阿宝吃到嘴里。
鱼做好了,端上来,热气腾腾。
阿宝满脸期待,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蘸了蘸酱汁,放进嘴里。
之所以一开始夹鱼肚子的肉,不是因为阿宝馋嘴,而是因为他是个孝顺孩子。娘亲先前说她最爱吃鱼头和鱼尾,阿宝就每每将头尾的肉都留给娘亲。
只是阿宝吃着吃着,觉得有些奇怪,他抬起头,问道:“娘,你今天做这鱼怎么味道有点奇怪嘞?”
“是吗……”
娘亲的声音幽幽的,“哪里奇怪了?”
“就是感觉……没有味道。”阿宝蹙着眉头。
娘亲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了,“阿宝不喜欢?”
“嗯……”阿宝想了想,笑着说:“只要是娘亲做的鱼,我都喜欢!”
“阿宝真是个乖孩子。”娘亲夸奖道。
可是……
阿宝忽然觉得,不止是鱼怪怪的,好像今天的娘亲也是怪怪的。
她一身都是湿漉漉的,发梢和衣角,甚至好像还有水在滴下来,滴在案板和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而且以往娘亲和他说话都是笑着的,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好像没有一点笑容。
虽然穿的还是那件朴素的青衣裳,依旧围着那条围裙,但阿宝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有平时那么温暖,还有些冷。
不过他还是在努力地吃。
娘亲喜欢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据说这样可以长高长大。所以他每次吃饭都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即使有些时候其实不那么香。
门外挂着一盏大红灯笼,门两侧是崭新的春联,门里一个白净娃娃在大口吃鱼,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站在一旁看着。
一副温馨的景象。
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门口的红灯笼。
阿宝打了个寒噤,抬头道:“娘,我好冷。”
“是吗?”
娘亲关切地看着他,似乎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似是不敢触碰。
“阿宝乖,多吃点,肚子里有东西就不冷了。”
“好……”阿宝又点点头。
娘亲看着阿宝,声音忽然有了些波动。
“阿宝真是个乖孩子……”
“即使没有娘亲也会过得很好的……”
“娘亲你说什么呢?”阿宝抬起头,嘴唇有些发紫,“阿宝可不能没有娘亲。”
……
一名瘦小佝偻、衣着古怪的老妪袖手站在门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红灯笼里的烛火,幽幽说道:“时辰到咯……”
仿佛有一阵风吹来,又仿佛没有,但灯笼里的火是倏地灭了。
屋内。
阿宝的手忽然停下,他的牙齿不断打着冷战,颤声道:“娘亲……我冷……”
随着这一声呻吟,阿宝的身影忽地便淡,接着就像是逐渐掉色一般,竟就此消失了。
而桌上那条鱼,完完整整地在那里,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被动过。
“阿宝……我的阿宝诶……”
披散头发的女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住脸哭了起来。
她掩面哭了好一阵,才踉跄走出屋子来。
门外的老妪刚将红灯笼收好,提在手里。
女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张神婆,求你了,明晚让我再见见阿宝,好吗?”
“阿宝娘啊,你的境况我也知道,你这想要弄条鱼都要去河里现抓,大冬天的搞成这副样子……”老妪摇摇头,“你还哪里有钱了?”
“我家里的确是没钱了……”女人泪崩道,“可是我不能没有阿宝啊!张神婆,求求你,让我再见见他,好吗?”
“这……”老妪一脸为难,“这是有伤天和的事情啊,我做多了,会损寿数的!说实话,要不是看你实在可怜,我一次都不会为你做这种事,你还是节哀吧。”
“张神婆……”女人一把跪在地上,死死抓住老妪的衣角。
“这样吧。”老妪犹豫半晌,道:“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阿宝的魂魄都不会消散。你只要在四十九天里,凑齐五两银子,我可以让你再见他一面。”
“啊?张神婆,我这样的人家,要去哪里凑五两银子!”女人惊慌起来。
“那可就不归我管咯。”老妪撇开她的手,转过身,慢悠悠道:“要是不行,那我也只能劝你一声,节哀顺变咯。”
“张神婆……”
女人的哀嚎从背后传来,老妪却是理也不理,一路前行。
……
老妪提着没燃火的灯笼,独自穿行在山村的林间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鸦雀的惊飞声。
她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警惕。
又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下。
“来的是哪方的朋友?还请出来划道儿吧,何必藏头露尾呢?”老妪缓缓说道。
“呵呵……”
林中传来一声阴笑。
“你这老太婆,拘禁人家孩子的亡魂,还让她耗尽家财才能来见面,就不怕下了地府遭报应吗?”
“说的什么话?”老妪也回以冷笑,“那女子溺爱孩子,每次都将鱼刺挑干净给儿子吃,搞得儿子竟然不知鱼肉有刺。只一次没挑干净,竟使那孩子被鱼刺活活噎死。她满心自责,了无生趣。我此举只不过是给了她一些活下去的念想,有何报应?”
“你倒是伶牙俐齿。”那声音回道:“那女子活下去的念想是儿子的亡魂,那你活下去的念想,又是哪路亡魂呢?”
“放的什么屁?”老妪眉毛一沉,“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给你挂念的那道亡魂报仇……”
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树丛中飘荡出来。
“有一位来自南疆的魂蛊师,不过是去神洛城中收取自己应得的报酬而已,就被一个小道士无理灭杀,你……不想给他报仇吗?”
那身影不过巴掌大小,看上去像是木头雕刻的一个小人儿,脸上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邪异之极。
老妪见了,凝神观视两秒,忽惊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偃月教的木人王!”
大年初二,迎财神。
李楚早早起来,梳洗穿衣,打开了德云观的重重门户。
老杜起床之后,诧异地发现师傅起得比自己还早,顿时一脸自责。
“这些事儿怎么能由您来做呢,应该我们当徒弟的来才对。”老杜连声说道:“我也是近日懒惰了,居然听到鸡叫才醒。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我去叫鸡才行!”
“没什么,你来之前,这些事本来就是由我做的。”李楚淡然道:“何况今日财神临门,我需当带头迎接。”
杜兰客摇摇头,感叹道:“追随师傅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如此尊敬一位神仙。”
李楚道:“反正也不花钱,多少信一信。”
在外面沐浴了一会儿初春的暖阳,李楚才回转前殿。
先前因为他去神洛城多日,加上德云观装修,人气大有衰落的迹象。
所以自打他回来以后,师徒俩一合计,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广告模式——让万里飞沙挨家挨户去发传单。
现在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知道小李道长已经回来了,有追星需要的可以动起来了……当然,想找人驱邪也可以来。
余观主不得不落寞地接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号召力这一事实,没办法,一代版本一代神。当年钦慕他的那些少女,如今大多都已经腿脚不好了,出趟门并没有那么容易。
“还好我培养出了一个有我年轻时八分容颜的徒弟。”
老道士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李茂清奇怪地看着老道士,震惊道:“余观主脸皮之厚,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哼。”余七安一脸傲然地看着当今国师,冷冷道了声:“凡人。”
那股睥睨的气势,让一旁观看的杜兰客忍不住都想瑟瑟发抖。
李楚迎了一会儿,倒真迎来一位财神。
一位穿着织锦员外衫的圆形男子,脑袋圆滚滚、肚皮圆滚滚,一身衣物都绣着铜钱,腰带镶金、鞋尖包金、项上戴金,左右手各带着四个玉扳指。
就差把“土豪”两个字印在脑袋上了。
“小李道长,过年好啊,久仰大名。”这位一进大殿,就握着李楚的手一顿热情地打招呼,“鄙人甄有乾,姓甄的甄,乾坤的乾。”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李楚道。
落座之后,甄有乾也不废话,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是天南州的一位商贾,也时常来江南州做生意,是以听到过小李道长的大名。恰好事出时候我在杭州府,便有朋友推荐我来找你。”
甄有乾道:“我家中妻子患有心疾,常年不愈。昨日我离家时她还好好的,可是到了晚间,就有家人来报,说是她再度病发晕迷,异常严重。我本有心回家探望,可是家人说已经请名医看过,必须在七日之内拿到一味名叫‘冥河心草’的奇药才可能有救。我与其匆忙回家,不如赶紧去求药。”
“冥河心草?”
“没错,我请人问过,那是一种传说中的奇药,生长在那虚无缥缈的鬼国冥海之中,人间难寻。”
“鬼国?”李楚凝眉:“你有门路进去?”
这个地方……倒是令人颇为怀念啊,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去逛一逛……
“当然没有!”
甄有乾诧异地看着李楚,小道长你那回忆初恋一般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看上去好危险啊喂。
李楚重新正色,示意甄有乾继续说下去。
“虽然鬼国无法进入,但据说在人间还是有一处地方可能生长了冥河心草,就是南疆的冥水谷。”甄有乾继续道。
“冥水谷……”李楚念叨了下这个名字。
听起来就怪邪性的。
“据说此地流淌着一条与冥海同源的怪异河水,鸿毛不浮,片叶难渡。而那冥河心草,就生长在冥水底部。要取到……难如登天。”
甄有乾殷切地看着李楚。
“我在杭州府请遍诸宗门,无人敢去。他们告诉我,若要有此实力,非得大能不可,可天地大能哪里那么容易请动?最后还是飞来宗一位长老与我说,若是能请到小李道长出手,可能还要胜过寻常大能……”
李楚道:“有些谬赞了,不过我们德云观一向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小李道长……”
甄有乾又重重顿首,“我妻子就拜托你了!”
李楚虽然觉得这话怪怪的,但还是轻轻点头,接受了这份委托。
……
“嘿嘿嘿……”
在南疆一处荒僻的所在,有一座荒山野岭间的小木屋。
瘦小佝偻的老妪盘坐在地上,地板四周满是散落的纸灯笼。不知为何,在阴影中这些灯笼显得有些阴森,许多纸皮的背后仿佛倒映着人脸。
更有的,甚至还在一鼓一鼓,发出低低的诡异叫声,似乎想要逃出去似的。
不过老妪对面的,那巴掌大小的木人打量着这些灯笼,不仅不觉得惊悚,反而还饶有趣味。
“张神婆,你的拘魂术天下无双,恐怕往前查几千年,能超过你的也不多,怎么就甘心隐居在这南疆荒僻之地,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木人王”语气中带着惋惜似的。
“呵呵。”老妪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手艺,还能到哪里去?不过在南疆一隅苟延残喘,求个香火传承罢了。若是真到了太阳底下,还不呼吸之间就被河洛朝廷、十二仙门灭个干净?不说我老太婆孤苦伶仃,就你们偃月教那么大势力,你们就见得了人吗?”
“快了……我们当代教主羽帝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之日,便是横扫天下之时。如今我们正要在天下四方做一些轰动人间的大事,为偃月飞升之日造势!”木人王慷慨道。
他的话锋又一转:“神洛城的覆灭本该是其中一项,可是因为种种意外……沧海君的计划居然遭遇大失败。”
“事后教中派人前去调查,虽然具体的原因尚且不详,但已经得知……沧海君的失败,居然与江南的一位小道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前日里,与我合作的魔土戮仙城,派往人间的势力也被这小道士清除干净……手段极为残忍。”
“所以,小道士必须死!”
“呵呵,木人王……”老妪摇摇头,“老太婆年纪是大了,可人又不傻。你说得对,我是很想给那杀千刀的报仇。但是……你都一五一十将那小道士多强说了出来,我怎么还可能给你当刀?若是你们有那个实力,大可自己出手灭了他。如果没有那个实力,加上我又能怎么样呢?”
“加上你,自然大大不同。”木人王语带蛊惑,“我自然不会躲在背后拿你当刀,我会亲自出手,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拘魂术?”老妪反问。
“你可知世间有一道仙器,专门打人神魂。无论是谁,只要元神被此物打上一下,定然就要破裂崩碎,瞬间陨落。即使是传说中的真仙,也无可幸免……”
“你说的是……打神鞭?”老妪的眼睛一瞪。
“不错。”木人的脸上,那诡异的表情明明一动不动,可此时你偏偏能看出他是在笑的。
“早年间,我在神墟险些被李茂清镇杀。可最终我不仅逃出了一线生机,反而机缘巧合,得到了此宝。”
木人王一抬手,凭空祭出一道钢鞭似的小小虚影,在他掌心,不过三寸大小,但是那古朴威严,令老妪这等神魂敏感的修者几乎想要当场跪拜。
“竟是真正的打神鞭!上古仙器!”她惊呼出声,“虽然有一丝裂痕,但是……依旧是一流的仙器!”
“怎么样?你的拘魂术,加上打神鞭,有没有搞头?”木人王问。
老妪虽然面容震撼,但是却仍旧是一番犹豫,片刻之后,摇摇头:“还是没有。”
“为何?”木人王道:“不论谁人,只要神魂被你拘出,在我的打神鞭之下,绝对逃不过一鞭灭杀!”
“呵,阁下是不是觉得老太婆的拘魂术,是什么绝世仙法?想拘谁就拘谁?”老妪又笑了笑。
“若是凡人的神魂,我自然是想拘就拘,杀人于无形;有些修为的,可能就要稍微费些力气,倒也可以不引起对方注意;修为不弱于我的,则需要高搭法台,三番作法,九轮献祭,才能强行拘禁;若是修为高于我,那就要赌上性命去搞,稍有不慎,就要被人反杀……像你说的那小道士,很可能连你们五尊法王沧海君都不是对手,我去拘他,不是自寻死路?”
“这一点,我自然也有考虑。”
木人王的表情仍旧不动,却又好似是在胸有成竹地笑。
“我准备将那小道士引到一处奇异之地,此地也在南疆,流淌着一道与鬼国冥海同源的河水。同时每天日落时分,都会有诡异的摧心魔音响起。那摧心魔音之下,即使是斩衰大能也会神魂不稳。大能之下,寸步难行。”
“而当他神魂不稳时,你的拘魂术效果便要强上百倍!届时……”
“冥水谷!”老妪惊声道:“冥水谷的摧心魔音!我们在南疆修这拘魂术,自然要知道此地。若是在那里,我敢去拘陆地神仙!”
“那……拘魂术,打神鞭……再加上这水谷心音,有没有搞头?”木人王又阴笑着问道。
此时的老妪眼中迸发神采,似乎是终于被说服了。
“有水谷心音,当然大有搞头!”
……
冥水谷外,有一间客栈,叫做“姐妹客栈”。
当然,这客栈不是只给女人住的。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客栈是几个姐妹一起开的。
客栈的几位女掌柜虽然都上了些许年纪,但是个个美艳妖娆、风韵迷人,往来豪客无不醉心。
这一日,天色接近黄昏。
李楚、杜兰客与那位甄老板一起来到了此间。
“哟,几位爷,快来快来,打尖儿还是住店啊?”一位身穿红裙的女掌柜赶紧款动腰肢,迎了出来。
“随便上些小菜就好,我们打算吃完连夜进谷。”杜兰客道。
“那可不行,你们必须得住店。”女掌柜道。
“诶?”
老杜一怔,刚才你给我的原来不是选择题?
“不是,你听我跟你说……”女掌柜柔柔按着老杜的肩头,让他坐下。
“你们大概是远来的客人,对此间不熟悉。这冥水谷里,每晚日落之后,便会响起摧心魔音,即使是大能人物,也遭不住一时半刻啊。我们这小店,即使在冥水谷外,每每也要为之神魂不稳。现在天色已晚,你们此时进谷,不是自寻死路?”
杜兰客离得她那么近,只觉馨香扑鼻,倒没听仔细她说什么,但已经很想在这住上一晚了。
他回头看向师傅,李楚看向甄老板。
甄有乾道:“也不差这一晚,那就住在这吧。”
“好嘞,我这就去给你们安排酒菜。”女掌柜一转身,蝴蝶翩翩似地步入后厨。
谁知她一进入后厨,就变了一副嘴脸。
“姐妹们、姐妹们!”她激动地叫道:“可是来了副好皮囊,今晚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咱们守在这地方,借着摧心魔音的方便,虽说阳气是夜夜予取予求。但这么好看的男子,可是头一遭。”
在她身前,赫然是六位同样身着彩衣的女子,几人的容貌、身段、年龄都相差不多似的。
“二姐,这小道士……”其中一位黄衣女子道:“他就是三姐的仇人。”
“嗯?”红裙女子一转眼,“三妹?”
“不错。”她看向的女子,也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重重一点头。
“原本我与珍珍、爱爱、怜怜在水野原上吸人阳气过活,倒也逍遥自在。可他到那里,施展硬手段逼问药娘娘下落,使得我们无法再在水野原上立足,才不得不来投奔各位姐妹。”
原来她正是当日,那水野原上的蜘蛛精。
李楚当时问到想要的消息之后,见她们罪责不深,加上早有约定在先,便依诺没有为难她们。可那蜘蛛精一家供出了凶狠的药娘娘,却也不敢再在水野原生活,不想自此怀恨在心。
“三妹,你可不曾认错?”那红裙女子兀自有些不甘心。
“他那张帅脸,即使化成灰也还是那么英俊!”那妇人咬牙切齿地道,“我又怎会认错?”
“……”
虽然这话听着怪怪的,但是几位姐妹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怨恨。
“可是这小道士神通广大……”有人道,“我们怎好招惹他?”
“诶,无妨!”另有一紫裙女子挥挥手,“摧心魔音一响,这些初次到来的人必定神魂不稳,饶他修为再高也必然如此。我突然落在他屋内,一张蛛网先将他捆住!届时禁锢加上蛛毒,还不是要如何,就如何!”
“二妹要吸阳气,就吸个痛快!三妹要报仇,就报个痛快!咱们姐妹轮流痛快,岂不美哉?”
一众蜘蛛精顿时眉开眼笑。
“大姐威武!”
……
不多时,夜色笼罩了南疆大地。
诡谲的声音陡然响起,仿佛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幽灵的吟唱。
杜兰客在房中静坐片刻,本想休息,忽然听到耳畔响起那冥水谷中传来的,幽幽的摧心魔音。
这魔音听来并不刺耳,甚至有些好听,就像是一个女子在轻轻地低吟,对人诉说着什么。
这声音一直在你耳畔挥之不去,可当你想听清其中的内容时,却又发觉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
就像听力考试。
听着听着,老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只觉自己的神魂一阵恍惚,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跌坐在了地板上。
那女掌柜明明说这店里是听不见摧心魔音的,怎么回事?
他大脑艰难地反应过来……
不对!这店有古怪!
八成是家黑店。
杜兰客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眼前一黑,轰地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知这次是劫财还是劫色,如果劫财,请去找我师傅。
如果劫色,冲着我来!
……
李楚独坐在房中,听着忽然响起的摧心魔音,也觉有些诡异。
只是这魔音听在他耳中又有所不同,如泣如诉、意义难明,但隐约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是怀念与怨恨。
再仔细去听,似乎还能听到些许内容。
“……”
“戾……”
“虢……”
“……”
“殷……”
“惑……”
“……”
“芝……”
李楚心中默默记着这些音调,觉得像是一首诗,又像是另外一门深奥的语言,莫名还有些熟悉。
他猛地想起,先前在骑牛道人的葫芦洞天里,最后从那枚最深处的宝葫芦中钻出一个通体圣光的女子,她口中吟诵的就是这样的语言。
二者之间可还有什么联系?
这样想着,他继续闭目仔细聆听。更加奇怪的是,过不多时,这摧心魔音中似乎又混进了一个老妪的声音。
她在用沙哑的嗓音,叫着:“李楚……”
“李楚……”
“魂兮魂兮……旦夕拘来……”
……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头顶,一只蜘蛛精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客栈的顶楼。
此时她虽然仍旧保持着人身,但肋下与背后各自弹出了几条扭曲的骨节长足,支撑着身体半悬于空。也正是靠这蛛足,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移动。
这蜘蛛精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接待李楚一行人的那位女掌柜,即蜘蛛群中的二姐。
她们因为久居此处,虽然也还是会受摧心魔音的影响,却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状态,不会像初次经历那样晕厥过去。正是因为这一点可以帮助她们吸取许多阳气,她们才在这里定居多年。
“呵呵。”二蜘蛛来到李楚的屋顶,邪魅一笑。
“此时日落已然半个时辰,想必那小道士一行人都已经在摧心魔音中昏迷。而我与姐妹们约定了今晚三更动手……这中间大好时间,岂不浪费?刚好我先来找小道士吸他一波阳气,也算不白白暴殄天物。”
就见那二蜘蛛爬到李楚的屋顶天窗,蛛足发力,掀开上面的瓦片,以一根透明的丝线连接着身体,婀娜的形体瞬间就倒吊了下去,无比丝滑。
“小道士……”
这蜘蛛精落下来,第一眼就盯上了坐在床上的李楚,见那道士盘膝静坐,似乎是已经晕迷了。
她正欲吐出一张大网,将他彻底缠住。
忽然见那小道士竟又睁开了眼睛!
二蜘蛛顿时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
但下一秒,她的身子忽的又一僵,由那透明丝线牵引着,似乎定在了空中。
可是……
李楚并没有出手。
他当然没有昏迷,只是听着那诡异的呼唤声,感觉似乎有人在牵引自己的神魂。虽然那牵引的力度很小,几近于无,但还是能感受得到。
他刚刚正想弄清楚这呼唤的来源,以至于没有分神关注外界的状况。
不想屋顶突然就倒吊下一个蜘蛛精来。
可奇怪的是,他还没出手,这蜘蛛精就忽然不动了,双瞳瞬间黯淡,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认出这是白天里那位女掌柜,可还是没有搞懂她在干什么。
李楚又谨慎观察了半晌,才确定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诈。
她似乎死了?
不,肉身没有伤口,只是神魂离体了。
大半夜的,突然空降一具妖怪躯壳下来……
这是干嘛?
是什么诡异的客房服务?
李楚缓缓皱起了眉毛,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碰瓷?”
……
在距离此间十里之外的一处空旷山坡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石头法台,法台之上画满了诡异符纹,还洒遍了兀自温热的鲜血,不知道是何生物的血液。
张神婆一身彩缎,穿着不知南蛮哪一洞的服饰,右手打着一面白色的灵幡。
“李楚就在那家客栈的顶楼左手第一间,摧心魔音也已经开始许久,可以做法了。”法台边上,悬空的小小木人提醒道。
张神婆望着那面夜色中苍凉的冥水谷,神情竟有些朝拜般的肃穆。
顿了顿,她才瞥向木人王,“你的打神鞭也要准备好,我的拘魂术一旦施展,神魂出现只是瞬息之间。”
“放心好了。”
木人王嘴上说着,五指一翻,向下一按。
轰——
一声爆鸣,凭空出现一具七尺肉身,就像是他从土中拔出来的一样。
这具肉身是一名身形普通的男子,通体抹着墨色的颜料,似乎有某种神异。额头上印着一道符箓,极为繁复。
虽然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从那浓郁的死寂之气可以感受到,这大概是一具尸体。
木人王手一挥,那符箓瞬间燃尽。接着他将身一纵,忽地化作一道流光,打在了这尸身的天灵盖,转眼消失不见。
下一秒,这躯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这具魔傀,是南疆一位斩衰境界的魂修,当初也是赫赫有名,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号。江湖上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还请张神婆不要宣扬出去。”
他又缓缓开口,发出滞涩的声音。
“放心吧,只要咱们这次合作愉快,老太婆绝对守口如瓶。”张神婆笑道。
木人王驱使着傀儡,双指点目,一下子在双眼中点亮了两道魂火,之后又一翻掌,将打神鞭握在手中。
他自信地说道:“以此身驾驭打神鞭,虚境之中,当无敌手。”
张神婆不再与他搭话,而是转回手,提起一个白色的大孔明灯,点亮了烛火。
随着她点亮这烛火,灯笼的几面外皮竟同时倒映出黑色的人脸!
“魂灯一盏,长照幽冥!”
张神婆悠悠喊了一声,一把松开手,孔明灯便朝高天飞去。
孔明灯离手之后,她又取出一把满是铜锈的小刀,以那小刀在手腕生生一割!
嗤——
一道鲜血飞溅出去,高台之上嘭地燃起一团渗人的绿火!这一团魂火瞬间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高台都笼罩其中。
张神婆站在火焰后方,双手摇晃,像是在围着篝火跳舞。
一道幽光从这鬼火中发出,照在半空的灯笼上,仿若无形,却又照破长空,远远地折射到了那家客栈的一处窗口。
那里正是李楚的房间。
在虚无的世界里,那道幽光已经轻而易举地穿透一切阻隔,笼罩了整个房间。
“李楚……”
“李楚……”
张神婆口中开始梦呓般的吟诵。
“魂兮魂兮……旦夕拘来……”
“李楚……”
“魂兮魂兮……旦夕拘来……”
“李楚……”
“魂……”
“旦……”
“……”
良久,木人王看着在那边唱跳的张神婆,纳闷地问道:“你这样骂他会有什么帮助吗?”
“别打扰我!”
张神婆的额头已经满是大汗。
她厉声道:“我的拘魂法阵已经笼罩了那整间屋子,何况还有摧心魔音为我助攻,他的神魂在里面万万没有幸理!”
“可是他还没被拘过来诶。”木人王提醒。
“我知道!”张神婆顿喝道。
她嘴上喊得大声,其实心中也是一阵打鼓,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
张神婆不知道旁的修者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对像她这样修行拘魂术的人来说,就是现在了!
在摧心魔音的范围内,方圆百里的神魂她只觉想拘谁就拘谁,陆地神仙也跑不了。又有打神鞭在一旁为凭为恃,不必担心拘来也打不过。
可是……为什么那个小道士的神魂,却依旧稳如泰山?
究竟是哪里不对?
正内心犹疑之时,她周遭的魂火猛的一抖。
“来了!”张神婆惊喜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她坚持不懈地召唤之下,那小道士终于……
木人王也精神振奋,抄起打神鞭,凝神戒备。
嘭——
魂火一跃,凭空具现出一道神魂虚影!
“呔!”
这虚影甫一出现,木人王已然高高祭起打神鞭,重重落下!
轰——
“啊!”一声女子惨叫响起。
没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那道神魂就已经被打神鞭打得稀碎。
没办法,仙器的威力实在太大,神魂遇上打神鞭,可谓沾着死、碰着亡,如此大力砸落,必然是崩碎消无的下场。
“嗯?”
这一击成功,但张神婆与木人王都没有露出喜悦。
反而面色凝重。
“刚才那叫声……听着像是个女的?”张神婆狐疑。
“别怀疑,就是个女的。”木人王面色凝重。
“你说有没有可能……”张神婆道:“那小道士女扮男装,其实就是个女的?”
“这合理吗?”木人王凝视着她。
张神婆挠挠头,“那就是这小道士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女的,可我将那女子神魂拘了过来。”
“这很合理。”木人王这次表示了认同。
“可恨。”张神婆道:“我继续做法!”
说罢,她再度围着这团魂火,口中吟唱,手舞足蹈……
木人王道:“我这打神鞭毕竟是有伤损之处,不知道还能祭起几次。但若是不提前出手,又可能会给那小道士反应的机会。所以还望神婆稳妥一些,直接将那小道士的神魂拘来。”
张神婆咬着牙道:“下次一定!”
……
李楚将三蜘蛛的尸身取下,放在地板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伤口,似乎就是元神出窍或是神魂灭亡的表现,只不过后者颇为少见。
正在思忖该如何处理的时候,房顶忽然又传来一道气息。
李楚眉头一扬,回到床上,重新闭目盘膝。
同时心目已经盯上了这道气息。
来的是蜘蛛精中的大姐。
“呵呵。”她以蛛足撑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屋顶的天窗,而后邪魅一笑。
“三妹与那小道士有仇,可偏偏白瞎了这一副大好皮囊。我特地吩咐姐妹们三更动手,我且先来吸一波阳气,岂不美哉?把他先吸再杀、再吸再杀……才不算暴殄天物。”
想到动情处,大蜘蛛一扭身,以一条丝线倒吊而下,无比丝滑。
与此同时,她也进入了那拘魂法阵的范围。
唰——
李楚以心目一直盯着大蜘蛛,见她果然落入自己房中,睁开眼正欲将她制住,询问一番。
就见那大蜘蛛瞬间又身子僵直,一动不动,化为一具无魂肉身。
“这是怎么回事?”
李楚看着这两具奇怪的蜘蛛精肉身,陷入沉思。
她们似乎都是在进入自己房间的一瞬间,便失去了神魂。
莫非是有什么古怪?
如此想着,李楚重新盘膝坐好,瞬息之间,元神透体而出。
轰——
一进入元神的世界,周遭模样顿时大变。所有“实”的一切化作线条,所有“虚”的一切化作火焰。
李楚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于一片惨绿色的烈火之中!
这烈火不住地灼烧着自己的元神,但那感觉有点难说。
就像是泡在澡堂的温水池里……
而那摧心魔音的影响也更加明显,一声一声的呢喃,让自身的元神荡漾起微弱的波纹。
就像是旁边有个三岁孩子在替自己搓背……
这种程度的伤害,让人要仔细寻思好一会儿,才敢并不确定地说一句。
这大概是敌人的攻击吧?
……
没等他思忖多一会儿,屋顶又行来一道气息。
这次,是蜘蛛精中最小那位。
按照流程,她轻手轻脚地以蛛足靠近屋顶,邪魅一笑,自言自语,先吸后杀云云……
这些都被快进过去以后,七蜘蛛便悄悄喊了一声口号:“今晚,吸个痛快!”
喊罢了口号,她以一根丝线倒吊着滑落。
这次李楚以元神视角才得以清楚地看见。
那蜘蛛精倒吊下来的一瞬间,受到这烈火炙烤,刹那间便一身燃满了魂火而后消散。
顺着一道幽光投入高天,又落向了远处。
好繁复的阵法。
李楚暗暗心惊,这是他完全不曾见过的手段。
……
轰——
一击之下,神魂崩碎。
“啊!”
随着那声女子尖叫响起,木人王再也忍不住了。
“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别人的神魂,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把小道士的神魂拘过来!”他沉声怒问,“这打神鞭是已然又残破伤损,我不知道还能驱使几次,全都浪费在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张神婆的面色同样很差,“我又哪里知道,他房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子?”
“你确定不是你的法阵搞错了?”木人王有些怀疑。
“呵呵,若是法王不信,大可以亲自去试试看。”张神婆也受不得讥讽,直接冷笑道。
“是我急躁了,便是他房中真有三个女子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木人王到底心境不凡,他很快平静下来,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
“现在的年轻人是这样的。”
看不见星空的晚上。
夜风拂过,摧心魔音回荡不绝,仿佛有鬼夜哭。
一道狰狞的身影又出现在李楚的屋顶。
不是别人,正是那蜘蛛精中的老三,即是先前他在水野原上盘问的那珍珍爱爱怜怜的娘亲。
母女几人原本在水野原上开开心心,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吸吸阳气,谁知突然之间,就被李楚给劫了。
自此便被那药娘娘盯上,不得不逃离了水野原,来投奔自己几个姐妹。
虽然真正逼她们离开的是药娘娘,但是因为药娘娘手段凶残,她反而不敢怀恨在心。相对来说较为怀柔的李楚,倒是成为了她心中的仇人。
一种奇怪但又普遍的心理。
如果这三蜘蛛知晓那位药娘娘已经被人制裁了,而制裁她的人又被李楚制裁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但她终究是不知道的。
当大姐说今晚三更动手时,她就有些担心。
那些姐妹们的操行她是熟悉的,个顶个的划船不用浆,全靠浪。六个姐妹合起来,浪劲儿能推动一座豢龙岛。
这小道士如此相貌,说是三更动手,她们肯定要先来吸一波阳气。若是吸得顺了,说不定要搞到什么时候。
不若自己先来,直接将这小道士杀了,也省得她们有别的心思。
来到李楚的屋顶天窗边,她又有些忌惮。
要是他还没有在摧心魔音中完全失去意识,那事情就坏了,毕竟她是领教过李楚的定身法的。
知道这小道士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让自己浑身都无法动弹,任他想怎么样就要怎么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总之。
就是务必稳健。
此时那三具蜘蛛尸身都已经被李楚藏在了屏风后,三蜘蛛从天窗看下去,只能看见李楚的肉身盘坐在床上,状态难明。
于是她灵机一动。
但见这蜘蛛精右手一抬,牵出一道丝线,咻的一声。
近乎透明的蛛丝忽地扯过一条狗来,正是客栈门前拴着看门的大黑狗。
这些出生在冥水谷附近的生物,无论神魂强弱,几乎都已经具备了抵抗摧心魔音的本事,所以并没有在此时晕厥。
三蜘蛛一发力,将那条黑狗丢了下去。想看看假如它靠近李楚,能不能引得李楚动手。
“唔……”
黑狗落地,还没等发出一声完整的“汪”,就已经被拘走神魂。
嘭地摔落。
李楚此时正处于元神状态,见那三蜘蛛过来,诧异了一下,认出了她的样子。
同时也有些了然,这几只蜘蛛精为何前仆后继地来到自己的房间。
显然不是来拜年的。
应该是为了给这同族报仇。
原本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可是看见她的迷惑行为之后,李楚忍住了。
丢下来一只狗算什么?是攻击……还是羞辱?他想再观望一下。
在三蜘蛛的视角里。
她原本是想抛下一只活物去试探一下李楚到底还有多少意识,可谁知,李楚没动,但那狗也立刻不动了……
摔死了?
这个高度不至于啊……
心中犹疑之下,她更加不敢降落。想了想,她又一张手,咻的一声,拽过一只羊来,也是养在后院的活物。
蛛丝一甩,将那只羊也抛了下去。
和先前没有两样,那只羊也瞬间失去了神魂。
“嘶……”
三蜘蛛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道士的房间里……有古怪啊。
莫非是他设下了什么阵法保护自己不成?
很有可能。
想到此处,她又一抬手,扬出一张蛛网,从后院的水池中哗啦啦地捞出几条鱼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阵法是不是什么都能杀……”
……
当看到魂火之中拘出一条狗的神魂时,木人王和张神婆都沉默了。
多亏木人王担心有损打神鞭的神性,准备看清敌人再出手,这才看到了这只黑亮、健壮的恶犬的全貌。
良久。
张神婆弱弱问道:“法王,他房里有三个女人就算了,现在还有这一条狗……这合理吗?”
木人王咬咬牙:“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
“啊?”张神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嗯!”木人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张神婆连连摇头,又瞥了一眼那大黑狗,打出一道寒光,将那神魂瞬间打碎。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而后她继续施法拘魂,只是感觉心念始终难以平静,脑海里总是无法抑制地弹出许多带着马赛克的画面。
然后,魂火中就又出现了一只羊的神魂。
“……”
这次她再看向木人王,眼中更多的是困惑,“法王,连这也能……”
“现在的年轻人……”木人王沉吟片刻,再道,“也不是没有这样的……”
“咦……”张神婆露出一脸不堪入目的神情,“这……未免也太野了……”
木人王缓缓道:“时代变了嘛……”
然后。
当魂火中出现几条鳝鱼时,张神婆还是忍不住暴起了。
“虽然说什么癖好都是人类的自由……”她怒道:“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太变态了!”
“这玩意儿都出来了……”木人王摸了摸下巴,“属实是太拼了点……”
“那间房究竟是小道士的房间,还是动物园?为何会有如此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群人已经不是淫乱所能形容的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木人王实在忍不住道:“张神婆,你能不能将目标锁定一点,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待会儿拘出一头大象来也说不定啊……”
“我一直在呼唤那小道士的名字,若是他神魂不稳,早就被我拘来了。只有实在拘不动他,才会将那些旁的神魂拘来……”张神婆也不禁怀疑道:“也说不定……他的神魂强度更超陆地神仙,根本不是我可以拘动的!”
“再试一次吧……”木人王道:“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也只好放弃。”
“好!”
张神婆答应。
她再度平心静气,口中幽幽诵念。
“李楚……”
“李楚……”
“魂兮魂兮……旦夕拘来……”
“……”
苍凉嘶哑的声音穿透夜空,传递到那遥遥的神魂耳畔。
忽然,就听前方有人回应道:“你找我?”
“嗯?”
张神婆猛地睁眼,就见法台前方的空地上已然多出了一道元神。虽然元神之躯缥缈模糊,笼罩着幽蓝色的辉光,但依旧可以看出是一道无比英俊潇洒的元神。
赫然正是那小道士!
“啊!”张神婆惊叫一声。
而木人王也注意到了李楚元神的到来,当即高高祭起打神鞭。
“呔!”
“法王小心,这道神魂不是我拘来的。”张神婆颤声提醒道。
“总之他的神魂已在眼前,还有什么区别吗?”木人王沉声道。
“区别可大了……”
张神婆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恐惧。
……
在三蜘蛛向房中扔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旁边元神形态的李楚,反倒得以彻底看清了那些神魂消失的路径。
似乎每当有神魂出现在这片法阵中,都会立刻顺着那一道幽光遁去。多亏三蜘蛛在不停地向下扔东西,那条幽光的路径也愈发清晰。
思忖了下,李楚决定先跟随那道幽光前往探寻一下,究竟是谁想要暗害自己。
当然,临走之前他没忘记先定住那蜘蛛精。就算不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也要考虑一下周边小动物们的感受。
那道拘魂幽光的第一站是天空中一道鬼火灯笼,紧接着第二站就是此处。
一位在法台上唱跳的神婆……和一个颇为诡异、满脸死气的男人。
这场面若是少一些鬼气森森,倒像是某个过气偶像的粉丝见面会。
而那神婆的称呼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法王?
那男子莫非就是偃月教的五尊法王之一?
前些日子自己所捣毁的戮仙城的窝点,似乎就与那木人王有所勾结,这是对方的报复?
而此时,那被祭上高天的打神鞭也带着风声落下!
李楚眼看着那一道镌刻着繁复古纹的神鞭击落下来,按理说,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本不应该惧怕这些实物打击。
可是出于谨慎,他还是飞身向后躲避。
但意外的是,这打神鞭似乎有锁定之能,自己退避得已经足够及时,却还是被它追着落下!
似乎是和自己的剑一样……平A无法躲避?
嘭——
一声闷响,那神光氤氲的仙器终究还是重重地落在了李楚的元神上!
“桀桀桀!”
木人王眼见如此,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发出了阴冷猖狂的笑声。
“与我偃月教作对,就是这般下场……”
他的话未说完,陡然停住。
因为他奇怪地发现,当打神鞭落在李楚身上的时候,他的神魂并没有像先前那些脆弱的神魂一般崩碎成尘。
而是荡漾起一阵波纹,然后……好似无事发生?
喀喇喇……
紧接着有碎裂的声音传出来。
木人王的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按照他的经验,神魂碎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
兵器碎的时候才是……
他知道,那道打神鞭上原本就存在着一道破损,不算是无损的仙器……
但是人间又没有真正的神仙,纵使一丝伤损又如何?依旧是人挡杀神、佛挡杀魔的存在。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这道鞭居然真的会断?!
喀喇喇……
打神鞭上那道细微的裂纹,逐渐蔓延成圈,接着,嘭然断裂。
“咦?”李楚也怔了下。
起初这根鞭落下的声势,还让他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是真的打在身上,第一时间有一股巨力袭来,但下一秒那股力道就突然断绝,他还奇怪了下。
原来是因为它坏了?
旋即,就听木人王一声哀嚎。
“我的鞭……”
我对它一度寄予厚望,它居然如此脆弱吗?
这巨大的落差感让木人王陡然间万念俱灰。
但张神婆对这一幕倒是早有预见,从发现李楚如此近距离听到她的拘魂之音、却依旧没有任何波动的时候,她就对李楚的神魂强度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现在只是证实了这个猜想。
此时此刻,她只能高呼一声:“法王,别心疼你的鞭了,保命要紧!”
木人王当然也清楚。
在哀嚎的同时,他操纵着傀儡之躯猛地向前一冲!
与此同时,那具傀儡的脑后窜出一道流光,飞快地向夜空划去。
壁虎断尾?
李楚凝眸看着那道流光,戟指一竖。
咻——
一道飞火流星直击过去,行进的路径中将那道魔傀轻轻地一剑带过,完全没有什么停顿,就继续径直向上。
轰——
那道流光终究还是被飞火流星追上,化作夜空中的一道璀璨焰火。
这一剑双雕,将木人王与他放出的魔傀双双爆杀。
木人王。
就此鞭断人亡。
杀了木人王,一团白光入体,李楚却没有喜悦,而是轻轻皱了下眉。
因为这木人带给他的经验值,虽然也不算少,可是和以往的斩衰境高手比起来,都还稍有不如,更不用说偃月教五尊法王这个级别。
似乎有些古怪?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级别的大能也确实很难说彻底杀死。如果有些保命的后手,倒也不算出奇。
那才飞出几十丈的张神婆见到天上这一幕,身子陡然僵住。
她有预感,如果继续这样逃,不出一息时间,自己就会化为夜空中的第二朵烟花。
纠结了下,她还是缓缓转过身,看着李楚。
“嘿嘿。”她勉强挺直佝偻的身躯,笑道:“小道长,其实呢……我和他不是很熟。”
“嗯。”李楚点点头。
同时挥指将纯阳剑召回。
这老太婆身上的怨气几乎不输于木人王,平日里肯定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了她的。
“我有专门的操纵神魂的方法,可以让你控制无数女子,尽情享乐!”
张神婆眼见着危字当头,立刻高声叫道。企图用这样“投其所好”的方法,来让李楚放过自己一马。
但李楚听了这话,只觉此人更加邪恶……
“不止能操纵人,狗也行!”
张神婆见李楚似乎丝毫没有心软,赶紧更加努力地投其所好……
“羊也行……”
“黄鳝也行……”
“大象都行……”
咻——
轰!
在这个看不见星空的晚上。
冥水谷旁炸开了第二朵焰火。
李楚的元神回到客栈之中,发现自己的肉身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白色蛛网捆住了。
不过小片刻的功夫,另外三只蜘蛛精居然全都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这最后三只蜘蛛精都是同样奔着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来的,但是一进李楚的房间,见到的是满地小动物的尸体……
“大姐!二姐!七妹!”
除了这几具尸体,还有被定身的三蜘蛛。
她们惊呼一阵子之后,同时将矛头对准了床榻上的小道士。
虽然他好像也没有动,但是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了。她们便先行将李楚禁锢住,刚好李楚的元神回归。
他缓缓睁开眼。
就正对上了六道惊怒的眼神。
“小道士……这都是你干的?”一只蜘蛛精喝问。
“不是。”李楚断然否定。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只觉身上捆缚自己的蛛丝稍有些脆弱,轻易便可挣脱,便也没有急躁。
“这里除了你根本没有别人!你还能否认?”另一名蜘蛛精怒道,又看了看四周,“你连看门的狗都不放过!”
“那个是她干的。”李楚看着被定住的三蜘蛛。
“你已将我三姐定住,自然随意栽赃,你可敢将她放开?!”又有一蜘蛛精道。
“好吧。”
李楚抬起一只手,一指三蜘蛛,将她穴道解开。
“啊。”
三蜘蛛获得自由,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大姐、二姐和七妹都被他害死了,我们来替她们报仇!”
“我们已经将这小道士制住,来让他以命抵命!”
几位蜘蛛精义愤填膺。
重获自由的三蜘蛛一听,立刻满脸惊恐,“别……”
你们让他解开我,就是为了让我和你们一起作死吗?
她连忙将浑身上下的手一起摆动。
但还没等她说话,那边几位姐妹就一扬手,显露妖躯,猛然间,阴风大作!
周遭方才还是装潢精致考究的客栈房屋,转眼间就已便为一座妖气森森的黑石洞窟,四周布满蛛网,蛛网上赫然有数不清的白色骨架,难以尽数,正是这些蜘蛛精过往害过的人命。
几只大蜘蛛倒吊在洞窟顶部,顿时凶相毕露。
“诶!”
那三蜘蛛被裹挟着满脸发懵,你们怎么这就交了老底啊?
没等她阻止,就听姐妹们又道:“三姐,你与那小道士仇恨最深,你去亲手取他性命!”
“早先我们就该听你的建议,直接将这小道士杀了,也不至于让大姐二姐遇害。”
“喂你们不要乱说啊……”三蜘蛛弱弱地抗拒,“其实也没那么大仇啦,我也没认真提过什么建议……”
旁边一位蜘蛛精看出她的恐惧,给她鼓劲道:“三姐你还怕他做什么?如今他全身都被我们制住,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又如何能威胁我们?”
“那……”三蜘蛛无语地问道:“我的定身法是如何解开的?”
“诶?”
另外三只蜘蛛精齐齐一愣。
再看向那床榻上的李楚,发现他正在缓缓抽出纯阳剑。
“哇——”三只蜘蛛精同时发出见鬼一般的惊叫。
而那三姐则一脸日了狗的表情,努力地摆手企图向李楚解释自己和这帮猪队友一点也不熟。
但李楚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
这次的纯阳剑下,却是一视同仁了。
“吼——”
一道赤龙席卷而出,瞬间荡尽洞窟内的绵绵妖气,也吞没了几只蜘蛛精鲜艳的身躯。
轰——
……
当杜兰客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大白,而自己正趴在一块青色石头上。再向上看,那甄老板胖乎乎的身躯正挂在一棵老树的树梢上摇摇欲坠。
“咦?”
“那客栈和美艳的女掌柜……”他挠了挠头,接着眼睛一瞪,一个激灵翻身起来,“那客栈和掌柜都有问题!”
“确实。”旁边李楚点头。
“师傅!”
杜兰客看见一旁云淡风轻的师傅,顿时就觉得没大事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已经产生了一种“只要师傅在,天塌下来也没事”的感觉。
“那客栈和掌柜都有问题。”李楚道:“现在它们都不在了。”
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杜兰客彻底安定下来,站起身,看了看树上的甄老板,叫了一声:“起床了,甄老板。”
“嗯?”甄老板闻声迷迷糊糊的一睁眼,一翻身。
树梢再禁不住他,一下子断折了一般,甄老板猛地坠落下来,杜兰客一双长臂稳稳将他接在怀里。
漫天树叶飘下,场景异常唯美。
当甄老板搞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顿时也是连连拜谢,“多亏是请了小李道长,若是旁人,恐怕中招身死尚且不知,真是多谢了。”
“无妨,应该做的。”李楚淡淡点头,忽又问道:“甄老板,你要找我来取这冥河心草,果真是飞来宗的长老告知?又或者,是不是有旁人指使?”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地点似乎是有人特地挑选的。
昨夜那几只蜘蛛精倒还是小喽啰,那偃月教的木人王和那位拘魂的神婆,手段邪异,令人有些防不胜防。
而此地的魔音,显然能够辅助她那拘魂的法阵,或许……不是偶然。
“嘿嘿。”
甄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我娘子病重,需要冥河心草是真。但确实不是什么飞来宗的长老,而是有人让我这么说的。之所以骗了小李道长,也是那人让我这样讲,说如此才能请动你。”
“哦?”李楚问:“那人是谁?”
“是一个老瞎子。”
甄有乾回忆道:“看上去像是个叫花子,但是样子怪怪的。当时我娘子心疾复发,全齐天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他突然找上门来,说冥河心草可解此疾。但当世之中少有人能取到,若是要请,一定要请小李道长你。如此这般一说,我才星夜赶往杭州府请您。”
听他描述,李楚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
莫非又是他?
那个每当剧情需要推动时就出现……不,那个不知怀有什么不为人知目的的诡异瞎子。
甄有乾见李楚沉思,以为他心里还不相信,连忙又补充道:“小李道长若是不信,可以等取到冥河心草之后,随我一同回齐天城,亲眼见着我家娘子如何治病。到时候我也必定信守承诺,再付三万两白银与你作为尾款。”
“诶——”
李楚一把握住甄有乾的手。
“我怎么会不相信甄老板,您的脸上写满了……对妻子的爱啊。”
小道士恳切地说道。
……
冥水谷中深入几里,便是那条幽深的冥河。
越靠近,越感觉周遭阴冷难耐,生机寥寥,草木难寻,充斥着一股死寂的气息。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得格外冷硬。
等到了那冥水岸旁,看见深灰色的水面沉沉流过,那磅礴的死气连李楚都受了些许影响,只觉心情无比压抑。
至于杜兰客和甄有乾,则都已经进入抑郁状态了。
老杜望着河面,一顿感慨:“你说我一把年纪,虽说比甄老板你才大两岁……但是你光看长相,我看着跟你爹似的……当然我不是骂人啊,是说甄老板你已经事业有成、家财万贯,我还要背井离乡,辛苦打工……”
“老哥啊,自家人知自家事。”甄有乾也哀叹道:“我虽然有钱,但是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创下了这么大家业,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我每个月只赚九百文的时候……”
听完他的苦恼,杜兰客更抑郁了。
前方的李楚凝视这冥水,只觉其中阴气森然,已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几乎完全探不到内里的气息。
良久,他还是决定下去一试方知。
于是他将辟水珠悬在腰间,打了声招呼,便一跃而下。
一入水,四周又是那熟悉的感觉。
软、湿、润、柔……
水舌舔舐、又格外得凉……
因为上面完全看不清水底的深度,一进来才知道,这冥水简直深得可怕,一直降落了良久方才到底。
脚下踩的,竟是一层厚厚的玄冰。
透过不知几厚的冰面,能在隐约间看到一些影子,似乎狰狞可怖。
下面又是怎样的世界?
李楚无心探寻,他一路向前,只想快些寻到冥河心草。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丛水草。
很突兀,刚刚下落的时候好像还没看到,但是突然就出现在了脚边。
而且这一丛水草之中,还有两株鲜艳的红色草叶,叶脉透明,正是那甄老板所描绘的冥河心草的模样。
咦?
来得如此容易?
这东西来得这么简单,倒让李楚有些怀疑……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蹊跷。
但是任务物品已经被人送到手里,完全没理由不接……
可就这么走了的话,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预想中的惊险刺激都没出现啊。
李楚摘下这一株冥河心草,略有些失落,还想再向前探索一番,但是向前一看……
咦?前方不远处,居然还有一丛冥河心草。
这里刚刚好像是空荡荡……
怎么回事?
这里的冥河心草……竟如此好客吗……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了摘草上行。
毕竟落袋为安。
再在那不熟悉的地域随便闲逛,十分危险,且没有必要。
上浮出水,就听老杜和甄老板还在对着吐苦水,见李楚这么快就上来了,甄老板的神情蓦然一黯。
“还是不行吗?”他哀叹道:“我就知道,我和我妻子终究还是缘分薄。唉,可是她若去世,我哪怕再纳一位二八年华貌若天仙的女子,又如何能替代她呢?”
看样子他还以为李楚深入不了冥水,才会迅速回来。
然后李楚就将鲜艳的冥河心草递到他脸上。
那动作仿佛是在说,你想得美……
……
就在李楚他们离开不久,远处的山石后面缓缓探出两个光头。
这两个光头都穿着僧袍,一个有两撇小胡子,一个是两道八字眉。也都像是修者,只是不知在哪山哪庙修行。
小胡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嘀咕道:“师弟,我们在这观察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些太过谨慎了?你看那小道士,也不见有何厉害。不过带着一枚辟水珠,几乎十息时间就采摘了一株冥河心草。”
八字眉皱着眉毛,道:“可冥水之中怨魂无数,名声也不是一朝一夕出来的。即使大能人物也不敢轻易接近,绝非虚言。贸然下水还是不太妥当吧?”
“妥当个什么劲儿?”见他们走远,小胡子干脆爬起来,“道士取得,我取不得?”
“可是……”八字眉似乎还有隐忧。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那些大能多半也是自己吓自己,又人云亦云至今。刚才他上上下下,你可见这水中有过半点波澜?别说大危险,连小水鬼都没有两只。依我看,估计就没什么古怪。咱们这大半天,根本就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不还是再看看吧?”八字眉还是道。
就听小胡子道:“这样,我带着辟水珠下去,如果见到多的冥河心草,就替你也采一株,这样你这胆小鬼也可以拿到了。不过……若是有旁的宝物,我可不会分给你了。”
原来他们师兄弟二人也都是想要取冥河心草辅助修行,可是又畏惧冥水的名头,在此观望许久也不敢下水。
这时见着那小道士下水转眼就成功上岸,却是自觉方才有些谨慎过度了。
小胡子说完又笑了笑,来到岸边,也取出一颗辟水珠悬在腰间,接着一个鱼跃。
光头入水。
没有一丝水花。
轰——
小胡子一入水,下沉还不到一半,一双眼正在水底寻找着冥河心草的影子。
可心草没见到,却陡然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
冥水之中怎有活物?
这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他瞳孔一紧,立刻调转光头,想要原路返回。
可是那白色身影却没有给他机会。
那仿佛是一名白衣女子,盈盈立于水下,长发在水中荡漾,正仰头望着上面。
忽一抬手。
嘭——
四周冥水好似突然化作铜墙铁壁,将他生生挤做一团血雾。
就像捏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似的,便将这血肉之躯捏爆在冥水之中。
河岸边,那八字眉的和尚还在纠结,“莫非真是我太过分谨慎了?师兄他……”
一低头,就看见成片的血雾漫上水面。
“啊!”他一声惊叫。
师兄他死得好惨……
水下。
那白色身影仰着头,似乎在望着水面,但隔着重重冥水与山风,她遥望的方向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天。
良久,她才缓缓动了动嘴唇。
吐出一个隐含惊惧的声音。
“这人间竟真的有……”
“仙?”
齐天城。
天南州七府之一、最东侧的一座府城。
有人说,这个“齐天”的意思是“齐氏为天”,即齐家人在这座城里掌控一切。
齐天城很大,人口很多。但相较于江南州诸城的繁华富庶,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虽然雄伟气派,也多少欠缺了一些鲜亮的颜色,显得有些灰败。
当然,这倒不能怪罪于天南七家。天南州四周环山,地势崎岖,原本就难以与外界互通有无。无论由谁掌权,肯定都无法与烟花之地、鱼米之乡的江南相比。
甄老板的家宅也在此处。
齐天城宽阔的主街上人流川涌,车马扬起的灰尘弥漫四处,进城后不远,沿街的第一处大宅,就是甄老板家。
“娘子啊……娘子!我回来了!”
甄老板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着,大夫也早都被安排住在家里,冥河心草一拿回来,就赶紧送去熬药。
杜兰客和李楚坐在前堂,下人们早呈上瓜果茶水。天南的建筑不讲究什么精巧工艺,就是以大为主,甄老板家尤其如此。
看着那里里外外数不清多少进的大院落,老杜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因为天南州只有七座府城算是大城池,所以这里的房价丝毫不比那些中原大城便宜。甄老板在主街边上有一座这样的宅邸,可当真阔气。”
李楚也点点头:“吾辈楷模。”
师徒俩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打量着四周,甄老板那边将冥河心草看着熬完药又给妻子服下,又赶紧出来招呼。
听见两人的话,他微笑道:“其实我们也都是普通家庭,没什么特殊的,顶多就是房子大一点。”
说罢,又一摆手,招呼下人:“去账房取三万两的银票来,要江南州的票号。”
“呵呵。”老杜也一笑,心说您这做派可太“普通”了。
随随便便就是拿几万两的银票出来,简直是普通又自信……
聊了没几句,就听后面环佩叮当,一位身着素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娘子?”甄老板回头一看,立马起身去迎,“你这刚刚苏醒,怎么就敢贸然走动,快回去躺着吧。”
“还好。”那妇人衣着素淡,病容未除,但是已经看得出气色见好。
她柔声道:“我方才喝了药,就觉得心口不痛了,气力也恢复了。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也该下来走走了。”
见他二人正夫妻情深,李楚和杜兰客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本次合作十分愉快,下次您家中再出现了这种事,甄老板可以直接找我。来得多了,可以打折。”李楚许诺道。
“恭喜甄老板,如今你娘子身体康健,你也不用再考虑纳几位二八年华、貌若天仙的女子才能替代她了,祝二位早日白头偕老。”杜兰客也说道。
那边甄夫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甄老板欲哭无泪,只好一边拱手告别一边道:“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啊。”
……
出门上了主街,李楚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座城中的真气好浓!
好像有成千上万的修者正在同时释放真气施展神通,抬眼一看,半空中确实有许多影子倏忽而过,仿佛南迁的候鸟群。
街上的孩子纷纷仰起头,指着一个个或是御风、或是御剑的修者,欢呼雀跃,心里十分羡慕。
“发生了什么?”杜兰客也发现了那御风向城外去的许多修者,有些奇怪。
不过李楚对别人的事情向来不太好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闹,但也没有过去看看的打算。
正继续沿街信步而行,忽听得一旁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哎呀,小李道长、杜道长,这么快居然又见到你们了!”
转眼看去,居然又是陈化吉。
三人碰头,互相道了几声过年好,杜兰客也问道:“陈少你没有回杭州府过年吗?”
“别提了。”陈化吉满脸晦气地摆了摆手,“上次我们在石轮山斩杀魔头,你们回去以后,我留下来帮助村民疏通河道,忙活了大半天。本想回去过个好年,谁知等回到了驻所,才知道我那三位同僚都请了两个月的年假,只有我一人留守在此。所以我今年啊,只能在此就地过年。”
杜兰客愤慨道:“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谁说不是呢。”陈化吉也唯有苦笑。
“就地过年也好,不给家人添烦恼。”老杜只好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唉,如此一来,我的调令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下来。万一这两个月再出点什么事儿,可就彻底遥遥无期了……”陈化吉哀声道。
“诶?我刚刚就好奇……”杜兰客正好问道:“齐天城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满城的修者都赶往一处去了?”
“这个啊……”陈化吉看向李楚,“说不得还与小李道长有关。”
“与我有关?”这下李楚倒是也有些好奇了。
“你先前不是提过,曾在恐怖山谷中见到过那传说中的扶荒魔躯,而后他破碎虚空而去。”
陈化吉讲述道:“多日前曾有一巨人凭空出现在南疆万仞山前,一拳打崩万仞山,打开了一道极为宽大的黑色裂隙,钻了进去。”
“万仞山处于齐天城与楚山城之间,齐楚两家最先知道这件事,之后将消息严密封锁了起来。直到昨天,才公布事情缘由。”
“如今想来,那巨人想必就是那复生的扶荒魔躯,打出的秘境,大概就是五百年前大魔头陈扶荒自己的秘境。当年他陨落在南疆,墓穴不为人知,留下的秘境更无人发现。齐楚两家先前就是贪图那秘境内可能留有的宝物,所以才没有公开。”
“这种事倒是不少见。”
杜兰客点点头,大的仙门世家消息灵通,一旦发现了某处秘境或者宝藏等等,肯定会花大力气封锁消息,以免引来旁人与自己竞争。
“不过……”老杜又问:“既然它们已经封锁了消息,如今又为何放出来呢?”
陈化吉道:“是因为那秘境极为广阔,同时又有特别的法则,即使是两大世家也需要人帮忙。有传说,那陈扶荒当年是将上古华胥国的遗藏秘境改造了一番,作为自己的秘境。所以其中可能发掘到的,不只有陈扶荒的宝物,更有上古华胥国的秘宝。”
“现如今,就是齐家征召全齐天城的所有修者,前往秘境之中帮忙。去了的人,根本不需出力,只要到场就有五百两纹银的报酬,大家自然趋之若鹜。”
“只需到场不用出力,还有这种好事?”李楚眨了眨眼。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出力,据说还是要帮忙做一点小事的。”陈化吉道。
“什么事?”李楚问。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但是听人说是什么……”陈化吉挠挠头,道:“砍一刀。”
“砍一刀?”
“到底是怎么个砍法,等我到了那里就知道了。”陈化吉笑道:“我正要过去参加呢。”
“你也要去凑热闹?”老杜问。
“嘿嘿,我身为朝天阙门下,驻守之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了此间百姓安危,为了朝廷威严不坠,我自然有义务前去探查一番。”
陈化吉义正言辞道。
“别编了,你根本就是贪图人家那点儿工钱吧……”老杜眯着眼看他,“干嘛还扯那些没有用的……”
“其实……”李楚看着杜兰客,“我们德云观门下也不是没有此等义务,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觉得咱们俩也要过去看看。”
“师傅说得对啊!”
老杜立刻郑重点头,表示强烈认同。
陈化吉目光扑朔地看着老杜,嗅到了一丝丝的危机感。这才几日不见,这厮境界又有提升,若是让他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不出几日,自己第一舔狗的地位都将不保啊……
万仞山。
山如其名,高有万仞,可此时却从中断裂,开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
此时这裂隙两侧站满了不同服色的人,正紧紧把守着这道门户,每一方队伍后面还都飘扬着一杆大旗。
左边写的是“楚”字,右边写的是“齐”字。
泾渭分明。
不多时,山风鼓荡,一大片阴影自齐天城方向缓缓行来。等到了近前,方才能够看清。
那竟是一只体型庞然的巨鼋!
通体苍绿色、骨肉崎岖、鳞甲狰狞,龟甲上生着繁复的纹路。
在这巨鼋背上,承载着至少千余人。这些人多半背后负剑,服色各异,一眼就看得出是修行中人。
正是齐家从齐天城里征召前来的帮手,再加上齐家族内的修者,这一次竟凑出了近两千人!
而李楚、杜兰客与陈化吉三人也在其中。
这一点也是令李楚颇为讶异。
杭州府若论百姓人口远超齐天府,但是杭州府若有这般事情,即使各大门派都算上,恐怕也很难凑出上千的修者来。
而这天南州居然能一次凑出这么大量的修者,似乎这王法难及之地,更加吸引各路修行中人?
巨鼋行至半山,为首的齐家子弟互相通报之后,又一挥动大旗。
鼋头缓缓推进裂隙之中,那裂隙看着明明没有如此夸张,居然任这庞然大物挺进也没有任何滞涩。
轰——
这次秘境法则是只允许斩衰以下入内,但李楚并不担心。当初在余杭镇,只许化龙以下进入的秘境他也曾进过,想来是异种传承与众不同。
短暂的黑暗和耳畔轰隆声过后,眼前再传来光亮时,光景瞬间大变!
即使在场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修者,也有许多人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天地空荡,突然间一片虚无似的。
在这方天地中只有几座浮空的岛屿,呈一个倒立的锥形悬在半空,承载着一切,相互之间距离也很远。
而这几座悬空岛上,都是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最显眼的存在。
一棵树。
数百丈宽、上千丈高、巨大到能霸占整座岛屿,树冠几乎能够遮天蔽日的树!
只是树身上包裹着一层近似琥珀的东西,看上去有些耀眼。叶子也是金色的,灿灿地闪烁着神异的光华。风拂过时,似乎还有浓烈的馨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那琥珀般的包裹外,还有许多凌乱的刀痕。
“华胥梧桐,这就是华胥梧桐,传说能够成长为神木的存在啊!”有人惊呼。
“是啊,外界几乎已经绝迹,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棵!”
巨鼋行到一座悬空岛的旁边,正对着前方的一棵华胥梧桐。岛上有些身着齐家服色的身影,其中一道身影拔地而起。
“诸位……”
那迎着巨鼋飞来的,看上去也是一位年轻人。着一身白衣,长衫荡荡。身形颀长,气质温文。
“在下是齐氏子弟、齐可修,今日这秘境中一应事宜,由我来主持。”他以法诀将声音高高传出道。
“齐可修?是齐家这一代的那位六少爷吧?”
“是的,长房的六少爷,也是最争气的一位,据说齐家长辈有意培养他当家主的。”
巨鼋上的修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窃窃私语。
“首先,无比感谢各位应我家族号召,前来鼎力相助。”那齐家少年继续道:“下面我先来说明今日为何要请诸位前来。”
“这秘境之中共有三重天地,如今我们所在的只是第一重!”
“经过先前多日的探索,我们已经发现这秘境中的诸多奥秘。”
“每日午时,会有一只神兽金凰从中飞出,接引一座悬空岛进入下一重天地。而想要得到金凰的指引,关键就在这华胥梧桐之上。”
“这里的每一棵华胥梧桐已经被尘封多年,在这漫长岁月中,它们自身会结出一层灵气晶体保护自己,这层晶体我们称之为‘树衣’。”
“这层树衣坚韧无比,同时有吸收灵力的威能,所以极难剥离。它在保护华胥梧桐的树身的同时,也会掩盖华胥梧桐释放出灵气与香气。而那股被掩盖的气息,就是华胥梧桐吸引金凰一族的关键。”
“所以我们请大家前来,就是想请诸位帮忙‘斩破’那华胥梧桐的树衣,即使不能完全将其剥离,只要尽力让它露出更多的气息即可。”
“我们的竞争对手,只有……”
说着,齐可修转头看向另一边,在遥遥而立的另一座悬空岛上,楚家也请来了一大批的修者助阵。
“只要我们的进度能超过楚家,那就会获得金凰的接引。我齐家可以许诺,只要今日能够接引进入下一重天地,那么每位将再追加五百两的报酬。出力多者,还有额外的赏金!另外,在接下来的几重天地内,若是你们有所收获,我齐家绝对会保证你们所得全部归属于自己。”
一番讲解过后,众人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杜兰客小声嘟囔道:“我当是干嘛,原来就是伐木工啊。”
说来倒也简单,只要放出自己的飞剑,对准那可通天的大树,一剑斩过去就是了。
只是修者众多,协调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齐家的人又安排了好一阵子,才排好了每一位修者的出手顺序与范围。
接着,便开始轰轰烈烈的砍一刀。
咻咻咻——
不过转瞬之间,就有上百道飞剑流光从巨鼋背上发出,斩在了华胥梧桐的树上。
铛铛铛铛铛铛……
一时间,金铁交击之音不绝。
但那层树衣居然坚韧无比,大多数剑气落上去,都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只有极个别剑道修为精深者,才能一剑划破一层树衣,留下一道剑痕。
每当如此,齐可修都会喝一声:“加钱。”
他身旁跟着两位随从实时记录,出剑利者都会额外加赏。
第一批百道飞剑划过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先绕着华胥梧桐环游一周,然后下一批飞剑继续攻击此处。如此一来,才能将全部攻击集中一处。
铛铛铛铛铛铛……
又是一片铮鸣,其中一位背负大剑的修者最为厉害,背后大剑一飞,狠狠劈开了一道当前为之最深的剑痕。
嗤的一声,居然有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息从剑痕出逸散出来。
“加十倍!”齐可修双眉一扬,喜道。
不多时,一位冷漠剑修无声出剑,居然一剑斩破了树衣之余,还斩破了树身一层皮!逸散出来的灵气几乎形成一小片浓雾。
“加百倍!”齐可修又笑道。
若是这样的高手再多几位,那今日战胜楚家的队伍便轻而易举。
他转头朝楚家的悬空岛望去了一眼,那边的砍树行动一样如火如荼,场景大同小异。只是楚家的进度,显然没有他们这边快。
事实上,两家这种斗争已经进行不止一日了,原本还不至于如此发力。自打秘境被发现,他们就都派了家族精锐进入其中探索,找寻法则规律。
只是近来风声渐渐走露,想必其他几家都迟早要掺和进来。这样一来,如今的齐楚两家就都急于增加自己探索秘境的机会,这第一重天地的斗争就显得极为重要。
看看时辰,已然临近午时,金凰马上就要现身,齐可修的目光充满期冀。
楚相羽,你天生霸体、冠绝七家,但又如何?这一次,我就要赢你。
他这边正想着,大旗又挥动,下一批修者已然出剑。
铛铛铛铛轰隆隆隆……
“嗯?”
齐可修耳朵一动。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与先前不一样啊……
他转回头一看,双眼眼珠骤然凸出几寸,差点掉出眼眶!
那擎天玉柱一般的庞大树身,正在缓缓倾倒……
而那倾倒的根源,是因为树身的中段,居然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其中还有熊熊烈焰正在燃烧……剩余那短短的一点连接,显然是不够支持这棵大树了……
轰轰轰——
不过一转眼,这座悬空岛上的华胥梧桐,便从中断折,高高坠落了下去,只剩下一截巨大的、漆黑的、遍布年轮的树桩……
齐可修全程呆滞。
这种情况的发生,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过了好半晌,他才看向人群中央一位小道士。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位小道士长得还有些刺眼,齐可修眯缝了下眼睛才勉强直视,而后飞落下去。
不错。
方才轮到李楚他们一批出手,正是李楚戟指一扬,一道飞火流星出手。
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一幕就此发生。
李楚的纯阳剑呼啸而过,一剑洞穿了华胥梧桐,并且炸裂了大半的树身,直接将一棵树轰断了!
“师傅……”杜兰客扯了扯李楚的袖子,“他过来了,要不要跑路啊?”
李楚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是故意的……”
呼——
齐可修轻轻飘落,看着眼前的小道士,犹豫了半天,问出了一句,“这位小道长……如何称呼啊?”
“德云观,李楚。”
李楚如实答道。
其实这一秒,他未尝没有说自己叫王龙七的冲动。
好尴尬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齐可修双手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大概就是说,我那么大一棵树呢?
“我寻思着……”李楚也犹豫着答道:“我给你来个超级加倍……”
没成想这一剑狠过头了……
齐可修似乎是有些愤怒。
他好不容易接到如此重任,招揽了这么多人,筹划了那么久,努力了这么多,结果眼看着要成功了……
咔嚓一下,树没了。
任谁都会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他又克制住了。
因为理智告诉他,能一剑洞穿华胥梧桐的人……
或许不是很好惹……
欲言又止好久,他居然挤出了一丝微笑,道:“那怕是加不成了……”
这时旁边随从忽然叫道!“少爷!金凰出来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
浓烈的金光洒满天地,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一方,金光闪闪的庞大躯体拖着带赤金色火焰的华丽尾羽!
竟真是古老传说中的金凤凰!
在所有人都被这只金凰的美丽与强大震撼的时候,只有齐可修还保持着满脸的生无可恋。
一是因为他先前几天也见过多次金凰了,二是因为……不管出来的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了……
“我梧桐树都没了,金凤凰出来又有什么用?”齐家六少爷的话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哭腔。
李楚看着他那一脸委屈又没处诉说的样子,只觉十分愧疚,想了想道:“如果非得要树的话,其实我可以暂时赔你一棵。”
在楚家阵营的悬空岛上。
人群最中央,是一名身材相当高大的男子,较寻常人起码要高上两头。一身深紫色衣衫,披着浓密的黑色大氅,眉横额阔,鼻高如山,一双眼深邃阴翳。
由楚家几名家将簇拥着,坐在一张雕纹猛兽的大椅上。
椅后还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同样一身玄色衣袍,披着深黑长发,面容清冷。
看着齐家那边斩树衣的进度,女子轻轻俯身,道:“少主,我们今日可能赶不上齐家的进度了。”
“无妨。”
男子体型虽然魁梧,但仔细看去,刚毅的轮廓间其实还有几分少年英气,年纪应该不大。
他一摆手,道:“齐可修是有点机灵的,这次他比我先想到了主意,领先我们也是正常。这秘境要开放许多时日,便让他先赢这一天也没什么。”
男子说话时,双眸转圜,竟隐有重瞳之影,目光所过之处,带着浓重的威压。
“呵。”他先是冷冷一笑,才以极尽霸气的低沉声音说道:“正如一位鲁姓先贤所说,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
“是。”
身后的女子好似也被他话语中所携的气魄所慑,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方才颔首称是。
不像是齐家这一代有几位继承者的候选人,家族内部还有许多竞争。这一代的楚家,从那个天生霸体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起,就确定了他将是楚氏的唯一继承人。
人间出现的上一个天生霸体,就是这座秘境的上一个主人,陈扶荒。
霸体之强,可见一斑。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位楚家少主,也被认为是这一代冠绝七家的存在,楚相羽。
然而。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就听见齐家那边的悬空岛发出一声轰隆爆鸣!
楚相羽将视线重新投过去,就见那座岛上的华胥梧桐,居然被一道飞火流星斩断了!
一阵隆隆响声过后,那棵如此庞大的古老梧桐树,居然就此倾倒……
楚相羽见状,也瞳孔一缩,极为霸气地发出一声:“嚯——”
椅后那女子双眸一亮,“齐家的梧桐断了?那金凰接引的必然是我们了!”
“这倒是个惊喜……”楚相羽点头。
正说话间,忽然又一线金光自远处天际铺展开来,转眼间万道霞芒。
“金凰来了!”有人叫道。
那黑暗中振翅飞出的金凰,体型极为庞大,双翼展开足以各自托住一座悬空岛。那承载了几千人进入的巨鼋见了它以后,都不禁缩了缩头。
难怪它害怕,和这大鸟比起来,它只能算是一个小乌龟。
那灿金色的凤凰羽毛,每一道都仿佛在洒落炫目的金辉,遥远的黑暗,顷刻间被照破,再稍一振翅,就飞翔到了几座悬空岛的顶端。
它似乎在寻觅什么……
但是眼下并没有太多选择。
其余几座悬空岛都是空的,只有齐楚两家的岛上有人。
它宝石一般神光闪耀的眼眸扫过那座没有树的悬空岛时,似乎是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迷惘……
就像是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又被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那如何选择,就显而易见了。
“嗬——”
金凰发出一道嘹亮的清鸣,随即,向楚家的悬空岛飞去。
然而……
就在它即将负起楚家所在的悬空岛之时,又有异变发生。
在齐家那座略显空旷的小岛上,忽然又窜出一颗青色的树木。
这棵树一出现,瞬间席卷四周的所有木炁,形成了一个木炁漩涡,疯狂长大。但它最吸引人眼球的地方还不是生长得有多快,而是这棵树……
好英俊?!
虽然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一棵树十分奇怪,但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同一时间冒出了这个词汇。
而且……偏偏用在这棵树身上,是那么准确而贴切。
似乎是不止有人类能感受到这种英俊……半空中的金凰突然止住了身形。
显然,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常言道,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金凰一族与华胥梧桐之间是有亘古相传、近乎血脉契约一般的羁绊。
可是又有常言道,青梅不敌天降。
当见到这棵树的那一瞬间,这只金凰突然觉得,自己动摇了。
什么相伴万年的华胥梧桐,一下子就变得那么不值一提了起来。
在经历了漫长的、几乎有半息时间的纠结之后,这只金凰,毅然决然地改变了自己飞翔的方向。
转向了齐家所在的那座小岛!
“噗。”楚相羽拧着眉头看这一幕发生,神情幻灭,极度霸气地沉声说道:“我特么好家伙……”
身后那女子也一脸懵的摇了摇头,“此间秘境,实在蹊跷。”
“楚辞……”
楚相羽霍地站起身来,吩咐道:“看来今天还是输了,但是一定要查清楚,齐家那棵……那棵英俊的树……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名叫楚辞的女子应道。
……
其实不止是楚家的人在迷惑。就连齐家这边的人也都在迷惑,甚至包括眼看着李楚化身为树的齐可修。
李楚的想法也很简单,试一试罢了。
我斩了你一棵树,我就变一棵树顶上去嘛。反正只要木炁足够,就可以无限生长,要顶上那棵华胥梧桐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李楚自己也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
那只金凰见了自己变化成的树,居然毫不犹豫地改了道……
嘭——
金凰飞到悬空岛之下,一把用背托起了这座小岛,带着它和岛上隶属齐家的修者一起,朝着前方挺进,浓密的黑暗逐渐包裹了岛上的所有人。
李楚也将身形变化回来,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没有闯祸。
对面,齐可修目光犹疑地看着李楚,问了一句:“这位兄台,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楚闻言答道:“先前已经说了,我不过是江南德云观中一个小道士罢了。”
齐可修更加迷惑了。
这德云观也不是什么闻名的仙门,而且……听这名字还怪不正经的,怎么能冒出一个如此人物?
他刚才用那变化之术,分明就是仙法!
仙法也就算了,怎么能有如此威能?
简直就是……离谱!
可是离谱的地方实在太多,他甚至不知从何再问起。就在四周无数惊讶的目光中,金凰进入了第二重天地。
轰——
……
火。
当陈化吉从黑暗中睁开眼以后,眼前就只剩一小簇跃动的赤色火苗,火光笼罩着方圆三五丈的一片小区域。
“老杜?小李道长?你们去哪了?”
见不到自己人,陈化吉蓦然感觉到一阵危机感,忙叫道。
“别叫了,你叫破喉咙他们也听不到的。”
火堆旁传出另一个声音。
陈化吉又看过去。
火是在一根矮树桩里燃烧,树桩旁除了他,还另外有四五个人,此时正互相打量着。目光触及到时,都有些陌生和忌惮,显然互相都不认识。
方才说话的,却是一位穿着齐家服色的中年人。
“我是齐家长房的一位管事,先前也曾经进入过这第二重天地,倒是可以先给你们讲讲这里的规矩。”
那位齐家管事高高挺着脖颈,眼角下撇扫视着几人。
“这秘境中第一重天地是‘金凰接引’,第二重则是‘斩魔续火’。外面的黑暗中,布满了魔物与鬼物,其中不乏强大的邪祟,相当危险。”他说道。
“啊?”顿时有人惊慌起来,“齐家叫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说过会死啊!”
“放心。”那位齐家管事翻手压了压,道:“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向你们讲解。但是我们齐家先前已经探索出了此地的法则,黑暗中的邪祟最怕这火光,只要不离开火光范围,那就不会受到任何邪祟袭击。”
“呼……”陈化吉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可是这火光终究会熄灭。”齐家管事忽又补充了一句。
“啊?”
“而延续这火光的燃料,就是那些邪祟死后会掉落的一种血魔晶。是以……想要安稳地活下去,还非得要猎杀邪祟不可。”
齐家管事的脸上映着火光,阴晴不定似的。
“只要我们能坚持十二个时辰,时间一过,火光旺盛者将会被接引到第三重秘境中。而其他人,也可以安然离开。”
“十二个时辰……”陈化吉弱弱问道:“那我们现在这团火,可以坚持多久啊?”
齐家管事道:“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渐渐熄灭。”
“什么?”陈化吉顿时以手抚额。
但在座的都是修者,知道了具体的法则之后,反倒都不怎么惧怕了。
“怕什么?”有人喝道:“反正我们是进来发财的,与其畏首畏尾,不如就将这火光弄大,闯进第三重秘境去!”
“说得好。”那齐家管事一笑,道:“不知诸位都是什么境界?我们互相通通气,再合作也会知根知底。”
当即,众人互相通报境界,发现除了那齐家管事是化龙初期之外,其他人都只是神合境而已。
那齐家管事听完,蹙了蹙眉,“我们这个实力……想要猎杀太多邪祟恐怕不行,还是以守火自保为主。”
“那要如何自保?”有人问。
顿了顿,他又说道:“如果许多人一起进入黑暗中,势必会引来更为强大的邪祟,非常难以对付。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人先踏进黑暗中去引来邪祟,将邪祟引到这火光附近,我们再一起出手,斩杀邪祟。”
“这样倒是好。”陈化吉欣然同意道:“只要一个人去引邪祟就可以了,其余都可以守在火光里,倒是安全许多。”
他说完,四周沉默了一下。
陈化吉又问道:“那谁先去引邪祟啊?”
空气持续沉默。
“咦?”陈化吉眨眨眼:“你们都看我干嘛啊?”
那齐家管事道:“此间你的修为最低,自然应该由你先去引邪祟。”
“这是什么道理……”陈化吉想要抗辩一番,但看着对面几张凶神恶煞的脸,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因为修为最低的人谁也打不过,不欺负你欺负谁……
想了想,他又道:“我乃朝天阙门下玄衣卫,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难逃干系!”
“嗯?朝天阙?”
“呵呵……”
火光中的人对视几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冷笑。
陈化吉也随之扁了扁嘴。
若是在河洛王朝其他地方,朝天阙门下怎么可能被这么欺负?可在天南州,朝天阙就是个摆设,自然也无人尊敬。
另外,要是小李道长还在,肯定也没人敢这么欺负自己。
齐家管事冷声道:“这位玄衣卫大人,不要浪费时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你还没想好,那就莫怪我送你出去……”
“不要以为我会怕你!”
陈化吉顿喝一声,而后一拂袖,站起身来,语调铿锵道:“我自己会走!”
……
李楚也来到了这样一座火堆旁。
火光森森中,周围也是四五道身影。
放眼看去,对面有两位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看上去身上服色相差不多,貌似也是哪处仙门的弟子。
他们凑在一起显然很高兴,这样随机的法则居然还能排到同门。
左手边是一位体态彪悍的刀疤男,他背上扛着这把大刀,脸上一道贯穿左右的疤痕,十分骇人,令他的容貌不可避免的凶恶了起来。
右手边则是一位体型较小的少女,五官在火光映衬下也显得有几分玲珑,此时正颇为不安地眨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四周。
不过,当她的视线看到李楚时,不安忽然消散了。
其实不止是她,另外三人见到李楚,也都一时沉默。
方才在外面,他们可是亲眼见到这小道士一剑斩断了华胥梧桐,又变化成一棵极为英俊的树,引来了金凰。
这一系列神级操作,简直非人。
若是旁人可能还会记不清面容,但是他这张脸,化成灰都不可能认错。
李楚见几人都注视着自己,意识到应该由自己来打破沉默,于是他问道:“几位可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一位小青年谄媚似地举起手,“我师傅与齐家的管家有交情,所以来之前就告诉了我们第二重天地的法则。”
接着,他便将此间规则大概一讲,与那齐家管事所言相差不多。
“如此一来,想要在此间自保,得有人出去引邪祟过来才行……”那刀疤脸也立刻道。
他一双眼中凶光隐现。
扫过那两位同门的小青年,又扫过那小姑娘,没人敢与他对视。
接着,他又扫过李楚。
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丝毫不敢与李楚对视。
半晌,他沉声道:“那这第一个去引邪祟的,看来非得是……我了。”
“诶?”
其余几人都有些诧异。
李楚问道:“这是为何?”
刀疤脸道:“那几个小年轻一看就没经历过江湖险恶,外面情况又不明朗,还得是有人先出去探探路好点。”
李楚道:“我去大概会好一点。”
“你?”刀疤脸一怔,“可是你的修为不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吗?”
“这冲突吗?”李楚反问。
“可……”刀疤脸倒被问住了。
按照他闯荡江湖的经验,这种危险境地下,最强的那个人势必会先推出比自己弱小的那些人去探路,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几乎已经成了定规。
他之所以自己主动申请第一个出去引邪祟,也是担心李楚开口就要将几个实力稍弱的小年轻推出去,说不定就要让人白白丧命。
可是李楚这么问,显然是没有那么想。他再说出来,万一提醒了他就不好了……
想了想,他还是道:“这里我年纪最大,论资排辈,也还是该我去吧。”
“此时怎么能讲这些……”李楚摇头道:“由实力强的人出马,损伤的可能性也会小一些。”
“不管怎么说,还是我去吧……”刀疤脸有些抹不开面子,依旧坚持。
“我去比较好。”李楚也不相让。
刀疤脸道:“不让我去就是看不起我!”
李楚道:“那也给我一个面子……”
刀疤脸道:“好歹让我去一次,来都来了……”
李楚道:“莫要争了,大过年的……”
刀疤脸道:“不如一起?”
“嗯?”李楚顿了下,点头道:“也好。”
旁边三个小年轻看着一愣一愣的,不知怎么的,莫名有一种酒楼结账的既视感……
……
说着话,李楚就和刀疤脸一起走出了火光笼罩的那一小片范围。
远离火光,满是浓重的黑暗,以李楚的目力也能勉强看清身前一丈远。且隔绝了一切神识与气息,完全无法预知其中会冒出一些什么东西。
两人并肩向前走,每一步都相当谨慎。
“嘿嘿,兄弟你怎么称呼?”刀疤脸忽然问道。
“德云观,李楚。”李楚答道,又问:“你呢?”
“我叫牛三刀,是个在南疆行走的刀客,没有师承。”
李楚又应和一声。
刀疤脸笑道:“我看你这人不错,修为强,又不欺负人,是个能成大事的。好好修炼下去,斩衰可期。”
他见李楚也能进入这秘境,还以为他的修为也是斩衰以下。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忽听得牛三刀大喝一声:“小心!”
原来是他的侧后方黑影一闪,蓦然扑出一只闪电般的影子,完全看不清身形,来得十分迅速!直奔李楚而去!
情急之下,牛三刀来不及躲闪,先奋起全身力气,狠狠地推了一把李楚!
嘭!
他本想是将李楚推飞躲开这一击,谁知一股巨力猛地反弹回来,李楚纹丝未动,他自己瞬间升空……
李楚早在他惊呼之前就已经反应过来,右手纯阳剑早已出囊,狠狠一劈!
轰——
一道赤龙劈头盖脸,那飞掠而来的黑影连身形都没显露,就已经被吞没掉了。
赤龙又飞出数十丈,驱散了大片黑暗,方才消散。周遭的黑暗又仿佛浓墨一般,又流淌了回来。
“咦?”
李楚这才注意到,身旁的牛三刀不见了!
他叫道:“牛大哥,牛大哥?”
“我……我在这……”几十丈外传来模糊的声音。
李楚快步过去,果然发现牛三刀仰面躺在地上,双手呈一个无力的姿势,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你怎么受伤了?”李楚问。
“是啊……”牛三刀哎呦一声,也有些纳闷。
“怎么是我受伤了啊……”
“六长老!六长老!”
“又开花了!”
昆仑白玉京,宝树峰上,身穿道袍的小童子跑过草木明秀的小路,来到清雅的阁楼前,高声叫着。
阁楼之内,正有几名道士在互相交谈。
居于上首位的,是一名须发皆白但容颜不老的男子,他的道袍服色与周围几人不同,俨然是众人的中心。
“不过是那几百年不曾有变化的仙树在我短短数年的精心培育下开花了而已,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这男子微微一笑,似是训斥着童子,语气倒是很温和,末了还补了一句:“又不是第一回了。”
“是,弟子莽撞了。”那童子十分乖巧地垂头认错,之后又抬头道:“弟子是见仙树这次又开了一朵琉璃花,喜不自胜,这才着急了的,还请六长老莫怪。”
“知道了,你先回去照看着吧。这朵花要如何处置尚且不知,可别出了什么差错。”六长老摆摆手。
“那仙树又开一朵宝花,这可是我白玉京的大事啊。”待童子退下之后,一名青年道士道。
“是啊。”另有人附和,“上次那朵宝花妙用无穷,据说丹鼎阁出了大价钱想要换取,都被掌教给拒绝了,因为此花世间独一无二。想不到这短短几日,六长老竟又培育出一朵。”
“六长老不愧是六长老,即使来掌管宝树峰,都能立下大功。”
几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六长老舔了一个通透。
“诶——”
“话不能这么说,掌管宝树峰怎么了?我白玉京下辖的昆仑诸峰,每一座都是不可或缺的。”
六长老摆摆手,道:“二长老在宝塔峰镇守妖魔、七长老在剑池峰淬炼剑意、我在宝树峰照看仙树,虽然职责不同,但我们都有光明的前程嘛!”
“六长老……这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令弟子深感惭愧啊。”顿时又有人道。
“六长老的格局真足够弟子学习一辈子。”
“是啊,当年六长老只靠剑道闻名,谁知来到宝树峰培育仙树,还能有此成就。这番跨界开花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
没说几句话,又是一顿乱舌舔来。
“呵呵……”六长老对此只是淡淡一笑,而后身子向后猛的一仰。
“什么叫高阶长老啊?”
……
一阵小太阳似的光芒,又照破了一圈黑暗,持续了几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李楚收起小菩提咒,问道:“牛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那位刀疤脸的牛三刀站起身来,一脸惊奇,“小李道长,你这……你这神通疗效好强啊,只是看上去好像佛门的菩提咒,你是如何……”
“我身为一个道士,学一门佛法傍身也是很合理的吧。”李楚淡淡说道。
牛三刀自然也不敢说不合理,他又道:“方才杀死邪祟,可掉落血魔晶了?那才是续火的关键啊。”
“血魔晶?”李楚诧异了下。
方才事发仓促——或者说那邪祟死得太仓促,加上周边太暗,李楚还真没注意掉落了什么物品。
两人又回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一颗血魔晶。相当细碎,也难怪李楚没在意。
在恐怖山谷打怪的时候,这种碎钻他都懒得捡。后来都是那位木蓝姑娘跟在身后捡走,光靠捡李楚不要的碎钻,就成为了高樵圣子。
想不到此间的邪祟,死后竟然也会掉落血魔晶,果然与那扶荒魔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牛三刀宝贝似地捡起那颗碎钻,道:“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李楚纳闷。
“这一颗血魔晶,已经足够火焰延续相当长的时间了。”牛三刀道,继而他又挠挠头,“当然,小李道长你神通广大,如果想要多猎杀一些邪祟、争取进入第三重天地也属正常,那我便舍命陪君子……”
“罢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李楚说道。
既然人家都说出舍命陪君子这种话了,他自然也不能真地让人舍命。
旋即两人便转身回去。
那两名青年修者和那小姑娘正在火堆旁焦急地等着,火光已经比先前弱了几分,虽然并不明显,但也足够令人恐慌。
见他们回来,小姑娘顿时松了一口气,“小李道长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你没受伤吧?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我还好。”李楚点点头。
“我受伤了……”被冷落在一旁牛三刀弱弱说道。
“哦?”三人看向他,果然是一身尘土,虽然不见伤口,也颇有些狼狈。
“方才遇见了一只邪祟,突然从斜刺里杀出,来得颇为凶狠。我们虽然斩杀了它,但是我也在过程中不慎受了些伤……”
牛三刀缓慢地措辞说道,“还好小李道长懂得回复类的神通,我才能完好地回来。”
“哇——”
几个小年轻听得一愣一愣,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惊险刺激的大场面。
“不过幸不辱命,带回了这颗血魔晶。”
牛三刀一张手,在他硕大的手掌里一颗小小的血魔晶,显得十分不起眼。
“哇——”
几个小年轻再度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叫声。
“瞧好咯。”牛三刀一扬手,将那颗血魔晶投入火堆之中。
轰——
那一簇火焰果然腾跃而起,猛地扩大了一圈,也更加炽热了。
“哇!好棒!”几个小年轻顿时欢呼雀跃,甚至鼓起掌来。
“……”
旁边的李楚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一颗碎钻有什么好兴奋的……
这一刻。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
待火光平静下来不久,李楚便站起身道:“我再出去看看。”
其实能不能进去什么第三重天地他倒不是很在意,但是难得找到一个满是邪祟的地方,只拿那么一丁点经验值就回去,无异于入宝山而空手归。
这他接受不了。
“小李道长你要一个人出去?”小姑娘立刻也站起来,“那我怎么能放心啊。”
“没事的。”李楚摇摇头。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小姑娘鼓足勇气道。
“那样的话我才不放心。”李楚将她按坐回去,道:“不用担心,如果有危险我会回来的。”
“确实。”牛三刀深有所感地点头,“小李道长的实力远在我之上,完全不用担心。”
和几人告别,李楚就又没入黑暗。
先前他们提起过,此间每一簇火光之间距离极远,所以向四面八方走都是深入黑暗,走到另一处火光的可能性极小。
李楚便没有选择方向,只是信步向前。
没想到的是,走了没多远,他居然听到陈化吉的声音。
“小李道长!真的是你啊!”
李楚回过头,果然见陈化吉谄媚的笑容从黑暗中探出来。
“你怎么在这?”李楚也问道。
“别提了,我那些坑队友逼我出来引邪祟,我哪里会让他们如愿,干脆就一直跑,不回去了,结果就一路跑到了这里。”陈化吉道。
“那正好我们同行。”李楚道。
“好嘞。”陈化吉立刻跟在李楚身后。
李楚刚回过身,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只陈化吉虽然有其形,但似乎无其神。这次当他出现时,空气中并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舔舐感。
不对!
这只陈化吉是假的!
李楚猛地转回身,正迎上一道雪亮的刀芒!
铛!
铛啷啷……
几声脆响。
原来“陈化吉”果然在他背后掏出一把短刃,接着狠狠给李楚来了一个背刺!
然后……刀就断了。
“额……”
陈化吉一刀刺中,感觉不对,又将手缩回,再刺出去,但这次就短了半截。
李楚已然平静地看着他。
他又机械式地做了几次刺出的动作,但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你果然是假的。”李楚冷声道。
“我……我跟你闹着玩呢。”陈化吉忽然一笑。
接着,就轮到李楚刺他了。
轰——
如此近距离的一剑,“陈化吉”瞬间融化。
一颗不大不小的血魔晶掉落下来,李楚接在手中,同时也加深了警惕。此间的邪祟竟会幻化记忆中的人形,还是要加以小心的。
他握着纯阳剑,这次没有将其收回剑囊,而是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让我们一起来猎杀那些黑暗中的鬼吧。
“吼——”
一道赤龙夭矫,瞬间突破了万千黑潮。
啪嗒一声,又一块血魔晶掉在地上。
李楚拿眼瞟了下,这块魔晶大小尚可——说明这只邪祟的实力还行。
这种级别的邪祟,强一点弱一点,转化成经验值都只有极为细微的差别,要靠那经验槽的进度来判断,实在太不明显,非得借助一些旁的物事才能看得出来。
这颗血魔晶还算有些价值,所以李楚上前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现如今碎钻他已经完全不会在乎了,毕竟弯腰捡那一颗碎钻的动作,比他击杀这只邪祟还要费时间。
捡起这颗血魔晶,李楚回头望了一眼。
已然完全看不见那一星光点了,不知不觉的,走出了好远。
不过既然说是越靠近黑暗深处邪祟越是厉害,那不再往前走走未免有些可惜。
毕竟……来都来了。
而且还是大过年的。
虽然李楚还是个孩子……
但他不怕。
他正要继续向黑暗里走过去,忽然听见那头又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小李道长!真的是你啊!”
一转头,就看见一张谄媚的笑容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又是陈化吉?
“等等。”
李楚一横剑,拦住了他。
“诶,小李道长你干嘛啊?”陈化吉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温暖纯真的笑容换来的却是这般冷遇。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楚问道。
“嗨,别提了。”陈化吉一摆手,抱怨道:“我那些坑队友居然逼我出来引邪祟回去给他们杀,我哪里会让他们如愿,干脆就一直跑,不打算回去了。结果一路跑到这里,没想到就遇上了你。”
李楚缓缓点了点头。
这说辞……一模一样,还说你不是邪祟?!
看着李楚眼中迸发出寒芒,陈化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好,他连忙举起双手高声说道:
“小李道长,你干嘛又用你那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的深邃眼眸带着三分冷酷、三分无情、三分薄凉地看着我,你这样会让我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
嗯……
听闻此言,李楚又收起了剑。
倒不是说他喜欢这般奉承,而是……对劲了。
有内味儿了。
“那我们正好同行。”李楚又道。
陈化吉立刻甩开舌头,跟了上来,“小李道长你也是被他们逼出来引邪祟的?呸,你看我这脑子,小李道长如此高风亮节,想必是自己主动出来斩杀邪祟为民除害的吧……”
李楚道:“既然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倒也不必如此了……”
“好嘞。”
……
“布阵!”
齐可修一声清喝,身前顿时有两名齐家家将张开大旗,站定魁斗,脚踏天罡地煞,替他调动四周之炁。
而齐可修本人则站在原地不动,拈动两张符箓,朝天打出,口中振振有词,似乎在念动着什么。
下一个瞬间,两道符箓忽然当空燃烧,转眼消失殆尽。
嘭!
与此同时,对面的一只双头恶蛟猛然身子一僵,接着两颗头颅在同一时间轰然炸开!一时间血肉横飞。
齐可修身子飞退两丈,轻悠悠地闪躲开飞溅而来的血肉,轻轻蹙了下眉。
两名家将上前,从一地狼藉中搜出一颗血魔晶,呈上来道:“少爷好强的符咒,竟一击就令这双头蛟形神俱灭!”
“呵呵。”面对家将的吹捧,齐可修保持着谦逊的风度,微笑道:“这条双头蛟是我们一同消灭的,血魔晶有我的一半,也有你们俩一人一半。”
两名家将对视一眼。
心说这少爷可真是个数学鬼才。
齐可修将血魔晶收起,腰间也随之鼓鼓囊囊。与旁的火堆不同,齐可修所降临的那一簇火,除了他以外,还有两名齐家家将。
毕竟齐家人占据了此次人群近一半的份额,只遇到两名也不算很多。
与那些初来乍到、只想自保的修者不同,齐可修已经进来这秘境几次,更是如今齐家在这里面的领头人,目标自然更大。
他是要多多搜集血魔晶,将火堆引旺,争取进入秘境第三重天地的。
所以降临此地不久,他就带上了两名家将,同样走进了黑暗中,踏上了斩杀邪祟的道路。
只是与李楚的勇猛精进不同,他们的前进就要谨小慎微许多,可以说是步步为营。
但亦是收获颇丰。
“应该差不多了……”齐可修从怀中掏出一块圆形玉佩,其上有黄金雕琢的指针,似乎在黑暗中指示着天时。
“我们回去吧。”
“少主不再斩杀几只邪祟了?”一名家将问。
“时辰快到了,我们再不回去,万一误了引火,反倒得不偿失了。”齐可修微微一笑,“不要贪功,等回到家族以后,我会替你们论功行赏的。”
“嘿嘿,多谢少爷。”两位家将齐齐颔首。
这就是齐可修在家族内最得人心的原因,在齐家当代几位候选人里,他或许不是修为最高的,或许也不是头脑最灵的,但他就是有能力照顾好每一个人的情绪,让人由衷地信服他。给所有人的感觉都是一位谦谦君子,在天南七家中都有一副极好口碑。
有人说,要有这份能力,非得是打娘胎里熟读《情商》不可。
三人很快回到火堆旁,齐可修取出那满满的一锦囊血魔晶,掷入火中。
轰——
火焰大爆!
一下子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黑暗中甚至传来了几声邪祟的惨叫,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照了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少主此番比之先前只多不少,看来这进入第三重天地的机会非我们莫属了。”左边一名家将赞道。
“还不敢说。”齐可修微笑道:“此次进入秘境的,又不止是我们齐家……”
“是啊,像是那个一剑斩断华胥梧桐的小道士,如果他出手的话……”
右边一名家将顺着齐可修的话往下说,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家少爷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顿时住嘴了。
这些上位者的心思有时候很奇怪,如果你说假话,那他就会开心地反驳你。但如果你说真话,他又会不开心……
“怎么会呢?”左边那名家将赶紧将话兜回来,“即使他修为高,也不会有少爷了解此间的法则,何况少爷还有我……啊我的眼睛……”
轰——
金光万丈平地起……
“我看到了什么?”右边一名家将也就惊呼道。
是啊……
我看到了什么……齐可修也猛的一愣。
那特么是……
一轮太阳?
李楚带着陈化吉回到火堆旁的时候,迎来的是一圈惊讶的眼神。
牛三刀望着李楚,“小李道长,你这是把邪祟捕获了吗?”
“说什么呢,你见过笑得这么温暖纯真的邪祟吗?”陈化吉一挺胸口。
“确实……”牛三刀点点头,“看你的气质,应该是主动投诚的。”
“你在侮辱一个朝天阙门下的风骨!”陈化吉怒道。
“这位少侠,也不是我要侮辱你……”牛三刀郑重道:“你说话之前能把给小李道长捶肩膀的手先放下吗?”
“那怎么行?”陈化吉改捶为揉,认真道:“小李道长斩杀邪祟如此劳累,我们当然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来贡献力量。”
“我也要摸……不是,我也要贡献。”那边的小姑娘立刻站起来。
“倒也不必……”李楚起身闪开他们所有人的手,“时辰好像差不多了,我先将血魔晶放进去。”
说话间,他已然掀开了那装得满满的行囊,露出一座小山般的血魔晶。
他对此是见怪不怪了,这比上次在恐怖山谷的收获还要少一些,他享受的只是制造过程。
但周围几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全都张大了嘴巴。
“小李道长……”牛三刀怔怔地看着他,“你这是灭了此间邪祟的满门啊。”
“不至于,这里的黑暗很限制行动。”李楚略有遗憾地说道。
不是……
众人心里更加迷惑了。
你这满脸天黑路滑、没有杀爽、意犹未尽的表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看上去真得好变态啊喂。
就在他们愕然僵住的时候,李楚一把将全部血魔晶投了进去。
牛三刀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高声喝道:“不要……”
但是已经晚了。
轰——
一蓬陡然炸起的蘑菇云带着耀眼的赤芒升空,除了李楚以外的所有人,都被那股气浪掀飞了几个跟头。
一瞬间,第二重天地几乎全部被照亮了。
原本每一簇火堆之间的距离都很远,几乎是不可能互相感应到的。可是这一刻,那浓烈的火光却放射到了每一个角落。
即使在蘑菇云落下以后,仍然笼罩了周边几个火堆的范围。
就仿佛……李楚升起的是一个太阳。
在这光明的范围内,修者的愕然倒还好说,其中的邪祟是直接傻眼了……
以往见到火光都是退避三舍,现在你直接来个阳光普照,咋搞?
除了惨叫着死去,貌似没有另外一种比较体面的退场方式……
登时。
四野之间,惨叫连连。
而天空的黑云几乎被照破,陡然旋出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似乎有一道光影投下,笼罩了火堆旁的人。
“那是秘境第三重的圣光接引,少爷……”一位齐家家将呆滞地看向齐可修,“好像赶不上了。”
“让他去吧……”齐可修摇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他那般人物……在华胥古国的投影里,会成为谁呢?又能不能……拯救华胥国。”
“不是说那华胥国里男人极难所作为?”另一名家将撇嘴道,“想必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吧。”
……
“英黎、英黎?”
似乎有人在叫自己。
李楚睁开眼,看到身边的景色已经大变了。
方才那一道强光笼罩了他们几个人,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将一部分神魂从他们体内抽离。当时他感觉到自己有能力阻止这种抽离,但是因为那股力量很柔和,所以他没有制止。
因为他意识到,这有可能就是秘境第三重天地的进入方式。
有些秘境的确不会需要全部的神魂与肉身进入,也可能会对人的形态进行改变,经历过几次秘境之后,他已经有了些许准备。
这里似乎是一座囚牢。
四周是山洞一样的洞窟,但洞窟尽头却是一座黑铁铸就的牢门,显示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山洞。
有些繁杂的记忆涌进脑海里,就像是又一次穿越一样。李楚一时没有急着去梳理,而是将目光投向牢门。
那里,一个身披甲胄、竖着朝天发髻的英气女子,正在叫着一个名字。
英黎……
李楚意识到那貌似就是自己。
本着稳妥起见的原则,他还是先答应了一声,“谁?”
“是我啊,最爱你的武岚啊。”那女子毫不避讳地叫道。
“……”李楚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还是凑到牢笼边。
走起路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奇怪的宽袍大袖……一种类似于纱裙的服饰。
莫非自己是个女装大佬?
这个发现令他一阵悚然。
但随即触发的相关记忆又令他安定下来,自己并非变态,而是这个国度里,男人就是穿这些。而女人,则像外面那位武岚一样,负责战斗,衣着简洁。
当全世界的男人都穿女装的时候,那么女装便不能称之为女装,这也是一种哲学。
李楚便如此释然了。
“怎么了?”
李楚看着那女子的脸,虽然涌现出一些相关的记忆,但直觉上还是有些陌生。
“我是来劝你的啊……”武岚叹口气,道:“唉,首座大人虽然太过分,但是……你又为什么如此执拗呢?”
“你觉得我哪里执拗?”李楚忽然反问。
脑海中的记忆一时太多,他无法准确提炼出有效信息,必须要想办法让她给出更多提示才行。
“你死活都不肯去春华盛典献舞,还不够执拗啊。”
武岚道:“那可是一年一度全国最盛大的聚会,整个华胥国的国民都会前来参加,让你单独登台献舞,这是多大的机遇?要不是你身为华胥国第一美男子,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恩宠?数十年都不曾有过啊!”
“可你……你还偏偏要拒绝,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武岚长吁短叹地说道,似乎英黎做的是什么极度难以理解的人类迷惑行为。
原来如此……
李楚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场景。
于是他又摇摇头,“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即使他们囚禁我,你回去吧。”
“别啊……英黎。”武岚双手扒住栏杆,“你不知道,我花天大的价钱买通了守卫,才能获取这次来探监的机会,就是为了好好劝劝你,你别让我白费苦心啊。”
“看来的确如此。”李楚毫不留情道。
“你说说……”武岚皱眉道:“你们男人,又不能习武、又不能打仗,整天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能靠美色超脱众人,登上春华盛典,已经是你人生所能达到的巅峰了,你有什么不满意?”
李楚转回身,干脆不再理她。
一个是因为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少开口为妙,以免说多错多。再一个,他觉得这人思想有问题。
“英黎、英黎……”武岚又叫了几声。
这时似乎那头有守卫叫她,说是时间到了,武岚只得最后一垂头,“英黎,你好自为之吧……”
“反正不论如何,只要你能活着出来,我第三夫人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
李楚连手都懒得跟她挥一挥。
……
武岚走后,再结合一些从前的历史与逸闻,李楚大概梳理了一下此时的境况。
在这个世界,两万年之前的那个古老时代,通常称为荒古。
那个时代经历了龙族统治、人族崛起、佛道魔各自发源……等等天地大事件,具体经历的时间不详,但是荒古时代绝对比后面两个时代加在一起还长。
两万年前到万年前之间这个时代,通常称为上古。
这个时代里人类已经成为了世界的主宰,但是尚未形成大一统的王朝。
在荒古时期那场毁天灭地的劫难中生存下来的诸多部落,好似火种一般,渐渐发展成许多小国。
而其中,华胥古国就是当时一个比较有名的国度。
万年以来,则称为近古。
先前那诸多国度被难以名状的巨力打乱以后,这次开始聚合成了大一统的王朝。
王朝经过历次更迭,最终来到了如今的河洛王朝。
近古先不提。
先前已经听闻,陈扶荒是占据了上古华胥国遗留下来的秘境,改造成为了自己的。所以在他这处秘境里,有关于华胥古国的投影,也不算太奇怪。
而如今的华胥古国,与后来的人间国度也大有不同。
华胥国是女子为主的国度,男子天生体力强于女子虽是定数,但华胥国里却流传着一种传承的炼体功法,称为《华胥经》。
这种炼体功法极为强大,且唯有女子才能修行。男女之别,自然无法和修者与凡人的差距比较。
所以在华胥国里,一直是女人负责战斗,自然也以女子为主。
譬如华胥国君、国教首座、柱国将军这些国枢之位,自然也都是女子占据。
当然,也有些许男子会选择修行《华胥经》,只是欲练此功,势必要做出一些不得已的牺牲。
大概就是……区区二两肉何足挂齿。
而美貌,对于这里男人来讲,则说不好是福是祸……
牢房中有镜子,李楚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难怪会成为什么华胥国第一美男子。
在他的记忆里,自小就有许多女子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长大以后,更有各路达官贵人抛来橄榄枝,只要他点点头,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是他对于男女之情并不感兴趣。
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妹妹,为了照顾妹妹,承担了许多生活的重担。
随着妹妹终于如愿长大,并且拜入国教首座门下学艺,本以为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谁知国教中突然传回消息,说妹妹死了。
英黎不相信。
他冥冥之中能感觉到,妹妹并没有死,而是在某处忍受着煎熬的痛苦。可是没有人告诉他该去哪里找妹妹,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抗。
比如拒绝在春华盛典上献艺。
“……”
在理清了记忆之后,李楚对于这种苦情长兄的身世设定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无语。
他尝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
似乎……还在?
这个发现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虽然纯阳剑等装备都没有带进来,但是只要灵力尚在……当初他只用一把二两银子的铁剑,不也在十里坡所向披靡,杀的众多灯笼怪哭爹喊娘。
他看了看四周,正在想要怎么逃出去的时候,铁牢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英黎?”
这次是一位披散长发、身着锦衣的女子,相貌较先前那位武岚柔和一些。
“沧空?”李楚尝试着叫出她的名字。
“是我啊,英黎。”名叫沧空的女子展颜一笑,“我是最爱你的沧空啊。”
“你来做什么?”李楚问。
“我不是来劝你的。”沧空凑近铁笼,小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绝不会因为国教首座的威逼而改变。”
李楚回忆着她的身份。
沧空也是自己的众多拥趸之一,不过比武岚那种什么也不懂的战士要好一些。她是一位文官,近来似乎还颇受华胥国君的宠爱。
“我来是告诉你,关于长梓的消息的。”沧空又道。
李楚险些就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感兴趣。
但话到嘴边,他又想起,长梓就是“自己”牵挂的那位好妹妹,要是表现的太冷漠,未免会惹人怀疑。
于是他拿出自己最大的情绪,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
“咦?”沧空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这突如其来的冷漠是怎么回事?
自己难道是舔到马蹄子上了?
不过该说还是要说。
“你知道吗……”她压低嗓子道:“首座疯了,她要搞新华胥国!”
“新华胥国?”李楚皱眉。
“不错,国君这两天一直因为这件事而忧心忡忡。”沧空缓缓说道:“据说是先前首座向天占卜,得到神明启示,天地倾覆、华胥亡国!”
“为了要拯救华胥国,国教首座决心要施行一个大计划。这个计划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是应该很恐怖……她带国君进入过一个神秘所在,回来之后,国君做了几天噩梦。”
“而今天我偶然听国君提起,长梓那孩子……似乎也在那里。”沧空说道。
“哪里?”李楚直接问道。
他个人虽然对什么妹妹没什么感情,但是他忽地感受到冥冥之中的一股波澜。
似乎……
去拯救那个妹妹,也是自己应该做的任务之一?
而现在,已经触及了这条故事线。
这莫名而来的启示,让他觉得有些有趣。自己进入在这投影中,果然是有任务的。
而有任务,同时就意味着……有奖励。
虽然眼前的一切场景可能都是虚假的,到时候给出的奖励一定是真实的。华胥古国距今如此之久,能够留存下来的奖励,必然不是凡物。
“你别急嘛,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沧空忽然转过头,有些害羞道:“只是……先前我跟你说过很多次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与其他女人不一样,我是真地爱你。只要你点下头,我可以立刻抛弃那六个夫人,和你远走高飞……哪怕是违逆首座帮你救出长梓,也在所不惜……”
飒——
沧空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道风声,她拿眼一瞟牢里,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再抬头,就发现英黎那帅绝人寰的面孔已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诶?”看着那淡然中带着些许凌厉的眼光,沧空蓦然觉得,眼前这个英黎似乎不大一样了?
这无形的威压是怎么回事?
“国教首座是吧……”
李楚看着沧空,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英黎……”
沧空呆愣愣地看着李楚,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带路……带什么路?
看你这架势怎么好像要去抄刀去砍国教首座似的,这股杀气……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啊喂?
我温婉可人的英黎呢?
“有人越狱!”
“沧空大人!你居然敢擅自释放首座大人的重囚!”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顿喝。
喀喇喇一阵响声,七八个身穿甲胄的女子守卫一下子冲了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沧空赶紧举起双手一顿否认三连。
华胥国法度森严,越狱、劫囚这些都是重罪,如果不赶紧放弃抵抗,很可能会被当场击杀。
可是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李楚已经大踏步迎了上去。
“停下脚步!放弃抵抗!”
呛啷啷刀剑出鞘声响,一堆明晃晃的利器对准了李楚,其上真气吞吐、刀芒隐现,显然这些守卫都有不俗的修为。
李楚的目光在她们的兵器上一扫而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守卫一时间都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挑货?
就在她们不打算“怜香惜玉”,正要开始动作的时候,就见对方忽然抬起了手指。
嘭嘭嘭……
沧空正带着一脸不忍的神色,祈求英黎快点停止奇怪的举动,不要被守卫杀死。
就发现他不知是施展了什么神通还是妖法,竟然瞬息之间就令那些守卫统统进入僵直状态,固定在了原地。
“咦?”
沧空傻掉了。
随即,就见李楚上前摘下一把光芒雪亮的长剑,收到鞘内,背在背后。
这把华胥国的守卫配置的剑虽然比不了后世名剑,但也多少算个精良级的武器,勉强还是可以用的。
“还愣着干嘛?”李楚又回眼看向沧空。
目光很明显,还是那个话。
带路。
“啊……好的。”沧空竟再不敢说拒绝,一通小跑出了山洞,又回头讪笑了下,“跟我来。”
一出山洞,阳光颇为晃眼。
这座牢狱竟然建在山峰的极高处,向下俯瞰,可以依稀看到一座上古城邦的大半风貌。
各种白色木石组成的建筑,圆形的屋顶,满街飘飘的彩旗,全部都是百分之百的逼真。
若这果真是一场投影,那也是相当大法力才能具现出的了。
沧空带着李楚,下了这座山之后,并没有进城,而是又去了遥遥相对的另外一座山。
一座明显广袤幽深许多的大山。
“这里可是国教禁山……其上守卫森严之极。”来到山峰边缘,沧空压低嗓音道:“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闹事。一旦被发现,我们就赶快束手就擒,凭借国君对我的倚重和首座对你的期待,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什么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前方一座巨石后猛地跳出一位身披战袍的红衣女子,脸上抹着三道诡异的油彩,背后插着两根法旗。
“我们是良民——”沧空赶紧高高举手。
接着就听见一声略显熟悉的……嘭。
“你疯了!”沧空瞪大眼睛,“你敢对国教门徒动手?”
在华胥国,一向是有共识,宁惹朝廷命官、莫惹国教门徒。国教的地位超然,这一代国教首座又手段酷烈,向来为人所畏惧。
李楚摇摇头,“继续带路。”
在他的记忆中,国教禁山也确实是严格不许华胥国民靠近的,先前的英黎完全不知道上面的路该怎么走。
沧空这种官员,也是有幸陪着国君登顶过一两次而已,勉强记得道路。
接下来的路越向上,就越危险,她实在是不想再上了,可李楚都动手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让他上……
然后两个人就登上了高高的后山。
“这一路你制伏了三十几个国教门徒,简直……”沧空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楚,“太疯狂了。”
李楚看着前方那深邃的山洞,只是问了句:“就是这里?”
“应该是……”沧空弱弱地说。
“接下来我自己进去就好了,谢谢。”
虽然还没有踏进山洞,但是李楚已经以心目扫视过,其中浓郁的魔气几乎遮蔽一切,藏着足足上百道躁动的危险气息。
若是再带沧空进去,说不定会有危险。
眼见着李楚的背影走进了山洞,沧空忽然产生了一阵茫然的感觉。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好端端去探个监,好像就成了他越狱然后打上禁山的帮凶?真是无妄之灾。
可是……
虽然牺牲很大,但刚刚见到那张无比俊美的脸对我说谢谢……
还是觉得好欣慰。
嘤。
……
“吼——”
“啊……”
“杀!杀!杀!”
沿着那幽深的洞穴向下,一路李楚又制伏了许多国教守卫。
当来到洞窟深处时,看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这偌大的洞窟里,建着足足百余座囚牢,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更像笼子。
狭窄的空间里,重重繁复的铁索与符箓,压制着笼子内的存在。而那铁笼中关着的,已经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
有浑身血肉鼓胀、双目猩红似血的,有浑身生满棕黄色长毛、再难辨别人兽的,有干脆失去人的形态、浑身长满触手、只有眼神能透露出些许情绪的……
魔气汹涌。
它们此时都在各自的铁牢中或是发疯、或是哀嚎,一时仿佛人间炼狱。
李楚走在其中,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他凭借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找到了深处一座较为安静的牢笼前。
之所以这里较为安静,是因为周围几座铁牢都是空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布满了鲜血与残破的肉块。
看来是发生过一些惨烈的事情。
“长梓?”李楚尝试着叫了一声。
那具铁牢中间,是一名魔化尚且不算很多,保留了大半人类体征,只是长了七八条紫色长尾、以及四肢化为利爪的小姑娘。
她抬起眼,一双眼眸也已经化作了紫瞳。
“哥哥?”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确定,看着李楚的目光也十分怀疑。
“是我。”李楚来到铁牢前。
“你是我哥哥?”长梓的目光仍旧在闪烁紫芒,似乎难以确认。
可能,既是因为她的魔化,也是因为李楚的变化……
作为最亲近的人,即使她现在神志难明,依旧存在着极深的感应。而不是简单通过外表,就相信了他的身份。
李楚没有多辩解,而是继续道:“我是来救你的。”
“救……”
长梓的眸光闪烁一番之后,最终柔和下来,像是李楚的话让她放下了敌意,相信了他的身份。
“哥哥……你快走……”她望着洞窟的来处,“你救不了我……”
李楚已经抽出剑来了。
他既然接到了任务,自然不会允许失败。
“没用的……”长梓继续摇头,“即使你砍破这座铁牢,我也无法行走在阳光下,我们都是见不得光的怪物……”
“嗯?”李楚止住了行为。
因为长梓的话提醒了他,这个任务似乎没有这么单纯……
所谓的“拯救”,真的只是将她从牢笼之中释放这么简单吗?
于是他放下剑,多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是师尊……”长梓说着,欲言又止,改口道:“国教首座,她疯了……”
“她声称自己得到了神明的启示,华胥国将要灭亡……她说唯一能够解救华胥国的办法,就是举国升华。”
“升华?”
“首座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颗始魔之眼……”长梓道:“经过始魔之眼的照射,肉身便会受到改造,获得极大的升华……”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就像我们这样。”
“她管这叫升华?”李楚凝眉。
“没错,我们的确获得了极强的力量……可是这股力量,伴随着嗜血与疯狂……根本无法控制……”长梓痛苦地说道:“我之前修炼过神魂,还能勉强压制一些,那些普通的战士,根本无法挣扎……她们都变成了怪物……”
李楚没有废话,直接问道:“要怎么才能解救你们?”
“很难……”长梓用双爪抱住自己的头颅,道:“有人试过,即使死亡也无法解脱。恐怕除了毁掉那颗始魔之眼……别无它法……”
原来如此……
李楚内心了然,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任务内容?
“那东西在哪里?”他又接着问。
“只有国教首座才知道它在哪……”长梓答道:“也只有首座才能召唤它、驱使它,始魔之眼的力量……无可匹敌……”
她忽然抬起眼眸,再度疑惑地问道:“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我……”
李楚犹豫了下。
因为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是最贴切的。
这样开放的世界,万一哪一句话说错了,影响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那就太糟糕了。
承认?还是不承认?
或者置之不理?
就在他思忖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英黎!”
是沧空,她居然没有离开,而是又跑了进来。
“怎么了?”李楚问道。
“首座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沧空一脸匆忙地来到近前,周围的一切虽然也令她触目惊心,但她最担心还不是这些。
“英黎,收手吧。”她急道:“外面全是国教门徒!”
“哦?”李楚反而眉头一扬,“国教首座也来了?”
“这个好像没有……”沧空道:
“首座大人前日才说春华盛典之前都会在圣殿之内闭关……不是,英黎你那失落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
说着说着,她突然被李楚的眼神变化吓了一跳。
难道没惹得首座大人亲自出手你很失望吗?
活着不好嘛?
“既然如此……与外面的人交战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李楚道。
“当然!”沧空顿首道:“英黎你终于想通了,投降才是最明……智……的……诶,你干嘛?!”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李楚突然戟指向上,呛啷啷一声长剑出鞘。
接着,李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上了剑身。
沧空虽是文官,但身为女子,自降生就被教习炼体之法,体魄已然相当不弱,应该受得了一段短暂的御剑吧?
咻——
一道流光倏忽钻出洞口。
转眼间,就已经落在了华胥国的城墙之内。
轰——
坠地之后,溅起来一阵漫天的烟尘。
“你还好吗?”李楚问道。
烟尘散尽,就见沧空呈大字型瘫倒在地,身体四肢不停地抽搐,口鼻含糊不清地哼哼,隐约间还有翻白眼的迹象……
“喂……”李楚又叫了一声。
自己的御剑的确不那么温和,所以他轻易从不敢带人,方才是觉得将沧空自己留在那里不好,才尝试着将她捎上……
“啊。”沧空呻吟一声,似乎渐渐回过神来,“这……这是哪……”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瞪着李楚,道:“你不是英黎!”
“……”
被发现了?李楚沉默了一下,内心权衡着杀人灭口的必要性。
谁知沧空下一句道:“你是神仙!”
说完,她十分干净利落地晕了过去。
李楚以心目观察了一下,她的身体没有太大异样,只是方才的速度太快,她有些禁受不住,过会儿应该就可以醒来。
于是便干脆将她留在了原地。
此处已经没有被国教逮捕的危险,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由她醒来自己决定吧。
更何况……
她醒来以后,华胥国还有没有国教首座还不一定。
李楚将剑归鞘,迈步朝着记忆中圣殿的方向走去。
……
国教圣殿历史悠久、建筑众多、占地也不断扩张,已然比华胥国王宫更加广阔。
李楚来到之后,直接一道闪现,穿过高墙,来到了圣殿内部。
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建筑难以辨别,但是李楚不管,直接以心眼术锁定中央最强的那道气息。
那人定然就是国教首座。
一路穿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并不高大但十分雅致的白色殿宇之外。
此行的目标就在里面。
没什么好多说,李楚上前,就欲单刀直入。
刚靠近殿宇,就听其中有一人高声说道:“首座!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体,不能不吃饭啊!你整日操劳国事、思虑万民,此时再不出来吃饭,饿瘦该怎么办?我会心疼的啊。”
这个声音十分尖细,听起来就像是个经受过苦难的嗓音……
可那不知为什么,这陌生的声音却让李楚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滚。”这是一声女子沉沉的回应。
“好嘞。”
那尖细声音的主人的被骂了之后,语调仍旧十分愉悦,转身离开。
当见到那身影自殿宇中走出时,李楚略有惊诧。
果然是他。
就见陈化吉穿着一身玄红二色的锦衣,带着一顶小帽,正脚步欢快地走出来。
李楚埋伏在拐角处,趁着陈化吉经过时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好汉饶命!”
陈化吉遭遇惊吓的第一个反应,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头蹲下……
这样即使有人要杀他,也根本来不及出手,就会被他这果断地放弃抵抗而迷惑住。如果对方还有进一步动作,他还有后手——顺势下跪。
“是我。”李楚道。
“呀?”陈化吉一抬头,顿时惊喜交加:“这不是我最崇敬的余杭小骄傲,小李道长吗?”
李楚懒得理他叫的那奇怪的名号,直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
提起自己的身世,陈化吉忽然嘴唇一扁,鼻孔扩张,大眼睛里蕴满了泪水……
“小李道长,我不完整了……”
“……”李楚沉默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我被那道接引强光一照,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国教圣殿里了,还是一个首座的亲信,本来没什么不好的,直到我觉得自己想撒尿……”
陈化吉啜泣着说道:“我发现我找不到作案工具了……”
看他哭的愈发惨烈,李楚只好劝了句:“蹲着更环保。”
“哇——”陈化吉眼看有哭出声的趋势。
李楚赶紧道:“你先说说你是什么人吧。”
“哦……”陈化吉当场止住了哭泣,介绍道:“我的身份是圣殿里的一个管事,叫做吴稽……”
很贴切的名字,李楚心想。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毕竟陈化吉才刚把哭憋回去。
“整日里就负责照顾首座大人的饮食起居,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了。”陈化吉继续道。
“这样啊……”李楚点点头。
那莫非只有自己才有复杂的任务?
“诶,小李道长你是要来圣殿干嘛的?你的身份是什么人?”陈化吉问道。
李楚也不隐瞒,将自己的身份和目标一说。
谁知说完之后,陈化吉猛然一惊,“啊?你要杀首座大人?”
“怎么?”李楚奇怪地看着他,“不行?”
“唉……”陈化吉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隐瞒了,其实我除了是圣殿的管事,暗地里还有另一个身份……我还是国教首座的舔狗。”
“这俩身份……完全不冲突吧?”李楚纳闷道。
“不是的。”陈化吉摇头道:“我先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后来家中犯下大罪,险些满门抄斩。是当时尚未成为首座的大人将我救下,从此我就在心里深深记住了她。”
“后来她成为了首座,我却只是一个不能修炼《华胥经》的废物,我就想……既然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李楚咧了咧嘴。
是条汉子。
“于是我就一刀割尽烦恼根,之后投入圣殿之中,并且刻苦修行《华胥经》,就是为了保护首座大人的安危。尽管她神通广大,并不需要我的保护……我也随时准备为了守护她献上生命……”
李楚看着他一脸动容的神情,又问道:“这到底是背景故事还是你的亲身经历……你怎么这么投入的样子……”
“噢,呵呵。”陈化吉怔了下,接着不好意思的一笑,“主要吴稽这哥们儿的人设和我太对路子了,代入感很强。”
说着,他又挠头道:“而且我冥冥之中似乎有种感应,好像……我必须要守护首座大人,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并且要帮助她完成她要做的事情,这样才可以得到一些东西。”
“哦?”李楚眨了眨眼,“那看来你的任务……是帮助首座?”
“可这岂不与你的任务正好冲突……”陈化吉为难地看着李楚,“这该怎么办?”
“倒也没什么好办法……”李楚倒是十分淡然,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公平竞争好了。”
“蛤?”陈化吉满脸惊恐,话语里也带上了哭腔,“这样子真得公平吗?”
砰、砰、砰!
三声炮响,彩旗招摇。
国君的御座经由十几名健壮女子扛着,穿过万民组成的人海,来到盛典观礼席的最高处。上方珠帘垂落,看不清国君的样貌。能看见的是,在她御座的边上,趴伏着一只羽毛灿灿的金凰。
在御座登顶之后,又过片刻。
另一支盛大的队伍自圣殿方向行来,队伍最高处,是同样十几名健壮门徒抬着的、国教首座的圣座。
御座的珠帘后面,隐约响起一声冷哼。
这种大典上,最后到来的那个人,自然是最有地位的。
在圣座下方跟随着的一众身影里,最显眼的当属于一位脚步欢快的管事,似乎只要能追随在圣座旁边,就已经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事情。
所过之处,孩童们抛出鲜花、彩缎,看起来,似乎百姓对首座大人的爱戴还要超过国君。
不多时,圣座到了与御座并驾的高度,两个站在华胥国顶端的女人,似乎拉开一侧的珠帘,彼此说了些什么,但是已经无从得知了。
来观礼的百姓们只能听到,有礼官登台,高声道:“御座与圣座都已驾临,那现在……春华盛典,开始!”
砰!砰!砰……
又是一通连环的炮响,盛典即刻开始。
被安排好的诸多表演按照顺序,一一登上舞台,歌舞、杂技、戏法等等……十分喧闹。
台下观礼的人们也越来越多。
白日里的表演尚且还是普通,等时候快到了晚间,最精彩的节目都准备上演,华胥国的百姓也几乎都已经赶了过来。
这是从部落时期就已经存在的盛大庆典,全国的百姓团聚在一起庆祝一年的收成,载歌载舞、狂欢整夜。传承至今,依旧如此。
只是,人群中吐槽的声音越来越多。
“近些年的盛典这是越来越无聊了……”路人甲吐槽。
“是啊,本来听说第一美男子英黎要登场表演,我还有些期待,谁知道还是没有,真不知道这些人比英黎强在哪里。”路人乙失望地说道。
“偌大的华胥国,连几个能演出有趣节目的人都没有,真是……”路人丙摇头叹气,“今不如昔、今不如昔。”
“不是没有能演出有趣节目的人,是有趣的节目都不让上!”路人丁愤慨道:“那些组织盛典的昏官,也不知道整天在做些什么,简直不配吃我们种出来的米饭!”
“偏激了、偏激了。”路人甲见他说得激烈,忙拉回来道:“可能是时代不同了吧,说不定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东西。”
“你骂谁呢?”路人乙就年龄不大,顿时横眉瞪眼,显然是觉得这句话对自己的审美、智力、道德等等造成了全方面的侮辱。
“要我说啊,是那些好的表演者都不敢再演了。上面的官老爷们先挑你一些错处,不改不行。女人们看见了再挑你一堆错处,男人们看见了再挑你一些错处……怎么都不对,干脆就不演了嘛,反正盛典表演又不给钱。以前还能说给全国百姓表演光荣,现在啊,只有那些没东西、心里虚的人才需要这种‘光荣’。”路人丙摇头叹气,“怕是好光景难再见了哦。”
“确实。”路人丁继续愤慨,“一盘菜放在这里,总有人吃了会挑剔咸淡、贬损味道。唯独一坨屎放在这里,没有人会挑它的毛病。因为它是一坨屎,这就是最大的毛病了!”
“罢了,反正现在也没人认真看盛典了,我们都是借着个热闹的背景,做自己的事情嘛。”路人甲又劝道。
“是啊,正经人谁认真看盛典啊。”路人乙问道:“你看盛典吗?”
“不看。”路人丙忙不迭摇头,又反问道:“你看盛典吗?”
“不看。”路人乙也立刻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无聊!”
……
尽管所有人都不怀疑,这越来越烂的春华盛典迟早会遭到华胥国民的抛弃。但起码今日,这多年传承下来的习俗还是有绝大多数人在遵守,即使大家只是借着盛典的背景做着聊天、娱乐、聚会、裸奔、跳舞、喝酒等其它事情。
尤其在夜幕降临以后,舞台旁燃起了几十丛盛大的篝火,人们纵情狂欢。
但当某个时间来临的时候,大家都默契地止住了喧嚣。
因为熟悉流程的人都知道,该国君与国教首座致辞了。
一只金凰载着国君从天而降,落在了舞台之上,身穿金色长袍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顿时欢呼鼎沸。
这一代国君虽然没什么大的建树,但也没什么大的过错。对于百姓来说,这样的国君就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君主了,所以大家并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国君的讲话也非常简单,一如往年,大概就是过去的一年里我们风雨同舟、未来的一年里我们同舟共济……之类的话。
接着,国君退场,就是国教首座。
首座登场时,场间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接下来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首座很美。
她披散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罩着白色流苏的曳地长袍,面容冰冷,眸光阴翳。但即使冷若冰霜,也难掩精致的面容。
“诸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也要进行一番例行讲话的时候,首座忽然抛出了一句重磅的话语。
“我早先收到了神明的启示,华胥国……就要灭亡了!”
“哗——”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成片的哗然之声。
“首座……”国君的御座中也响起了质疑,这显然没有事先跟她商量过。
“而我!”首座的声音又忽然一扬,“有办法拯救这个华胥国!”
“首座疯了……”许多人的心里都响起了同一个想法。
包括华胥国君在内。
“来人!”国君急切地走出御座,“将首座给我请下来,我要问问她究竟想怎么样?莫非还真要让全国百姓都变成她那个鬼样子?”
可是……
御座之外,一应宫中属官却纷纷倒戈,看着国君,冷声道:“陛下,还请稍安勿躁。”
“什么意思?”国君眉眼一横,“你们……”
“首座是要救这个国家。”属官虔诚地说道。
国君面目一凝,扫视过去,自己的诸多亲信,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首座渗透了……
她如此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莫非……
“想要拯救华胥国,必须让所有人都完成升华。今天晚上,我就要让始魔之眼升空!”
首座高高举着双手,声音难掩颤抖,双目中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
随着她的双手变幻繁复的法印,似乎有琉璃破碎的声音在夜幕中响起,喀喇喇的裂纹蔓延开来,最终是嘭然一声巨响!
一颗深紫色的血肉眼球当空暴露!
原来始魔之眼就在虚空之中,而她的召唤只是打破这层边界。
“你要做什么!”国君大喝道。
她是知道这东西有多恐怖,凡是被它照射到的人,都会变成可怕的怪物!
先前首座曾经带她去过禁山那座洞窟,隐约透露过这样的想法,可是她坚定的拒绝了。觉得即使末日将至,也应该另寻它法度过。
想不到,首座竟然如此决绝。
甚至不惜在春华盛典上,施展这样的手段来完成她的计划。
咕噜噜……
那诡异的巨大眼球猛地翻转过来,道道血脉清晰地鼓动着,虽然仅仅是一颗眼球,居然像是鲜活的一般。眼瞳中当空跃动着火焰似的神光,眼神中满是不可名状的嗜血与疯狂……
像是一轮红月当空。
“额……”人群中的孩子最先发出不适的呻吟,他们的血肉最脆弱,一下子就受到了这目光的影响。
老幼男孺……
这些身体弱的人最先有感觉。
最后是强壮的女人们。
不过是一眼而已,就让无数人的心脏骤然缩紧。
“升华吧……”首座口中大声念叨着,“始魔之眼,赐予华胥国……嗯?”
她正仰望着半空中的眼球,忽然望见一道白芒从远天划过来,好似流星,又似半月,带着凛冽的寒气……
那是什么?
迷惑的同时,首座的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感觉,这道白光的朝向……不偏不倚,就是奔着半空中的始魔之眼去的呢?
呵,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东西敢冒犯始魔之眼,那可是……
首座的心声至此,戛然而止。
嗤——
白芒瞬息透过始魔之眼,稍微淡了一层,继续向远方划去,看样子是要斩断月亮才肯罢休。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在那一瞬间,似乎始魔之眼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下一息,那巨大的眼球中忽然迸发出剧烈的白芒!
白芒转眼渗透出来,整颗眼球都被切割成为了两半!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直至透明消失,重新融入虚空之中。
夜空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四野一片安静。
华胥国的无数百姓齐齐看着首座大人,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原本看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末日将至、只有自己才能救大家、还要搞什么举国升华……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来一个大动作。
其实动作也不算小,手舞足蹈地召唤出一颗诡异的大眼珠子……
这颗大眼珠子甫一出现就让大家心跳加速……
然后。
就爆了。
“爆了?”还有些人难以置信。
“就这?”
越来越多人从先前的惊愕中脱离出来,纳闷地看着首座,不理解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座在上面……是给全国人民整了个活儿?
“这是不是什么搞笑表演啊……”有人提出了这种怀疑,“确实比先前的盛典好看多了。”
“这倒是……”
下方从窃窃私语到议论纷纷,涌入了国教首座的耳中。
她却还没有从呆滞中解脱出来。
毕竟她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强烈,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懂始魔之眼了。
那可是她从神明启示中得知、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勉强掌控的、既能灭世也能救世的力量,方才她尝试着再次联系始魔之眼,却发现已经完全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了。
她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有些不敢承认。
它“死”了。
倒也不是说没想过失败,只是……这样也未免太草率了吧?
甚至连她自己都想问一句,就这?
首座这里呆若木鸡,那边国君却已经怒不可遏。
她自然知道,首座这不是什么整活儿,她是真的想要将华胥国变成一座见不得光的魔物国度!
盛典外围的军队也已经围拢过来。
首座虽然将国教门徒渗透到了国君身边,但毕竟还是无法和军队的实力相比,很快场间的局势就重新回到了国君的掌控下。
无数披甲执刀的女子围住了这座舞台。
首座站在上面,目光这才稍稍转圜,她最大的依仗已经消失,其实她已经不在乎现在的结局了。
国君当然不会绕过她。
可就在这时,又一道流星似的白芒从天而降,转瞬之间落在她的面前。
“英黎?”首座一眼认出那张有些晃眼的面孔。
“定。”
来人给她的回应,只是一根手指。
接着,将她也掠到了剑身上。
轰——
汹涌的风声猛然灌进脑海,霎时间,四肢百骸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厮杀。
“啊……”
落地的一瞬间,首座的心里竟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呻吟。
短短刹那间,她已经来到了远处的一座山峰顶上。
毫无疑问,劫走她的人正是李楚。
斩破大眼珠子的人自然也是。
李楚又一抬手,解开了首座的穴道。
“嗯……”首座又嘤咛一声,直接站立不稳,双腿向内并拢,颤抖着跌倒在地,与此同时紧咬着下唇,眉眼间似是迷离似是痛苦。
她的修为远高于沧空,倒也不至于不济到晕倒。可要说能够承受李楚的速度,也还远远不够。
李楚在一旁静静等着,半晌,她才稍微恢复神智。
抬起头,她的第一句话说道:“能再来一次吗?”
“……”李楚沉默了下。
御剑也能上瘾的嘛?
“首座大人!首座大人!”陈化吉适时地从山坡下面窜了出来。他与李楚约定在此,来的也不能算慢了,“我想死你了呀!”
首座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吴稽?你怎么也在这?”
“哈哈,小李……英黎是我的好大哥啊。”陈化吉笑道。
“今日之事……”首座看着李楚,“全都是你的计划?”
“不。”李楚摇头,“我的计划就是杀了你而已。”
他没说谎。
先前在圣殿内,他确实想简单地搞掉首座来解决问题,后来还差点和陈化吉碰一碰。
可是后来,他又想了想。
未尝不能有一个办法,同时完成自己和陈化吉的两个任务。
自己是要拯救妹妹长梓,那只需要破坏首座的计划,斩掉始魔之眼就可以轻易完成。
而陈化吉的任务,是要保护首座安危、并帮助首座完成她的愿望。
可首座的愿望,真的是将整座华胥国变成妖魔之地吗?
不。
她是想从预言的末日中拯救华胥国。
“华胥国的末日……由我来负责。”李楚淡淡说道。
“你……”首座惊疑地看着李楚,“你能够在末日中拯救华胥国?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获得了可以斩破始魔之眼的力量……那末日可不一定是一剑就能解决的事情。”
“如果一剑解决不了的话……”李楚道。
“那就再来一剑。”
风云变幻就在瞬息之间。
国教首座才刚刚当众整活儿,一转眼就被人悍然掳走。那一道流星从天而降,惊鸿而过的人分明就是华胥国第一美男子英黎!
他一个空有美貌的弱男子哪来的这般神通?
而国教首座在被掳走之前,到底是想要干嘛?
一时间,疑云密布。
华胥国君坐镇当场,指挥着各路人马善后,先让来参加盛典的百姓都提前散场,再将国教首座的亲信都控制住。尤其是渗透进入宫中的那些二五仔,必须全部拿下。
事情刚进展到一半,忽然听到极远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有守将飞身来报,“陛下,镇国山中产生剧变,地底似有异动!”
其实不用人说,长眼睛的都看得到。
远方苍穹处,似有火山喷发,一道黑色火龙直升天际,接着炸开成漫天黑色流炎落下,随着那些流炎落地,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密集响起。
这在远处看起来像是烟花一般的景象,在发生处想必是人间地狱一般。
那好似火山喷发一般的黑色火龙还在继续向上喷射,且越来越急促,漫天黑炎中,似有似无地夹杂着风雷般的吼叫。
那吼声满是愤怒。
国君看着这仿佛灭世的景象,有一息时间的呆滞。
“镇国山……”她口中喃喃,“莫非是那传说中的东西又出世了……可,究竟是为什么……”
轰——
那火龙越喷越高,黑色流炎已经落到了城池近处。隐隐还有海浪滚动的声响,似乎在地底传来。
“陛下!”有人急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国都就要被流炎毁掉了!”
“国都吗……”华胥国君神情中有些绝望,“今日如此……整座华胥国恐怕都难逃一劫。”
……
那无名的山峰顶上,国教首座面对李楚的话语,正露出有些绝望的神情。
“你怎么可以如此自信?”首座垂着头,轻声道:“我想用始魔之眼举国升华,也只是想让大家获得苟活于此的力量而已……”
她喃喃道:“我曾于神明的启示中看过那末日的景象,大地震动、火山喷发、黑炎漫天、大凶降世……”
“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是多么令人绝望的场景……神仙难救……”
“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场景。”李楚道。
“呵……”首座冷笑一声,正欲驳斥。
“我大概也知道了。”陈化吉也说道。
首座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你们两个在看什么?”
“在看那边……”陈化吉扬手一指首座的身后,原来就在刚刚她说话的时候,极远处的一座山峰正在剧烈地震动。
跟着猛然爆发,愤怒的黑龙升天,恐怖的黑炎落地,所到之处轰鸣不断,炸出一个有一个深坑。
但这还不是结束,汹涌的黑色岩浆从火山中流出来,正慢慢覆盖四周,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我去看看……”
李楚说了一声,戟指向上,剑光倏忽间,整个人又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首座的瞳孔震了震,道:“我也要去……我决不能看着华胥国毁于一旦……”
“你过去干嘛?”陈化吉拉住她,满脸自信道:“留在这里看神仙就好了。”
……
“吼——”
越靠近那座巍峨的山峰,就越能听清楚那夹杂在漫天轰鸣当中的怒吼之声。
李楚在记忆中搜罗到了关于这座山的信息。
镇国山。
据传说是早年间有凶兽作乱,危害四方黎民,结果一座大山从天而降,镇住了那只凶兽。从此附近的部落百姓们安居乐业,渐渐繁衍成为了华胥国。这座大山,也被称为镇国山。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也有人说这座大山镇压着华胥国的国运,因此而得名。
可是此时这座山,眼看就要成为华胥国毁灭的源头了。
莫非自己真的就要见识到历史上的华胥灭国?
若仅仅是天灾,恐怕还不至于彻底灭掉这样一个国家,这之后,一定还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轰——
镇国山再度狠狠震动了一下。
李楚来到火山口的边上,以心目向下探去。只感受到了无尽的黑暗与火热,其中还有着一股磅礴的生命力正在缓缓复苏,带着凶猛的破坏性。
仿佛有什么最纯粹的恶要在这里面诞生了。
难道传说是真的,这下面真有什么荒古年间的恐怖生灵?
念头一闪而过,李楚没有丝毫迟疑。远处已经响起了惊慌的惨叫,再多犹豫一秒钟,可能就会多一个华胥国的百姓死去。
于是他手握长剑,向着下方那即将复苏的存在,用力一挥!
嗤——
哗啦啦……
一道眩目的半月状白芒落下的同时,李楚的长剑又再次破碎。
这熟悉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第一把被他用坏掉的剑了。
虽然它的品质比当初二两银子一把的长剑还要精良不少,可是李楚如今的灵力也涨了许多。如今全力挥动起来,也难怪它不堪挞伐。
但万幸,剑芒已经挥了出去。
那道半月状的剑芒迎风暴涨,瞬间成为了一道落地的天月,随着镇国山的山体由上而下逐渐加宽,那道剑芒也逐渐扩大……
嗤!轰——
白芒瞬间没入地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山峰破碎的声响。
那一霎似乎还有什么愤怒的哀嚎响起,但随着这一剑落下,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不论下方藏着的是什么大凶,都没机会再现世了。
一剑开山!
远方。
春华盛典的现场,华胥国君正呆呆地看着那镇国山在爆发。
方才已经安排好了属下去疏散百姓,希望尽量多的人能逃过这一场浩劫吧。
只是她知道,只要那山峰下面的东西出来,不可能有人能活着逃离。
毕竟那是……
随着一道白芒斩断镇国山,思路突然断掉。
片刻之后,才有一名宫中属官的声音弱弱地响起,“陛下……那镇国山,好像被什么东西斩开了……”
“华胥国……”国君怔怔立在原地,被她唤回神智之后,眼中依旧满是难以置信,缓缓道:“得救了?”
……
白光,从天而降。
李楚的周身被包裹住,高高升起。
眩目的强光同样出现在了陈化吉的身上。
他们的心中都同时升起明悟,这一场投影,大概是结束了。
看来拯救华胥国,就是这一切的最终任务。
只是……
李楚心想,历史上的华胥国最终应该是毁灭于此。镇国山下的恐怖存在大概还是复苏成功了,那些拥有灭世之力的大凶,想要灭掉一国之地,并非难事。
这座秘境,大概就是华胥国留给人间的最后一份遗产。
虽然其中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开,但也只能戛然而止了。后面的剧情,再不会有人知道,因为那是不存在的。
咻——
白光落地。
李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空荡荡的白色空间中,这里除了自己,还有陈化吉……和先前一起进入秘境第三重天地的其他人。
牛三刀、两个青年道士、小姑娘……
大家都有些恍惚,骤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颇有些不适应。
除此之外,在这片空间的最前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陈扶荒?”
李楚的眼神凝重起来。
先前曾经听到过,是扶荒魔躯在觉醒之后,主动回来,才打开了这方秘境的大门。进到秘境最深处,若是见到他,也不甚稀奇。
“哈哈哈……”
那来自五百年前的大魔头突然爽朗大笑,此时他在正常的比例下,身姿倒还算魁梧英朗。
“这秘境打开有些时日了,你们还是第一批成功拯救华胥国的。”他说道。
接着,目光看向李楚,“或者说……你还是第一个成功拯救华胥国的。”
李楚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看上去对方的姿态并没有什么敌意,但是在无法判别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并没有和对方攀谈的兴致。
“你倒不用以这种眼神看我,呵呵。”那陈扶荒傲然一笑,“若是我本尊在此,遇上你这般对手,定要与你一战。”
“可惜……我只是他五百年前留在这秘境中的一道分神罢了,只能够守在这里等待有缘人。至于真正的本尊,早就已经陨落了……”
原来如此,不过是留在秘境中的神念罢了。
听到这话,李楚稍稍放松下来。
就听他继续说道:“你们拯救了华胥国,无论如何,也该得到应有的奖励。”
陈扶荒一挥手,几团光华包裹着一本书册,来到众人的面前。
几人将那书册接在手上,看着上面的字,神情各有动容。
“这是神通秘籍?”陈化吉问。
“不错,都是上古时期华胥国留下的传承。”陈扶荒道:“虽然有一部分在今日已经落后了,但仍旧不可小觑。当年我的本尊……虽然是天生霸体,可也是靠着华胥国的传承,才能修炼到绝顶境界。”
“哦?”众人惊诧。
李楚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本厚厚的书,正写着《华胥经》三个大字。
“你亲手拯救了华胥国,功劳最大。所以你的奖励……是全境界的华胥经。”陈扶荒道。
“当年陈扶荒也修炼过《华胥经》?”李楚忽然问道。
“额……”分神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犹豫了好半晌,才颔首道:“是的。”
“啊?”牛三刀大惊,“可……不是只有女子才能修行,陈扶荒他难道不是……”
“聒噪。”
面对牛三刀,分神再没有那么耐心,直接手指一弹,嘭的一声,就将他踢出了这片空间。
“……”众人顿时不敢再问。
只有陈化吉悠悠叹了一声,“若非生活所迫,谁愿当机立断呢?”
这一声长叹,感同身受,无比怆然。
那道分神似乎被打动了,道:“是啊,当初本尊少年时,原本是世家子弟,谁知被正道大能陷害,家破人亡,自己也屡次遭遇生死险境。无奈之下,才毅然……修行了《华胥经》。之后回去报仇,又被诬为魔道,自此才干脆踏上了魔道巨擘的道路。”
他看着陈化吉,似乎是看到同道中人,一挥手,又一团光华落下。
“我看你投缘,再送你一件神兵……”
这倒属实是一份意外之喜,陈化吉微微一笑。
呵呵。
低情商惊讶不是男人。
高情商只讲生活所迫。
……
领完奖励,分神就送他们离开秘境。
光华闪过时,几人都出现在了距离秘境入口几里外的地方。此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日,李楚心目一扫,在入口处发现了老杜熟悉的气息。
于是他过去叫上老杜,一起回转。
陈化吉自去回他的驻所不提,李楚和杜兰客也一道回了德云观。
德云观里,余七安仍旧和李茂清在树下下棋。
这一对臭棋篓子,大概过往的人生里都没遇到过这么旗鼓相当的对手,兴趣无比浓烈。
李茂清大概是要输了,正在凝眉苦苦思索。
余七安则是坐在那里左顾右盼,眉眼间满是得意,似乎很想找个人来见证自己的胜利。
正巧徒弟与徒孙走了进来。
“哟,你们回来啦。”老道士并不炫耀,只是平淡地说道:“这次事情办得有点久啊,和我们这盘棋一样久。只是不知道你们的结果,有没有和我一样旗开得胜啊?”
李茂清:“……”
“虽然有些波折,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李楚坐下说道。
接着,他就将这一程的经历大略说了一下。
说到斩杀木人王的时候,李茂清抬起头,稍微诧异了一下。
“那偃月教法王作恶多端,我早年也曾以为自己斩杀了他,不知道这次小李道长有没有将他杀个彻底。”他说道。
“可能也没有……”李楚低声道,他总觉得那经验值不该是一位魔门法王的量。
“当然没有。”
余七安一拈胡须,笃定地说道。
“哦?”李茂清见他那副样子,问道:“余观主可是了解什么?”
“也没多了解,不过是多知道一些江湖轶事罢了。”老道士呵呵一笑。
“愿闻其详。”李茂清一伸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余七安缓缓道:“谁说木人王就要是一个木人了?”
“嗯?”杜兰客有些奇怪地问道:“木人王不是木人那是什么?”
“那要这么说,有人叫泥人张、那他就是个泥人?”老道士摇头道,“木人王从来都不是一个木人……”
“而是木匠。”
他的话,让老槐树下的几人都露出诧异又了然的神情。
所谓木人王……
原来是制造木人的。
“难怪斩杀木人除不掉他……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本体……”李茂清眨眨眼,又好奇地问道:“余道长既然知道这么多,可还知道他原本身份?”
“也略微知道一点……”
老道士难得赢棋,应是心情不错,一副知无不言的态势。
“你们大概也猜不到,那木匠啊……”
“他还是个瞎子。”
“瞎子?”几人听了都有些纳闷,“瞎子又是如何能当木匠?”
“这事儿说来话可就长咯……”
凉风习习的老槐树下,余七安开始笑眯眯地讲起那过去的故事。
“那木人王的原身,是铸剑城中一位工匠,只不过他不是铁匠,而是木匠,当年甚至获得过‘鬼斧’的称号。”
听老道士说着,李楚有些意外。
他对于十二仙门之一的那铸剑城也有一些了解,与寻常的宗门、帮派模式不同,铸剑城的权力架构极为松散。
整座城池就是以一群痴迷炼器的匠人与围绕着他们的那些修者组成的,天底下最好的兵器、法宝都出自这里,慕名而来的修者越来越多,维护这座城池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而铸剑城内部,从不以修为论英雄,向来是以炼器术争高低。有一年一度的全城大比,最终的优胜者会获得当年的“鬼斧”称号。
铸剑城的“鬼斧”,便意味着是天底下最好的炼器者。
虽然也有些许其它工匠获得鬼斧称号,但铸剑城最闻名也最出众的,自然还是铸剑,通常获此殊荣的都是铸剑师。
若是一个木匠都能拿到鬼斧称号,那说明他必然拥有极为逆天的造诣。
“木人王这个名号也是那时候开始叫的……”老道士继续说道。
“只可惜如此天纵奇才的人物,不知为何突然起了野心,想要篡夺铸剑城主之位,企图带领铸剑城走上另一条道路……”
他摇摇头,叹声道:“经过一场流血纷争之后,篡位失败,铸剑城主还是怜惜他的才华,没有舍得杀他。可若让他完好离开,铸剑城法度何在?最终众人决议,将他戳瞎双眼,废掉修为,逐出铸剑城去。”
“这样一个废人,后来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机缘,居然又重新找回了炼制木人的能力,并且更进一层。”
“多年以后,魔门偃月教中,就多出了一只神通广大的木人,一路杀伐上了五尊法王的宝座。”
余七安又看向李茂清,“只是斩杀那只木人,永远无法真正杀死它。因为木人终究只是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是那制造木人的工匠。”
“原来……木人王的来历是这样的。”李茂清了然地点点头,忽然,又一抬眼,看向余七安:“这般当年秘闻,江湖上从未听过流传,余观主你又是如何得知?”
“额……”
老道士笑着拈了拈胡子。
“这也算是铸剑城一桩丑闻,自然不会传出来……我啊,还是有一个铸剑城的朋友告诉我的。”
“余观主倒是交游广阔。”李茂清道。
“是啊。”余七安也不谦虚,颇为感慨地道:“年轻时候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一天不交就浑身难受。可惜啊,现在老了,交不动咯。”
李茂清怔了一怔,“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肾不行了。”余七安答道。
李茂清:“?”
……
“说起这个……”
李楚又想起了那个在南疆遇到过的瞎子。
原本他始终觉得那瞎子颇为可疑,不知为何,此时听师傅一讲,他就像是有一种预感,那瞎子应该就是那神秘莫测的木人王本尊!
只是……
先前他两次出现,分明都是将人引向戮仙城那八魔所在的地方,而它们是合作关系才对……
莫非……
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将这件事讲出来以后,李茂清和余七安这两个老家伙也立刻有了计较。
“如此说来……”李茂清点头道:“你们遇到那人,八成就是木人王本尊,不然又有谁会对那些魔头的所作所为如此了若指掌。”
“而且他很有可能也认识你……”余七安道:“想必是和你在神洛城做下的事情有关,虽然你斩杀沧海君神魂的事情并没有传扬出去,可魔门中人应该还是有所知晓。”
“也就是说……”李楚道:“那些魔头之间也是各怀鬼胎。”
“极有可能。”余七安颔首,“那就是一帮坏种,凑在一起彼此算计也没什么稀奇。想来是那木人王虽然借助戮仙城的力量寻找扶荒大墓、唤醒扶荒魔躯,却不是真心地想要帮它们让戮仙城降世,或许他只是想要一具肉身天下无敌的傀儡而已……”
“不错。”李茂清也认同这个猜测,“看来一切都是早有谋划。他唯一失策的,大概只是小李道长你的修为居然如此强悍……”
“不然被他拿到扶荒魔躯、将八魔送回戮仙城、再除掉你为沧海君复仇……”
李茂清皱着眉,深深忌惮道:“此獠阴险狡诈,谋划着实极深。”
“这般算计……”余七安深以为然道:“比起下棋还会输给我的国师大人来说,真是不知高到哪里去。”
李茂清:“……”
……
没聊一会儿,小锦鲤从外面回来。
应该是刚刚放学,可是看她面容,一点没有往日欢快活泼的样子,反倒显得忧心忡忡的。
老杜见着,便问道:“月儿姑娘这是怎么了?”
李楚注意到,也看了过来。
就见小锦鲤蹙着眉头,坐到凳子上,略有些困惑地道:“我最近……经常遇到一些很奇怪的人……”
“什么人?”李楚问。
“就是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总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小月儿挠头道。
“嗯?”老道士也凑过来,神情紧张,“该不会有人要对我家月儿图谋不轨吧?”
李楚的手就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杜兰客感受着师徒俩这同一时间爆发出的凛然杀气,都吓得咧了咧嘴,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小锦鲤的观宠地位是如此坚定不可动摇。
“他们好像不是坏人,就是会对着我念念叨叨一些很奇怪的话,有时候还会朝我……”小月儿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鞠躬?”
“蛤?”
几个人都有些纳闷,这是在做什么?
“这样吧,明日你再上学,我跟在后面看一下。”李楚思忖了下,道:“总要调查清楚才行,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此甚好。”余七安也颔首同意。
次日一早,小锦鲤又和狐女一起走去学堂。
李楚就远远缀在后面,以心目监测着四周一切。
不一会儿,果然有那么几道气息,鬼鬼祟祟地聚拢在小锦鲤后面,一路走走停停,确实是在跟踪。
而且随着她向前,这伙人还越来越多了。
不过……都是凡人。
虽然以这些凡人的气息不大能对两只小妖精产生什么威胁,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李楚还是准备给他们一些教训,避免他们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心,到时候再产生麻烦。
等两个小姑娘进了学堂,李楚也跟了上去。
就在学堂外堵住了一群……
李楚看着这些人的面孔,都是住在余杭镇周边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娘,有不少还是以前德云观的熟面孔。另外一些虽然不认识,看上去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人。
“额……”到嘴的威胁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反倒是那些村民们见了李楚,倒是毫不避讳地热情打招呼,“呀,这不是小李道长吗?”
“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也跑这边来了?”
“小李道长吃饭了没啊?”
“娶亲了没啊?”
“对啊,小李道长你今年多大了?还打不打算娶媳妇了呀?”
“我亲戚家有个……”
眼看着话题突然跑偏,李楚赶紧一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七嘴八舌,扯回来道:“诸位这一路追着月儿上学,这是在干嘛?”
“这个啊……”有大婶笑了笑,“我们是在拜月儿姑娘啊。”
“拜小月儿?”李楚问道:“那是要做什么?”
“嘿嘿……”大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年还想再要个孩子……”
“嗯?”
“我想要再找个老伴儿。”又有老大爷说道。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可是……”李楚解释道:“即使月儿她是一条锦鲤,也只是气运多了一丝而已,也不至于能让你们愿望成真啊。”
“谁说不能!”有大娘一瞪眼,“小李道长你可别藏着掖着,我们早都知道了。月儿姑娘她可不一般。我侄子说了,她们学堂里只要考试之前拜她的,都能考高分。后来有学生家里人得了病,死马当活马医,也朝她拜了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那人的病就好了!打那以后,来找月儿姑娘许愿的,好多都灵验了呢!”
李楚第一时间是想反驳的,因为他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别迷信的偏差,就像是去求神拜佛的人一样,愿望成真的人就会相信它是真的,没成真的人则不会再来。
但是顿了顿,他忽然又觉得,这些村民们很多都不是第一天认识小月儿了。早先她还在德云观里卖过手写的护身符,只是后来进项多了,她也上学了,才停了这项业务。就算要迷信,也不至于今天才开始。
莫不是真有什么原因?
这样想着,他再度打开心目,看向学堂中的小月儿。
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小月儿那磅礴如海的七彩气运旋涡比之先前又旺盛了许多,几乎遮蔽了一屋子人的气息。
而不时的,还会有一滴滴彩色的、好似液体的气运从那浓厚的七彩云层上坠落。
就好像……那是一朵雨云?
而以她为中心的那一小片区域,人都笼罩在那淅淅沥沥的细雨中,每一滴彩色“雨水”落在身上,都会让气运陡然波动一阵。
这是怎么回事?
李楚怀揣疑问,又赶紧回到了道观。
这段时间自己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确实有些疏忽身边人的变化。如今小月儿这般气运落雨,不知是福是祸。
“气运成雨?!”
一听到这个事情,余七安倒没什么表示,李茂清先是震惊地瞪了瞪眼,连说了几声:“这……这……这……”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李楚也有些急地问道。
“既然国师大人知道,就让他来解释吧。”余七安一抬手。
“这件事只是传说,我倒也第一次听闻真有如此异象。”李茂清皱眉道:“只恨我此时修为无法恢复,不然真想以望气术自己去看看。”
“传说中达到仙人的境界,才会有这般‘遗泽’似的异象出现。”李茂清开始说道:“古语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荒古传说,妖仙所过之处会留有道韵,令禽兽也能化妖……”
“神龙所经过的水域,鱼虾都会化龙……”
“甚至还有女子接触神仙留下的脚印,便能孕育神胎……”
“这些传说的诞生,都是类似于这种‘气运遗泽’的现象。可能因为人间所能容纳的气运有上限,所以仙的气运如果超出那个上限,就会分润给周围一切。”
“可这只是传说而已!”李茂清再度强调,“荒古之后,世上又哪有人见过真正的神仙?仙缘之说虚无缥缈,又哪有成真的存在。小月儿姑娘若是真能做到气运遗泽,莫非……”
“倒也不至于……”
余七安赶紧摆摆手,制止了国师大人的胡思乱想。
“好家伙,你这还越说越没谱了……等会小月儿都要白日飞升了……”
“要我猜啊,就是小月儿属于难得一见的七彩锦鲤,本身气运就已经是人间巅峰。可能是和李楚认主之后……起初联系还算薄弱,后来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两人联系也越来越深。如此一来,李楚的修为增加,小月儿的气运也会有所增长。可能久而久之,就突破了某种所谓的‘境界’吧。”
老道士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丝毫不觉得稀奇似的。
为了显得自己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国师大人也清咳一声,收敛了自己的惊讶。
可内心的震撼还是免不了的。
自打住进这座德云观之后,他时常会有新惊喜,本以为快要适应了,可还是不断有刷新见闻的事情发生。
只是如此异象,迟早也会宣扬出去,师徒二人还是认真合计了一下。
等到傍晚,小锦鲤回来时,就看见余七安和李楚极严肃地坐在那里。
石桌上还摆着一本厚厚的书。
“嗯……”看着这个气氛,小锦鲤嘴一扁,“刚从学堂回来,又要读书吗?”
“不是让你读书,是要你修炼。”李楚道。
“这是华胥古国的宝典《华胥经》,当年陈扶荒就是靠修炼这个成为的天下第一。”李楚道:“如今你的身体有些异象,我又不能时常守护在你身边。你们须得自己勤加修炼,尽快拥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这部《华胥经》只有女子才能修行,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倒是正好拿来给小锦鲤和狐女修炼。
这边正说着,那边又传来一阵龙飞狗跳的声音。
“嗐嗐嗐!”
小肥龙一身泥土地跑进院子里,嘴咧得大大的。后面紧跟着跑出一只王龙七来,也笑得贼开心,一时也说不清谁在遛谁。
“哈哈。”王龙七那边正跟小肥龙追打着,看见小锦鲤在这,立刻就停住脚步,凑了过来,然后……
十分认真地朝她拜了一拜。
“你干嘛啊……”小锦鲤正为加重修行的事情烦忧,见他也这样,便蹙起眉头问。
“许愿啊……”王龙七坦然地抬起头,道:“现在外面都传开了,我也是你的教徒了。”
“嗯?”小锦鲤一脸懵,“什么教?”
“你们不知道吗?”王龙七笑着眨了眨眼,大声道:
“拜月教啊!”
却说那王龙七,突然来到德云观里,遛完龙、拜完月,才大咧咧地坐下。
“又怎么了?”李楚见他如此,情知是有事发生。
“我家闹鬼了。”王龙七云淡风轻地说道。
李楚看他这副样子,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感慨。
想当初,王龙七初来道观的时候,还是刚跟鬼新娘喝完糖水。彼时的他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半晌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讲述他与那鬼新娘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时,还一度掩面而泣。
现如今,这厮大喇喇坐在那,一边嗑瓜子一边吃水果,面色红润有光泽,就像是说昨天他大姨妈来家里串门一样,就把家里闹鬼这种事说了出来。
不止看不出抗拒,甚至还有一丝丝的享受。
生活,真的像一把无情刻刀。
“什么鬼?”
李楚也平淡地问道。
他如今也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作为练习时长一年半的小道士,寻常邪祟根本不能再让他心里产生波动——除非很大。
指经验值。
“一只红衣女鬼,披散着头发,满脸血污,身上很多破碎……”王龙七冷静地形容了一下,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道:“算了,我从头给你们讲吧。”
“事情还要打上次从南疆回来开始说起……”
原来上次李楚他们一起去过南疆以后,暂时解决了王龙七父亲的事情,本以为就此消停了。
没想到,隔天夜里,王家就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幽幽地在王家宅院里穿行。
有夜里巡视的王家下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大喊大叫地跑了出去。
此处正是王龙七的院子,他被惨叫声吵醒之后,慌乱地跑出门来,匆忙问道:“停停!发生甚么事了!”
“七少,闹鬼了啊七少!”仓皇的家丁们丝毫不敢停留,一边逃离一边叫道。
“嗨!闹鬼啊。”王龙七不禁翻了个白眼,右手打了个哈欠,转手漫不经心地将门合上。
但下一秒,房门又忽地打开。
清醒过来的王龙七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男鬼女鬼?”
“是女鬼,是红衣女鬼啊少爷!”家丁答道。
同时一群王家人和家丁一起从另一边跑过来,边跑边喊:“鬼在那边!鬼在那边!”
“瞧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龙七嘟囔了一句,一撩睡袍。
挺身而出。
“负心汉……负心汉……”
凄厉的嗓音突然划破夜空,一袭血染的红衣缓缓飘过来。
王龙七迎风站立,看着那只女鬼,笑道:“这位姑娘,你这是来找谁啊……”
“负心汉……”
女鬼似有迷茫,一双可怖的眼直直地盯着他,依旧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
王龙七这些日子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这种多半是心怀怨气死去的冤魂,神魂破碎、灵智不全。
总之,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唉……”王龙七似是不忍地叹了口气,又问道:“你要找的负心汉在我家?”
“负心汉……”女鬼仍旧只是那一句话。
王龙七眼见她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本质,干脆也不多问,而是转头向前方大堂走去。
大堂里,他爹和六位哥哥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堆小脑袋挤在门缝边,偷眼瞧着外面的情况。
眼见王龙七走过来,女鬼就幽幽跟在他身后,喊着:“负心汉……”,也有跟过来的趋势。
王家父子顿时爆发出了感人至深的亲情——七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瘪犊子!滚远点!别过来!”
“……”
王龙七闻言,仍旧坚持着阖家团圆的愿望,一把推门而入。
六位哥哥赶紧七手八脚地将门堵住。
“不用怕,只是一只小小怨魂而已。”王龙七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朝自己的爹和几位兄弟说道。
“负心汉……负心汉……”
那只女鬼则徘徊在房门外,继续叫着。
“诶?”
王龙七的爹和几位兄长见这只女鬼似乎真的没有大开杀戒的打算,才慢慢敢聚拢过来坐下,仍旧有些惊恐地看着她。
“阿七,你为什么不怕啊?”一位兄长问。
“撞鬼这种事,一回疼、二回麻、三回四回……额,总之就是习惯就好了,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王龙七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恐慌,而后又道:“冤魂嘛,无非就是心里有怨气。只要找到那个让她产生怨气的根源,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那根源究竟是什么啊?”他爹一摊手。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事情了。”王龙七沉下嗓音,目光扫视过一众兄弟,“听她话里的意思,我们中出了一个渣男啊……”
话音未落,一位爹和六位哥哥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看我干嘛?看我干嘛?”王龙七顿时瞪大眼睛,“你们可都是我的亲兄弟……大哥你点什么头,除了你。”
“阿七,我是相信你……绝对能干出这种事的。”大哥王大龙点点头,道:“要我说,你就赶紧认个错吧。”
“看来这位姑娘也不是一只恶鬼,你好好道个歉,说不定她就原谅你了。”二哥王龙二也说道。
“可我根本不认识她啊。”王龙七一脸无辜,“我做的我当然敢认,到底是你们谁做的,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好不好!”
“负心汉……负心汉……”女鬼仍旧在外面叫。
亲爹与兄长们彼此对视了几眼,最后,又将目光聚焦到了王龙七脸上。
“阿七,不管怎么说,嫌疑最大的还是你啊。”老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刚刚一个人带她过来的,我不还是好好的!”王龙七辩解道:“若我是那个负心汉,为何她没有暴起杀我?”
“她对你还有感情?”王大龙试探性地说道。
“有个屁!”王龙七急道:“分明就是因为我不是她找的人,别的不说,你们几个,敢不敢一个人走出去试一下!”
未曾想他爹也是个狠人,一拍桌子,起身就走了出去。奇怪的是,随着他爹开门出去,外面的声音突然止住了。
那女鬼看着他爹的脸,居然陷入了沉默。
他爹出去晃了一圈,又趾高气昂地走回屋子里,“怎么样?怎么样?不是我吧!到底是你们哪个小犊子!”
“我去!”王大龙也一拍桌子,起身出去。
转了一圈之后,安然无事地回来。
不多时,王家老爹连着六位兄弟都壮着胆子出去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人出事,那只女鬼始终在保持沉默。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他爹看向王龙七。
“阿七啊。”他爹劝道:“虽然不是你做的,但是你能去道个歉吗?”
“嗯?”王龙七一愣。
“要不有什么办法,她一直在那里不走,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去试试与她交流一下……”王龙七起身。
结果他刚出门,那女鬼又发出凄厉的叫声:“负心汉……负心汉……”
“看吧!”
“还说不是你!”
“啧啧啧……家门不幸……”
七嘴八舌的声音当即响了起来。
“……”
王龙七百口莫辩,只好冲着女鬼哀求道:“这位姑娘,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英俊的面庞,如果是认错人了,你现在就离开好不好?”
那女鬼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居然真就转身离去,倏忽间幽幽飘走。
“呵呵。”王龙七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女鬼的背影消失处,笑道:“认错人了,真是个小笨蛋。”
结果没等他重新走回屋子,就见那头墙壁一闪,那女鬼又飘荡过来。
而且这次不止是那位红衣女鬼,还有一位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儿。
大女鬼牵着小女鬼的手,一起飘乎乎来到近前,然后冲着王龙七重新开腔:“负心汉……负心汉……”
“噢!”兄弟们顿时炸开了锅,“连孩子都有了!”
“败坏门风!有辱门庭!”
……
虽然已经过去了有几天,但说起当晚的事情,王龙七还是满脸头疼的表情。
“我怎么解释他们就是不肯相信,非说是我做的。”他摊着手,“明明是家人,却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觉得有可能就是他们太了解你了……”一旁的老杜也幽幽说道。
“前几天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来说?”李楚问道。
“我这不是为了向他们证明那只女鬼是认错人了,所以没有找任何人驱邪,就笃定她第二天晚上不会再来!”王龙七咬牙道。
“然后呢?”
“然后她一连来了几个晚上……”王龙七欲哭无泪,“现在只要天色一晚,不管我在哪里,门外都会出现一只女鬼叫负心汉……这我今后还怎么混?余杭镇的好姑娘怎么看我?杭州府的好姑娘怎么看我?谁还敢跟我一起过夜?”
“一只冤魂倒是好解决,不过我们首选还是消解怨气再行超度。”李楚思忖了下,忽然又抬头问:“真不是你做过的坏事?”
“噗——”王龙七吐血仰面躺倒。
“这种情况也不是非常罕见……”国师李茂清在旁边听了半晌,出声道:“很可能是一只迷路鬼。”
“迷路鬼?”王龙七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
“空有一腔怨气的冤魂大多灵智不全,有的还记得自己的仇人是谁,有的可能已经记忆模糊了。这时候,如果恰好有个差不多的人路过,她很有可能就会跟上你。”李茂清道。
“真不愧是国师大人啊。”王龙七常来,跟李茂清也混熟了,握住他的手感谢道:“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老真不愧是德云观的吉祥三宝之一啊。”
“呵呵。”杜兰客笑道:“七少说什么三宝呢,德云观除了师祖和国师大人,还有哪个老……”
说着说着,他的笑容忽然收敛。
王龙七又问道:“那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倒也不难。”李茂清笑道:“只要让那位姑娘说出她的仇人到底是谁就好啦。”
“问题就是她说不出来啊。”王龙七苦着脸道。
“可以稍微帮她增强一下阴气试试,说不定能补全部分记忆,反正也不怕她闹大……”李茂清瞥了眼李楚,又问道:“你们道观里有聚阴丹吧?”
“我有!”杜兰客举手道。
“那就可以了。”李茂清微笑点头。
王龙七也竖起拇指夸赞道:“不愧是你,三宝。”
……
当晚,王龙七就在德云观中度过。
道观里无聊的老老少少都陪他坐在这里,见证着闹鬼的时刻。
随着夜幕降临,果然有阴风卷起。
“来了。”李楚最先感受到阴气的变化,道了一声。
果然,下一秒,平地卷起一道阴风,一只大女鬼与一只小女鬼的身影飘进了德云观。
“负……”
来到王龙七身后,她的台词刚刚要出口,忽然滞住。
因为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此间围拢着许多人,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而且隐隐约约间,有些东西让她不太敢开口似的……
“来……”王龙七温柔地看着她,递上一颗丹药,“我给你吃个大宝贝……”
虽然觉得这个人的样子很奇怪,但是聚阴丹那浓郁的阴气对小小的冤魂来说,确实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于是她到底吃下了那颗丹药。
嘭——
聚阴丹入体,女鬼的双眼陡然扬起,长发也嘭地飘散起来,周身阴气浓烈了许多倍。
与此同时,她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些神采,开始有些惊惧地看向四周。
她的实力越强,在这里感受到的恐惧也就越厉害……
“这位姑娘……”
见她有些慌乱,李楚先出声,指着王龙七道:“你可认识我这位朋友?”
那女鬼见到李楚的脸,眨了眨眼,忽然就镇定下来。
又随意地看了眼王龙七,答道:“不认识。”
“那你又为何总是跟在他身边呢?”李楚又问。
“我跟着他……啊!负心汉!”女鬼似是有些迷惑,又忽然抱头惨叫了两声,片刻之后,才痛苦地抬起头:“我认错人了……我要找的负心汉不是他……”
“看吧!看吧!我就说吧!”王龙七立马兴奋地站起来,冲着女鬼道:“这位姑娘,我平生最痛恨渣男,你就跟我说,害你的负心汉是谁,我一定替你讨个公道!去把那个差点让我背黑锅的犊子亲手惩治了!”
“负心汉……”女鬼咬着牙,道:“是天南燕家的燕无歇!”
“燕家?”王龙七怔了怔,“哪个燕家?”
“天南的燕家。”女鬼再度道。
“天南……天南谁家?”王龙七又问。
“天南的燕家。”女鬼幽幽道。
“你话得说清楚啊……”王龙七笑道:“你这样说就好像是天南七家里的燕家一样,呵呵,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就是天南七家里的燕家。”女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龙七的脸略微抽搐了一下。
笑容逐渐消失。
女鬼看着王龙七。
王龙七看向李楚。
李楚看向余七安。
余七安看向一旁的万里飞沙……
万里飞沙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推到我这就有点不对了吧喂?”
“别傻愣着,去屋里把我的宝箱拿来。”余七安吩咐道。
“噢。”万里飞沙这才领会,嗖的一下,整个人就消失了。
“要去南疆找燕家的人兴师问罪,可不是一件小事,姑娘你先讲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老道士一振袖子,说道。
“是……”那女鬼弱弱地应声。
“我原本是燕陵城中一名歌妓,名叫莲儿,身世凄苦……”她缓缓讲述道:“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燕家二房的少爷燕无歇,他……”
此时说来,女鬼的心中仍旧有些激荡。
“他当时对我百般呵护,简直无微不至,还说一定会娶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居然真地信了他会爱我一辈子……后来我怀有身孕,只好随他离开了青楼。可他却只将我养在外面,从不让家人知道我的存在。虽然他言而无信,我毕竟是风尘出身,也未曾奢望能够真地嫁进燕家……”
女鬼莲儿咬了咬牙,“可过了没几年,他却突然消失了似的,许久不曾出现。后来我才知道,是家中给他许了赵家长房的一位的小姐,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次攀升。”
“他再出现时,就说要带我们出去踏青……”
“当时他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们母女了,我们都高兴得很。谁知道……谁知道,这厮如此狼心狗肺……居然觑机将我们母女都推到了山下!”
“那时我才想到,大概是要与那赵家小姐结亲,就容不得我们娘俩存在吧。可他只要跟我说,我带着孩子离开也是可以的……他又为何……又为何要痛下杀手……”
“我们含着一口怨气,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那燕家势力如此之大,即使是变成了鬼,我也无力去讨还公道。只是迷迷蒙蒙地在那山谷中寻找,不知怎的,竟跟到了这里……”
“大概是七少和那位燕公子,气质颇为相似吧。”李茂清道。
“国师你别闹。”王龙七一脸正经,“我怎么会和那渣男气质相似呢?”
女鬼莲儿轻轻点头道:“不能说是颇为相似,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王龙七哑口无言。
“哼!”狐女听完莲儿的身世,也颇为愤慨,生气道:“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莲儿一蹙眉,幽幽说道:“我们鬼又做错了什么呢?”
狐女顿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辱鬼了。”
她又改口道:“应该是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莲儿又一蹙眉,幽幽说道:“明明是他做了错事,为什么要母猪上树呢?而且……为什么不是公猪呢?”
“莲儿姑娘……”
老道士清咳一声,“都这副样子了,咱就别在乎这公还是母的事情了。我只想问一句,刚才你所说一切可都属实?”
莲儿重重顿首,而后整肃面容,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发誓道:“小女子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假,让我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老道士眨眨眼,“虽然我愿意相信你,但还是想说这个誓言蛮无力的……”
“无论如何,我也想去看一看。”李楚道:“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总没理由让作恶者继续逍遥在人间。”
他非常自觉,别看现在道观里是人不是人的都挺多,真需要人打架了,还得是自己上才行。
当然。
他也乐得如此独享经验值。
李茂清抬眼看着李楚,似乎隐含深意地道:“小李道长要去讨个公道?可是天南七家……势力颇大啊。”
“势单力薄,自有道义傍身。”
李楚认真回道。
“说得好!”余七安一拍大腿,“不愧是方圆百里最正义的道士……的徒弟,师傅没有白白教导你。”
“……”李茂清小声道:“余观主咱能别加戏吗?”
“呵,加戏?”余七安忽的邪魅一笑。
他摇摇头,又朝李楚道:‘徒儿,你要去那边办事,情况复杂。为师就送你一句话,‘该出手时就出手’。’
随即他又看向杜兰客,此时万里飞沙早将他那百宝箱送到手边,他翻翻捡捡道:“此次前去,我送你们一个锦囊……”
“师祖,规矩我懂。”老杜直接道:“你也别费劲装锦囊了,就说这是找谁用的信物吧?”
“嗯……”
老道士手里攥起一把首饰,嘀咕着:“齐楚燕……韩赵……魏……秦……燕,是这个!”
……
燕陵城。
作为天南七家中燕家实际控制的城池,境况看上去要比齐家的齐天城还稍差一些。毕竟齐天府最靠近江南州,来往贸易还稍微方便一点。而越向内侧,百姓民生就要越凋敝。
李楚带着王龙七和杜兰客,行走在燕陵城的街道上。
虽然莲儿姑娘不在,但是他们知道,只要一入夜,她就会准时出现在王龙七身边。
他们先将余七安的信物送到了指定的地方,见到的只是门房,并没有看到余七安要找的人,只好暂且留下消息。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
来到燕家二房的大宅邸前,找到门房,李楚很有礼貌地说明了来意。
“我们想找一下燕无歇,询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他是否亲手杀死自己妻女的事情。”
“滚。”
很遗憾,一番友善交流之后,并没有得到一个很满意的结果。
最后还是王龙七上前,毫不客气、简单粗暴地塞上了五十两银子,直接就问出了燕无歇的去处。
胭脂香苑。
一听这名字,王龙七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个正经卖胭脂的地方。
三人一路打探,直奔这胭脂香苑而去。
不出所料,此处果然是燕陵城里最大的青楼,并且在七座大城池里都排的上号,属于天南州文人雅士必须打卡的胜地。
一走进楼下大堂,三人就受到老鸨的热情招待,好姑娘们也蜂拥而来。
没办法,这三个人实在太抢眼了。
一个帅绝人寰的小道士,那容貌简直不敢直视。
一只浓眉大眼的公子哥,看他的气质,仿佛是打娘胎里就开始逛青楼了,必定是个富家少爷。
还有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高瘦黑脸道士……
简而言之,这三人加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就是“高”“富”“帅”的组合。
王龙七差点就要伸手搂住两个姑娘了,身后老杜赶紧咳嗽两声,他才一下醒悟过来,忙道:“我们是来找一位朋友的,燕无歇燕公子在这里吗?”
“哟,公子哥是燕少爷的朋友啊?”老鸨子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他就在楼上天字号雅间,我这就叫人帮你们通报一下。”
只是,她虽然是冲着王龙七在笑,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李楚身上靠。
“不用了。”李楚不留痕迹地推开她,道:“我们自己去找他就好了”
“可是还没问过燕少爷……”老鸨子急忙想说些什么。
燕无歇在燕家虽然只是一个二房子弟,但这样的身份,在燕陵城中已经可以作威作福了。无论是谁见了,都要畏他三分。
“放心吧,我们跟他好得很。他娘子最近每天都跟我一起睡觉,你说这得有多熟?”王龙七大喇喇地摆摆手,走上了楼。
“诶?”老鸨子怔了怔,倒也不敢阻拦了。
听他所说,都与燕无歇知根知底了……
她一个青楼老鸨又如何敢硬拦?
……
天字号的雅间里,一位衣裳华贵的青年公子正满脸笑容,左右手各搂着一位好姑娘,在冲着席间众人说着些什么。
周围男男女女还有数十人,正在举行一场欢快的酒宴。
正当觥筹交错时,嘭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什么人?”那青年公子眉眼一横,顿时大怒起身。
“来掀开你罪恶的人!”
王龙七努力地摆出一脸正气,但是很无奈,他的气质无论如何郑重,都更像是应该站在对面嫖客群里的人……
“嗯?”那青年公子猛地皱眉,“在说什么胡话,谁派你们来的?”
“谁?呵呵。你还有心思在此花天酒地,可曾想过你那怨魂不散的妻女!”杜兰客也喝道。
“敢来我燕某人的酒席上闹事,你们可真是不想活了……”
那青年公子似乎已经出离了最初的愤怒,镇定下来,阴冷地沉声道。
“燕无歇……”李楚看着他,冷声道:“你对莲儿姑娘做了什么事,你还不想承认吗?”
“哼!”那青年公子冷哼一声,也喝问道:“燕无歇,你对莲儿姑娘做了什么事?”
“啊……”
这时,就见一旁的人群中站起走出一位浓眉大眼、气质猥琐的青年,他也瞪大着眼睛,看着李楚他们:“你们是来找我的?”
“……”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李楚看着走出的这人,长相、身材、穿着、气质,还真的是都跟王龙七如出一辙……真难怪那冤魂会认错。
再看前方那宴席中央的青年公子,与王龙七半点也不像。
大意了。
有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只要你不感觉尴尬,那么感到尴尬的就是别人。
此时李楚坚定践行了这一准则。
他假装无事发生,复又转向真正的燕无歇,“你可还记得曾经那位给你生过一个女儿的莲儿姑娘?”
“我不认识什么莲儿……”燕无歇皱眉,看向那青年公子道:“仁哥,将这几个疯子赶出去吧。”
原来那青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燕家这一代的二房大少爷,燕仁。
也是燕家这一代最有可能接任家主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听到了吗?”燕仁瞪向李楚他们,“他说不认识,趁着我的好兴致还没被完全破坏,你们最好现在就爬出去……”
“你说你不认识莲儿姑娘?”李楚看着燕无歇,继续质问道:“你可知莲儿姑娘母女怨气不灭,都已然化作冤魂!”
至于燕仁那边的话,他仿佛全没听到……
燕无歇倒退两步,沉默了下,而后冷笑道:“原来你们是和邪祟一道的,仁哥,这些人都是来闹事的!”
那边的燕仁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顿时气急败坏道:“你们究竟是何来路?我数三声,如果不自报家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二……二……”
李楚依旧好像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只是凝眸看着燕无歇,道:
“邪祟未必都是坏的,人也未必都是好的。似你这般狼心狗肺之徒若是少一些,那世上又能少多少邪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敢与我到官府对质?可敢接受律法的审判?”
“哈哈哈!”燕无歇大笑两声。
起初被李楚他们道破曾经做的龌龊事,他还真是有点慌的。毕竟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来路,即使是世家子弟也不敢断然如何。
可李楚这一句送官,把他整笑了。
不止是他,周围的燕家子弟全都被逗笑了。
“他说要把我送官……哈哈……”
“他居然在跟我说法律……”
“我还道你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个傻子!你想抓我去官府?哈哈,那我便告诉你,莲儿就是我推下去的,谁让她们阻了我的前程。可你又能怎样?即便我当众说了,你去问问燕陵城的官府,可敢与燕家作对?你们不会连燕陵城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燕仁也在那边冷笑:“别傻了,在燕陵城里我燕家就是法。我说杀人不犯法,它就不犯法……”
李楚忽然转过头来,“你说这里杀人不犯法?”
“嘿?”突然得到李楚的回应,燕仁反倒一愣:“这句你怎么就听着了?”
但这句话李楚又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是,一道飞火流星般的虹光。
轰——
“啊——”燕无歇身边的几个好姑娘顿时惊叫跑开,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李楚控制得极为精准。
这一道御剑术,径直飞掠过去,目标直指燕无歇。
事实上,方才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此人。
此人身上怨气萦绕不在少数,被他害死的人绝对不止那莲儿母女。而且看他方才那态度,承认此事也绝对真实。
其罪当诛。
刚好燕仁又在旁边说了一句此地杀人不犯法……分明就是暗示自己加大力度……
一道飞火流星下去,那恶徒当即人间蒸发。
纯阳剑再回到掌中,房间内除了温度陡然升高之外,似乎没有旁的变化。就好像那个大活人,刚刚不存在一样。
“疯了……疯了……”
燕仁原本还有心召集家将出手,可是李楚那一剑着实将他有些惊到了,一时竟不敢立即叫嚣。
他看着李楚,颤声道:“你……你居然真敢杀我燕家人,你敢不敢留下你的名号。”
“这等十恶不赦之人,有何不能杀?”李楚神情平淡,答道:“德云观、李楚。”
“好啊,李楚是吧……”
外面传来一连片的脚步声,似乎是燕家的人到了。
来得很快!
燕仁心中赞叹一声,也多了几分底气,对李楚沉声道:“你在燕陵城内肆意杀我燕家人,数千年来还没有人敢如此挑衅我家族,待会儿你定会知道后悔的!”
“逆子!”
没等他话音落地,就听门外传来一身顿喝。这嗓音……听在他耳里似乎还有几分熟悉。
接着,就听这声音又怒吼道:
“怎么跟你李叔叔说话呢?!”
“嗯?”
闻听这个声音,燕仁的眼中顿时充满了迷惑。因为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自己爹的声音。
可是爹为什么还没进门就在训斥自己?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果然,下一秒就有一双大脚踏进了房间的大门,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人带着风声走进来,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身后还有许多燕家家将跟随。
正是燕仁的爹,掌管燕家二房的燕立南。
在燕陵城里也算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可是看这样子似乎他还不是带队者,只是一个开路的,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披着黑色大氅的女子。
这女子周身都掩盖在大氅之下,面庞沉静,居然看不出太多年纪。只是从那双眼中能够看出相当沧桑的意味,预示着她绝不年轻。周身还萦绕着浓而不烈的威压,让靠近的人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燕仁似乎也认识这女子,一见到她的容颜,立刻露出了极为敬畏的眼神,大声叫道:“三奶奶?”
这被他叫作奶奶的女子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也不应答,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燕立南大踏步走上前来,到李楚跟前,笑道:“哎呀,这位就是李楚小友吗?还不知犬子是做了什么错事冒犯了小友?还请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对他严厉管教。”
“爹……”燕仁弱弱地说道:“我没惹这小道士。”
“把嘴给我闭上!”燕立南陡然暴怒,翻手一巴掌。
啪——
这一掌打得是如此之狠,以至于燕仁整个人横着就飞了出去,撞塌了一张桌子才落地,一时就没爬起来。
在场的人看的都是眼神一抖。
“李楚小友理应与我平辈,你得叫李叔叔,一点礼数都不懂。”燕立南怒道。
他再看向李楚,就听李楚淡淡说了句:“他确实没惹我。”
“哎呀。”燕立南立刻笑着搓了搓手,“没有就好,我就怕你们闹矛盾啊。那气氛怎么搞得如此紧张?回去我一定让燕仁反思一下……”
笑的是那么和蔼。
宛如一个慈祥的老父亲。
燕仁还没爬起来,但眼泪已经顺着脸在流了。
内心甚至有了一丢丢的不自信,这个对自己下手极黑、对李楚和颜悦色的中年人……到底是谁爹?
燕立南又左右看了看,然后回过头,冲那女子说道:“好像是没什么事嘛,也没什么人受伤,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呵呵,还惊动了三姑姑你,真是……”
“爹……”燕仁在那边挣扎着爬起来,凑过来说道:“是没人受伤,但是有人没了……”
“谁?”燕立南眉头一皱,似乎极为不悦。
“就是四叔那个儿子……燕无歇。”燕仁拿手对着空气比划着,“刚才还站在这呢,那么大一个大活人,被那小道士……”
说到这,他感觉到亲爹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燕仁还以为是自己称呼不对,忙又改口道:“被李叔叔一剑就斩没了……”
“你给我把嘴闭上!”燕立南陡然又暴怒,反手再一巴掌。
嘭——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狠,燕仁换了个方向又飞了出去,砸碎了另一张桌子,直接见到了满天星斗。
“小李道长怎么可能会当众杀人?”燕立南顿喝道,接着目露凶光,环顾左右,“谁看到了?”
在场的燕家小辈都是旁系,历来畏他如虎,旁的那些好姑娘们更加不敢出声,被他看的一个个全都瑟瑟发抖,哪有一个敢做声?
众人都看出这燕立南是铁了心要保小道士,自然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哼……”燕立南哼了口气,正想放松的时候。
忽听得李楚道了声:“我确实杀了燕无歇。”
假如不是他的语气真的相当平淡、坦然,充满了理所应当。
燕立南很可能会把这理解成为挑衅。
仿佛是在说……我就杀了,你能怎么样?打我啊?气不气?
“……”
燕立南沉默了一下,之后再度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小李道长就算是杀人,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嘛……我回去一定让死者反思一下……”
燕仁的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逆流成河……
“燕无歇抛妻弃女、罪该万死,的确算不得杀错。”那女子忽然开口道:“你师傅在给我的信里写的很清楚。”
余七安当时确实有手书一封,不过李楚他们没看内容,就随着信物一起留下了。
看来师傅交托的人果然就是这女子。
其实早就能猜到了,谁还不知道余观主的信只会写给女人呢?
“哈哈,那就好,那就没事了。”燕立南似乎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一旁的家将,“抬上这个逆子,我们走!”
一大票上前将被自己爹亲手打懵的燕仁抬起来,撤出了房间。
燕立南来到女子身边,小声道:“那三姑姑,我就先回去啦?”
“去吧。”女子瞥了他一眼,道:“你们二房的子弟需要严加管教了,燕家如何能传到这般秉性的人手里?”
“我当初看燕无歇那小子就不像是他爹亲生的!”燕立南重重道,“他充其量就是个……临时子弟。”
“三姑姑请放心……”
“我这就回去抓紧编排……不是,抓紧调查,势必要将他逐出我燕家二房的门墙!”
燕立南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带人离开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觑机溜走。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忽然只剩下李楚三人和那女子。
“多谢前辈主持道义。”李楚说道。
他自然不会觉得那燕立南真的那么好说话,唯一的解释只有面前这个女子在帮忙。
“燕家枝系繁茂,全族上下已近万人,难免会良莠不齐。不过像燕无歇这样的,却也只是个例。”女子这才第一次露出微笑,“希望不要影响你对燕家的印象。”
“不会。”李楚摇头。
“替我向你师傅问好。”女子又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复又转身离去。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看得出来,也是相当清冷的一个人。
看着女子淡然的背影,王龙七感慨地摇了摇头,“余观主牛逼这句话,我已经说得累了……”
“德云观的传承……真是值得我用毕生学习啊。”杜兰客也深有所感地叹道。
……
德云观里。
“阿嚏——”余七安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揉了揉鼻子,笑道:“一想二骂三风寒……不知道是谁想我了……阿嚏——”
话还没说完,又打了第二个喷嚏。
对面,李茂清面色铁青地擦了擦脸。
他冷声说道:“这不知是谁骂你了。”
“呵呵,非也。”余七安摇头一笑,道:“是两个人一起想我了。”
“我此生两世为人,也算是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但像余观主脸皮这样厚的人……也是着实第一次见。”李茂清道。
“修道讲究三大要诀,不外乎胆大、心细、脸皮厚。”余七安也不反驳,反而侃侃而谈,“缺一不可啊……”
李茂清不禁问道:“你修的这个道……它正经吗?”
“呵呵。”余七安笑而不语。
“其实我很好奇,小李道长找上门去找燕家人的麻烦,以燕家那般大族,自有威严法度。即使是他能强行杀人,也势必会将事情闹大。你究竟是找了什么熟人?能将这种事情摆平。”李茂清又问道。
“只是一个燕家内部的熟人罢了。”余七安道:“想当年,江湖上的人都叫她燕三姑娘,如今江湖上的人都叫她燕三奶奶……”
“燕三奶奶!”李茂清惊讶了一下,“那可是燕家族内最年轻的陆地神仙,如果不算那些生死存疑的老家伙,很可能是燕家唯一的陆地神仙。余观主……竟和她有交集?”
“年轻时候,略有相交。”
余七安简单说道,“如今已多年不见了啊。”
“只是略有相交?”李茂清目光狐疑,“那她怎么会帮你处理自家人?”
“嗯……交情只是一方面。”余七安笑道:“另一方面,凡是正直之人,自然都会帮忙制裁那恶徒。还有……”
“我在给她的信里也说明了……”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我徒儿一人,未必不能灭她燕家。”
这话一出口,李茂清的手似乎也随之抖了一下,“余观主可是在说笑?”
“国师大人住在我德云观的时日也不短了,我是不是说笑,你觉得呢?”余七安老神在在。
李茂清沉默了一下。
继而抬起头,“小李道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师问的是什么?”余七安反问。
“他分明不是大能转世,可仅此一世……十八九年,就修炼到如此难以揣摩的境界。”李茂清的神情严肃起来,“这已经不是天赋所能解释的了。”
“我不知道。”余七安摇头。
李茂清却好像并不信他,目光直视余七安:“小李道长……究竟是不是……”
他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仙缘。”
“哦?”余七安又一笑,“国师大人也知道仙缘?”
“我虽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但也略有耳闻……当年因为仙缘一事,江南出过不少乱子。”李茂清道:“还请余观主如实相告。”
“实话实说就是……”老道士也不卖关子,非常直接地摇头:“不是。”
“嗯?”李茂清似乎不信。
“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对李楚有怀疑,但是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我徒弟就是好好的一个人。”
老道士罕见的有些认真。
“而且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百姓的人……”
“是啊……”李茂清也笑了笑,“小李道长确实……”
“你不用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余七安继续道:“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见惯了龌龊,就什么都容易往坏处想,自古以来也早有一套不讲情面的行事手法。但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徒弟有什么坏心思,他虽然正直,却也不傻。”
“如果你想对他有什么算计,就算他答应,我这个当师傅的也不会答应。”
“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李茂清的笑似乎变得勉强了。
“最可怕的就是,用那种自诩正义的嘴脸做着狼心狗肺的事情。”余七安指了指一边的井口,沉声道:“你之前不是问过我那井下有什么吗?”
“什么?”李茂清问。
余七安凑近他,悄悄说了些什么。
“这!”李茂清惊的立马从石凳上跳了起来,指着余七安,连连颤抖,“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半晌,他才平静下来,重新坐回来。
“你们德云观里,就没一个正常人。”
“哈哈。”余七安又笑道:“当然,我知道国师大人如今还是拿我们当朋友的。只是日后你回到朝堂,难免要向着那边做事。仅仅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反正就是……勿谓言之不预也……”
“我懂。”李茂清此时的笑反倒真诚了许多似的。
“懂了就好,咱们继续下棋。”余七安道。
“好。”李茂清重新看向棋盘。
凉风拂过,衣袂飘飘,老槐树下重新又恢复了岁月静好。
只是……
“诶余观主你是不是趁刚刚说话的时候偷换棋子了?”
李茂清的声音又很快响起。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啊。”余七安矢口否认。
“看你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啥好人呢,再这样可没人跟你俩玩了啊……”
“我以你的人格起誓!”
“咱做人可不能丧良心啊……”
俩老头吵吵闹闹的声音,传到了屋子里。
正捧着一本书默读的雷龙宝宝撂下书本,抬眼看了看窗外,屋檐划出四角的天空,不禁拄着下巴叹了口气:“嗐……”
……
燕家二房的宅邸内。
燕仁躺在床上,燕立南坐在床边,叹气道:“仁儿,你是不是还在怪父亲打你啊?”
“嗯……”燕仁转动眼珠,看见父亲仍旧悬在半空的那只铁掌,毅然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燕立南的手还是落下,却是摸了摸燕仁的头。
“我这都是为你好啊。”他缓缓说道:“那小道士不知是什么来路,居然能请动三姑姑出马。她向来不喜俗务,从来不掺和家族事情。可一旦发话,谁敢有半点违逆,也不是闹着玩的!”
“爹,孩儿知道。”燕仁应道。
“尤其现在还是这个家主即将更迭的紧要关口。”燕立南继续道。
“我和其他房那几个人,修为、功绩、势力都相差不多,选谁上位,还不是那些老祖宗一句话的事情?”
“和那些老祖宗比,三姑姑虽然年轻,可她修为最高啊!反而说话最有分量。所以这个时候,我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啊。”
“只要我当了家主,那将来接我班的,除了你还能有谁?”燕立南按着燕仁的肩头,“儿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
“没错!”燕仁似乎也被亲爹的话调动起来,咬牙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我要隐忍!”
“前日里华胥秘境里发生异变,我还替你争取到了主管这件事的权力,届时你在里面好好努力,做出点功劳来,也能替爹长长脸面。”
“孩儿一定努力!”燕仁道。
“我听闻上次齐家在秘境中取得非凡成绩,是因为有一位奇人相助,他身怀特别的神通,在那秘境中十分强大。而且,那奇人与齐家只是雇佣关系,如今七家全部进入华胥秘境,也都盯上了这个人……”燕立南又道。
“我们要去请那人?”燕仁立刻道。
“自然,只是齐家那边口风很严,始终不肯透露一点消息……”燕立南笑道:“只是曾与他们共同进入秘境的楚家似乎有些线索,我查到那楚相羽已经出发了。仁儿,这次你出马,只要跟紧楚相羽,应该就能找到那人,务必要将他请动!”
“好的!”燕仁从床上爬起来,重重点头:“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期望!”
“爹相信你。”燕立南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孩子啊……打小就聪明。”
春天渐渐走来了,江南的气候转暖,空气中已经多了几许湿润的鲜活。风打在脸上,带着大地的香。
德云观里来了一位贵客。
这是一名身材极高大的少年,昂藏英武,披着黑色大氅。双目重瞳,行走间龙骧虎步,让人看了他就会想起四个大字。
霸气侧漏。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一身黑衣,肤白似雪,面容清冷。
此二人,正是当日华胥秘境中曾出现过的天南楚家少主楚相羽,以及侍女楚辞。
老杜出来迎接的时候,虽然不识得二人,但看这副架势,就知道是大主顾上门,笑容顿时热情起来。
“我来找一位很英俊的小道长,是在此间吧?”楚相羽问道。
“在的。”杜兰客笑道:“全杭州府最英俊的道士都在我们观里了。”
楚相羽看着这张热情的黑脸,笑容存疑。
李楚来到前殿,接待了这位天南七家最有名的年轻人。天生霸体,他也是很早就听说过了,倒是不知对方忽然找上门来,意欲何为。
“我们是想请小李道长出山相助。”楚相羽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李楚一听是生意,便也露出了愿闻其详的态度。
“自从上次你进入华胥秘境中,华胥投影的轮回便被破除了。”楚相羽说道:“如今的华胥投影不再在无尽的毁灭中轮回,而是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投影也不再是一天一次,而是上一次进入的人全部退出,下一次投影才会开始,周期变得长了许多。”
“还有一个重要变化是,只要进入投影,就能获得奖励。”
“这些奖励由低到高,十分丰富,应该都是从当年华胥古国留下的宝藏中提取,其中不乏连我这等世家也十分看重的宝物。”
“我楚家目前急需那宝藏中的一物,可是如今竞争太过激烈,天南七家全部进入其中,招揽四方修者。即使以我家族力量,也不能保证获取。这时,我恰好听闻,上次小李道长在秘境中的表现颇为神奇。”
李楚微微一笑。
这活和上次齐家的招募差不多,无非就是代练。只是这次获得的奖励要交给楚家,那价格自然要相当提高一些。
他也不开价,只是轻声道:“楚公子谬赞,也谈不上什么神奇,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钱自然少不了。”楚相羽立刻心领神会。
“我了解到,上次齐家招募修者给你的报酬是五百两。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楚家自然会酌情加一点。”
他一抬手,后面的楚辞递上一张厚实的银票。
“我们出十万两。”
他将银票放到李楚身前,轻描淡写地说道。
“并且事成之后,小李道长得到的奖励如果真是我楚家需要的,还可以再加十万两。”
“……”李楚沉默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很想说一声狗大户,但是……确实又好喜欢这种做生意的方式。
“小李道长考虑一下,何时能给我答复呢?”楚相羽又问道。
“不用问我何时答复,楚公子就说何时出发就好了。”李楚淡淡地答道。
“小李道长果然爽快,哈哈。”楚相羽爽朗一笑,“华胥秘境下次开启,大概还要两三天,小李道长大可好好准备一下。”
“会的。”李楚颔首。
交易敲定,楚相羽再度豪迈一笑。
“小李道长神通广大,为人又爽快,实属一等一的妙人。这趟来江南真是不虚此行,不论花多少钱,能交到小李道长这个朋友,都是值的。”
他身为天生霸体,一向心高气傲,但却绝不狭隘,面对极可能比自己强的同龄人,他也十分乐意结交,而不会心生嫉妒。
“没错。”
李楚早将银票默默收到袖子里,而后也郑重说道,“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交个朋友。”
……
楚相羽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谈妥之后,就离开了德云观。李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是有着颇为深切的喜悦。
毕竟自己又多了个一生的好朋友。
同时也坚定了他要勤奋打怪升级的决心。
增强实力,不止是保命之举,更加是一条致富之路。
想到自己每斩杀一只邪祟,那汇入体内的不是单纯的经验值,而是金条、银票、铜钱、房产……
他的心不由得又躁动起来。
恨不得赶紧天黑,到十里坡去砍几只灯笼怪来助助兴。
来到后院,跟师傅讲了一下刚才的事情。
“华胥古国啊……”余七安拈了拈胡子,“灭国之前遗留的大宝藏,也难怪天南七家如此激动。其中很多东西,可能是近古已经难以寻到的了。”
“那楚家的楚相羽也是个人物,天南七家的小辈里,属他最有天赋、气度。若是将来楚家到了他的手上,对河洛朝来说恐怕还不一定是福是祸。”李茂清习惯性地想到了朝堂纷争。
“嗨,国师倒也不必思虑太多。”余七安轻轻一笑。
“就算他能带天南七家强势又怎么样?天下大势……有时候你在上面,有时候我在上面,都是很正常的,重要的是大家都要快乐。即使你再强势,也不可能一脚把我踢下去,那样就谁也快乐不到了。”
“嗯……”李茂清皱了皱眉头,“余观主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但是听起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一旁蹲着的万里飞沙忽然抬起头,“一个人不是也可以快乐吗?”
“你还是年纪小啊……”老杜也长叹一声,接口道:“等你年纪再大点就懂了,一个人那能叫快乐吗?那只是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余七安拍了拍这位老徒孙的肩膀,“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如果不契合,那还不如一个人快乐。”
老杜的眼神婆娑起来:“师祖的快乐我根本想象不到啊。”
“不是……”李茂清蓦然有些恍惚,“我们刚才聊的什么来着?”
“是说李楚要去华胥秘境的问题嘛。”余七安这才将话题转回来,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眼道:“最近小月儿她们学堂刚好放了几天春假,要不这次进秘境,你就把她带上吧?”
“这……”
李楚犹豫了一下。
虽然以往的经验证明,带小锦鲤下秘境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可是……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从一开始伏渊秘境里的江守寅、到葫芦洞天里的许多人……但凡是与小锦鲤竞争过的人,往往都会陷入一种深切的迷茫。
最近的就是和小锦鲤一起上学的狐女了,这阵子,李楚经常见她在观里思考哲学问题。
比如该如何面对命运的不公?努力的意义是什么?人生的真谛是锦鲤吗?宇宙的尽头是不是一条河?
等等……
“这孩子最近出门总是被人围观,搞得心情不太好,带她出去散散心嘛。”余七安对于小锦鲤的身心健康,是十分关切的。
老话讲究隔代亲,在老道士身上有着相当直观的体现。他对观里的那几个小的一直有更多的关心,譬如小锦鲤、小肥龙、杜兰客……
当然,前两个只是年龄小。认真论辈分的话,只有老杜是真孙子……
后院里,众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清风拂过,老槐树叶落簌簌。
随着观里热闹起来以后,这种茶话会倒是每天的常态了。哪怕缺了一个两个,也能开起来。
李楚不常出声,就在那里淡淡听着。
待了一会儿,前院又来了人,老杜迎出去,接着回来通禀。来的是一位相貌清奇的年轻人,自称是李楚的朋友。
李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清奇的脸。
出去一看,果不其然,正是赵良辰。
……
“多日不见,小李道长别来无恙啊。”赵良辰笑着说道。
“赵兄也是。”李楚礼貌回应。
两个人也算是老熟人了,也没必要寒暄太多,赵良辰直接说明了来意。
“年前有几次驱邪、探秘境的活计,我都有想来找小李道长一起,只是来的时候不凑巧,那时你一直在神洛城。最近啊,又来了一个赚钱的门道。”
赵良辰讲道:“听闻天南七家最近一直在开发一个秘境,需要大量人手。于是他们大肆招揽修者,神合境以上、斩衰境以下,但凡到场就有几百两的酬劳。如果能从秘境中获取一些奖励,那报酬就更多了。”
“我几位师兄都已经去试过了,都说是个不错的机会,还能历练人。我正打算过两天也去看看,正好又听说小李道长你回来了,就想着来拉上你一起,嘿嘿。”
他笑得很淳朴。
但是一旁的老杜在他那张清奇的脸上横看竖看,看见的都只有明晃晃“抱大腿”三个字。
的确,以华胥秘境那种境况。找个大腿一起进去,运气好的话,就能直接躺进第三重。如今不论怎么样,都能混着点奖励,何乐而不为?
而现如今,还能找到比李楚更粗的大腿了吗?
赵良辰一时想不到。
“我已经答应了楚家的邀约。”
李楚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楚相羽上门请自己出手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赵良辰听闻此言,也点了点头,“以小李道长的实力,无论哪一家请到你,都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既然如此,等小李道长出发前往南疆的时候……”他重重一顿首,“请务必带上我!”
“没问题。”
反正捧哏这种东西,带一个带两个都差不多,李楚也不介意除了老杜之外再带一个人进秘境。
“多谢。”赵良辰道谢,“这一趟运气好能赚个几千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我就能在杭州府买房了!”
先前李楚也了解过,他虽是富户赵家的亲戚,但毕竟是旁系,家里也算不得富裕。若不是有一个修行的天赋,说不得就要把矮穷丑三项占个齐全。
也算是修行改变命运的励志典范。
不过……
李楚还是有些纳闷,“先前赵兄你一心修道,好像没太在意过这些事情,如今怎么……”
如今怎么跟我一样?
“是啊。”赵良辰也不避讳,仰起头,也颇为感慨道:“想当初,我也算是杭州府内一浪子。专心修行、斩妖除魔,自以为此生都会如此孑然一身的不羁而过。”
“未曾想,我却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像是被桃花蒙住了眼,像是被青春撞了下腰。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少男之心,忽然就……破土了。”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张丑脸上,就开始泛起微笑。
李楚和杜兰客冷静地看着他,一脸问号。
赵良辰似乎注意到了二人的冷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开始说人话:“就是……那个……人家恋爱了。”
“噗。”这次老杜的表情彻底换成了震惊。
淡定如李楚,瞳孔内部也是疯狂震动。
“这倒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李楚缓缓道,“恭喜赵兄了。”
“嘿嘿,我比不得小李道长你,天生英俊如斯,姑娘们见了都喜欢。”赵良辰又眺望了下远处,继续说道。
“有个爱我的人不容易,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自从遇见她以后,我就开始盘算着为了我们未来而努力。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以前是多么的不靠谱,花钱是多么大手大脚。”赵良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努力赚钱,多多攒钱,早日买房子,还得靠近学堂。买马车,还得驾出去有面子。想到这些,我就干什么都有劲儿了。”
“赵兄大可不必艳羡旁人。”李楚道:“无论相貌如何,能得遇良缘都是命中福分,你懂珍惜,是因为你通透。”
“师傅说得有道理。”老杜也在一旁接茬,鼓励道:“小哥你还这么年轻,倒也不用有太大压力,钱会有的、车会有的、房也会有的。”
“我可不年轻了。”赵良辰抬头道。
“我都二十多岁了,再不努力娶亲,一晃就三十多岁。时间越过越快,再一晃就四十多岁。万一等我到了四十多岁,又穷又丑又老,哪怕我是个修道的,谁会愿意嫁给我?到了那一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万一修为再不高,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我能没有压力吗?”赵良辰说着说着又笑了一下,“还好我还算幸运,现在就遇上了让我醒悟的人,可以避免沦落到那种可怕的人生……诶?这位道长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老杜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努力地摇头,“我就是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看开点嘛……”赵良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做人,最紧要开心啦。”
楚相羽离开德云观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天南州,而是沿着河岸漫步了一阵。
“这江南的景胜风光,果然出众,要强过我们那荒蛮之地不知多少。”他放眼眺望,而后感叹道。
“天南的山川河流要更壮阔些。”楚辞浅浅应道。
“的确,高山大河才能养育英雄豪杰。”楚相羽颔首,又笑道:“话也不敢这么说,方才那小李道长就是此地所出,同代之中,几乎没有第二人能给我如此感觉,就仿佛……深不可测。”
“修为高也不一定是真英雄,要志气高才行。”楚辞道:“少主的志气在于绝顶,迟早会超过他的。”
“哈哈,那也要指望他才行啊。”楚相羽笑道:“从前我只知道天生霸体与华胥经绝配,陈扶荒就是修炼此功法臻至绝顶。却不知道……男子修炼华胥经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万幸如今华胥秘境中传出消息,有一奇宝可令男子修习华胥经。今次若是能拿到,那什么都好说。若是拿不到……事情可就难办咯。”
楚辞小声道:“可那毕竟是看气运的,若是拿不到那宝物又该如何?”
“自然是另谋它法……”楚相羽露出坚定的眼神。
楚辞有些吃惊似的,“少主是要用其它方法修习华胥经?”
“当然不是。”楚相羽的目光转为惊恐,“当然是谋求其它功法修炼,哪怕再有志气,我也不可能做个阉人啊。”
楚辞轻笑了下,顿了顿,问道:“真有那么重要吗?”
“你不懂。”楚相羽摇摇头,“这玩意就跟家族里的陆地神仙老祖宗一样,可以不四处显露,可以不用……但是绝不能没有!”
靠这个孝顺且贴切的比喻,楚辞一下子就明白了楚相羽的意思。
……
“阿嚏!”燕仁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念叨我。”
“大概是哪位美人吧。”立刻有家将极为狗腿地奉承道。
燕仁笑了笑,之后道:“确定是这里吗?”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风景秀丽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座道观。
“就是这里。”家将肯定地点头,“我们安插在楚家的眼线已经递回来了楚相羽的路线,最终目标就是这里。”
“好!”燕仁大踏步上前,“我们过去!”
走到近前,只见那道观门前悬着金字牌匾,三个大字:“德云观”。
“这名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燕仁嘀咕了一声。
一行人刚到门口,里边听见脚步声的老杜就迎了上来,“几位……”
话说到一半,老杜顿了一下。
燕仁看着迎出来的杜兰客,心说这黑脸道士怎么看着也眼熟。
老杜倒是认出他来了,眼睛一瞪,蹭的一下就窜了回去,同时叫道:“师傅,那天那小子来上门寻仇了!”
“嗯?”
前殿的李楚闻言,带着纯阳剑就闪了出来。
飒的一声,就仿佛是一道光芒一闪而过,燕仁就看见那天的小道士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好刺眼。
就见李楚握着纯阳剑,盯着他,开口问道:“你是来寻仇的?”
看着这小道士跃跃欲试的样子,燕仁忽然感觉菊花一紧。
你这一脸期待的神情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我只要点一下头,你就会立刻像那天对燕无歇那样对我啊?
他可是见过李楚是如何杀人不眨眼、火化不冒烟!
霎时之间,燕仁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游离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出世以来的种种突然就从眼前闪过……
不是……
燕仁赶紧将这些奇怪的画面从脑海中摒去。
我还没死干嘛要给我放走马灯啊喂?
在这一瞬间,死亡的恐惧笼罩之下,燕仁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反应。
他猛地喝了一声:“不是!”,接着高举双手,将一封镶金的拜帖递上去。
淡淡的金光自李楚眼前闪过,让他感受到了来自燕仁的友善,于是他缓缓将剑收了起来,接过这封拜帖。
入手很厚重。
看来对方很真诚。
于是李楚转过脸,微微一笑,“请进。”
“呼……”
燕仁长出了一口气,冷汗就止不住地从额头留下来。
好家伙,照个面差点人没了。
这门还能进?
可没等他多想,就见前面引路的李楚回过头,又朝他露出了儒雅随和的笑意。
燕仁的心肝一颤。
这笑容在他眼里,就如修罗恶魔一般恐怖。吓得他赶紧三两步跟了上去,同时一阵头皮发麻,心中暗道一声,作孽啊。
“请坐。”来到殿中,李楚一抬手,请燕仁坐下。
“哈哈,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又在这里遇见李叔叔。”燕仁立刻露出乖巧可爱的笑容。
“燕公子不是来找我的?”李楚纳闷了下。
“我们是听说……先前在华胥秘境中有一位道士神通广大,引来金凰接引,又打通了华胥投影……所以想来相请……”燕仁支支吾吾地说道。
“请我去华胥秘境?”李楚眨眨眼:“这个倒是十分不巧,我已经接受了楚家的邀请。”
“那可太不巧了!”燕仁闻言如逢大赦,立刻从地上弹起来,“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李叔叔我们改日再会……”
“诶?”旁边的老杜看着奇怪,忙摆手留人,笑道:“稍安勿躁嘛,既然是生意,大家都可以谈啊。反正我师傅进华胥秘境,又不是只能进一回。”
“是啊。”李楚点点头,“可以听听价格。”
正如先前燕家三奶奶所说,不要因为一两个败类影响了对整个家族的印象。李楚对燕仁此人的观感虽然一般,但是楚家开的大价钱,让他意识到了这些古老世家的实力。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财富,很可能是一个让整个河洛王朝都震惊的程度。如果出手一次就有几万两白银,那又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不介意和燕仁谈一谈。
可是……
燕仁介意。
就像一头老虎和一只兔子以前结过仇,老虎可以很随意地决定是原谅它还是吃掉它,兔子可就只剩下瑟瑟发抖了。
待在李楚身边的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在经受极大的威胁。
还如何敢谈合作的事情?
请这么个祖宗下秘境,不是给他创造火化自己的机会吗?
但是李楚又问了,他又哪里敢不答?
犹豫了一下,燕仁缓缓答道:“我们听闻上次齐家请你出手……才给了五百两,简直是荒谬……我们燕家愿意不惜代价,请小李道长出手,至少……”
李楚不由得瞳孔微张,同为天南七家,楚家不过酌情提价,就提到了十万两,他这不惜代价……
接着,就听燕仁咬牙道:“五百一十两!如何?”
李楚:“……”
杜兰客:“……”
……
过了会儿,李楚回到后院。
余七安问道:“刚才前面叫叫嚷嚷的,说是有人上门寻仇?怎么回事?”
“一场误会。”李楚道。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个神经病。”
同样的话也出现在了燕仁的口中。
近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德云观后,家将们惊讶于他的表现,问道:“少爷,方才那小道士是谁?怎么你见了他如此惊慌?”
“是个神经病!”燕仁也忿忿说道。
“可请不到他,我们这次任务不就要失败了……”有人担忧地说道。
“哼。”燕仁冷哼一声,“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何况……”旋即,他又冷声道:“谁说请不到他就一定失败?我花更多的价钱,去请一批万象巅峰的高人出手,不是一样能横行华胥秘境?”
“可老爷不是说,这小道士有特别的神通法门,能够引来金凰接引,如果没有金凰接引,连第二重天都进不去……请高手有什么意义?”又有家将问道。
“谁说我请高手是为了让我燕家进入秘境第二重天?”燕仁咬牙道:“我要让他们混进楚家的队伍里,在秘境第二重天的黑雾里,给我杀了那小道士!”
“他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燕仁的面孔逐渐扭曲。
其实前日里李楚与他的摩擦,并不算太大矛盾,起码李楚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在燕仁心里,每次见到李楚,那种深切的恐惧,才是让他真正仇恨李楚的原因。
自己那种卑微的样子,深深地刺痛着他,由此而产生的愤怒,必须要将这恐惧的来源除掉才能消解。
……
两天很快过去,李楚带队来到了华胥秘境外。
此时的秘境外与先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热闹了起码十倍不止。因为众多修者云集,甚至形成了一个偌大的集市。
“哈哈,小李道长!”楚相羽带着楚家一干人等,热情迎接了李楚的到来。
看着李楚身后的人马,他稍微怔了下。
高瘦的黑脸道士,相貌清奇的平庸修者,有点可爱但是看上去不大聪明的双马尾少女……
似李楚这般修为的天才,出门带上这些人……除了捧哏似乎意义不大啊。
“这是……”他疑惑。
“专业团队。”李楚认真道。
“哈哈……”楚相羽笑了笑,大方拱手,“感谢各位前来相助。”
接着又转回身,朝后方众人大手一挥,“进秘境!”
这次楚家的队伍与先前不同,人数不算多,但都是斩衰下一等一的高手。是为了李楚的到来,特地调整过的。
此番再来,秘境中境况已大不相同。
上次只有齐楚两家,还算开阔。此时天南七家的队伍全部飞进来,而且都数量众多,只觉是人山人海。
七座悬空岛上,此时多半已落满了修者,只有齐、燕两家的队伍尚未到来。
齐家的岛上,主事之人仍旧是那天的齐可修。
他远远望了一眼楚家的队伍,骤然眉头一蹙,接着急忙挥手唤来身边家将,道:“趁着队伍还没进秘境,吩咐他们,今天先散了吧。”
“啊?”那家将大惊,“少爷,家主对华胥秘境看得很重,这如何能使得……”
“今日好歹是没有希望了,能省一天的钱,就省一天吧……”齐可修叹口气,摇头道。
“天底下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如此严防死守,终究是让楚家打探到了那小道长的来历……”齐可修又有些懊悔,“不如我最先去请他就好了。”
与齐可修的临时变卦不同,燕家那边,燕仁好似早已经做好准备。只有他带着几位家将在悬空岛上,冷冷地注视着各方队伍入场。
看到李楚站在楚家的人群中,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好像怕李楚看见自己似的。
但立马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太过不济,他便冷笑两声,“呵呵……”
“小道士……这次你还不死?”
“他死定了!”身后家将大声道,“少爷你放心吧,这次咱们大出血请来的十位万象巅峰杀手已经混进楚家了,都是整个天南黑道遴选出的精英!绝对让那小道士尸骨无存……”
“叫那么大声干嘛?想死啊!”
燕仁眼见李楚的目光似乎瞥过来了一下,立马回身捂住了家将的嘴,生怕被他听去半点……
转过头却又有几分隐忧。
按理说,这种斩衰以下才能进入的秘境,一个万象巅峰是可以乱杀的。
何况十个。
可是看着李楚那沉静的面容,燕仁总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保险……
“他该不会能打十个吧……”
燕仁默默地嘀咕道。
……
秘境第一重内正喧闹的时候,一线金光蓦然自天际透出。
“来了!”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韩、赵、魏、秦四家的队伍,立刻光华乱飞,开始劈斩岛上的华胥梧桐。
这是这段时间他们总结出的新经验,在金凰出现之前,斩破华胥梧桐的树衣其实没有什么作用,只是白白费力。
就是要在金光出现以后,再集中力量斩破树衣,才能吸引到金凰降临。
随着秘境中响起一道嘹亮的清鸣,那美丽而庞大的金凰之身再度显现。
“小李道长,开始吧。”楚相羽笑道。
上次他被李楚的变化之术惊了个趔趄,此时却是无比开心,因为这棵树现在在自己这边了。
但是李楚感觉有点怪怪的。
虽说是变成树,引来的是鸟……可心里总觉得这有点出卖色相的感觉。
他可从来不是靠脸吃饭的。
但想一想这一变身就有十万两入袋,忽然又觉得……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话不多说,当即手拈指诀、光华一闪、摇身一变。
咻——
一棵英俊无比的树突然出现在楚家的悬空岛上。
那边正热火朝天斩破树衣的几家悬空岛上,也突然出现了异样的声音。
“卧槽!”
“你乱叫什么?”
“那座岛上有一棵树!”
“每座岛上都有一棵树啊。”
“可是那棵树……好英俊。”
“你在说什么鬼话,怎么可能有……卧槽!”
“……”
在接二连三的卧槽声中,那金凰也是目光一亮,毫不犹豫,就朝楚家的悬空岛飞了过来。
楚相羽见状,志得意满。
这……
就是皮肤的力量啊。
……
轰——
巨大的金凰托举着悬空岛进入茫茫的黑暗中,留下那被一棵树惊艳到无以复加的一地下巴。
再转眼时,李楚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簇跃动的火焰旁。
火堆旁边除了他,还有小锦鲤、杜兰客、赵良辰……
“诶?”老杜也惊喜地叫道:“师傅!居然刚好是我们四个在一起,太幸运了!上次我没遇到你,排到几个路人一起,倒霉死了。”
“是啊,之前听人说在这秘境第二重天遇到熟人的概率很低,想不到我们四个人能刚好在一起……”赵良辰也笑道。
李楚同样觉得颇为幸运,但又看了眼身边眨动着大眼睛的锦鲤,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种看似概率极低的幸运事件,其实也不过是锦鲤的日常罢了……
带她在身边,果然会有好事。
这样想着,李楚道:“那我带着小月儿出去打邪祟,你们在这里等候一阵。”
老杜和赵良辰自然无不应允。
“好呀。”小锦鲤非但不害怕,反倒很想出去见识一下,连连点头。
两个人便一起走进了浓重的黑雾中。
他们走了一阵,没有遇见邪祟。
又走了一阵,还是没有遇见邪祟。
走啊走……
李楚感觉到不对了。
这黑雾之中十步一邪祟,而且又不会被斩尽杀绝,怎么会一只也遇不到?
想了想,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小锦鲤。
自动规避吗?
看来这锦鲤的气运……也不是很智能……
无奈,他将小锦鲤又送回火堆旁,而后叮嘱了一句:“你且待在此处,不要走动……”
亘古不变的浓密黑雾中,蓦然闪烁过一抹红光,穿透性颇强,远远的也能看到。
离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脸上带着黑色面具的长袍人握在手里,在他手中握着一块散发光泽的似是鹅卵石一般的晶石。
“你们找到小道士了吗?”长袍人哑着嗓子对晶石说道。
晶石中便发出嘶嘶的声音,接着,传出一道又一道回音。
“嘶……没有……”
“嘶……这第二重秘境如此广袤,又有这黑雾限制神识,相当难找啊。”
“嘶……总之谁若是找到了小道士,记得赶紧通知大家一起去杀他。”
“嘶……黑狼你想得倒美,燕家那公子哥不是说了,谁杀了小道士再多加二十枚金丹,怎么可能有人与你通气分钱?哈哈。”
“……”
小小一块晶石,好似有许多人在其中交谈。
长袍人听了一阵,又开口道:“该通气还是要说的,我们每人不是已经拿了三十枚金丹的酬劳,不算低了。若是再贪图那些小利,反而丢了性命,就太蠢了。”
“嘶……哈哈!我们可都是天南黑道里拔尖的人物,哪个收拾不了一个小道士,那可就丢人了!”
“嘶……别大意,没看见进来的时候吗?那小道士还是有几分神异的。”
“嘶……你说那变化之术?倒是颇为神奇,可是有什么用?”
“嘶……好歹是一道仙法嘛……”
“……”
长袍人不再听他们交谈,收了真气,晶石便不再闪光,也安静下来。他又将晶石收入袖中,这才低低地哼了一声:“一群蠢材。”
长袍人名叫张三。
这些混黑道的修者,成长路径与那些正统仙门修者大不相同。他们往往没有什么正经传承,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师门长辈,更没什么响亮的名号,一辈子在阴影中摸爬滚打,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也有许多人将他们称为“地下修者”。
和正道的修者相比,他们更加不择手段。和魔门修者相比,他们更加唯利是图。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能够活得长久的,无一不是集阴险狡诈于一身的法外狂徒。
在他们看来,那些正统出身的修者都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
哪怕是修为高出两三个小境界,他们也敢尝试着去杀一杀。
何况是在这华胥秘境内,不可能出现那种比他们高一个大境界的人。
所以当燕家找上来,以整三十枚金丹的价格请他们出手,完全没有一个人拒绝。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白给。
到了这个境界的修者,不太会为金银动心,但是金丹,还是诱惑力很大。
十枚聚气丹可以换一枚小还丹,十枚小还丹可以换一枚大还丹,十枚大还丹可以换一枚金丹。在市面上能够充当等价物的丹药里,丹鼎阁炼制的金丹,就是最高级别。又因为其产量有限,真正想要得到,兑换价格还要比上述的高上几成。
几十枚金丹若是备着服用,意味着这些万象巅峰的修者只要境界足够,不再需要积累道行,可以直接冲击斩衰!可以省下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修行时间。
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即使是天南七家这般底蕴,一次拿出几百枚金丹来,也算是下了相当不小的血本。
这也是世家的力量所在,燕仁虽然修为一般,但是凭着身份地位,就可以动用家族力量轻易驱使这些高手替自己铲除眼中钉。
而张三这般高手,无论再如何看不起燕仁,也只能由他调遣。
出于担心这些黑道高手拿了酬劳以后出工不出力,燕仁还加了一条,谁杀了小道士额外加赏,促使这些如狼似虎的法外狂徒去搜寻李楚。
这也确实很有必要,因为这些黑道高手与魔修不同,他们不是天生嗜血。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他们连亲爹都能杀。如果没有利益驱动,他们巴不得苟上个天荒地老,不会去冒一点风险。
但是。
这样的规矩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群黑道高手由此各怀鬼胎,都想独吞这份额外的赏金。
张三虽然嘴上说着,大家找到小道士后一定要彼此通气,但那只是对那群人说的,他自己并不打算这样做。
实际上,他并没有透露,其实自己暗中还有一手准备。
他有一道独特的追踪法门,唤做“追魂法印”,只要将无形的印记打在一个人的身上,十二个时辰之内,他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
那小道士显然是很缺乏江湖经验,张三只是路过时一个撞肩,就轻易地将法印种在了他身上。
甚至那小道士还对他说了声“不好意思”。
呵呵。
至今想起那声不好意思,张三都想冰冷发笑。像这种讲礼貌的修者,在他们地下都活不过三天。
简直像是一头小绵羊。
还是一头很值钱的小绵羊。
“咦?”
张三的面具忽然抬起。
左手拇指搭在中指上,轻轻拈动,眼中湛出精光,喃喃一声:“很快啊。”
他清晰地感应到,那道法印就在前方不远处,而且还就在朝自己的方向来!
张三双手连连挥动,十二道小小的黑色令旗自他袖中飞出,远远地插入到四方地面,隐入黑暗。
接着,他又身形飘动,整个人也退入暗处。
在这次出手之前,燕家已经替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那一个能隔绝一切窥探的面具。还服下了一枚能改变气息的丹药,将自身气息变得与邪祟无异。
这样一来,即使这小道士有修为通天的师长,能开天眼看到现下的场景,也无法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只会当他是被邪祟害死。
而现在,他只需要隐在暗处,等着小道士踏进阵法之中,悍然出手将其击毙,再飘然遁走。
呵呵。
张三又笑了笑。
很久没接到过这么简单的任务了。
等待目标到来的时间里,他有些出神。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顿悟到的那一丝明悟,隐隐已经触碰到了斩衰的门槛。这次拿到了五十枚金丹,完全足够支撑自己突破斩衰。到时候完全可以换个身份洗白上岸,在江湖上开宗立派,从此告别法外狂徒的生活。
也就是说。
做完这一单,他就可以收手了。
……
李楚一步踏下,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
脚下竟突然化作一片沼泽似的存在。
有陷阱?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接着就感觉侧方猛地爆出一团极为强大的气息,一团充满煞气的黑光突如其来,似是什么强大的法宝。
李楚并没有急着挣脱,而是一撒手,将掌心一直倒提的纯阳剑放了出去,轻轻一推。
轰——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纯阳剑化作飞火流星,瞬间撞破那团黑光,同时飞掠出去将黑芒之后的操纵者消灭。
短短一刹那的喧嚣,又沉寂下来。
在将锦鲤放置回安全点之后,李楚的行动就顺利了许多,一路上遇见了不少邪祟,攒了不少血魔晶。
像是这种埋伏在一旁突然出现的也有些,所以他警惕性颇高。
只是……
一道略强的经验值入体之后,李楚有些纳闷:“现在邪祟都会用法宝了吗?而且……它怎么没爆血魔晶啊?”
仔细找了找,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也只好摇摇头,道了声:“有点倒霉。”
……
“嘶……张三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嘶……他本来话也不多。”
“嘶……该不会是遇上了小道士,吃独食去了吧?”
“嘶……也说不定啊。”
“嘶……不行,我也不能与你们浪费时间了,我要努力去搜寻了,绝不能让你们争了先。”
“……”
黑狼尊者听着晶石中传出的声音,冷冷地笑了下。
他的身形正在飞速前进,耳边不停掠过猎猎的风声,而那颗晶石被他握在右手,递往肩头。
在他肩头处,赫然是一颗硕大的狼头!
那颗狼头眼珠转动,无比鲜活,分明就是一头活狼!此时那狼头口中,正不停传出絮絮叨叨的声音:“别走啊……聊会儿呗……这玩意凭运气,谁遇到就是谁的,干嘛那么费力气去找啊,咱们都是混黑道的何必内卷啊……”
而黑狼尊者自己的脑袋,则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鼻孔,在快速的前进中不放过一丝可疑的味道。
没错。
召唤出那颗狼头在晶石里不停地闲聊,是黑狼尊者的策略之一,目的就是尽量浪费别人的时间,不让他们去找小道士。
而黑狼尊者自己,与北地的杀手龙刚近似,他也修行过鼻神通冲龙玉,对气味有着极强的搜寻能力。
先前没有进入秘境之时,他曾经特地到小道士的身边,恶狠狠地吸了一口大气,将小道士的气味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而那小道士显然是极缺乏江湖经验,并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只是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自己。
呵呵。
想到那个眼神,黑狼尊者兀自冷笑了两声。
世上有我这般英俊潇洒的变态吗?
我是为了杀你啊!
笑容未敛,黑狼尊者的眼睛忽的一亮,他的鼻端,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味。
在这黑雾之中,他的鼻神通也大受影响,远没有外面那般一息千百里的威能。此时骤然感受到一丝味道,似乎是有什么力量短暂地将黑雾驱散了,才穿透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但这气味就是那小道士的,毋庸置疑!
黑狼尊者取出面具带上,遮挡住了自己冰冷的面孔。也撤了神通,将肩上的狼头收起。
狼头收回,他的目光陡然转成青绿色,好像是一双狼的眼睛。
而且是即将狩猎的狼。
“猎物……出现了……”
嗖——
下一秒,他的身形如箭一般,朝小道士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在到达一定距离后,他又一下停住动作,半趴伏于地上,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冷冷地注视前方。
那幽幽的绿色瞳光,即使在这黑雾中,也是那般明亮,令人心悸。
作为一个资深的猎手,他知道,越是靠近猎物,越要沉住气。
有耐性的狼才能吃到肉。
与张三不同,黑狼尊者的修为虽然也达到了万象巅峰,但并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看样子,他此生也不大有突破到斩衰的机会。
他拿这几十枚金丹,是为了爱情。
先前的他也曾与其它黑道修者没有任何区别,讲究及时行乐,过着有一日没一日的浑噩生活。
直到前些日子,他遇上了一位令他心动的婆娘。
他无比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婆娘,那个婆娘也无比疯狂地爱上了他。
只是唯一的阻碍在于……她的家里人不同意。
尤其是她丈夫。
而且那婆娘的丈夫不是一般人,是七十二洞蛮族里势力数一数二的摩云洞的族长!
像黑狼这种有点实力的黑道高手,放在地下修者里会敬他一声尊者。放在一洞之主面前,他也就是个小狼。
没有势力,根本不值得忌惮。
万幸那位摩云族长是位好说话的人,他家中的妻妾加起来有九十几位,马上要突破三位数,也不在乎这一个。要不是如此,可能那婆娘和黑狼尊者也不会如此干柴烈火。
摩云族长放出话来,只要黑狼尊者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就可以把他的婆娘领走。
这对一位万象巅峰的高手来说,其实算不得天大的数目。但问题是,黑狼尊者从来没有过存款。
身为一个境界不低的修者,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为银子发愁。
燕家正巧在此时找到了他,并送上了三十枚金丹,请他入华胥秘境杀人。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三十枚金丹,如果按市面上普通的价格,可能还差一些。可若是得到那额外的二十枚金丹,就绝对足够了。
所以黑狼尊者对此势在必得。
甚至不惜耍些手段。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到底被他先发现了小道士的踪迹。
他耐心地等着,只要待小道士经过的时候,施展自己的最强神通,暴起将他一击毙命,自己就可以实现承诺了。
没错,在进入华胥秘境之前,他已经向那婆娘许诺。
做完这一单,我就回来娶你。
……
李楚的脚步缓了缓。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可是……四周黑雾太浓,如果它有心收敛气息,还真的察觉不到。
正当此时,背后传来一声震天的狼吼!
“嗷——”
一颗城门楼大小的庞大狼头蓦然降临!幽幽大口,仿佛一口要将这一方天地都吞噬掉!逃无可逃!
不过李楚也没有打算逃。
一剑信手挥出。
“吼——”
一道毫不逊色的龙吟发出,粗壮的赤龙恶狠狠灌入那恶狼的口中!
轰!
那凶悍闪烁眼光的恶狼……
在一声爆鸣中,瞬间消失。
“又没有血魔晶?”李楚皱了皱眉,随即无奈的、淡淡的道了一声:“倒霉。”
随即懒得再多看一眼,信步向前走去。
……
华胥秘境外。
燕仁紧张地搓了搓手,“算算时间,秘境第二重里也过了挺久了,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
“少爷不必紧张,十大万象巅峰高手围猎一人,岂有失败的道理?”一旁的家将谄媚道。
“是啊,十个万象巅峰,我出了大价钱,不可能失败!”燕仁也咬了咬牙。
“呵呵,那小道士就算死了,也该感谢少爷了。”家将激动地道:“世上能被十大高手围猎的能有几人?想来,那场面一定是惊心动魄!”
“嗬——”
黑暗中一声顿喝,紧接着就是一阵拳肉碰撞的闷响。
轰通——
一道庞然的身影砸在地上,秘境第二重坚实的大地,竟出现了片片龟裂。
仔细看去,那身形竟似是一条通体闪烁着邪异红芒的玄甲蛟龙!身长超过三十丈!
可就在刚刚,一道相比之下极为渺小的几尺高的人影,跃上高空,一拳砸在了这蛟龙的龙头上。
下一秒,这巨大的蛟龙十分干脆的横向飞出,砸在地上。
那渺小的人影当空俯视,居高临下。
就见那蛟龙哀嚎着在原地挣扎,发出几声长长的龙吟之后,身躯居然彻底停止了扭动,接着轰然崩碎!
嘭——
漫天黑色光点散去,只剩下一颗血光留在原地。
这一拳,居然就将那一条蛟龙打死!
“哈哈。”
一声朗笑过后,有一个无比霸气的嗓音缓缓说道:“早就和你说别跟我硬碰硬,我受的是伤,你……丢的是命!”
这一拳屠龙的不是别人,正是天生霸体的楚家少主楚相羽。
霸气侧漏,鼓动大氅。
摆了稍许的造型之后,楚相羽才飞身落下,收起那颗血魔晶。
可以看到,在他身后也悬着一个不小的包裹,里面满满登登的血魔晶,颇为晃眼。
再继续向前,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对面传来脚步声。
就在楚相羽再次攥紧拳头的时候,却诧异地发现,从黑暗中走出了李楚的身影。
“小李道长?”
“楚公子?”
李楚也有些意外,这样就遇到别的安全点的人了吗?这片天地也不算大呢。
上次他虽然也遇见过陈化吉,可那是陈化吉施展遁术一路狂奔的结果,与正常一路打怪前进的速度自然不能比。
如果两个人从不同的安全点出发,一边打怪一边前进都能碰头,那只能说明……这两个人很变态。
或者是其中一个人极度变态。
当然,眼前这个楚相羽的真假尚且存疑,所以李楚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简单招呼了一声。
“挺巧的。”
“是啊。”
楚相羽瞥了眼李楚,见他左手似乎拎着一个包裹。
他的……虽然挺大,但还是比自己的略小一些。
于是问道:“小李道长收获不好?”
“嗯,今天运气一般。”李楚点点头,道:“我遇上至少十次实力颇强的邪祟,居然没有爆血魔晶。”
“这之前可没听过……”楚相羽笑了笑,接着想到了什么,猛一抬眼:“你杀的该不会是人吧?”
“应该不会。”李楚摇头,“它们都是在黑暗中潜伏,趁我经过时突然出手,无论是行为还是气息都与邪祟无异。”
“那就好,呵呵。”楚相羽又问道:“小李道长要不要来我这边,眼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将血魔晶引燃。”
“不了,我还有朋友在那边。”李楚淡淡拒绝。
“好。”楚相羽也不多说,只是一摆手。
双方各自原路返回。
既然已经在这个方向看到人了,说明再继续走下去也不太可能有邪祟。
而这两个对于抱团也没有什么执念,毕竟弱者才会因为有人抱团而欣喜。
像是某陈姓玄衣卫那样。
真正的强者,反倒觉得有人同行会分薄自己的血魔晶。
何况在血魔晶之外,李楚还很介意别人抢人头。
楚相羽高价请李楚出手,主要是为了在第一重秘境中得到金凰接引的资格。在他心中,后续的华胥投影,还是自己进去最靠谱。
至于李楚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在他看来,可能就是想要下班了,也无可厚非。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重重的行囊,微微一笑。看来这次能进入秘境第三重的,就是自己了。
而且先前又消息传出,如今的华胥投影内已经发生极大变化,男人不再难有作为,反而可以兴风作浪。
那件宝物,还是要靠自己去争取。
……
李楚回到了安全点,将手中的小布兜放在地上。
而极为显眼的,在小布兜的旁边,还有三个大行囊。
没错,李楚先前已经回来过三次。他每次都是沿着一个方向斩杀邪祟,直到看不到什么厉害的邪祟,才返身回来。
方才遇见楚相羽的时候,只是他第四次的行程……
他所说的也不算错,这次收获的血魔晶确实一般——只不过是和他上次的收获相比。
“这个方向去得晚了,邪祟被别人杀了许多。”李楚说了句。
“无妨啊。”老杜笑道:“这么多的血魔晶,无论如何也足够为我们进入华胥投影了。”
“是啊。”赵良辰讪笑道:“每次跟着小李道长办事都是躺赢,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是朋友。”李楚不在意地笑了笑。
事实上,他确实更喜欢安心躺赢、不抢人头的队友。像上次排到的路人牛三刀,就非要跟着出去加戏,搞得自己还要浪费时间照顾他……
赵良辰便也坦然起来。
只需要躺着就能挣钱,唯一的困难就是要克服自己的羞耻心,这样的好事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可不多了。
老杜嘿嘿一笑,神色有些激动,还搓了搓手。
“上次陈化吉跟我说那华胥投影中简直是人间天堂,他一进去就到了一个全都是女子的宫殿里,整日里打交道的都是美貌女子,几乎看不到男人。听得人很想见识一下,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种运气。”
“嗯……”李楚想了想,道:“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犹豫了下,他还是没有直接戳破老杜的幻想。
反正待会他就会明白的。
“等下注意别晃到眼睛。”他特别叮嘱了小锦鲤一句。
“嗯!”小锦鲤点点头,然后瞪大眼睛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幕。
李楚一抖手,将全部血魔晶投入其中。
轰——
这次的量虽然不如上次,但也相差不多,起码在那团烈焰升空的时候,看起来震撼人心的效果是差不多的。
霎时间,周遭十几个安全点都被照亮在了那仿佛太阳的光辉之下。
骤然响起的有邪祟的哀嚎、有惊讶的呼喊……隐约间似乎还有一声充满霸气的“卧勒个槽”?
在那些震惊的目光中,一道白色强光从天而降,笼罩住了火堆边的四人。
……
经过上一次之后,这次的降临投影李楚已经颇为熟悉。在睁开眼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的准备。
不过睁开眼之后,他还是有些许的讶然。
倒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变了,而是眼前的景象没变。
一个火堆,在空地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火堆旁是一张白白净净、大眼水灵的小脸,虽然发型有些变化,多了些华丽的发饰,但面孔和呆毛是毫无变化的。
就是小锦鲤。
“诶?”小锦鲤也发出惊喜的呼声,“不是说投影之后我们会分散成为不同的人物吗?我们怎么又分到一起?”
“想来是运气比较好吧。”李楚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然后他提醒小锦鲤:“想一想你是谁、你在哪、你在做什么?再感受一下有没有那种冥冥之中的任务指引。”
“好。”小锦鲤乖乖闭上眼。
李楚也沉入识海,开始整理那庞杂的信息。
这里确实是华胥国,但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华胥国了。
历史上的华胥国应该是在那一场浩劫中就灭国了的,但在上一次的华胥投影中,李楚消灭了那动乱根源,拯救了华胥国。
是以华胥投影朝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方向,继续演化了下去。
现如今,已经是那场浩劫之后的五百年。
“咦?”
李楚眉头皱了皱,他发现有些东西居然没有变化。
比如说,他的身份是五百年后的华胥国第一美男子……
唉……
李楚默默叹了口气。
这头衔怎么还甩不掉了。
有点烦。
当然有些东西还是变化了的,如今他的名字,现在叫作李三招。
这个奇怪的名字一度让他有些疑惑,但旋即就想起了为什么会这样叫。
因为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叫李招妹,二哥叫李再招,所以他就叫李三招。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作李绝招。
生完四个之后就没有了,到这里他的娘亲就因为生不出女孩儿,休了他的父亲,将父亲和四个孩子扫地出门。
父亲一个弱男子孤苦伶仃,拉扯着四个男孩儿长大,饱尝了生活的辛酸。
在华胥国里,如果说有什么比大龄单身男人更难过的,那就是带着孩子的大龄单身男人了。
万幸,日子也还是渐渐好了起来。
尤其是李三招,长成了华胥国第一美男子之后,数不清的女人上赶着给他送钱。虽然其中有许多是不怀好意的,但他洁身自好,从没被人占过便宜,过得也不算太差。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男人的命运好坏,七成靠颜值,三成靠打拼。
原本也算是岁月静好,可是前日里,华胥国的小皇女突然找上门来,说要为李三招画像。
小皇女是国君最宠爱的小女儿,生性活泼,才华横溢,醉心绘画,尤其喜欢画人像。她笔下的男子,无一不是玉树临风、英俊倜傥。
小皇女要求,李三招自然莫敢不从。
谁知道这就惹上了事。
在最近百年里,华胥国兴起了一股“男强”之风,号召全国男人联合起来,反抗母系压迫,抵制歧视与不公。
此间女强男弱的根源,不外乎是女子能修行《华胥经》,而男子不能,是以女强男弱。
而前些年,不知何处传出一道奇方,能够让有天赋的男子也修习《华胥经》。
男子一旦变强,反抗便渐渐激烈起来。反抗者逐渐结党,建立“南墙教”,时常进行暴力活动。
而小皇女的这次出行不知被什么人泄露出来,南墙教望风而动,居然突袭了小皇女的队伍。
李三招与小皇女在逃亡中,逃到了这一片茫茫的大山里。
“……”
李楚沉默了一阵。
原来被拯救之后的华胥国,情况变得这么复杂吗。
而对面的小锦鲤也睁开了眼,嘻嘻一笑:“这里真好啊。”
“感应到你的任务了吗?”李楚问。
“没有诶。”小锦鲤摇摇头,“那是什么感觉?”
“如果没感受到,大概是还没触发。”李楚道。
上次他的任务,也是在听人提及了相关的信息之后才出现的,可能就是需要触发的。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小锦鲤懵懂地问道。
“嗯……”李楚想了下,道:“应该要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吧……”
就在刚刚,他以心目探察四周,发现在悄然之中,已经有无数黑影围了上来……
呼呼呼!
果然,下一秒就有成片的火光亮起,一群衣着破烂的男子从四周的林木山石间冲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抓到了!”
“哈哈!找到他们了!”
“让他们死!”
“……”
各种喧嚣的叫声顿时响了起来,一众男子挥舞着火把,面目狰狞。
李楚目光沉凝。
虽然他有几种方法可以带着小锦鲤脱身,可并没有着急。毕竟要多接触一些事情,才有可能触发任务。
“你们干嘛……”
小锦鲤接受脑海中的回忆本来就比较慢,还处于有点懵的状态,见到这个样子,顿时吓得靠近李楚。
“我们要将你这个敌视男性的恶臭女人凌迟处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
“我没有!”小锦鲤顿时瞪大眼睛,辩解道:“我对男人一向都很好的。”
“你只对英俊的男人好,根本就是贪图他们的美色,是不怀好意!”又有人叫道。
“上证据!这是你画的画!”
有人叫喊着举起一幅画,画面中是一个俊朗的男子在俯身耕种,挥洒汗水。
“这幅画怎么了吗?”小锦鲤弱弱地问,“不是画的很好看吗?”
“就是画得太好看了!”有人怒吼:“你这分明就是在歧视丑男人!”
“啊?”小锦鲤愣住。
“而且这画里的人为何在弯腰?这姿势分明是猥琐的女人视角!”又有人叫:“明明可以不这么画的!”
“嗯?”小锦鲤傻掉了。
“还有先前邻国使臣问你想要找一个怎样的夫君,你居然说……你这恶贼居然说想要找一个贤惠的男人!气死我了,你居然敢提‘贤惠’。”一个人目眦欲裂地指着她骂道。
“啥?”小锦鲤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见群情激愤,小锦鲤眼看就要被一众愤怒的男人围攻,李楚站起身来。
他举起手道:“大家冷静一下,我说句公道话。”
“闭嘴!你这个男人的叛徒!”
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你长得那么英俊,穿得那么帅气,分明就是在媚女!”又有人叫。
“他就是想当女人的奴隶!”
“呸!”
“……”李楚也沉默了。
一方面,他被这些人不友善的逻辑搞得有些奇怪。另一方面,也是他感应到了这座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轰隆隆——
李楚的感应丝毫不差。
几次呼吸之后,山体就陡然晃动起来,巨石如雨滚落,魔气汹涌澎湃。
轰!
一座山峰轰然炸碎!
“吼——”
怒吼声中,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炸裂的山峰中猛地冲出!似乎是朝人群来的!
看它那威势,一经落地,恐怕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轰——
危急时刻,李楚戟指一扬,一道飞火流星倏忽飞出,一击便轰杀了那漆黑的魔影。
仿佛一朵烟花当空绽放。
“……”
不过短短片刻,从大地震动、山峰炸裂、魔影出世到一击毙命……
一切仿佛都是快进的。
但是身处其中的人,那种恐惧都是真真切切。
李楚收回纯阳剑,抬眼看向四周。
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
顿了顿,才渐渐又响起了声音。
“我家里灶上还煲着汤,我走先啦……”
“这大半夜的,我得送孩子上学了……”
“等等我,我爹三年前死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下葬。”
“……”
“等等。”李楚轻轻说了声。
那些所有想逃走的脚步,顿时全部定住。
李楚的目光扫过去,看着那些或讪笑或闪躲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这才是那个他熟悉的、无比友善的世界嘛。
月圆之夜,王城之巅。
一位身披黑红二色长袍的女子光着脚,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仰面望着远处的遥遥夜幕,双手连连挥动,好似癫狂,又似起舞。随着她的动作,天地间仿佛流动着无声的韵律,古朴苍劲。
浩荡的天风如大浪卷过,远处宫殿上的瓦砾都开始颤动,可见风力之恐怖。可这女子却浑然不觉似的,不仅不随风动,竟连冷都不觉得半点。
吹啊吹,她赤脚不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动作才慢慢平息下来。
奇的是,随着她身体停止舞动,那横行的长风也渐渐消弭,就好像这大风是她招来似的。
“师尊大人的道行愈发精深了,弟子如今只能望而兴叹,半点也领会不到师尊的神通啊。”
一名身穿明黄长衫的青年女子这才走上露台,开口称赞道。
“因为我什么都没干,只是等得无聊、即兴跳了个舞而已。”红袍女子淡然道。
“……”青年女子沉默了下。
“看起来很像作法吗?”红袍女子又问。
“……”
青年女子还是没出声,也不知是一时纠结说什么好,还是选择用沉默代替所有的回答。
顿了顿,她才缓缓说道:“师尊不是说,今晚将有大行动……”
“没错。”红袍女子转回身,露出一张威严深重的面孔:“只是行动的不是国教、不是我、也不是你。”
“那是?”青年女子试探性地问。
“你身为堂堂华胥国大皇女,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怎可出手杀伤无辜平民呢?”红袍女子面露微笑:“我一介国教首座,更是不可能为此事出手。不然……国教威严何在?”
考虑到此地是皇宫之中风景最好的一处露台,那这二人的身份是国教首座与大皇女,似乎也不出奇了。
如今的华胥国经历几百年的发展,规模更胜从前,拥有不止一座大城池,这皇城宫殿也越发气派。
“那些人可是在围攻小皇女……”大皇女的目光意味难明,“怎么也算不得无辜了。”
“谁让男人在华胥国确实是地位低下,万年来一直被人欺压呢?就算他们被人恶意煽动做出些错得离谱的事情,他们依旧是弱者。不能对弱者出手……至少不能与由你出手,不然岂不有损你的形象?”国教首座道。
“弟子受教了。”大皇女垂头。
但旋即又问道:“可弟子还是不懂,师尊打算如何行动呢?你将小妹的行踪泄露给南墙教,难道只为了替我除掉小妹?可相较于二妹,小妹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
“唉……”
国教首座叹了口气。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你那二妹心机可要比你深沉许多。先前我早已查到蛛丝马迹,这几年盛行的南墙教,根本就是她在背后资助煽动。甚至……说不定那让男人练华胥经的法子,也是她传出去的。她仗着这股力量,涨了不少威望,且有越演越烈之势,来日真能超过你也不一定。”
“我此举,就是为了剪除她这一道羽翼!”
“顺便……将另一个有威胁的小皇女也除掉,何乐而不为呢?”
国教首座眸光一转,重新望向远处:“我问你,你那小妹被困的地方,是哪里?”
“是旧镇国山。”大皇女答道。
说罢,她猛的一抬眼,瞳孔中有些许震惊,“莫非……那东西又重新出世了?”
“呵呵,是啊……”国教首座点点头。
“五百年前一场浩劫,险些让华胥国覆灭。真相一直没有传扬出去,其实那是镇国山下镇压的、能够吞噬人们魔念的荒古凶兽——梼杌!它经历了无尽岁月的积累之后,险些重生。”
“多亏五百年前的华胥国第一美男子英黎获得天赐神力,斩杀了它,但是……”
“梼杌并不繁衍,它延续传承的方式……是重生。只要世间的恶念不绝,梼杌就有重生之日。后来华胥国迁都,也是为了避免有朝一日梼杌卷土重来。”
“而我,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开始谋划着这件事情。”国教首座的眼中迸发出些许的疯狂,“梼杌重新积蓄到世间绝顶的实力之后,再行出世,将陷入无尽杀戮,几乎无可阻挡。若是能趁它实力尚且没有那么强时就将它唤醒,加以操控,是不是就可以掌控它的力量!”
听她说着,大皇女的眼中也溢出激动的神色,她颤声道:“那可是……大凶啊!”
“是啊,若能拥有……”国教首座右手虚空一握,“岂不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所以今日师尊设计,利用小妹将那些南墙教徒引往镇国山,就是算准了梼杌今日出世?”大皇女问道。
“当然。”
国教首座露出卧龙凤雏般运筹帷幄的自信笑容。
“也多亏二皇女这几年来煽动民间矛盾,华胥国产生的恶念远超以往,那梼杌的重生也远比先前容易得多。我早已算好,梼杌出世就在今日!届时南墙教全灭、梼杌消失,你我二人远在这皇宫之中,谁能怀疑到我们头上?诶?”
正说着,她的眉心陡然亮起一道红芒,转瞬即逝,像是什么信号。
“恶念积蓄够了,要来了!”国教首座的双眸一展,抬手指向远处旧镇国山的方向,兴奋道:“你看那是什么?”
大皇女也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转眼看去,那茫茫的夜幕中,似乎是空无一物……
“那是……金钱、美男、力量与权位,是我师徒二人执掌华胥国的未来!”她憧憬地说道。
“你在加什么戏……”国教首座眨了眨眼,道:“我还没开始施法,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额……”大皇女顿时尬住,讪讪笑道:“仔细看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呢。”
“要开始了!”
国教首座双手印诀陡然变幻,霎时间化作残影,竟是大皇女此生都不曾见过的复杂。
足足片刻,似乎变换了万千种手法,她才赫然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吐上空中,戟指一点。
咻——
一道虹光朝旧镇国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就像是一支穿云箭,牵引着千军万马,远天骤然响起滚滚的雷鸣!
不,不是雷鸣。
那是山峰崩碎的声音!
如此遥遥施法,就能引动着地动山摇,大凶出世!这般手段,不可谓不惊人!
国教首座施展完后,也略有些虚弱,身子略略颓了,但眼中精芒更盛。
她再次举起右手一指,“你再看那是什么?”
不用她说,大皇女早已一眨不眨地凝眸看过去,目光闪烁。
可是……
又过了大半晌,不止什么都没出现,好像连先前的雷鸣声都消失了。
“额……”大皇女试探性地问道:“师尊,不知道弟子看得对不对,但是……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咦?”国教首座遥望着那边,也蹙起眉头,眼中流露惊疑,“不对啊……我刚刚明明能感受到梼杌对我的回应,它已经崩碎山峰准备升空……怎么没升起来呢?明明已经起飞啦……”
大皇女没敢多问,但国教首座挠挠头,嘀咕声不断了。
“不对啊……我的梼杌呢……”
“我的大凶呢?”
……
“谁让你们来的?”
静悄悄的山脉一端,李楚淡淡地问道。
“是反抗女人压迫的伟大精神……”有人下意识地答道。
李楚瞟了他一眼。
那人顿时垂下头,弱弱说道:“是教里的高层。”
四周影影绰绰站着说不清的人影,但是在李楚一剑将那刚刚出世就让四野惊动的凶兽斩杀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违逆他嘴里的半个字。
李楚扫过去,这些人的修为确实都算不得高,看衣着也不是如何大富大贵,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可怜……确实像是被人煽动过来的。
在他的记忆里,小皇女是秘密来找自己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才对。而南墙教如何提前获悉消息,并且组织如此大批人手?内里定是有些猫腻的。
就在他心中思忖该如何处理这些人时,就听人群后方一阵躁动,隐隐约约有振奋的声音叫道:“教主来了!”
“教主来了……教主到了!”
躁动渐渐传到内圈,几个靠李楚最近的南墙教徒都抬眼看着他,目光跃动。看来是那个教主的到来,让他们有了不小的期冀。
李楚听在耳里,也没有出声,只是将小锦鲤护在身后,静静等待着。
那位教主赵胜女的名头,他以前也略有耳闻。
不多时,就听半空一声朗笑。
“是哪位英雄单枪匹马就将我如此多的教众拦在这里,我倒要看看……”
一道利落的身影从天而降。
“恭迎教主大人!”在场的南墙教徒纷纷下拜。
显然是对这位教主十分崇拜,近乎狂热。
但是。
这位教主大人落地之后,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李楚亦然。
“嗯……”
“啊……”
一阵短暂的视线交汇之后,李楚缓缓说道:“怎么……是你啊。”
对面,那教主的相貌……是令人十分熟悉的丑冷。
分明就是一同进入秘境的赵良辰。
“那个……”赵良辰顿了好一会儿,才一抬手,道:“你们先全部退后一百丈,不要碍着我的事!”
“教主,此人修为恐怖……”身后有人还以为赵良辰是要跟李楚动手,忙规劝道。
“我晓得!”赵良辰一瞪眼。
差点说出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他修为多恐怖……
身后的一众教徒顿时畏畏缩缩地退后。
李楚也没有阻拦。
他也想和赵良辰好好聊聊目前的经历。
手下一走,赵良辰紧绷的脸一下就垮了,“小李道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一到这,就发现我的身份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有一群人围着我叫我教主,我好紧张,生怕露馅。”
“没关系的,只要你不自乱阵脚,通常不会被发现。”李楚示意他淡定。
“而且我分明是接到命令,要来除掉小皇女,怎么……”赵良辰纳闷了下,接着恍然大悟,“你们俩就是那李三招和小皇女!”
“没错。”李楚颔首,接着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要素,问道:“你不是这教派的教主,接到谁的命令?”
“这个……”
赵良辰面色为难,左右看了看,才凑上前来说道。
“这秘密我等闲是不能对人透露的,但是对你我就肯定不能瞒着……”赵良辰低声说道:“其实我还有教派里的几个头目,都是被别人选中推出来做事的。我根本不是什么教主,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喽啰罢了。”
“听谁的命?”李楚又问。
“就是当今华胥国的二皇女!”赵良辰道。
“原来……”李楚凝眉:“这南墙教派背后的主使者,是女人?”
“是啊,其实我这个原身根本不想做这些事情,可是没办法。谁让我原本就是个叫花子呢?起码干这个还能吃饱穿暖,万人敬仰。”赵良辰摇摇头道。
“乞丐?那是如何被选中的?”李楚有些纳闷。
“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被选中啊。”赵良辰道:“你看看我这脸,再想想那条件,还有比干这个更合适的事情嘛?”
“也有道理。”李楚点点头。
“这些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二皇女指使我去做的,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大恶人啊。”赵良辰重重说道。
“我的二姐?”小锦鲤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记忆里她对我很好,为什么会……”
“都是假的呗。”赵良辰摊手道。
“那二皇女的水可比你们看到的深多了!”
“她暗中掌握的势力相当庞大,那令男人修炼华胥经的丹药也是她一直给我提供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受她钳制……这次小皇女出宫的行踪一漏出来,她就直接下令,趁机会将你围杀,十分狠辣……”
“这这这……”小锦鲤似乎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回忆。
“而且,她好像是想趁着这次,搞些大事情!”赵良辰道,“她给我的命令是杀死小皇女之后,立刻率领队伍进王城!”
“嗯?”
李楚的目光动了动。
倒不是他对这个华胥国的代入感有多强,而是因为……
随着赵良辰这句话一出口,他隐约又感受到了那种冥冥中的指引……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要去王城之内平息二皇女引起的动乱、阻止华胥国的分裂、维护这个国家的安定与和平。
听起来有点复杂啊……
而赵良辰也面露讶然,道:“我好像感受到我的任务了,它让我协助二皇女打败大皇女,扶持她登上皇位!华胥国要变天了?”
李楚闻言皱了皱眉。
上次陈化吉那时候他就发现了,似乎这个投影就是想要引导降临下来的人站在不同阵营,彼此进行敌对。
上次他和陈化吉两个人把可怜的国教首座像玩具一样折腾许久,才终于得偿所愿。
没想到这次又是如此。
“呀!”小锦鲤忽然叫了一声:“我好像也有了!”
赵良辰随即问道:“谁的?不是,呸……是什么任务?”
“嗯……”小锦鲤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而后睁开眼,神情凝重地吐出四个字:“回家睡觉。”
“月儿姑娘,我知道你们女孩子可能比较容易困,不过……”赵良辰挠挠头,“咱们这毕竟在秘境里,你多少克服一下。”
“不是啦……”小月儿一甩头,“它给我感应到的内容就是……要我回家睡觉。”
“这样啊……”
李楚摸了摸下巴,陷入思索。
“还真是都很有难度的任务呢……”
同是华胥国皇宫。
另有一处宽敞明亮的大殿,数十道雕刻金凰的粗大火烛悬于壁上,照的屋内亮如白昼。
一位身材瘦削、披着黄色袍子的女子正伏案看着什么,眼中闪着火焰般明灭的光芒。
“二殿下……”
这时,一位体型高瘦的黑脸宫人缓步上前,到了近处,轻声道:“何事召见奴婢?”
他低低地垂着头,一张黑脸上满是唯唯诺诺,看来对这二殿下是惧怕已久。
“杜管事,叫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案前的二殿下见他来,缓缓抬起头,一双眼中威仪深重。
“你可知道三年前,我这宫中另有个管事姓蒋?”
“嗯……”那杜管事沉思了下,而后答道:“知道。”
“那你可知他现在在哪?”
“这个……”杜管事谨慎答道:“三年前,他不是被二殿下抓出是卧底,丢到宫西边湖水里淹死了吗?”
“是啊,你记得他。”二殿下冷笑一下,“那你记不记得去年有个姓杨的管事?”
“记得。”杜管事又点头。
“那他现在在哪?”
“去年他被抓出来是卧底,然后……也丢到宫西边湖水里淹死了……”杜管事的腰弯得更深了。
“那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人吗?”二殿下的目光逐渐危险。
“是……不会游泳的人?”
杜管事试探性地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二殿下瞪了他一眼,杜管事双腿一软。
随即二殿下一拍桌子,喝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
杜管事忙道:“奴婢不知二殿下是何意啊?奴婢对二殿下忠心耿耿啊。”
“哦?”二殿下的眼神像是刀子,在他身上刮着:“你不是卧底?”
“不是!”杜管事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想想再回答。”二殿下将身子后仰,语调始终不急不缓,“你知道的,我平生最恨别人对我撒谎。”
“那个……”
杜管事的额头上冷汗就滚落下来。
“二殿下,奴婢在想了。但是能不能劳烦您给个准话,你最恨的究竟是叛徒还是撒谎?”杜管事弱弱地问道。
在这个亡命二选一里,显然他迷失了。
此言一出,二殿下直接被气笑了,连连摇头:“起初听人跟我说你是卧底,我还有点怀疑,现在看你这副样子,倒是不由得我不信了。”
“说来我那大姐的手段倒也真是下作,我说她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情,原来在我宫中安插了整整三名卧底。尽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招数,也难怪她斗不过我。”
“二殿下!”杜管事一俯首,高声道:“这定是小人谗言,肯定是旁人嫉妒我得您恩宠,才编造出来中伤我的。我与大皇女,绝无关系啊!”
二殿下怒道:“我安插在大皇女宫中的一百四十八名卧底全部都见到你们暗中见面,听到你向她传递消息,你还敢嘴硬?!”
“……”
杜管事耸然一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和大皇女哪次“暗中见面”时有几百人在现场……
“好啊,想不到啊,真想不通为什么,呵呵。当年我如此器重你们,亲自带人把你们抓进宫来一个个阉掉,帮你们摆脱男人身份,赐予你们修炼华胥经的机会。现如今,你们究竟为何一个个背叛我……”二殿下痛心疾首道。
“二殿下……”杜管事怯怯地抬眼。
其实他很想说一句,这还有啥想不通的?
谜底不就在谜面儿上吗?
不过理智让他忍住了。
“罢了!”二殿下又一拂袖,“你追随我时间最久、与我感情最深,我也不将你沉湖,那样显得我太没人情味儿。”
“二殿下不杀我?”杜管事顿时喜出望外。
接着,就听二殿下喊道:“把他拖出去,剁碎了喂狗!记住,要剁满三天三夜,剁碎之前不许他死!”
杜管事如同晴天霹雳砸在头上,大惊失色地站起来,恨不得指着她鼻子骂一句,你干这事儿跟人哪点沾边儿?
不过他的头脑还是清楚的。
虽然如今的自己浑身上下只有嘴能硬了……
可现在也绝不是嘴硬的时候。
于是他继续求饶道:“二殿下,你听我说句话,就一句。”
“好啊。”二殿下抬手,“你讲?”
杜管事咬咬牙,缓缓组织言辞道:“你有没有想过,做那些事的,是昨天的我。而今天的我,是一个崭新的我……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二殿下眨眨眼,冷笑了下:“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懂哲学。”
说罢,打了个响指,吩咐道:“剁碎。”
“我说的不是哲学,是事实啊喂!”杜管事仓皇叫道。
但没有用,孔武有力的女侍卫已经上前要将他扯走,千钧一发之际,就听那杜管事忽地抬起双指,喝了一声:“御剑术!”
咻的一声,一道飞剑自他袖中飞出。杜管事抬手握住那剑光,剑光旋即一飞冲天!
轰——
一眨眼的功夫,那剑光竟撞破了宫殿穹顶,逃逸了出去。
殿中众人都惊了一下,先前的杜管事何曾施展过这般离奇的手段?都颇有些措手不及。
但二皇女修为毕竟高超,稍一迟疑,便一纵身窜了出去。
嗖——
她的身形腾跃之快,居然瞬间便追上了那凌空的飞剑!
然后抬起一脚。
嘭!
杜管事刚刚冲破大殿,想要乘着剑光远遁,微微一笑,没等来得及转向,就见到一道黄影一闪而过。
接着头顶就有一个大大的鞋底落下……
轰!
下一秒,杜管事便起飞失败,重重地砸落在地,生死不知。
此处是二殿下宫外的花园,二皇女的身形飘飘落地,看着地下那个正飘起烟尘的“大”字形的坑洞,冷声说道:“还敢逃?看样子还要多折磨你几天才行。”
就在她向杜管事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得前方烟尘处传来一声顿喝:“住手!”
“嗯?”
二皇女的目光陡然阴森起来。
“在这皇宫之内,还有谁敢对我二皇女如此无礼?”
随着她话音落地。
烟尘渐渐落定,一道皎然的少年身形显露出来。那张脸,竟似有几分晃眼。
二皇女怔了怔,而后忽然话锋一转:“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原谅你的无礼。”
“我叫李三招。”
对面人报出了名字,正是华胥国第一美男子,也就是刚刚随着小锦鲤进宫的李楚……
他指了指身下的杜管事,道:“他是我朋友,你不能杀他。”
“哦?你想救他?那可是要违逆我,你敢吗?”二皇女问道。
李楚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似乎在说。
那有什么不敢的……
二皇女捕捉到了,于是她的眼睛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沉声道:“男人,你这是在玩儿火……”
李楚沉默了下,要不是考虑到赵良辰的任务,他其实不介意直接把这个二皇女当场做掉。
身后的小锦鲤这时才急急忙忙地赶上来,连声道:“二姐姐,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知道做了什么事,你别跟他们计较了!”
二皇女看着小锦鲤,又看了看李楚,似乎觉得有些困惑,但神色中没有表露太多。
“小妹说话,我自然要给面子。”她忽尔露出一个微笑。
又对着李楚笑道:“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华胥国第一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先前有人说你说不定能与五百年前的英黎比肩,我还觉得夸张,此时见了,倒是觉得你可能比他更英俊。”
“也就是半斤八两。”李楚淡淡答道。
“有趣。”
二皇女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半晌李楚的脸,这才道:“你们走吧。”
“多谢二姐!”
小锦鲤道了一声,李楚扛起杜管事,随着她转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才有属下凑上来,对二皇女悄声说道:“二殿下,那杜管事知道咱们宫中不少秘密,这么放他走了……”
“无妨。”二皇女摇了摇头,“今晚就是举事之时,这部分计划他完全不知道,那其它的……都无所谓。”
属下露出一抹笑容:“二殿下是看中了那男子?那为何不强留下他?”
“这个不急。”二皇女露出自信的笑容:“男人,不过是玩物罢了。等我们大事一定,我就是华胥新君,届时,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什么第一美男子,还不是要来自荐枕席?”
“而且我还得先查清楚,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南墙教那些废物,我给他们那么多资源,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男人果然什么都干不了……”
她的声音一沉,周围的气压又再度低了下来。
……
“师傅!徒儿想你啊!”
在属于三皇女即小锦鲤的寝宫里,床榻边。老杜抱着李楚,不出片刻,就把他的衣襟哭得湿透了。
“陈化吉!我日你先人!”
哭得累了,老杜又仰天怒骂。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嘴里就只有这两句话来来回回,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行了,好好说说你的经历吧。”
李楚见他哭得差不多了,便准备聊聊正事。
“我的经历……呜呜……”老杜抹了抹眼泪,道:“就是当时咱们进入投影之前,我就……我就想着陈化吉说的地方那么好,我就冲这小月儿拜了拜,我说让我也去那种地方爽一爽。”
“谁知道……”
“他也没说是做太监啊……不,还不是太监,是宫男!”
老杜颤声道:“我一降临,就见周围确实富丽堂皇,见到的全是女人……结果一走路我就发现不对劲了,裤裆底下怎么凉飕飕的……”
“这不对劲啊……我足足找了大半天……”
“下面呢?”李楚无情地问道。
显然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这一问,老杜的眼泪又涌出来:“下面没了啊!”
“……”
“……”
一阵沉默之后。
老杜似乎领会到了李楚的意思,讪讪一笑,“接下来我就发现我这个人物原来还不简单,还是大皇女安插在二皇女那里的一个卧底。”
“这还让我感觉挺有趣的,毕竟这样的角色有挺大的发挥空间,我想着无论哪边得势我最后都能自保……”
“没成想,转过头就被一百多号人举报……”
就在师徒俩这边郑重交谈的时候。
那边小锦鲤一直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放幔帐、铺被褥、摆枕头……
老杜一开始没注意,结果再一不留神,发现她已经钻进被窝,似乎是要睡觉了!
“诶,月儿姑娘你要干嘛?”
老杜有些奇怪,毕竟这才刚刚汇合,正在商量局势的时候,睡觉……不合适吧?
小锦鲤转过头,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做任务。”
“哦……”老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楚又问道:“对了,你的任务触发了吗?”
“任务……”老杜想了想,道:“倒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应,告诉我……要帮助大皇女击败二皇女,扶持她登上华胥国的国君之位。”
李楚又皱了皱眉。
光是他的平息动乱和赵良辰的帮助二皇女击败大皇女就算了,这居然又来一个更离谱的……
完全就是两头堵。
或许这个任务布置的时候,不希望有那么多人获得奖励?
在他思索的时候,老杜也没说话,场面就静了下来。
然后老杜的耳中,就听到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呼……呼……”
他侧过头,就发现那边的小锦鲤已经睡着了……
而且过了不到片刻,她的状态就已经变成了怀里抱着枕头,头下枕着被褥,两条腿搭在栏杆上……
睡姿相当狼藉。
不是……
这投影之中,波诡云谲、大敌当前,我们这正研究着复杂的任务局势。
你这状态不对吧喂?
“别吵醒她。”李楚也一脸认真,“她在做任务。”
“咦?”
老杜满脸的不明觉厉。
李楚则仍旧思索着任务的事情,摸了摸下巴,“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
深夜。
华胥国的国君寝宫内,猛地响起一阵闷响。
嘭嘭嘭!
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就又沉寂下来。
一个身穿金凰袍、面容能看出上了些年纪的老女人趴伏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抬起一只手指颤巍巍指着前方。
“你……你居然练成了华胥经第八重……你……咳咳!”
“我的母皇啊,你从小就夸我武道天赋极强,女儿如此,是不是也算不辜负你的期望啊。”
殿前,只有一脸冷笑的二皇女。
而那趴伏在地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她的母亲,这一代的华胥国君!
“可是啊……明明我的武道天赋强,头脑也比大姐聪明,你为什么非要迷信什么嫡长女的狗屁规矩,非要将皇位传给大姐呢?”
“你……”华胥国君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要说了,你赢了。只要别杀我,其他随你折腾吧。”
“放心吧,我可是你最孝顺的女儿……”二皇女笑了笑,“我一定给你……风光大葬!”
噗——
一道血光溅上窗棂。
二皇女缓缓走出寝宫,朝两边人吩咐道:“传出去吧,国君驾崩了,留下遗诏由我继位。”
“二殿下……”一位属下凑过来,道:“消息是不是晚些放出去好?毕竟现在我们还没控制整座王城,这时候……”
“呵呵。”二皇女笑了笑:“母皇都死了,现如今放眼整个华胥国,谁敢动我二皇女!”
“不,是华胥新君!哈哈哈……”
就在她的笑声愈发猖狂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定。”
“师尊!”
夜色之中,满面仓皇的大皇女一身狼狈,匆匆向前,迎上前面一支同样狼狈的队伍。
那支队伍中带头的,是面色冷硬的国教首座。
“圣殿中出了剧变……”国教首座气息罕见的有些虚弱,“教中十大长老,竟被二皇女策反了八位。”
大皇女看过去,首座身后跟着的几位残兵败将,果然都是一些小角色,没有任何长老级别的人物。
“他们八人带着麾下联手,忠于我的教徒也死伤惨重……想不到,国教在华胥国这么多年一直崇高无上,居然在我这一代被区区一皇女控制,真是……奇耻大辱。”
大皇女叹声道:“师尊莫要太过挂怀,保重身体,未必不能东山再起。起码……还有两位长老忠于你不是吗?”
“剩下的那两位长老是反对我复生梼杌的计划,在三个月前被我暗中诛杀了,一直还没补上新人……实际上,国教十大长老目前只有八位。”
国教首座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皇女沉默以对。
顿了顿,国教首座又看向大皇女:“国教发生如此大的事情,你怎么丝毫不惊讶?”
“因为……”大皇女指了指自己周身上下,“你看我这副样子,有比你们好哪些吗?”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宫中突发剧变。”她也开始讲述道:“我的殿中一共有一百五十名宫人,居然有一百四十八个是老二安插的卧底……”
“还有两个在他们反水的时候下跪求饶,声称他们分别是我母皇和老三安插的卧底……”大皇女同款面无表情。
“……”国教首座也沉默了一下。
大皇女看着国教首座,眼神仿佛在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国教首座看着大皇女,眼神仿佛在说,你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良久之后,首座才忿忿地转过头。
“恨只恨我那梼杌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若是有此大凶在手,纵是来敌万千又何惧?”
“师尊,这话此时再说已然太迟。我们还是思考此时如何逃出皇宫才是正事,此时四面宫墙都被老二的人布下大阵,难以脱困啊!”
大皇女提醒着师傅当务之急。
“这样嘛……”国教首座的面色一变,“她调了至少四支外城的兵马进来,此时王城街道都是她的人,我们就是在圣殿被一路追杀来的。我还想赶紧进入宫中向你求救,调你的人马与那些叛徒再战。”
大皇女脸上也满是灰唐,看来是情况的严峻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有些纳闷地问道:“宫城四周守卫森严,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我们就……一路走进来的,也没有人拦啊。”国教首座凝眉。
“师尊你们……就算平日里要进皇宫,也该有重重阻拦。方才这么一路直走进来,就没觉得不对吗?”大皇女问道。
国教首座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进来以后才发现不对的!”
“看来老二是早控制了王城内外,此时此刻,整座皇宫定然也都已经在她掌中!”大皇女分析道,“她特意放你们进宫,恐怕是想直接将母皇除掉,再将我们诬陷为杀害国君的凶手,一网打尽。如此一来,阻止她登基的障碍就全都除掉了。”
国教首座眼含深意地看着她,“出事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聪明?”
“因为我当初曾经做过一个叛乱的计划,和这一模一样……”大皇女思索道:“此时想来,我宫中既然全部都是卧底,那份计划可能早就被她偷过去了也不一定。抄袭精,不要脸……”
她越说越气。
“怎么,还想去讨版权费吗?”国教首座劝她冷静,又问道:“你那计划最后是如何处置对手的?”
“自然是先打个半死、再废掉修为,最终当着全国百姓的面痛批一番,然后凌迟个三天三夜。”大皇女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是说着说着,脸色逐渐发白。
说到最后,她的嘴唇抖了抖,道:“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没用的,虽然她抄袭你,但是她更新比你快啊……这马上都要大结局了……”国教首座以手掩面。
“师尊你修为冠绝华胥国,何不直接带我们从天上突围!”大皇女道。
“我要是能飞走不是早起飞了?”国教首座摇头道:“八大长老早已用秘宝笼罩全城,但凡起飞必被禁锢。届时八大长老围攻,决计难以幸免。”
在师徒俩一筹莫展之时,就听前方阴影中传来一声鬼鬼祟祟地叫喊:“大殿下!奴婢来迟了!”
大皇女抬头看去,就见一排洁白的牙齿飘了过来,着实吃了一惊。
直到那排牙从阴影中走出,才发现原来是个高高瘦瘦的黑脸宫人。
正是杜兰客。
“是你?”大皇女讶然。
“这是谁?”位置被人发现,国教首座顿时谨慎起来。
“是我安插在老二宫中的卧底……”大皇女答道。
“是啊,我听闻如今正在满皇宫抓捕大殿下,就赶紧赶过来辅佐了。”老杜连连点头。
“呵呵……”国教首座笑了笑,“这时候赶来辅佐她,真有你的。”
老杜一脸真挚,“巅峰带来虚伪的拥护,黄昏见证真实的信徒!”
大皇女深受感动,握住老杜的手:“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对我如此忠心,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
“……”老杜强忍住心中吐槽的冲动,咬牙道:“奴婢有办法帮大殿下逆转局势!”
“呵呵。”国教首座又冷笑两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时王城内外起码有十万兵马受二皇女调动,你敢说扭转局势?你一个小小管事,竟敢大放厥词,当自己是谁?”
“哼!”老杜一拂袖,铿锵有力道:“反正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纵使听我一番话又能如何?”
大皇女与国教首座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道:“你说吧。”
“此时皇宫守卫最严的地方就是四道宫墙,二皇女料想你会全力突围,将最精锐的力量都安排在了外围。王城内的兵马会逐步开进宫中里,增加四面的搜索范围,迟早再无我们容身之地!”
“此时我们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偷家!”
老杜一挥手,断然道。
“偷家?”
“没错,二皇女方才在陛下寝宫亲手弑君。此时正在皇宫大殿中,准备坐上皇位!但她身边的守卫,恰恰是最薄弱的!”
老杜恶狠狠地说道:“我们找准时机,刺进她的薄弱点,一击直接快准狠地捣烂她的中宫!”
大皇女犹疑不决:“切她中路?”
国教首座摇头:“没那么容易的。”
“容易与否,一试便知。”老杜微微一笑,“机不可失,二位还请速速随我前来!”
国教首座和大皇女都紧皱着眉头,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那么普通……可是他又怎么可以这么自信呢?
山穷水尽之下,大皇女竟然真的被他打动了。
“好!”她重重点头,“我便信你一次。”
当即。
杜兰客带着大皇女、国教首座与那小猫三两只的残兵败将,就沿着眼前的院墙,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一路挺胸抬头,举脸仰天。
看他走路的姿势,活像走在老虎身前的狐狸。
连国教首座都看不下去了,沉声道:“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外面有十万人在搜捕我们,你连躲都不躲一下?”
“呵。”杜兰客傲然一笑:“骟人自有妙计。”
奇的是,这一路走的全是宫中正门,全部大敞四开,不见哪怕一个守卫。
居然真的就给他轻轻松松地长驱直入。
“太奇怪了……就算再怎么人手不足,二皇女也不可能全然放弃身边的布置啊……”国教首座又纳闷道。
这一纳闷,居然就过了十几道高高的宫门,来到了皇宫大殿。
“居然真的可以?”
大皇女只觉这一路仿佛是神仙保佑。
当真做梦一般。
“二皇女的布置,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任她再如何奸似鬼,还是得喝我的……嘿嘿嘿。”
杜兰客嘴角高高地笑道。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国教首座盯着杜兰客的一张黑脸,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惊疑:“傻逼克高手?!”
“噗……”
杜兰客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前方就是大殿,若是老二果真在其中,她修为向来极高,身旁定然也少不了高手保护……”大皇女又锁住眉头,“此时我与师尊皆有伤在身,若是以寡敌众,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不如让奴婢替大殿下冲锋陷阵!”
杜兰客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去。
“不是……”大皇女一把拉住他,“你这么勇的嘛?”
“大殿下……”老杜轻轻摆脱她的手,沉声道:“今天我就要让你们见识一下,谁说男子不如女!”
说罢,他大踏着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大殿之中。
吱呀一声推开殿门,嗖的就闪身进去。
接着,里面就想起一阵“嘭嘭啪啪啊啊啊”的响声。
只不过……
“我怎么听着这叫声像是他一个人的?”国教首座狐疑了下,“该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挨揍吧?”
正在众人好奇的时刻,就见老杜推开大门。
“大殿下,都收拾好了。”
“啥?”
怀着震惊与困惑的心情,一行人全都走进皇宫大殿之中。
就见极为宽敞而空荡的大殿里,整整齐齐地绑着一排人,当头一个赫然是这次王城大乱的罪魁祸首。
二皇女。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居然一动也不动,大皇女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她如此老实。
只有眼中是满满的生无可恋。
身后的一排几十个侍卫服色的人,也大抵如此。眼中除了震惊和惶恐,还有见了鬼的害怕……
“这就成功了?”
大皇女眼中带着一丝离谱,看向杜兰客。
自己都从来不知道,这个卧底啥时候变得这么能文能武。若是他是个真正的男人……自己定然要让他做自己的第十二个皇子妃……
而杜兰客此时已经十分狗腿地跑到了高高的台阶之上,擦拭干净了那张偌大的、象征着皇位的金凰椅。
“大殿下……”他回头谄媚地笑着,“金凰椅都准备好了,快上来试试臀感。”
“这……”大皇女稍有些不好意思,但脚步还是走了过来,一边准备坐上来,一边羞涩地笑道:“事情还没定呢,不太好吧?”
“你也知道不太好?”国教首座瞪了她一眼,“外面还有多少烂摊子没有解决,即使我们抓住了老二,你就以为她们能彻底服你?还有的忙呢!现在就有心思上去坐皇位了?省省吧。”
“师尊说的是。”大皇女耸然一惊,道:“我方才是被鬼迷心窍了,居然想着皇位就是我的了。”
“皇位就是你的了啊……”身后的“鬼”忽然幽幽说道:“大殿下,就坐一坐嘛。坐一下坐不了吃亏,坐一下坐不了上当……你憧憬了这么久的皇位,哪怕先体验一下呢?”
老杜又拍了拍那华丽的金凰椅。
“这张椅子……又大又舒服……”
“嗯……”大皇女听在耳里,看在眼中,也十分心动,眼看着就要一撩下摆……
身形却突然一滞。
因为国教首座飞身过来,一把托住了她的屁股。
“我从小就教你,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松警惕。现在你母皇与你三妹还生死难测,你就想来试皇位了,莫非是以为你赢定了?”
“……”
老杜在旁边眼看着大皇女就要坐下,居然还被她一掌托住。
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指着国教首座的鼻子大骂道:“喂你这个八婆,我忍你很久了!这一路就一直在那里说风凉话,现在我任劳任怨地把大皇女送到这里,就是想让她坐一下皇位,怎么了?怎么了?你跳出来叽叽歪歪,是不是没挨过毒打啊喂!”
国教首座的脾气也不是盖的,怒道:“你一介小小的管事,不要以为立下了点些微的功劳就可以跟我大声讲话!我就算失了势,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怎么,你没马吗?”
“怎样啊?”
两人的脸越贴越近,又呛了几句声。不过说归说,方才老杜的一系列超神表现,让国教首座拿捏不准他的实力,还真不敢出手。不然寻常管事敢这样无礼,早被首座一掌灭杀了。
老杜这边,也不敢真的出手,他的功劳到底是怎么立的,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两人持续互相挑衅。
“怎样啊?”
“怎样啊?”
叫着叫着,杜兰客忽然伸出左手,推了国教首座的肩膀一把。
“我左手推你了,怎样啊?”
“那我左手推回你咯,怎样?”
国教首座毫不客气地回应。
杜兰客又忽然伸出右手,推了首座一把。
“我现在右手推你咯,怎样啊?”
“那我右手推回你咯,怎样啊?”
首座这边正不住地和老杜呛声,就见他脸上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然后看着自己举在半空的两只手,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随着她托举的手挪开,大皇女的屁股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金凰椅上……
嘭——
仿佛有一个超慢的动作回放。
老杜的得意,大皇女的懵懂,首座的诧异,都在这一瞬间定格。
终于。
“啊……”
随着大皇女屁股这一坐,老杜发出了一声得偿所愿的舒爽呻吟。
“卡。”
不知道谁在暗处喊了一声。
老杜的脸上浮起了野菊花似的笑容,他一改先前的态度,热情地握了握国教首座的手。
“国老师辛苦了。”
他又弯腰握了握大皇女的手。
“大老师辛苦了。”
“诶,你干嘛呢?”两个女子见他这般行止,都有些一头雾水。
“杀青了、杀青了。”
宫殿两旁又忽然走出两个男子,一个帅绝人寰,面容清冷。一个相貌清奇,神情冷酷。
这帅冷与丑冷二人,自是李楚和赵良辰。
“你们是谁啊?”大皇女一脸惊疑。
“都是些幕后的工作人员。”杜兰客介绍道:“要是没有他们,今天也不能这么顺利。”
他见了李楚,立刻小跑下来,激动地道:“师傅,我做到了。”
“是啊,一把年纪入行还能演成这样很厉害了。”李楚认真点评。
“嗯……”杜兰客谨慎地思忖着,这到底是不是夸奖。
“确实不错,可以说你没有浪费自己丰富的阅历。”赵良辰也说道。
杜兰客这才重新笑起来。
《情商》含量太重要了。
“我能有今天,还要感谢德云观,尤其感谢我的师傅。”老杜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要是没有他在幕后替我扫清障碍,就没有我的高光时刻。”
就在三人互相道辛苦的时候,那边厢的国教首座和大皇女都彻底摸不到头脑了。
见他们越聊越热闹,渐渐扯到什么“提名”、“入围”、“最佳”……之类的东西,国教首座的暴脾气终于忍不了了。
这可是在华胥国的皇宫,政变还没平息呢,你们搁这过家家呢?
她在高高的台阶上顿喝一声:“呔!尔等究竟是哪里来的人,是当我和大皇女不存在吗?”
“哦对,把你们忘了。”李楚抬眼看向阶上,而后轻轻一抬手指。
“定。”
随着此声一出口,国教首座与大皇女,依次进入僵直状态。
直到看到这一幕,那边被禁锢了良久的二皇女眼中,才露出了一丝丝释然。
舒服了。
……
清晨,阳光照在床榻上。
“哈……”
小锦鲤睁开眼,按照惯例,捋了捋竖起的呆毛,揉了揉大而惺忪的眼睛,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抻了个舒适的懒腰,然后缓缓起床。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空荡荡的屋子里有点陌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在一处秘境里,做了一晚上的任务。
她揉了揉脖子,心说这任务还真是累人呢。
做的都落枕了。
想要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她缓缓走过去,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然后吓的呆毛一跳。
“哇……”她轻叫一声,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见她卧室外的台阶下,齐刷刷地半跪着一大群各色衣着的华胥国文武官员。
接着,就见那些文武官员纷纷跪拜,并且齐声道:“昨夜宫中大乱,国君与大皇女、二皇女皆在混乱中遇害……”
“臣等在此,恭迎三皇女登基!”
“诶?”
小锦鲤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况,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还在“任务”中。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靠睡觉上位?
……
当强光落下,四道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华胥秘境的最深处。
陈扶荒的分神再度出现,目光有些不善地看着几个人,道:“想不到……这种任务你们都能全部完成……”
“呵呵,这岂能难倒我师傅。”
老杜发现自己的小杜杜重新回来了,志得意满,此时笑着说道。
“那几个什么大皇女、二皇女,在外人眼里高不可攀,在我师傅掌中就像是玩具一样。”
李楚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话味道不对,便瞥了杜兰客一眼。
分神看着李楚,倒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确实看不透你。”
赵良辰看着一旁的小锦鲤,纳闷道:“我不是嫉妒,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月儿姑娘的任务如此清闲,睡一觉就和我们一样完成了。”
“嘻嘻。”小锦鲤不好意思的一笑。
“哼。”那分神倒是哼了一声,“真得很简单吗?你上你行吗?”
“嗯……”赵良辰思索了一下,“要是我的话……外面打得热火朝天,我还真做不到睡得那么香……”
仔细想想,要心大到这种程度,还真得蛮难。
“而且你们也不用纠结任务的难度,针对不同级别的任务,得到的奖励也是会有差距的。”分神朗声道。
他绕着几人踱步一圈,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之后道:“考虑到你们几乎都是完美完成任务,我给你们一些挑选的机会。说一说,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
李楚想起之前楚相羽提过的,于是答道:“有没有那种能让男人不用阉割也能修行华胥经的宝物?”
“这个……倒是有……”分神点点头,一抬手,“还要多亏了你上次终结了华胥秘境的轮回,在之后五百年里才推演出这些东西。”
一道光华包裹着一张金色纸张落在李楚面前。
“这上面是一道药方,服下之后,男子不用阉割也能修行华胥经。”
李楚接过药方一看,上面很多部分都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传。不过……这是楚家该考虑的事情。
当然,如果炼制容易的话,自己也可以考虑一下。
“只不过此药服下之后有一些可怕的副作用,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的。”分神缓缓说道:“吃下此药,会掉胡子……”
“哈哈,这算什么副作用。”赵良辰笑道:“我们平时出门也刮胡子啊。”
“走路还会不经意地扭屁股……”分神又道。
“嗯?”赵良辰皱眉:“这就有些有损形象了,不过……为了练就神功,牺牲一点形象好像也没什么……”
“还会不经意地翘兰花指……”
“嘶……”赵良辰眨眨眼,“大男人这样子属实有些奇怪……但是,如果真能将体魄练到一个极高的程度,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哈,那就没事了。”分神一摊手,“既然这些你们都能接受,那不举这种小事大概也无所谓了,放心大胆的吃吧,我们来下一位……”
“不要把最可怕的副作用说成最无关紧要的样子混过去啊!”众人齐声吼道。
李楚听着这些副作用,渐渐打消了自己修炼的念头。
还是让楚相羽一个人来考虑这些吧。
李楚领完奖励,轮到杜兰客。
老杜敲着脑壳想了一会儿,道:“给我一件法宝或者神通都行,我想增强一些实力,不想总拖师傅后腿了。”
李楚拍了拍老杜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觉得他拖后腿。
但是这份心还是让他很感动的。
分神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个人,道:“考虑到你们的实力差距,我很难想到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达到不拖他后腿的程度……”
“这倒也是……”老杜想了想,“那不如给我一件乾坤法器吧,最近这段时间,经常会遇到需要背很多行囊的事情。我如果有一件空间很大的乾坤法器,多帮师傅背点东西,也算有点作用。”
“这个倒是可以。”分神打了个响指。
啪。
一团光华从天而降,其中包裹着一件布制的袋子,似是书生背的书篓,有双挎带,看上去颇为古朴。
“这是当年华胥国一位圣人炼制的装书袋,据传他曾经有野心将全天下的书籍都存放于其中,所以做的空间极大。只是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优点了。若只是拿来装东西,那再好不过。”
“哈哈,正适合我。”
老杜背起小书包,只觉轻飘飘的,并没有什么沉重的感觉。
他那边变身书包杜,这边轮到赵良辰挑选礼物了。
赵良辰激动地道:“我想要一棵摇钱树。”
李楚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是有些感慨。
急于买房成亲的他,已经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修者,化身满脑子都是金钱的世俗青年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吧。
“……”分神眯眼看着赵良辰,面色冰冷。
“怎么……”赵良辰挠挠头,“不行吗?要不聚宝盆也行?”
“我特么也想要,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吗?”分神没好气地道。
“好吧……”赵良辰想了想,道:“那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变英俊的宝物?”
“……”分神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他耸耸肩,“我们还是来聊聊摇钱树的问题吧。”
“……”这次轮到赵良辰陷入沉默了。
分神想了想,道:“摇钱树、聚宝盆是没有……不过我倒是有一件别的法器,功能……类似。”
说着,他一抬手,一团光华裹着一枚破碗落在赵良辰的面前。
这碗上并无甚花色,仿佛只是普通的白瓷烧制,边上有一个缺口。
李楚看着,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神奇之处,但仅是听这描述,就有一点羡慕。
“此碗名唤‘发财碗’,也算是一件奇门法宝,每天能用三次。只要祭起此物,口中高呼‘恭喜发财’,那你面前的人就必须向此碗投掷银钱。多少不计,但必须要扔钱,不然就会受到惩罚。”分神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符你心意。”
赵良辰侧着头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怎么觉着……我要是举着个破碗,对人说恭喜发财,就算这碗不是法器……也会有人给我钱吧?”
“好家伙,要饭神器。”旁边的老杜也点头道。
李楚听完也不羡慕了。
当然,不管怎么样概不退换。
分神一脸慈祥地看向小锦鲤,“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啊?”
小锦鲤蹙着眉头想了想,摇头道:“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那叔叔随便给你点什么吧……”
分神微笑着召来一团光华,其中包裹着一道闪闪发光的圆形物体。
“这个东西叫仙凰胆,你拿回去每日握在掌心,吐息三个周天,尽量消化上面的灵力。坚持下来,会有奇效喔。像你这种灵兽成妖尤其适配此物,只要坚持下来,将来未必没有成就地仙的可能。”
小锦鲤将那宝物收下,也不太惊喜,但还是点头道:“谢谢您。”
“好……”分神笑眯眯地道:“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等等。”赵良辰有些狐疑地凑过来,朝分神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给月儿姑娘的宝物……成色比我这件要饭神器好这么多?”
“你没看错啊。”分神一脸坦然。
“可你不是说……根据任务难度不同,给出的奖励也会有差距……”赵良辰不解。
“对啊,这差距不是很明显吗?”分神也有点奇怪。
赵良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原来……
差距竟是在自己这边吗?
……
那边新一轮的华胥投影到达结尾,李楚几人也出了秘境,被楚家的队伍热情接走。
而这边,燕仁也回到了燕家。
“逆子!”
嘭的一声,燕立南一脚将燕仁踢出三五丈,狠狠撞在了墙上。
燕仁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你把家族放在华胥秘境的预算花光大半,结果颗粒无收。现在族中长老都质问我钱去了哪里,要么我就失去竞争家主之位的资格,要么我就得掏自家家当来补你这个亏空!”
“我问你,这钱去哪了!”
“爹……我一分都没贪墨,我只是花了大价钱请了一群杀手,想要杀了那小道士。如此一来,既能获得秘境宝物,又能报仇泄愤……”燕仁趴在地上虚弱地解释道。
“那你请的杀手呢?花这么多钱,恐怕够请十几个万象巅峰下秘境了吧?”燕立南怒问。
“是啊……”燕仁咳了两声,喃喃道:“我请的杀手呢?”
“你问我呢啊?”
燕立南上去又是一脚,将自己的好大儿踢了个后空翻。
“那小道士纵然与你有些矛盾,在长辈的调停下都已经翻过。就算邀请不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罢了,你又何苦再起仇衅?真是这些年宠你太过,你是不是以为一位燕家子弟的身份就可以让你为所欲为?”
燕立南沉声喝道。
“爹,我也是为了家族考虑……”燕仁忙辩解道:“那小道士与我有矛盾,自然不会因为一些银钱就接受燕家的邀请……可其他家族还能邀请他,他的神通华胥秘境中就是无敌的存在。他不死,我燕家就永远没可能在华胥秘境中有收获!”
“哼。”
燕立南一拂袖,转过头坐下。
其实他也觉得燕仁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李楚的神通在勾引金凰那个环节所向披靡,注定了得李楚者得华胥秘境。而在自家与他有过一些矛盾的情况下,他肯定优先选择帮助别人。其余六家,都比燕家更有机会。
思忖一阵,他又缓缓站起身,“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你这孩子行事还是太莽撞。动辄杀人害命,又岂是正道?要知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爹有办法对付他?”燕仁抬起头。
“想要消弭这他在华胥秘境中的影响,也很简单。只要在其他家不知道我们与小道士有仇的情况下,让他们意识到彼此这样竞争最后都让这小道士得利,他们自然会放弃请他出手。我们大可以联合七家主事人,达成一个承诺。”
燕立南走到燕仁的身前,将他扶起来,同时给他分析道。
“承诺?”燕仁仍是有些没领会,“什么承诺?”
燕立南缓缓说道:“自然是……”
“承诺不率先使用李楚。”
晚间。
赵良辰也随着一起回了德云观,聚了个餐,吃完饭后,大家坐在后院聊天。他还把葫芦里的几只小鬼头放了出来,让它们跟小肥龙和小锦鲤玩耍。
这一堆里面没有一个是人的,但是玩起来的场面倒是和一群熊孩子差不多,跑来跑去闹闹嚷嚷的,众人在一旁看着乐呵。
只有赵良辰,得了那发财碗,郁郁不乐。自忖一介修者用这么一个要饭神器,将来行走江湖被人看到,未免太没有面子。
老杜就拍着他肩膀安慰道,“看开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丐帮也未尝没有青年才俊。”
赵良辰叹口气道:“杜道长你不必安慰我,我早已习惯了命运对我的不公,但依然不会放弃我的操守。我赵良辰就算饿死、冻死,也绝对不会去要饭的。”
“有什么不公的?”杜兰客又道:“我得那件宝物不也就是成了一个背包的工具人吗,也没比要饭神器好到哪去。”
赵良辰一听,立刻把碗掏出来,“那咱俩换?”
老杜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那还是算了吧。”
态度很明显……给我我不要,给你我推荐。
“嘁……”赵良辰撇了撇嘴。
此时那只穿着小红袄的女娃,刚好跑到他身边,抢过那只碗,问道:“这是什么啊?”
“一件法器……”赵良辰无力地答道。
他在几只小鬼头这里本来就没面子,让它们知道自己用这种法器,就更加没地位了。
老杜在一旁促狭地笑道:“这个东西可就厉害了,只要你们拿着它对人喊‘恭喜发财’,那人就非得给你们钱不可。”
“哇……”小女娃眼睛一亮。
赵良辰皱眉道:“你这是在教唆儿童行乞?我要报官啦?”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女娃将碗对准了他,喊道:“恭喜发财。”
赵良辰只觉冥冥之中有一股意念涌上心头,让自己将身上的钱朝碗里扔进去。
反正都是自己的,他就随手扔了一块银子进去,同时道:“别玩了。”
但小女娃还没玩够,又将碗对准了老杜,“恭喜发财。”
老杜当即同样觉得,冥冥之中那样一股意念涌上心头。
但是加入德云观这些时日,舍命不舍财的德云传统已经深深浸染了他……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钱袋,居然生生克制住了那股意念!
继而,就听得咔嚓一声。
竟有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轰——
这仿若天劫一般的雷降,直接将老杜劈成了焦黑一片。
赵良辰的瞳孔一阵收缩,显然做梦也想不到这玩意的惩罚那么强大。连拿着碗的小女娃自己都长大了嘴巴,院子里的人都被这道雷光惊到,纷纷看了过来。
李楚赶紧闪身过来,一道小菩提咒照上去,将老杜身上的伤渐渐褪去。
半晌,金光方才敛去。
一旁小锦鲤道:“他怎么还焦着呢?”
“没有……”老杜忙睁开眼,道:“这就是我原本的肤色……”
一阵混乱中,就见那小女娃悄悄将碗对准了李楚,又念了一声:“恭喜发财。”
听到她的“恭”字出口,赵良辰回过头,惊觉她在对李楚施法,连忙抬起手,大喊了一声:“不要啊……”
可已经晚了,等他制止时,“财”字也已经说完了。
那一股冥冥中的意念,涌现到了李楚的心头。
考虑到方才老杜的下场,他是有些许忌惮的。但要他将钱掏出来,又是万般的不可能。
他就那么咬着牙,抗住了那股意念。
赵良辰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可片刻之后,居然无事发生,没有什么天雷,也没有别的惩罚。
“呼——”赵良辰长出一口气,笑道:“无事发生就最好了。”
同时心中暗自庆幸,多亏这是一只欺软怕硬的碗。
但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李楚冰冷的目光投射过来,目光中饱含着险些丢钱的怒意。
赵良辰眨眨眼,一把将小女娃拉到自己身后,恳切道:
“她还是个孩子……”
……
翌日清晨。
楚相羽和楚辞踩着料峭未消的土地,来到十里坡的德云观。
只是此时的道观门口,与先前好像有些许的不同,多了一些东西。
一块写着“赵良辰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楚相羽并未在意,大踏步走进观门,来到了前殿。
“楚公子。”李楚微笑迎接,“可是又有生意?”
昨日里李楚替他拿回了能让男子修炼华胥经的药方,并说明了掉胡子、扭屁股、不举、兰花指、娘娘腔……等一系列副作用。
楚相羽敏锐地发现其中混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无奈接受了自己与华胥经无缘这个事实。
但出于承诺,他还是痛快地给李楚结了尾款。
这让李楚对楚家的好感大增,并说好如果再有需求,可以打折。
“不是。”楚相羽摇摇头,也笑道:“是有一事想要告知小李道长。”
“请讲。”
“昨日我们天南七家开了一场例会,就是关于这次华胥秘境的竞争。在会上,七家达成了一个共识……”楚相羽顿了顿,道:“承诺不率先使用李楚。”
“这……”
李楚蹙了蹙眉,“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也觉得,但是你在华胥秘境中的影响力太大,几乎无可匹敌,又不是哪一家的人。他们担心最终竞争会导致大家都没有利益可图,也不无道理。当时我是不愿意的,但其余六家都同意了,我楚家也无法拒绝……”
楚相羽颇有些为难地道。
“好吧,可以理解。”李楚微微颔首。
楚相羽悄悄凑近,小声道:“另外,再告知你一声。这事儿啊,是燕家牵头的。”
……
楚相羽离开不久,又来了一位天南七家的人物。
也是熟人,齐家的齐可修。
李楚有些诧异,招呼道:“齐公子,可是有事?”
“是啊,今日没有下秘境,所以特地来找小李道长聊聊。”齐可修左右看看,笑道:“也是有些事要跟你讲。”
“何事?”李楚又问。
齐可修讲的事情,果然和楚相羽一样,是来阐明七家例会上承诺不邀请李楚的事情。
“其实我是百般不愿意的,但当时其余六家全都同意了,我齐家也无法拒绝……”齐可修也摇头慨叹道。
“没事,可以理解。”李楚再度颔首。
末了,齐可修也补了一句:“这事儿啊,是燕家牵头的……”
“……”李楚默默听着,心里也对天南七家的关系有了新的了解。
在外界看来这七座古老世家在天南州可能是铁板一块,但如今看来内部竞争也不小,有些时候是巴不得对方死的……
末了,李楚又有些好奇,“今日应该秘境开放,齐公子不用再进去吗?”
“唉,燕家那对儿父子疯了,我们都要避一避风头。”齐可修笑道。
……
轰轰轰——
连绵的法宝撞击声响彻秘境之内,燕立南一身锦袍,亲自站在悬空岛的最前端,威风凛凛。
燕仁在他身后,蹭着父亲的威风,也颇为威严。
身后一排各色高手,再向后是上百名燕家家将,人吼兽嘶,杀气腾腾。
正如齐可修他们所说,燕家今日投入的力度堪称疯狂。
燕立南的修为本就在万象巅峰,是可以进入秘境的。但他自持身份,其他家族主管这件事的都是小辈,他才交给了儿子处理。
可现如今,燕仁取宝未果还中途花光预算,若是燕家在华胥秘境再拿不到任何收获,不止是燕仁,连他的地位都要被大大动摇。
是以今日,燕立南亲自出手,发动了自己多年的人脉和资源,又请了十数位南疆大地上有头有脸的万象高手,来此背水一战。
以他这种投入的力度,别说进华胥秘境,就算是进那四大仙藏之地,都不一定能收回成本。可以说,这次燕家做的注定是一个亏本买卖。
但是没办法,亏出血也要做。
若是拿不到一丁点实质性的东西,那先前的所有投入都是竹篮打水,他在家族长老面前就没有任何一点凭峙。
必须要赢一次才行!
怀着这样的决心,他今日才出动了这般阵容。
其他家族见了,大概也就略懂了。所有主事者像是楚相羽和齐可修之流,都没有再进入秘境,只是随便派些人来充充场面。
毕竟,燕家这种注定亏本的阵容,也就是这一次,没必要下同样的力气跟他撕破脸皮竞争。
“爹,其他家连主事的都没有来。”燕仁笑道:“早知道,我们都不用出动这么多高手。”
想到这么大的手笔,他虽然是个败家子,但也觉得肉疼。
燕立南暗中叹了口气,看着燕仁,心中纳闷自己一世英明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大聪明?
回去说不得要严查一波孩子他娘才行。
他沉声道:“用你的好脑子想想,若是我们不出动这么多高手,他们又怎么会怕了我们?又怎么会放弃竞争?”
“对喔,爹说的好有道理。”燕仁恍然大悟。
就在这边厢的切割华胥梧桐正进行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众人背后的那巨大裂隙,居然缓缓地悄然关闭……
过了好一会儿,秘境中的光线逐渐暗淡,才有人发现。
“秘境关闭了!”众人惊呼。
“嗯?”燕立南回过头,发现秘境竟然自行关闭,暗暗觉得不好。
咻——
随着秘境关门,千万金光从前方升起,那只金凰从秘境深处飞来,成为了最耀眼的光源。
只是这次,金凰背上又多了一个人。
一尊体型相当巨大、压迫性极强的恐怖肉身,盘腿而坐,双目微瞑。
如果进入这个秘境之前稍微有些了解、或者进入过秘境最深处的人,应该会知道,这是陈扶荒。
一个明明在五百年前就已经陨落,却因为肉身无敌的传说而始终流传于人间的名字。
“这是……那道分神?”有人见过秘境深处的分神,是以惊呼一声。
“不……”更有高手见多识广,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威压,“那是陈扶荒的本体!”
“哗……”
“大家不要惊慌!陈扶荒已经死了!即使再度出现,也充其量是一具傀儡,不必惧怕!”
燕立南飞身而起,高声喝止住众人的惊慌。
“哈哈哈……”
对面陡然响起洪亮的笑声。
“没错,我就是一具傀儡,但是……”
轰!
陈扶荒陡然睁开一只独眼,眼中的精芒令在场过半的修者直接禁受不住,居然当场跪下!
“这……”燕立南心中大呼恐怖,但更多的是惊疑,“这秘境之中岂能容得下此等修为……”
“哈哈哈!”陈扶荒起身大笑:“你是不是傻了,因为……这是我的秘境啊。”
燕立南强压住波动的情绪,高声喝道:“不知是谁在操纵你这魔头,但纵使是陈扶荒死而复生又如何?他活着的时候,也撼动不了我天南七家。如今不过是一具尸身,难道还敢与我天南七家为敌?”
“说实话……”陈扶荒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当初我也以为陈扶荒是斗不过你们天南七家的……可是现如今,我掌控了这具肉身,忽然觉得奇怪……”
“当年,陈扶荒究竟是为何没有将你们这群土鸡瓦狗杀个干净!”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当世无敌!”
轰——
随着此言一出,汹涌的威压气流再度加重,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万象巅峰的高手,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站立当场!
嘭嘭嘭!
一连串重重的跪地之声。
最终场间只有燕立南一人单独站立,只是他的嘴角也溢出鲜血。
他仍在坚持道:“你……当真要与我七家为敌吗?”
“我管你们七家还是八家……”陈扶荒略吸口气,猛然喝道:“给我跪下!”
轰——
一声令下,燕立南的双腿竟然应声崩碎!
他的身躯也颓然跌落。
而更多的修为略弱的修者,已然通体爆开,血肉崩碎而亡!
爆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拦我?”
……
片刻之后,秘境深处。
一身血迹的陈扶荒恢复了常人大小的体型,出现在了那片亮白色的空间中。
与他形貌相似,只是有两只眼睛的分神走出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从你进来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本体,你只是操纵了他的肉身。”分神注视着他,“你究竟是谁?”
“我当然不可能是陈扶荒,他五百年前就死了,普天下都知道,可是……”
一道光华自那陈扶荒的眉心窜出,停住之后,居然是一道巴掌大的小小木人!
这木人脸上是诡异的似笑非笑。
“如今我已经彻底改造并控制了他的肉身,拥有了这般体魄,甚至还有些许残留的记忆。你可以认为,我就是陈扶荒!”
“哼。”分神冷笑两声,“我承认你炼制傀儡的手段很高明,甚至是我生平所见最强。但是……假的,就是假的。”
“遑论真假,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跟你争辩的,我只问你一件事。”
木人看着分神,面色阴沉。
“仙凰胆在哪里?”
“我打开此秘境,让这么多人进入华胥投影,就是为了让那一枚仙凰胆出世。那是自仙界坠落的宝物,极可能创造真仙的存在!现在它出世了,我想知道你将它给了谁。”
“呵呵。”分神轻蔑地看着它,摇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即使你掌控了本体的肉身,也改变不了你跳梁小丑的模样。”
“你是不是以为你跟华胥秘境绑在一起,我就杀不了你?”木人的话语中隐含威胁,“五百年了,我从陈扶荒那里得到的记忆十分微少而散乱,但其中有一条,恰好是如何抹杀自己布置的分神……”
“我给了一条可爱的小鲤鱼,她来自一个叫做德云观的地方。”
分神的脸上忽尔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我想念了五百年的本体,我最亲爱的朋友。”
“祝你好运。”
在一片夜色茫茫中,一只巴掌高的木人的悬浮在半空,仰望着某处的一座椅子。
椅子上隐约是一个缥缈的人影,那身影极淡,仿若透明。
“属下……恭迎教主圣驾。”木人缓缓屈身。
“你我不过都是各自一道法身傀儡,木王倒也不必如此多礼。”那虚影淡淡说道。
“虽然都不是本体,但该有的尊卑还是要分得清的。”木人的态度也十分恭谨。
这尊木人自然就是木人王,而普天下之下能让木人王如此恭敬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魔门羽帝、偃月教主,羽化生。
“哈哈。”虚影朗声一笑,道:“如今你将扶荒魔躯改造成了傀儡,拥有了这具古往今来第一肉身,说不定实力要远超于我,先前的尊卑恐怕是要颠倒一下了。”
“属下不敢。”木人的头颅低下,顿了顿,又轻轻说道:“起码目前是不敢的……”
“哦?”虚影的双眸一转。
“扶荒魔躯虽然改造成功,但掌控极难,目前我也只能掌控其六成力量罢了。若是再多,便要失控。而教主你的羽化神功不日将大成,届时无疑将是人间绝顶的实力。纵使陈扶荒本体复生,也有一战之力。属下靠着这只有六成力量的魔躯傀儡,如何敢与教主颠倒尊卑?”
木人一通认真地分析。
虚影不由得轻笑着点点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意思是……若是我练不成羽化神功,或者是你完全掌控了魔躯傀儡,那你是有心坐一坐这教主的位子了?”
木人沉默了一下,而后缓缓道:“教主,就先别聊这些伤感情的事了吧?”
“哈哈哈!”虚影的笑更加畅快起来,“不错,我就喜欢木王你的坦诚。我答应你,若有朝一日我修为不如你了,我自行将教主之位让与你坐!不过此时此刻,还是我强一点,那你就该听我号令才是,对吧?”
“这是自然。”木人深深顿首。
“我听闻华胥秘境已经关闭,天南七家派入其中的队伍惨遭血洗。那我命你取来的仙凰胆,可有着落了?”虚影问道。
“想要从华胥秘境中取得宝物,必须得经历投影才行,这也是我打开华胥秘境的原因。只能等那秘境中的仙凰胆发放出去,再行抢夺,我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
木人的话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十分不巧,那仙凰胆被交给了一个很棘手的人。”
“木王你如今掌控扶荒魔躯,论战力,在陆地神仙之中也算是上游了,纵使再与那李茂清对敌,也未必会输。现如今,还有什么人能让你觉得棘手?”虚影又问。
“准确来说,拿到仙凰胆的是一只小妖精,本身没什么棘手的。但她恰好住在江南一座道观里,那道观里有一位小道士,是我看不透的人物。上次我也曾多方借力谋算过他,结果被斩杀得干脆利落……”木人摇头道。
“哦……”
虚影了然,“听你说来,就是那在神洛城中杀了沧海君的小道士?”
“正是此人。”木人颔首。
“可仙凰胆对我有大用,绝不能如此轻易放弃……”
木人道:“教主有命,属下自然不敢放弃,只是请了一个专业团队出手……争取在不惊动那小道士的情况下,取得仙凰胆。至于帮沧海君报仇的事情……就容后再说吧。”
“如此也好,给沧海君报仇实属多余。”虚影冷哼一声。
“我前不久才得知,他为一己私心发动的神洛城之谋,居然联络了阴氏后人,阴氏后人出手的条件,就是沧海君告知他们关于阴帝的消息,帮助他们迎回阴帝……”
“还有此事?”木人也有些讶异,“迎回阴帝?他这可是吃里扒外之举了。而且……阴帝失踪这么多年,还有存活之理?”
“呵呵……”
虚影冷笑两声。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沧海君的消息还是从我这里得知的。众所周知,我的魔门帝位之所以一直不够名正言顺,就是因为我掌控不了魔帝信物,始魔心玉。”
“而始魔心玉不肯认我为主的原因,其实就是上一任主人阴帝始终未死。甚至在十几年前,阴帝还曾经透过始魔心玉传来一道微弱的意念……”
“竟有此事……”木人听得惊诧。
“阴帝与始魔心玉神魂相通,千里万里也就是一念之间。可是经历了这么久,传回的意念里居然只有一个字,可见他受困之深。”
“那个字是?”木人好奇问道。
“井。”
……
江南的风逐渐湿润起来,山坡小路上也多了些许鲜亮的色彩。
小锦鲤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脚步也欢快了许多。
狐女勤奋好学,常常最先到学堂。而她好赖床,每天都要迟到许多,所以两个人上学的时间经常对不上。
远处依旧有一些“拜月教徒”,冲着小锦鲤念念有词。
但是她已经不会为此烦恼了。
正如李楚所说,“走在路上被人围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习惯就好了。”
她已经是一条成熟的锦鲤了。
回到德云观之后,小锦鲤乖乖按照那分神的嘱托,每晚睡前握着仙凰胆吐息一个时辰。修炼过后,总觉得通体舒畅。
虽然她不大精通修行,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了。
这肯定是个大宝贝。
可小锦鲤浑然不知,在不远处的暗中,几道邪恶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
“师尊,目标已经靠近阵法了。”一个目光精亮、体型微胖的白面道士,压着嗓音禀报道。
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身形健硕的魁梧道士,也争抢似地道:“预计目标还有五百步就会落入网中,尚未察觉不对。”
“知道了……”
两个青年道士旁边的树杈上,一位带着黑色圆帽、留两撮山羊胡的老道士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打了个哈欠。
“想我伏妖上人,纵横大江南北这许多年,抓捕过邪祟妖王、龙凤幼崽,八百余次无一失手。这一条修为浅薄的小小鲤鱼,倒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致啊。”
“是啊是啊,师尊对付这小鲤鱼实在大材小用,不如今次由徒儿出手代劳如何?”那白面道士谄媚笑道。
“对!徒儿也想替师傅分忧!”魁梧道士立刻跟风说道。
“想得美!”
呼的一声,伏妖上人眨眼间落地,一手一个,在两个徒弟头顶各拍了一记。
啪啪。
“之所以毫无挑战性,但我还是接下了,还不是因为这次的主顾给得太多了?”伏妖上人没好气地道:“让你们两个出手,万一一次不成,惊动了目标,该如何补救?主顾可说了,这小鲤鱼好对付,她的主人却是相当得厉害!”
“是徒儿学艺不精、思虑不周。”两个徒弟忙抱着头告罪。
伏妖上人一拂袖,双眼放光,一下就将几里之外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老道士倒也有些来历,他本身是十二仙门中封正派的弟子,也算是天赋异禀之辈。却因为倒卖门下妖奴牟利,被宗门长老抓到,就此逐出门墙。
他流落江湖以后,还是靠着以前的本事抓妖捕怪贩卖,自号伏妖上人。久而久之,在江湖上倒也闯出了一些名头,颇有一些值得称道的战绩。
渐渐的,许多人想要抓捕什么妖兽都会找他来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收了两个小徒弟,组成了一个专业团队。
这一次来到江南,就是受到了神秘主顾的委托,要抓一只修为浅薄的小鲤鱼。
只要做得隐蔽,那这单生意就毫无困难。
“招财、进宝,准备催动阵法!”伏妖上人陡然一声喝。
“是!”
两名弟子齐声应道。
接着双手各自翻出一道红线,两人在手中一阵交缠,不到片刻便织成一道网状。
招财、进宝对视一眼,互相推脱道:“你吐血。”
“你吐。”
“你吐……”
“快点!”伏妖上人不悦地催促。
那名为招财的白面道士立马道:“帅的吐血!”
那名为进宝的魁梧道士一听这话,立马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红色绳网上。
咻。
红绳网发出淡淡的微光,似有灵性。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锦鲤走过一片空地,丝毫未注意到,脚下的尘土有丝丝震动,平地上出现了一片网格状的痕迹。
待走过这片空地以后,似乎并无异常,但她的影子却不见了……
原路看过去,那道影子被留在了原地,那片网中!
“起!”
伏妖上人喝一声,单手五指接过那张红绳网,就要施法将那道影子拖拽过来。
这道神通乃是由他自创,名唤“捕风捉影阵”。
只要留住谁的影子,就可以将它本体毫不费力地拖拽过来。但凡中了招的妖物,即使跑得再快也没有用。
“嘿嘿,过来吧!”伏妖上人狞笑一声,指诀发力!
眼看就要一举成功之际,却不料,原本晴空万里的春日清晨,骤然聚起一幕乌云。
阳光被遮挡住,方圆几里全部被笼罩在阴影中。
眼前的光线一暗,伏妖上人心中顿时大呼不好!
要知道,他这神通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阴天。因为这阳光一失,所有的影子都融在一处。更要命的是,他此时刚好在施展神通……
就好像他原本只是扛着一位小姑娘在走,此时却忽然变成了一座大山!
“噗——”
一股鲜血就喷了出来,伏妖上人倒退两步,险些跌倒,手上的红绳啪的一声全部崩断。
“师尊!”“师尊!”
两个弟子立马上来扶住他。
“我没事……”
伏妖上人毕竟修为不低,迅速调息好,重新站起身来。而后,一脸困惑地抬眼望天。
“真是奇也怪哉,上一息还晴空万里,下一息就乌云密布,这是什么古怪天气?”他不解地道。
“可能……江南的天气是这样的吧……”招财挠了挠头,说道。
“晦气!”
伏妖上人咒骂一声,左右看了看,“这天阴沉而无风,正适合用三爻迷魂香!”
“是!”
伏妖上人盘膝而坐,两位弟子一个取出三根长长的包裹黄符的香烛,插在他身前,另一个则点燃烛火。
一点青烟缓缓冒头。
伏妖上人双手变幻印诀,朝前一指,喝一声:“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道青烟居然不再向上,而是飞快地朝他手指方向飞去。
这三爻迷魂香功效极为强力,只要吸到一丝在鼻端,当即浸入神魂。中香者会立刻失去所有意识,不自觉的受施术者操控。
实乃居家旅行、拐卖人口必备良药。
“着!”伏妖上人又一声喝。
眼看那道青烟就像一条长长的绳索,马上就要缠到小锦鲤的身上。
却不想此时平地起波澜!
一阵狂风陡然自西向东,呼啸而过!
“啊——”
小锦鲤惊叫一声,她穿的层层叠叠的厚重裙裳居然都被风吹了起来!还好天气尚未转暖,裙裳下还有长裤,才避免了走光的风险。
赶紧加快脚步,朝前方学堂走去。
她这里被风迷眼倒还算小事。
那边厢。
香头那幽幽的青烟抵不过狂风,一下子就全朝伏妖上人脸上蒙了过来,他当即吸了一口大的!
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诶?师傅怎么了?”狂风中,进宝瞥见伏妖上人不对劲,连忙问道。
“师傅该不会是自己吸了三爻迷魂香吧?”招财道。
“那会怎么样?”进宝问道。
“中香者会完全失去神智,听从施术者的操控……可假如施术者就是中香者,那么施术者就会失去神智,从而无法发出任何指令……那么中香者就不会做任何动作……”招财一通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师尊这是死机了啊!”
“啊?”进宝惊道:“那怎么办?”
“这时候……应该用力敲他的头试试。”招财道:“你去打。”
“干嘛?为什么你不去!”进宝瞪眼道。
“要用很大力才能打醒师尊!我力气没你大,不行的。”招财说道。
进宝将信将疑地来到伏妖上人身后,挥起一巴掌。像刚才伏妖上人打他们俩那样,狠狠拍了一掌下去!
啪!
一声闷响。
伏妖上人立刻痛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嘭的一脚就把进宝踹飞几丈远!
“你这逆徒,想谋害为师不成!”他揉着后脑,怒吼道。
进宝忙指着师兄道:“是招财让我打的!”
招财连忙摆手,“我只叫你打醒师尊,可没叫你借机泄愤啊。”
“气死我了!”
伏妖上人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怒道:
“这风简直就跟平地卷起来的一样,也能来得如此凶猛,简直诡异。”
“真是晦气!”
“或许因为她是一只锦鲤?这种风水兽都会有气运蔽体的,所以才会倒霉吧……”小徒弟招财分析道。
“呵呵。”伏妖上人冷笑。
“若是气运真那么有用,锦鲤一族就不会有那么多被抓去做风水兽了。今日为师就要让她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运气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他咬着牙,挥手说道。
招财心里只觉得师傅说这话似乎反过来说也成立,但哪里敢提出来,立刻点头称是。
进宝也不甘人后,连连点头。
顿了顿,招财又道:“可是那妖物进了学堂,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就不容易了。”
伏妖上人沉声道:“无妨,那便等午休的时候,让她自己走出来……”
“师傅您莫非是要用那个……”进宝神情一凛。
“没错!”伏妖上人横眉立目:“就是要用那个!”
……
“小丸子!小丸子!肉的素的全都有,喷香的小丸子!”
在学堂的门外,一身货郎打扮的招财推着一个带篷子的小推车,摆好摊位,立刻传出一蓬扑鼻的香气。
他办事灵活,是以让他来装这个小商贩。实际上这些香喷喷的小丸子,都是进宝煮出来的。
不远处,伏妖上人和进宝暗中窥视着此处。
“不错。”伏妖上人满意地点点头,“你虽然平素办事蠢笨了些,修行天赋也属平平,但是这煮小丸子的手艺倒属实是一绝。”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家家传的手艺!”
进宝难得听到师尊的夸赞,兴奋的鼻尖儿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离家前我娘就叮嘱我说,虽然有机会修行,马上就要成为人上人了,这祖传手艺也一点不能落下呢。看你那师傅也不像什么正经人,说不定要带你们去干啥偷鸡摸狗的事情。实在不行啊,就别再跟那货混,回家来卖小丸子,好歹饿不死人。”
伏妖上人:“……”
进宝看着师傅逐渐面沉似水,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他一掩口,“师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伏妖上人撩起袖子,露出拳头,冷笑两声:“说得不错,很有道理呢。”
……
那边厢师徒俩其乐融融的时候,这边厢的招财也在焦急地等待着。
前面的学堂里,终于迎来了午休,一群孩子欢快地跑出来。有些家住得近的就回家吃饭,有些离得远的,就带了饭盒在这边吃。
招财又重新吆喝起来:“小丸子!小丸子!喷香的小丸子!”
香气很快吸引来了一个小胖子,他馋兮兮地凑上来问道:“你这小丸子怎么卖啊?”
招财皱起眉,没好气地道:“滚开滚开,胖的不卖。”
小胖子哭着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小姑娘凑上来,“老板,小丸子怎么卖啊?”
招财又没好气地道:“滚开滚开,丑的不卖!”
小姑娘也哭着跑开了。
又过了会儿,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过来,“老板,小丸子怎么卖啊?”
招财又没好气道:“滚开滚开,是人不卖!”
女子奇怪地走开了。
等了好一阵儿,才看到小锦鲤的身影从学堂里走出来,边走边抻懒腰,还在努力地睁眼睛,看来这一上午是睡了个瓷实。
招财立刻精神起来,又扯开嗓子吆喝,同时拿起个小扇子,努力将香气朝她这边扇。
果然。
小锦鲤鼻子一动,眼睛还没睁开,但是身子已经探出去了,仿佛灵魂找到了归属……
下一秒。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小跑着凑了过来,“老板你这小丸子怎么卖?”
“一文钱十个!”招财生怕她不够钱买,立刻大声说道。
小锦鲤眉头一蹙,掏出自己的那个小布兜,在里面翻了翻,就听里面都是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音……
“不行啊……”她撅起嘴,苦恼道:“我今天捡到的都是金子银子还有翡翠玛瑙什么的,没捡到铜钱啊……”
招财心中暗道一声好家伙,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他赶紧改口道:“没有铜钱,银子也行。”
“嘻嘻,那好。”
小锦鲤立刻挑了块大的银子递过去。
作为一个从来不缺钱的小妖精,她始终无法建立正确的金钱体系,虽然李楚不厌其烦地教过她很多次。
但她会忘。
招财收起来,然后用纸碗给她盛过去一碗十颗丸子。
小锦鲤开心地回去了。
“搞定!”招财一挥拳,也开心地回去了。
他推着小车转回山坡这边,就看见喘着粗气的师尊和满头大包正哭着的进宝在那里等。
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他小意禀报道:“事情办得很顺利。”
“可以。”伏妖上人一拂袖,“准备施法!”
他站起身,道:“待会儿她吃下那颗夹着傀儡丹的小丸子后,一切行动就会听我号令,自然会自己乖乖走出来。我在此施法,你们就埋伏在这山坡后面,一旦见人出现,不要有丝毫犹豫,直接用封妖袋将她扣住!务必速战速决,听懂没有?”
“听懂了!”两位徒弟大声应道。
……
小锦鲤端着小丸子回到学堂后,发现狐女还坐在座位上温书。
她问道:“我刚刚买到了特别香的小丸子,你要不要尝一尝?”
狐女微笑道:“不了,我等一下再吃饭。”
小锦鲤便自己坐下开始吃,吃着吃着,就觉得座位突然被一股黑影罩住。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楚淡淡的双眸。
“咦?”
小锦鲤惊疑一声。
接着,就见李楚拎起一个小书篓,“你上学都不背书包的吗?”
“呀!”小锦鲤又惊叫一声,“我忘记了。”
“光是忘记带书包还没什么,问题是你忘记带书包,还这么久都没发现……”李楚的目光渐渐严厉,“你在学什么?”
“额……”
小锦鲤的呆毛紧张地竖起,眼珠乱转。
半晌,她嘻嘻一笑,也不解释,只是端起只剩最后一颗小丸子的纸碗,“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
李楚顿觉无奈。
也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
对于一个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的学生来说,上学带不带书包重要吗?
而且她还笑得很可爱。
吃了那颗小丸子,留下书篓,李楚就转身出了学堂。
可是当他刚走出门,就忽然感觉不对,冥冥之中好似有几根丝线牵引着自己的手脚,让自己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嗯?
李楚纳闷了一下。
这股牵引力虽然很弱,似乎稍一用力就可以挣脱,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让他有些疑惑。
于是他没有抗争,而是顺着这股力量的指引走了过去,准备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
在迈步的同时,他用心眼术洞察了那面的情况。有一个修者正在施展神通,另有一个人在树上,还有一个人在树后面撒尿……
这些是什么人?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学堂外的那一片山坡。
刚刚转过山坡,还没等看清这几个人的样子,就听头顶一声呼喝,眼前一黑。
一个大大的布袋就迎头将他整个人套住。
是埋伏?
可是这几个人的实力是不是稍弱了一些?
眼前虽然黑了,但是他依旧用心目观察着外面,所以没有很急着脱困。
就听有个粗粗的声音叫道:“师傅,拿下!”
又跑过来另一个尖尖的声音,“确定了是目标吗?”
那粗粗的声音回道:“没太看清,刚才不知道怎的忽然有些晃眼。”
这时,才有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道:“没错,我能感应到,就是我用傀儡丹牵引过来的目标。”
他略有些猖狂地笑道:“哈哈,虽然略有些波折,但到底还是成功了。只要将这锦鲤交给主顾,做完这一单,我就可以安心养老了。”
“师尊说得果然不错。”那尖尖的声音奉承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运气根本不值一提!”
当李楚转过山坡时,伏妖上人正在前方闭目施法,而招财因为尿急去了树后解决。只有进宝一个人手持法器在树上等候,见到一个人影转过,他急急忙忙就跳了下来将其收进,根本没有看清这个人影的样子。
而李楚进袋之后,起初以心目扫见三个人都凑了过来,是想直接闪现出去制伏他们的。
可是搭耳一听,这几个人本意竟然是抓锦鲤,而且背后还有主顾,他的心思顿时一转。
锦鲤可是德云观的吉祥物。
若是她被人盯上,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又向来心思单纯,不懂得人间的残酷……
很危险。
既然这些人把自己当成了小锦鲤,那不如顺势而为,就随他们去见见那个背后的“神秘主顾”。
此时他倒没想到此事是仙凰胆引起的,只是想起了先前江南王抓捕锦鲤一族的事情,觉得是不是哪个大人物听说了锦鲤的气运逆天,又想要图谋不轨。
他这边刚刚定下主意,那边进宝也将他扛在了背上。
“哎呦……”他肩膀一沉,道:“这玩意还挺重的……”
“一条鱼……顶多就是一个小姑娘,能有多重,别干点事情就叫苦连天的。”伏妖上人训斥道。
进宝仍旧有些纳闷,嘴上嘀嘀咕咕,好在他并没有扛多久。
离开这片范围之后,伏妖上人便一声唿哨,唤来一只巨大的青羽飞禽。
他身为专业的捉妖师傅,自己豢养的灵禽自然也不差。这种青风鸟无论是品性、负重还是战力都是河洛王朝一等一的,伏妖上人才将其引为坐骑。
三人将封妖袋搬上去,自己也都坐上鸟背,接着一声令下,青风鸟呼啸而起,飞上高天。
天南州就在江南州的西边,木人王与他们约定的交货地点也在那里。
师徒三人,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奔西天而去。
……
在一片高山的顶端,有一座挺立的阁楼,仿佛是巍峨高山上插着的一把宝剑,极为醒目。
那正是神秘主顾与伏妖上人约定的地点。
青风鸟扑扇着翅膀落地,师徒三人扛着封妖袋就走上前来。
阁楼中已经迎出了一个童子,这童子看上去七八岁年纪,样貌虽不灵秀,倒也敦厚朴实。
小童子上前,道:“见过伏妖上人,家师散淡云游去了。临走前曾经留下嘱托,若是几位将那锦鲤送来,自放进楼中即可。”
“锦鲤自然是送来了,不知令师答应的东西……”伏妖上人的手指一拈,意态明显。
“自然也在里面。”童子微笑答道。
伏妖上人不疑有它,一行三人直接随童子走了进去。
刚踏进那楼中,伏妖上人就觉得有些不对。这座阁楼外面看上去至少七层,可是内里却是只有一层。
没错,上方穹顶高的几乎看不清楚,直接贯通了阁楼上下。
而偌大一层之内,也没有分任何空间,只有空荡荡一片墙壁,四周放着烛火。
这根本不像是住人的样子。
他们做这种灰色买卖,自然都是要百般提防的,刚才也是看这里只有一个孩子,他才一时卸下心防,随他进入。
此时见到这般景象,他又谨慎起来,立刻止住脚步。
“小娃娃……”他不由得冷笑道:“你可别诓骗我,这偌大一层楼,哪里有钱的样子啊?”
“只等我验明锦鲤之后,自然会将报酬给你们的。”童子怡然答道。
“我抓来的货自然是没问题,可你没一手交钱,我自然也不可能一手交货!”伏妖上人怒道。
“是吗?”童子忽然反问一声,随即露出一抹阴笑。
紧接着,就听背后哐当一声,阁楼大门应声关闭!继而轰隆隆的闸门道道落下,闸门上镌刻着繁复的封印,整座阁楼陡然阴暗起来!
“这里就是我炼制的一座牢狱,你不交货可以,因为你也不可能离开!”童子的气势瞬间暴涨。
“你小子是打算黑吃黑?”伏妖上人喝道,“可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人?”
“我知道有几个仙门的大佬暗中罩着你,不过我不怕他们,因为……”
童子字字顿喝道:“本尊乃是木人王!”
“啊?”
伏妖上人大惊。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魔门五尊法王之一,认真说起来,绝对比他背后那几个仙门大佬还要强悍不少。何况人家是正八经儿的魔教门徒,干得都是逆天的买卖,他们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小混混,不怕正道的高手,就怕这种亡命徒。
他的瞳孔疯狂颤抖一阵,而后一咬牙,挤出一抹苦笑。
“若你真的是木人王,那我便就此认栽。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我此次分文不取,就当与法王交个朋友,如何?”他试探性地说道。
“交个朋友?”
童子哈哈笑道:“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信不信由你,只要杀了你就够了。”
“呔!”伏妖上人指着童子,怒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若要赶尽杀绝,我便向你求饶还不行嘛?”
童子怔了怔,似乎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伏妖上人的意思,笑了笑。
“你倒是个妙人,只可惜这次确实不能让你们离开。说实话,给你那些钱我分毫不在乎,可是让你们离开,就有可能走露风声,那事情就不好办了。那锦鲤的主人……我还是忌惮的。”
“锦鲤……”
伏妖上人听他说话,面色狰狞起来。
“好啊,若你不放我们离开,那你就休想再见到活的锦鲤!”
他单手将徒弟肩头的袋子一把立起,让袋中的人站着,接着一把松开封妖袋的口子,扣住袋中人的脖颈。
整个过程,他都在于童子对视,防止气势落了下风。
“你若不放了我们,那我就一把掐死他!”
果然。
随着他使出这一手,对面的童子顿时面色大变,满脸惊骇,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了!
惊!
“哈哈哈,怕了吧。”伏妖上人得志便猖狂,道:“现在拿出定好的报酬,再打开大门放爷爷们离开,我可以不计较你先前的所作所为,还可以答应你不走露半点风声,如若不然……”
他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想要让锦鲤发出一些痛苦的叫声,可是入手却感觉怎么也掐不动,甚至手指还有点疼……
正纳闷时,就听两边的徒弟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师傅,这、这是……假的……”
“什么假的?”他看向招财。
“这鱼……不,这不是鱼!他是假的。”招财惊道。
“对,这是个假鱼!”进宝也叫道。
不过他们不识得此人是谁,还只是惊讶。
对面的童子则是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他伸出手指着伏妖上人,颤巍巍的直发抖。
“你特么抓回来个这玩意,还想要钱?”
在见到李楚的脸从封妖袋中显露出来的那一刻,那“童子”的心中蓦然想起了一位鲁姓先贤曾讲过的一个道理。
你越担心一件事情,它就越会发生。
为了避开与这小道士的正面碰撞,他特地不亲自出手,雇佣了专业团队,还准备杀人灭口,彻底不让李楚有任何机会找到自己。
可谁又能想到,开袋就有惊喜呢?
虽然这童子只是一具肉身傀儡,而他体内的木人严格来说也只是个傀儡,但那木人却是有实实在在的魂灵与神智。
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认为这就是木人王的本体。
就是说。
小木人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也是会怕、会哭的。
也会觉得无助。
譬如此刻。
此刻它多希望能有一尊扶荒魔躯从天而降下来救救自己,可惜,别说那魔躯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真正的木人王恐怕也不会放任它与李楚对战。
毕竟,只要等到全部掌控扶荒魔躯的一天,那就是一尊无敌的大杀器。在完全掌控之前就拿出来与不知底细的强敌对战,实属不智。
现如今,万丈高楼平地起,逃生只能靠自己。
……
伏妖上人一开始还以为木人王的恐惧来源于自己要杀死锦鲤的行为,心中正在得意,可看着他发疯似地指着自己手里的人,不免又有些纳闷。
就算怕也不用怕成这样吧,心理素质这么差也能当魔门法王?
结合徒弟在一边的颤声提醒,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不对。
然后转头一看。
继而大惊失色。
毕竟在他看来,抓住锦鲤应该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装进去的是一条真锦鲤,出来的却是一条假鱼?
他想不清楚。
而且看木人王恐惧的程度,这货应该是个狠人。
伏妖上人瞬间联想到了,传说中的锦鲤的主人、那一位修为极强的小道士。
莫非就是他?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好了。
看现在这情况,木人王似乎还不是最大的威胁,这小道士一路跟到这里,肯定要将对锦鲤图谋不轨的人全都收拾掉。
那他们师徒几个似乎也难以幸免……
此刻小道士和木人王就像骤然碰面的虎狼,而自己师徒,就是几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貌似不管谁赢了,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怎么办?
眼下的情况如此棘手,混迹江湖数十年的伏妖上人突然也有些不会了。
……
招财的小脑袋瓜倒是十分灵活,当看到李楚那张英俊得令人不适的脸显露出来,他就意识到,肯定是在自己撒尿的时候,进宝没有看清人就把他装了进来。
嗨呀,好生气。
跟这等蠢人做事,就是稍不留神就会搞一些错误出来。
难道要自己时时刻刻都盯紧吗?
自己明明已经很快解决了,甚至因为太着急,当时还尿了几滴在手上。
等等。
想到此处,他眨了眨眼,然后将右手往进宝衣服上蹭了蹭。
……
进宝倒是一脸平静。
事实上,他就一直没搞懂状况。
好好的送货上门怎么就变成了黑吃黑,好好的童子怎么就变成了木人王,好好的锦鲤怎么就变成了小道士……
剧情风云变幻的速度远超出他能处理的上限。
头上被师傅打的伤还有点疼,这该不会影响自己的智商吧?他担忧地想着。
这活儿实在没法干了。
不如……
做完这票还是回家卖小丸子吧。
……
气氛在霎时间诡异地沉凝了下来。
木人王不敢动作,伏妖上人不敢出声,以招财和进宝的咖位更加不敢放肆。
所有目光都落在李楚的脸上。
李楚的情绪倒是十分稳定,没有一钻出来就打人一个措手不及什么的。
他摆脱了封妖袋,然后看向伏妖上人,道:“请问你的手可以放开我的脖子吗?”
伏妖上人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放手,都有点麻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控制住对方的命门,可是和李楚对视的这一秒,他反而觉得是自己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倍感窒息。
“好的好的……”他连忙答应着松开了手。
“谢谢。”
“不客气。”
一番儒雅随和的对答之后,李楚才抬眼看向对面的童子。
他以心目观察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童子的不对。眉目灵活,但全无生气。
与水谷心音那一夜所见类似。
可以说,木人王炼制傀儡的本事真是当世一绝。
拥有灵魂与神智的是木人,而拥有力量的是肉身,再用木人去操纵肉身……完全不需要自己全程控制。
这样的结构可能要领先那些单线操纵的傀儡一个时代。
顿了顿,他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抓小月儿?”
“嗯?”
对面的童子闻言,沉思了下。
这小道士不知道是因为仙凰胆?
他眼珠一转,猛然喝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说罢,童子身形暴起!
嘭!
周遭的威压瞬间加大千百倍,伏妖上人和两名弟子被逼得紧靠门墙,蹲做一团瑟瑟发抖。
只感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伏妖上人小声嘱咐徒弟道:“待会儿他们一打起来,必定极为激烈,咱们就觑机脱身!”
仿佛平地起风雷,那小小的身子飞掠过来,竟带着呼啸滔天的劲气!
李楚目光明利,早看见这童子飞来的同时,有一道光华自他脑后掠出,反方向逃脱。
这一招壁虎断尾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不过……
眨眼间,他已然拔出了纯阳剑。
只要做得足够多,即使是最简单的动作,也会有所不同。
就像现如今李楚的拔剑动作,在无比的英俊潇洒之余,速度也大有长进。
“吼——”
一道赤龙呼啸而出,瞬间吞没了气势汹汹扑过来的童子,紧跟着就又将那道化作流光飞走的木人吞噬,最后还撞在那布满封印的墙上。
轰隆隆——
巨响在空间内炸开,直让人耳廓嗡鸣,那赤龙一直将这座阁楼打穿了方才罢休。
“嘶……”
伏妖上人和两名徒弟齐齐做出一个身子后仰、倒吸凉气的动作。
原本以为是神仙打架,原来……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吗?
魔门法王,就这?
还说等打起来我们就逃跑,话音未落你小子就没了啊?
烟尘散尽,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而在那个被赤龙开出的洞里,似乎还另有些东西……
正如先前那童子所说,这座阁楼其实是他精心打造的一座牢房,在厚实的墙壁内,果然就有一处隐藏的空间。
李楚走上前去,就看见了一间破败一半的牢房,牢房里一座十字形的铁架,数不清的铁索将一位极为魁梧的汉子牢牢绑缚在上面。
他微暝双目,看上去受尽折磨,奄奄一息似的。
虽然如此,但依旧看得出他轮廓英武、体魄强悍,周身有衰弱掩盖不了的气势,先前定然威猛如虎。
随着李楚的脚步缓缓靠近过去,还没等他唤醒这汉子问些什么。
就见此人身上陡然窜起一股诡异的黑色气息,皮肤、血管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游移,渗透出的黑气在阳光照射下,会发出嘭嘭的炸响。他整个人的肌肉似乎被这股黑气撑得鼓胀,眉峰也紧紧地蹙起。
好像这黑气是什么令他极为痛苦的刑罚。
“你是……”李楚有些惊疑问道。
听到他的声音,那被锁住的大汉猛地抬起头,咬着牙,双目猩红,恶狠狠地叫了一声:
“打我!”
“嗯?”李楚沉吟了下。
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
可是他这边稍一犹豫,那汉子居然痛苦地嘶吼起来!
“啊——”
他仰天长啸、青筋暴起,一身黑气愈发浓烈,整个人的身形几乎被掩盖住,头部和双手的血管尤其夸张,几乎贲张成黑色。
喀喇喇一阵爆响,那层层铁索似乎都要捆缚不住,马上要被他挣脱开来!
李楚见他似乎是有某种难言的痛苦,于是看向一旁的伏妖师徒三人。
“麻烦你们来打他一下。”
之所以他不自己出手,是因为汉子说的是“打我”,而不是“杀我”。
“这……”伏妖上人迟疑一下,立即点头:“好的。”
这汉子邪诡莫名,他是真的不想靠近,但也是真没有说“不”的勇气。
谁能拒绝一个刚刚秒杀了魔门法王的小道士呢?
于是他们师徒三人凑上前来,看着那铁架上的汉子,道了声:“那就冒犯了……”
说罢,他右手拈起印诀,一掌狠狠地印了上去!
他再不济也是和李楚、木人王相比,在偌大江湖上,还是有一号的人物,修为自然不会太差。
嘭——
一掌印上去,竟有一大蓬黑气从那汉子身上钻出来!就好像是一个兜着烟气的口袋,踩一脚就冒出烟来。
这些黑气到了阳光下又噼噼啪啪的迅速消散,隐约还夹杂着叽喳的惨叫声,竟像是有生命似的。
“诶?”进宝看着神奇,便也鼓足真气递出一掌。
嘭!
他这一掌自然远不如伏妖上人,但也打出了一定量的黑色烟气。
招财见状,这才放下心,上去一通拳打脚踢。
一时间,嘭嘭啪啪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汉子不仅不痛嘶,反而还不时发出一丝似是解脱的呻吟。
如此过了大半刻,汉子体内冒出了数不清的黑气,师徒三人也打了个痛快。
进宝那里打得兴起,连捶几拳,忽然有些纳闷:“咦?怎么没有黑气了?”
这时,就听那汉子有气无力地说道:“谢谢你们,但是他娘的……别再打了,再打老子就死了。”
听他出声,伏妖上人这才带着徒弟后退,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楚。
李楚走上前去,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被木人王困在此处?”
“我叫秦争虎,那个狗日的木头人,想把他亲爹我炼成傀儡……我日他先人俩来回,老子岂会屈服?他便在我体内中下了这魔毒,日日折磨,企图让我失去神智……”
那汉子也不睁眼,虚虚地答道。
他嘴上虽然说得硬气,但经过刚才那一顿折腾,显然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刚说完话,就又晕迷过去。
秦争虎?
李楚诧异了一下,那不是那个四大名将之一、天南军镇大将军的名号?而且此人还是国师李茂清的弟子。
先前戮仙城的无相魔假扮秦争虎,被李茂清撞破之后便不辞而别。朝廷为了稳定局势,没有通报此事,只是暗中派了新的将军接手天南军镇。
但李茂清在德云观是讲过此事的。
原来他竟被木人王困在此处吗?
随即,李楚便带着招财、进宝解开铁索和封印,将秦争虎搀扶下来,再看向伏妖上人:“还要劳烦你送我们回去十里坡。”
“不麻烦、不麻烦。”
伏妖上人见李楚如此客气,自然回以满脸的热情,又召来青风鸟。
众人乘上,从哪来回哪去。
大鸟落在德云观的门口,李楚叫来万里飞沙和老杜,先将秦争虎抬进了观门。
他又转回头,对伏妖上人道:“多谢了。”
“不用不用,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伏妖上人忙摆手,呵呵笑。
无论如何,这一趟终归是活着回来了。这小道士看上去也蛮好说话的样子,看来这次算是有惊无险……
他心里正如此想着,就听李楚又道:“那还要劳烦几位再随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哪里?您尽管说。”伏妖上人全然接受。
“朝天阙。”
伏妖上人一甩袖子,“好嘞……”,但马上又是一怔,“等等,去那干嘛?”
该不会……
不止那木人王凶神恶煞是不怀好意,原来你小子彬彬有礼也是没憋好屁啊?
……
李楚离开朝天阙的时候,伏妖上人还在那边牢里喊着“我上面有人”。
但是段璋特别交代了,不管他有什么背景,都会绝对严格依照律法处置他,该杀杀、该关关。
因为小李道长送来的人,朝天阙是不敢怠慢的。
一方面是怕处理不好,李楚会生气。另一方面也是怕李楚从此会对朝天阙失望,那他全凭自己的心思惩恶扬善,就太可怕了。
陆地神仙大都避世隐居,不止是有益于他们自己的修行,其实对人间百姓也是大大有益的。
如果这个世界的大能都热衷于参与俗务,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而李楚恰好就是那个尚且热衷俗务的……大能或大能以上人物,他愿意支持河洛律法,其实算是大幸。
李楚再回到德云观,来到前殿,没等进后院,就听见里面洪亮的嗓音在叫嚷。
原来是秦争虎刚刚醒来,走出去看见李茂清,立刻扑过去抱头痛哭。
“师尊,你还活着啊!”
他搂着李茂清瘦弱的身形,叫道:“当初那伙瘪犊子八个打一个,还是暗算,将老子擒住,而后更是找人假冒我。我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但我知道师尊刚刚出关肯定要来找我……当时我心里就想,这个逼该不会也中招吧……现如今看到你没事,我终于放心了……”
“……”
李茂清看着自己这个劣徒,满脸写着无语。
忍了半天,还是推开秦争虎,道:“见到你没事,我也放心了,为师倒是也多谢你的惦念。”
秦争虎又推了他肩膀一把,“你特娘的跟我客气什么劲儿?”
“呵呵……”余七安在一旁笑道,“国师大人跟徒弟相处的倒是融洽啊。”
“你不懂……”李茂清无奈道:“我这徒弟虽然出身世家,但是自小沦落草莽,跟谁都是这样子……”
正巧此时李楚走进来,见秦争虎站在院内,便打了个招呼:“秦将军你醒啦。”
“嗯?小李道长?”
秦争虎转过身,见到李楚,忽然神情一凛。
方才他醒了之后,已经知道了此间是何处,也知道了李楚的身份。
就见他略一拱手:“多谢小李道长救命之恩,秦某人遭逢此厄,本以为此生无望,想不到蒙你相救,当真铭感五内,活命之恩,来日必有相报!”
“举手之劳,秦将军不必多礼。”李楚颔首道。
李茂清满脸惊疑地看着秦争虎,“我教了你几十年,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这么会讲文言?”
秦争虎瞪大眼睛,凑近前来,悄声道:“这小子一剑就斩杀了木人王!”
李茂清闻言,便将先前余七安所说的内幕给他讲了一番。
“你所眼见的应该也并非真正的木人王,只是他炼化出来的木人傀儡罢了。木人王依仗这些木人傀儡替他行走江湖中,小李道长一剑斩杀的,应该也只是其中之一,而不是本尊。”
他一番解释之后,秦争虎沉思了一下,随后吐出了三个字:
“你能吗?”
“……”
李茂清只觉脏话一秒钟就冲到了嘴边,险些就要喷薄而出。可顾虑到自己的形象,同时也害怕别人认为这劣徒的素质是师傅教的……才勉强咽了下去。
他虽然也杀过其中一只木人,但那是在神墟之中手段尽出,方才险之又险地灭杀。像李楚那样干净利落的一剑一只,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哪有人这么直白地问?
简简单单的“你能吗”三个字,虽然一点不带脏字,可听在李茂清耳里,可比朴素的骂娘脏多了。
憋了好半天,李茂清才忍住怒气,重新恢复了儒雅随和的神情,对秦争虎温和地说了声:
“滚!”
师徒俩一番长谈之后,各自明白了彼此的困境。
李茂清被八魔戮仙阵炼化了一身真气,至今还没回复。不过近来情况不错,应该快要重新修炼出第一丝真气了。
事实上,对于有根基的陆地神仙来说,从零到一是最难的阶段,只要他能修炼出一丝真气种子,那接下来恢复修为就会很快。
而秦争虎,则是被木人王种下了不知名的魔毒,完全无法调动任何修为。一旦催动真气,魔毒就会随之游走,使他陷入疯狂与嗜血之中。
而且不止是运功时,每过十二个时辰,他还会有一次魔毒炽盛之期,届时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必须要用连续的重击将那些魔气排出体外才能结束。
“魔毒?”
李茂清闻言思忖了下,“倒是从未听闻如此奇毒。”
“听起来像是魔修的走火入魔之兆。”旁边的余七安闻言,也沉吟片刻,道:“人间的魔修与魔土之中那些真正的魔物不大相同,魔修在彻底走火入魔之前,还是有人类神智的,只有在破境之中魔气入脑,才会彻底沦为魔物,只知嗜血杀戮。”
“而那魔毒对你的折磨,就好像是想要将你炼化成为一只魔物。木人王若是想要将你炼化成没有神智的傀儡,本不必如此麻烦,只要杀了就好了……说不定他还有更深的阴谋……”
秦争虎眉头紧锁,后怕似地点点头:“这老瘪犊子……心真脏。”
“可如今朝堂之上,杨鼎天已经派了他的人去接手天南军镇,听说对天南七家的态度颇为强硬……”李茂清也有些担忧,“若是你回去得晚了,被他的人坐稳了天南军镇,恐怕是不肯让出来的。时日一久,朝廷与天南州的关系必定恶化,祸福难料啊……”
“这个担心大可不必,如今我不在,不管谁接手天南军镇,都是猴子称大王罢了。”秦争虎十分自信地拍拍胸脯,“只要我一回去,那些孙子都得乖乖把位置给爷爷让出来!”
说着,他又忽然气势一颓,“就是不知我何时能够解掉此毒,娘的,等我回去重掌军镇,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那些魔门的小杂碎尽数杀光!”
李茂清想了想,道:“我与悬壶山庄的悬壶翁相交不错,不如请他来此诊治一番。他精通世间医术,能解万般毒蛊,说不定会有办法。”
“请他?倒也可行……”秦争虎也颔首同意。
“我此时神通尽失,也只能手书一封,由飞鸽传书,送到悬壶山庄去了。”李茂清道。
“也是我不敢运功,不然唤来我豢养的灵禽飞鹰传书,打神洛城一来一回不到十个时辰。”秦争虎也道。
“你们那都太落后了。”余七安摇摇头,笑道:“我们观里有更先进的……飞沙传书。”
“飞沙传书?”秦争虎一怔。
就见老道士呵呵笑一声,接着轻声喊道:“小杜、小杜。”
“在呢!”
杜兰客立马出现应下。
他在旁人面前都是老杜,也唯有在余七安和李茂清跟前,能被叫一声小杜。
“叫万里飞沙。”余七安吩咐道。
“收到。”
杜兰客这就动身去寻万里飞沙。
不一会儿,就听蹭的一声,杜兰客还没回来,万里飞沙就已经出现在了后院老槐树下。
看来是他脚快先回来了。
“就是这只,出生于河洛昌平四年、性情温顺、跑腿速度超过全国百分之九十八的灵禽,全名万里飞沙,别名草上飞……别问我尚飞是谁……当初连续三年荣获偃月教逃命冠军,后来弃暗投明加入我德云观,还曾做下十天环游世界的创举……”
余七安指着万里飞沙介绍道。
李茂清师徒一副不明觉厉的惊容。
片刻之后,李茂清写好了书信,放在信筒中递给万里飞沙,“那便劳烦了。”
“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
万里飞沙一顿首,接着拔腿而去,蹭的一声,就已经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嚯。”李茂清惊叹一声,“这速度……若不是领悟乾坤法则,恐怕寻常大能御风都比他略逊一筹。”
“他在跑路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老道士拈须微笑:“接下来就等他将人请回来就好了。”
……
到了晚间,众人陆续准备入眠。
秦争虎找到了杜兰客。
“老杜、老杜。”
“在呢。”杜兰客应道:“秦将军找我有事?”
“你们道观里有没有绳子,就他娘的又粗又长那种,给我弄来点,越多越好。”秦争虎比划着说道。
“绳子啊……好像有,我去找些来。”老杜点点头,又好奇问道:“你要做什么啊?”
就听秦争虎道:“绑我。”
“嗯?”老杜一怔。
秦争虎继续道:“千万要绑得严实一点,给老子往死里绑,多打些结。就什么十字缚、龟甲缚、桃缚、菱缚、后头两手缚……这些基础的你都懂吧?”
“啊?”老杜一脸懵。
这很基础吗?我但凡听说过我跟你姓……
正常人谁会懂这些东西啊喂?
“不是……”他忙摆摆手道:“秦将军,你为何让我绑你啊?”
“好方便你打我啊。”秦争虎一脸的坦然,“你最好是准备一根木棒……”
“手会不会太重了些……”老杜一脸惊恐地问:“一般不都是皮鞭和蜡烛吗?”
“嗯?”这次轮到秦争虎皱眉:“你特娘的想哪里去了?”
“这是我多想吗?”杜兰客狐疑地看着他。
“我想的是……在我入眠时,那魔毒极容易入侵我识海,催我入魔。所以我才有此要求,想让你们听我发出叫声就来打我驱逐魔气……”秦争虎盯着老杜,“你以为是啥?”
“嗨!”老杜一拍掌,“咱俩想一块儿去了,呵呵,我这就去给您准备!”
随即,他依言取来一大捆绳子,结结实实地给秦争虎来了个紧缚套餐,然后才回去睡觉。
……
李楚按照日常,出去十里坡召唤魔物,打完之后又顺手和灯笼怪叙了叙旧,然后才充实地回到德云观。
没等回到观内,忽然就听到一阵乱纷纷地叫喊。
“吼——”似乎是秦争虎粗豪的嗓音,“快走!”
李楚以心目看过去,就见秦争虎身上魔气滔天,整个人已然被魔毒充斥了!
他稍一挣脱便震断了身上的所有绳子,冲将出来。
其实先前他并不知道,在入魔之际,他以为自己极度虚弱,实则身体可以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木人王用铁索能捆缚住他,主要是因为上面有压制魔气的符箓,刚好能克制入魔的力量。那种寻常的绳索,对此时的他来说根本是不值一提。
观里的人都被他惊到,纷纷出来查看,见到他这副样子,立马吓了一跳。
秦争虎才又怒吼道:“快走!”
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心头的杀意,可是双眼渐渐被血红色所蒙蔽,那股嗜血的冲动愈发难以克制,他猛地仰天一啸,“赫——”
转过头,就直朝后方的院墙冲了过去。
他想撞破院墙去到外面,以免伤害观中的人!
这一幕可顿时让李楚双目圆睁。
德云观砌墙用的每一块砖,那都是师傅辛辛苦苦从十里八村骗来的……都是小锦鲤辛辛苦苦弯腰捡来的……更是自己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一剑一剑斩妖除魔赚来的……
岂容如此践踏?
上一个敢毁坏德云观院墙的人,投胎投得快的话,现在应该都快满月了……
当即,就听飒飒飒一阵连声响起,李楚瞬间出现在院内,戟指向前:“定!”
嘭。
就算秦争虎他入魔之后再凶猛,也扛不住这一指,瞬间被禁锢在当地。
他身周的黑色魔气已然相当浓重,尤其此时没有日光,那些魔气汹涌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之间,上下游走,不时溢散出来,使得他的血脉鼓胀的相当邪异。
甚至随着秦争虎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有魔气从鼻孔中喷薄而出,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透过黑气只能看到一双猩红的眸子。
极端可怖。
面对着这样的秦争虎,李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给我打。”
一声令下,老杜举起大棒,就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嘭嘭啪啪一顿乱棍,让秦争虎逐渐露出解脱似的舒爽神情。
……
第二天一早,悬壶山庄的医生就到了。
因为万里飞沙又不能带人,所以是从神洛城乘灵禽过来的,速度上就拖慢了些许。
此时秦争虎正神采奕奕地站在了院子里。
“他姥姥的。”他哈哈大笑道:“我已经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小李道长,昨晚多亏了你的一指和杜道长的大棒,可着实让我舒服了。”
就听一阵脚步声响,万里飞沙和小神医神情惊恐地走了进来。他们来得不巧,恰好听到了秦争虎刚才的话。
只觉这道观里的空气说不出的焦灼。
余七安看着小神医,顿时皱起眉头,“怎么来的是你?”
当初小神医住在德云观的时候,可没少说他肾虚。
“那个……我师傅他去北地和长春叟交流药理,不知为何,三月未归。老万昨天突然跑来说事态紧急,我们师兄弟几个一商议,就派了个医术最好的过来先看看……”小神医笑道。
他眼神一扫,落在秦争虎身上:“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中了什么魔毒的秦争虎大将军就是你了吧?”
“你特娘的还挺会猜。”秦争虎大喇喇坐下,“最好治病也有这么厉害。”
“放心吧您呐。”小神医放下药箱,也坐在秦争虎对面,“先号脉吧。”
秦争虎依言伸出手腕,小神医搭上脉搏,同时问道:“来,我看看牙口怎么样?”
“嗯?”秦争虎虽然奇怪,但还是龇了龇牙。
就见小神医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朝一边的人问道:“平时咬人吗?”
秦争虎一瞪眼睛:“这他娘是什么问题?”
旁边李茂清沉吟片刻,答道:“不发病时倒不会,一发病就说不准了。”
秦争虎怒道:“师尊你特么就别一本正经回答了吧?”
小神医又问道:“平时性情温驯吗?”
“不,十分暴躁。”李茂清答道:“非常不讲礼貌。”
“配过种吗?”
“喂你不要太过分!我打人很疼的!”秦争虎彻底不干了。
“行行行,这个不问也行,嗯……”
小神医点点头,“病情我大概了解了。”
秦争虎问道:“你小子该不会是兽医吧?”
“嗨,不就都那么回事儿吗。”小神医摆摆手,无所谓地道。
他又抬眼看向众人道,微笑道:“他的情况我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体内到底是什么毒?”李茂清关切地问道。
“哦?”小神医一摊手:“没毒啊。”
“咦……”
众人闻言,齐齐向后退出了三尺远。
啪!
秦争虎一拍桌子,暴怒而起,“你特么不要瞎说,我都没配过种,哪里会沾这个毒?”
“我说的就是没有毒啊……”小神医无辜地解释。
秦争虎又悻悻地坐下,“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谐音梗,再这样我扣你钱了啊!”
“那不是毒,那是什么?”只有李茂清还在线的样子。
“简单来说,他是被人种了魔种,用药石之术是不可能将魔种祛除的。”小神医解释道。
“那可有解法?”
“我所知唯一的方法,可能就是修佛。”小神医道。
“修佛?”
“不错,天南净土云浮寺中有一《祛魔经》,应该可以救他于水火。只是……想要修习此经,可能非得拜师投入云浮寺门下不可。”
“这可不容易……”李茂清犹疑道。
“那有何难?”秦争虎一拍大腿,“那云浮寺收的弟子又不少,还能不要老子?”
“别人拜师可能容易,可你要去拜师……”李茂清呵呵冷笑,“不是每个师傅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肯收你这粗鄙之人为徒。”
“这有什么。”秦争虎大咧咧一摆手。
“我跟那帮秃驴客气点儿不就完事了。”
在天南绝岭之外,有一座掩映在群山之中,看上去颇为独特的山峰。它的山腰与山脚都被丛林与横亘的山脉挡住,只露一个峰头。而峰头又不知为何被白云层层遮挡,看上去倒像是一朵庞大的云团。
相传,在许多年前,有一位得道高僧步入南疆,一路来到此地,随行的还有一位可爱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行至此间,惊呼:“哇,好大一朵云!”
高僧呵呵笑道:“那不是云,而是山。”
于是小女孩儿道:“好大一朵山。”
随后高僧带小女孩儿踏上峰顶,她才看清,原来这真的是一座被白云包裹的山峰。
自此,高僧便在此地建庙修行。
因为那一句童趣之语,他给脚下的无名山峰取名为“一朵山”。
而他建造的寺庙,则因为远处看上去仿佛漂浮白云上,便取名为“云浮寺”。
云浮寺出现之后,渐渐取代了白龙寺的佛门魁首之位,隐隐与道门魁首白玉京南北而对,成为十二仙门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十二仙门之中分为七宗五派,其中五大派之所以地位更高,除了它们势力更大以外,其实还有一点是因为它们都有为人间守土之责。
中州皇廷朝天阙,执天下邪祟法,自不必多说。
在此之外。
西方昆仑白玉京,镇守神墟;北极剑宗大雪山,镇守鬼谷;东海雷落神霄门,镇守龙渊;而天南净土云浮寺,则镇守魔土。
之所以由云浮寺担此重任,很大一个原因是佛门神通对于魔物有相当大的克制作用,对付起来事半功倍。
而秦争虎身上的魔气也同样如此,李楚的小菩提咒对于此物的消解作用更甚于日光。只可惜小菩提咒并不能驱除秦争虎身上的魔种,想要彻底根除,按照小神医的说法,还是要秦争虎自己修行《祛魔经》才可以。
《祛魔经》在云浮寺中并不算什么十分珍藏的经法,但也是束于藏经阁内,等闲不能给外人观看。
想要修行,至少也要是本寺的山门弟子。
其实以李茂清的身份地位,若是向哪方仙门讨要一部这级别的神通,本不该太难。只可惜这经法偏偏属于佛门,而李茂清毕竟出身道门。且云浮寺与朝堂上的南派势力关系更密切,而李茂清偏偏是北派的代表人物。
这微妙的关系,令他打消了向云浮寺索要经文的念头。
至于秦争虎自身,若仍是那个执掌二十万兵马的天南大将军,当然可以直接上门讨要。可他如今虎落平阳,若是暴露了身份,先找上门的是什么都还说不定。
众人一番商议之后,还是定下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法。
让秦争虎隐姓埋名,以新的身份拜入云浮寺。待修习祛魔经、恢复正常之后,再行摊牌。
这样一来,李楚就不得不随他前来。
毕竟秦争虎发病的时候,只有他才能轻易将其制伏。
既然李楚来了,那老杜自然也要随行。
毕竟他如今在李楚身边的作用除了喊六六六之外,新近又增加了一个“背包”的角色,相当重要。
两人的打算是,他们随秦争虎一起来拜师。只要等他拜师成功,他们师徒随便失败一下就好了。
任务也算是轻松愉快,就当一趟游玩。
……
转日,三人便来到了一朵山对面的望云台,即传说中云浮寺祖师与那小女孩儿望山之处。
老杜抬眼看着那被白云包裹的山峰,学着典故中的小女孩儿,笑道:“哇,好大一朵云。”
秦争虎嗤笑一声:“傻逼。”
“……”老杜咧了咧嘴,回头道:“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我特么……”
秦争虎刚吐出一个起手式,也猛然想起了什么,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再不出声。
老杜这才优哉游哉地跟上李楚的身影。
漫步青山内,悠游白云中。
三人沿登山大路走上一朵山,沿途行人不断,路虽不窄,也已近乎摩肩接踵。其中又多半是女子,是以李楚被人频频侧目。
他左右看看,道:“这云浮寺处于深山之中,周遭几乎没有城池,居然能有这么多信徒来此,只为礼佛,不愧是顶尖仙门。”
“顶尖仙门归顶尖仙门,但云浮寺几十年前可还没有这么热闹的。”老杜解释道。
“还得多亏了容易禅师横空出世,想当年的容易禅师容颜俊美、修为高绝,一袭白衣胜雪,惹得河洛朝多少女子立下了‘此生非和尚不嫁’的心愿。”
“从那以后,云浮寺才有了这般人气。几十年沉淀下来,即使现在容易禅师已经很少在人前显圣,但还是会有天南海北的迷妹想来瞻仰一下这云浮净土,看一看白衣僧修行的地方。”
“原来如此。”李楚这才了然。
近十年来,江湖上声望最隆的,无非就是那两个人,路边的三岁稚童都知道。
天南江容易、西北童无敌。
除去那些隐世的陆地神仙不算,这两个人大概就可以算作普罗大众眼中的修者巅峰。
其中,童至阳是白玉京掌教,修为号称天下无敌且至今无人挑战成功。
作为最古老又最强大的仙门领头人,本身也拥有至高至强的实力,有这个地位很正常。
可是他的名字偏偏排在江容易的后面。
仅仅是因为平仄适宜吗?
又不是对对联,当然不是这个理由。
可相比较起来,江容易确实资历浅上许多,也没有那么多震撼人心的战绩。他甚至还不是云浮寺的住持,虽然他的修为可能早就已经超过了他那位住持师傅。
之所以民间还是把江容易排在前面,道理很简单。
喜欢他的人更多。
现如今的江湖天骄,便如漫天群星,像是李楚接触过的展留名、战云霆、楚相羽这等人物,风格各不相同,各自有着各自的拥护者。
可在江容易那个时代,哪有什么人能与他竞争,他就仿似皓月一轮,皎然当空。
所谓月明星稀。
彼时他修入世禅,每到一座城池都要进入其中高搭法台、讲经辩法。几乎是走到哪里,就让哪里的百姓陷入狂热。
而且,在江容易之前,河洛朝的寻常百姓与修行中人的关系还不是这样的。
就是从他的全国巡回讲禅之后,百姓们才开始强烈追崇修者,修者也才意识到原来这些没有灵根的凡人们有这么大的力量。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就是这新时代江湖的开创者。
当年那一袭雪白僧袍,既让白衣僧江容易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也为将来的修者后辈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天赋不够,颜值能凑。
当然,开创者江容易本身的天赋还是毋庸置疑的,起码天下佛门之内,还是公认他为最强。
那些说江容易不配与童无敌相提并论的人,只要来到一朵山云浮寺,往往就会哑口无言。只有见到这多年不散的恐怖人气,才能让人真正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
顶流。
……
云浮寺已经扩建到规模相当壮观,汹涌的人流到半山腰分散往各处之后,就也没那么拥挤了。
三人一路打探,来到云浮寺招收弟子的场所。
只见一座简单的佛堂前,两位身着僧袍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坐在那里,桌子排着长长的一条队伍。
人的名、树的影,想来云浮寺出家的人还是很多的。
尤其是容易禅师成名以后,更多了许多心怀不轨的坏分子。这些人从前只知道当了和尚就不能娶妻生子,哪能想到现在反倒是和尚招姑娘喜欢了,顿时趋之若鹜。
排队一直排到下午,才轮到三人。
杜兰客上前道:“我们三个是一起的,还请给我们一块报名。”
左边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笑道:“三位这是……祖孙三代皆为我佛门信众?善哉善哉,可真是难得。”
“……”
杜兰客沉默了一下,心说这佛门弟子怎么说话也这么脏。
顿了顿,他勉强笑着按照原定说辞讲道:“大师说笑了,哪是什么祖孙三代,我们这是亲兄弟三人呐。”
“啊?”
两个胖和尚皆大惊。
目光在杜兰客、秦争虎与李楚的脸上游移半晌,始终难以相信。
以这三人的相貌,说杜兰客是爷爷、秦争虎是儿子、李楚是孙子,虽然长得太不像了些,但起码看年龄是合情合理。
可说他们是兄弟……
也太难为父母了吧?
但这两个毕竟是云浮寺的僧人,心境是练过的,很快就恢复过来。
“那三位还请报上名来吧。”
“我叫杜兰客,我二弟叫秦虎、他是个哑巴,我三弟叫李楚。”老杜直接一个人完成了介绍。
这部分说辞本来都是他负责编造的,因为秦争虎的名声太大,还特地隐去了一个字。
“……”
这次轮到两位胖和尚沉默了。
右边那位胖和尚抬起头,狐疑道:“三位是亲兄弟?”
“是啊。”老杜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
“你莫不是在消遣贫僧?”右边的胖和尚到底还是年轻一些,有点火气:“三个亲兄弟,一个姓杜、一个姓秦、一个姓李?”
“嘶……”老杜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到,自己苦思冥想一整晚的说辞,居然有如此致命的漏洞。
他心思极速转动,赶紧补救道:“二位大师有所不知,我们那里的风俗与众不同,家里孩子出生,都是随……邻居的姓氏。”
“随邻居姓……”
两位胖和尚瞬间了然,仿佛看透了什么大秘密,明白了为什么这三兄弟长得丝毫没有相像之处。
“好的,三位今夜还请在一旁稍候,我们会有专门的弟子来送各位到俗家村落去就寝。明日一早,山门弟子的选拔会正式开始。”
手脚麻利地写好了名字之后,左边的胖和尚递上三个名牌,供他们来往行走。
“呼……”
离开之后,老杜擦了把汗,“差点就穿帮了,还好我机灵……”
“随邻居姓……”秦争虎翻了个白眼,“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秦将军,不要忘了国师大人的叮嘱,自打上了这一朵山,你可就是个哑巴了。”杜兰客回应道。
“……”秦争虎撇撇嘴,随即发出两声:“啊巴啊巴。”
不知为什么,杜兰客听着就感觉他在说脏话……
让秦争虎当哑巴这事,是昨天众人一起商议出来的结果。原因很简单,让他开口担心他的素质,让他克制也担心他的智商。
还是让他直接闭嘴最容易。
……
那胖和尚口中的俗家弟子村落,也是一朵山上下最大的一处聚居之地。说是村落,其实规模比一般的镇子还要大点。上面茶楼、酒肆、客栈、商贩、居民……都与其他地方无异。
可能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没有青楼、赌坊之类的消遣。
起码明面上没有。
这里一开始其实连村落都没有,就是一些想要在云浮寺修习佛法、又不愿意剃度出家的人,因为不是山门弟子,受限制不能住在山寺之内,便结庐聚居在了这山寺之外。
后来又有许多参加山门弟子选拔失败的人,也在这里当起了俗家弟子,只不过是“被迫俗家”。
这样的人渐渐多了,才凑成了一个村落。
等江容易带火了云浮寺之后,来往行人多了,这座小村落成为了寺庙外唯一的下榻之处,顿时火爆起来。几十年间,就已经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那些早先在此处建房的俗家弟子,一个个都发了大财,从此更加虔诚地信佛。
三人与另外几十个人组成一批,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
接着,就见一位长着八字眉的青年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走过来,冲众人施礼道:“承蒙诸位厚爱,但明日选拔开始前,诸位还不能住进山门中,所以要暂且要住在这俗家村落。”
队伍中顿时响起了“大师客气”“不碍事的”“啊巴啊巴”……等嘈杂的声音。
随着那青年和尚一抬头,双眼自然而然地就看见了队伍中最平静却又最吸睛的一个人。
就是那一眼,看到这张脸,这青年和尚竟然浑身一抖,接着大惊失色!
“是你!”
他双眼圆睁,也不知说的是谁,竟忽然转过身就跑掉了!
留下一地小沙弥和那些候选弟子面面相觑。
……
青年和尚不知不觉用上神通,一路飞奔回山寺之中,闯入一座禅院,险些迎面撞到一个刚走出来的老僧。
老僧见状,不悦道:“见仁师侄,你这莽莽撞撞,可是修得什么禅法?”
“容和师叔,我又看见……看见那个人了……”
这被叫做见仁的青年和尚颤抖着道。
“在见智师兄死在冥水谷里那天,我说过,正是先前有一个小道士下水,很快又毫发无伤地上来,见智师兄才会下去的,结果惨死在冥水河中……”
“我又看到那天那个小道士了!”他大声道。
“嗯?”
那容和师叔眉头一皱。
“那冥水之中,可着实有一些难言之物。容易师兄前日里去除魔,都有些凶险。可那小道士居然能毫发无伤……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可是在我山门之中?”
“在山门外,他在山门弟子的候选队伍里。”见仁慌张道。
“蛤?”容和师叔又是一愣,“一个修为莫测的小道士来参加我佛门弟子的选拔?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的!”见仁和尚坚定地摇头,“师叔,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张脸……瞎子都不可能认错!”
冷清的佛堂中,门户紧闭。
房中垂着几道轻纱幔帐,无风自动。
蒲团上,俊秀白衣僧缓缓睁开双眼,双目中仿佛蕴藏着无数神光,其深邃处难以尽述。
但再看第二眼,又忽觉得没甚平常,好像不过是一个目光温和的僧人罢了。那些神秀灵韵,一下就不知被敛到何处去了。
“师傅,不必担心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好听。
“说是这样说,但是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若你真出点什么事,云浮寺偌大名头靠谁维护?难道靠我吗?”
在他对面,几道幔帐之外,一位老僧穿着珠光宝气的金色袈裟,吁叹一声,似是松了口气。
“您是一寺之主,就算弟子没事,不都要靠您吗?”白衣僧的语气倒是客气。
“呵呵。”老僧笑了两声。
这二人正是这一代云浮净土地位最高的两个僧人,寺中住持崇义禅师与其弟子容易禅师。
容易禅师,自然就是名满天下的白衣僧江容易。
而崇义禅师,就是他的师傅,相比之下反倒声名不显。以至于如今世人提及云浮寺,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江容易,反倒不会想起寺中住持是谁。
事实上,崇义禅师的发迹还真就是靠弟子。
当初他在云浮寺的同辈里,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甚至还显得有些笨拙。
但他偏偏收了一个逆天的徒弟。
江容易的蹿升太快了,十几岁就成了云浮寺里最负盛名的和尚,满山香客九成九是冲他来的,巡回讲禅的信众是一些老僧的成千上万倍,修为的进境也是一日千里。
虽然彼时很多寺中老前辈都看不惯江容易,嘲讽他靠脸传佛。可气就气在,江容易实力也逆天,人家就是强得无可挑剔,谁也没办法。
这样的人,自然要受提拔。
可要提拔他,就得先提拔他的师傅,不然总不能叫徒弟踩在师傅头上。
想让江容易当个监院,那他师傅多少也得是个堂主;想让江容易当个堂主,那他师傅多少得是个班首;想让江容易当个班首,那他师傅多少得当个首座;想让江容易当个首座,那他师傅多少得当个长老;想让江容易当个长老,那他师傅多少得当个住持……
等等?
在成为住持的那一天,崇义禅师都懵了。
善了个哉的……
跟踏马做梦一样。
多年以后,有人询问崇义禅师当时的感受。崇义禅师尚且还有些激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还是相当有压力的,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清楚,我一个好好的监院,怎么就成了云浮寺住持了?莫名有种钦定的感觉,当时我就念了两句话……”
“徒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而前些日子,有两个见字辈的小弟子,偷偷跑去冥水谷采摘天材地宝,却有一个丢了性命。
另一个回来后,便上报了此事。
冥水谷毕竟凶险,寺中便没有派出其他长老,直接由江容易前往。
谁知他与那冥河中的凶物一番斗法,居然负伤归来。
这下崇义禅师可就有些慌了。
等了两天,终于等到江容易疗伤结束,赶紧跑来慰问下弟子。
……
“是弟子莽撞,让师傅担心了。”江容易又温声致歉道。
“本以为那水下不过是一些寻常鬼物,竟不料是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得道鬼仙。”
“鬼仙?”崇义禅师惊了一下。
就像人类修者可以修成陆地神仙,一些鬼物也可以选择修成鬼仙。只不过相较于在人间已经凤毛麟角的陆地神仙来说,鬼仙却是一条更加艰难的路。
要以阴物残缺之身证超脱,远比人躯困难千百倍。
即使上溯几万年,将人间自荒古起始出现的全部鬼仙集合起来,可能也不超过双手之数。
“且那鬼仙大概颇有来历,竟精通许多仙法,以我现今的修为,还降伏不了它。”江容易继续道:“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沾染了一些绝阴之气。我担心影响今后的修行,才闭关几日将其驱除。”
“没事就好……”崇义禅师点点头,又道:“至于那鬼仙,若它没有危害百姓,不如就先不要招惹了吧?”
“师傅所言有理。”江容易也颔首道。
“我已与那鬼仙约法三章,我不再纠集人间高手侵扰于它。它也不可再害一人性命,对无论修者还是寻常百姓,只许驱逐。”
“它以此等修为,始终隐藏在冥水谷中,想必也是想得证天地大道,成就真仙。那冥水谷中回荡魔音,等闲也不会有人靠近,其实还算安稳。”
“只是今后要更加严格约束弟子,同时将消息传出去,避免其他门派弟子同样损伤……”
“主要是我们也拿它没办法。”崇义禅师皱了皱眉,“想对付也对付不了。”
幔帐后面沉默了一下。
而后才传来一个声音略有点弱的回应:“确实。”
与徒弟谈了一会儿。
崇义禅师便起身离开,刚走出江容易的佛堂,就见容和禅师又匆匆赶了过来。
“住持!”
因为是在江容易的院子附近,容和没敢大声呼唤,只是虽然沉下声音,却也传达出了相当的急切。
“我刚刚去找你,发现你不在禅院中,正想来找容易师兄呢。”
“怎么了?”
在寻常僧众面前,崇义禅师倒是展现了作为一个住持当有的沉稳气度。
当然,也是因为先前弟子给了他底气。
“是这个月的山门弟子选拔,出了点问题。”
容和便将方才见仁讲给他的这般如此,给崇义禅师转述了一番。
“一个修为高绝的道士,先前下到冥河之中而毫发无伤,却来参加我云浮寺的山门弟子选拔……”
崇义禅师听完,眯着眼看向容和。
“容和师侄,那见仁是个小辈弟子,年纪不大,心性不稳,办事有些疏漏很正常。你可已经修禅超过三十年,怎的还如此莽撞?此事八成……是那见仁看错了人吧?”
他语带责备地说道。
“住持师伯,不是的,见仁与我说,那小道士的相貌他绝不会认错……”容和被住持训斥,顿时有些慌了。
“你可知道……”崇义禅师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那冥河之中是有一位鬼仙,容易都未能将其镇压,只能与它约法三章,而后负伤归来。”
“若是能进入冥河之内,再毫发无伤的出来,那修为……绝对要在容易之上,至少不能比容易低吧?”
“这……”容和禅师的冷汗就下来了。
“道门之中这等人物,除了那童无敌……就算还有,恐怕也是什么隐居多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跑到我云浮寺来拜师,就算真有什么阴谋,也会有更高深的手段来施展……岂会这般儿戏?”
“的确,我这就回去叫见仁不要再胡思乱想。”容和连连点头道。
“倒也不必,反正山门弟子的第一轮选拔就是映心镜,你去盯着点就好了。”
崇义禅师道:“见仁小小年纪,看见师兄惨死在眼前,难免会有心障。平时对他要多加引导、安抚,说话要注意语气,不能像我训斥你这般训斥他,知道吗?”
“是……”
容和连声称是,虽然觉得崇义禅师堂堂住持还如此关注一个小弟子的心态,是蛮令人感动的……
但他还是想说一声。
住持,我也是人啊。
我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
翌日。
参加本月山门弟子百来位选手齐聚在云浮寺一处偏殿前,一片偌大的白色广场,阳光明媚。
这些人里有参加了多次甚至是多年选拔的老选手,也有初来乍到一腔热血的新人,还有些心怀鬼胎者譬如某三个江南来的号称是兄弟面相似祖孙的选手……
广场两边偶然能看到一些本寺僧侣经过,无论年轻年长,全都是不疾不徐、宝相庄严的样子,令那些诚心想入寺礼佛的信众选手大为激动。
若是能进入云浮寺,就相当于拿到了一份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工作内容相当稳定,晋升途径完善且透明,还从此不用操心找对象的事情。
多好。
原本这种每月一次的选拔,都是由见字辈的僧众主持的,可这次不知怎的,来的居然是位容字辈的高僧,容和禅师。
见到他出场之后,选手们的胸膛都挺得更高了一些。
若是今天表现得足够好,直接被容和禅师收为了弟子,那可就发达了……
容和禅师来到众人面前,直接开口道:
“欢迎诸位来参加我云浮寺的山门弟子选拔,你们之中应该不乏参加过多次选拔的虔诚信众,也有初次参加的新人,贫僧便统一解释一番。”
“这山门选拔的第一关,唤做‘映心镜’。这映心镜是我寺中的一件珍贵法器,能够映照出人心中的恶念。若是想要进入我寺中为非作歹、图谋不轨之辈,现在大可掉头离开,我等一概不追究。若是等被映心镜照出,那严重者可能就要施以惩罚了。”
这第一轮倒没有出乎李楚的预料,无非就是背景审查,将坏人剔除掉,保证组织的纯洁性。
听着容和禅师的话,人群中一番交头接耳,倒是没人退出。毕竟能到此处,大概都是有些了解的,不会因为这一番话就被劝退。
说罢。
背后就有小和尚抬上来一座硕大的木台,只不过上面空空荡荡。
接着就见容和禅师大袖一拂,一道光华凭空显现,在木台之上聚成一道丈许高的、华光沉凝的大铜镜,铜镜面对的却不是众人,而是一个空空的方向。
容和禅师又在镜前两丈处画了一条红线。
“待会儿诸位都请站在此红线前,静静站立三息时间即可。因为映心镜对于神魂有一定的刺激,所以不要太过向前,以免难以经受。”容和禅师提醒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开始有序地上前,接受映心镜的考验。
第一位上前的是个身着布衣的少年,他有些紧张,站在红线前,喉头滚动了一下。
就听背后的容和禅师猛然传音顿喝道:“你为何想要入云浮寺?!”
这一声顿喝如惊雷,周遭的人听不到,却惊得他浑身一凛。
三息之后,就见那映心镜上显现出一些流动的画面。
似乎是一座破败的寒窑,一位老妇人在其中缠绵病榻,略带稚气的少年在床前磕头……
“原来是想修习佛法为母治病……”
容和禅师点点头,“孝顺纯良,中上。”
身后有小和尚将他的评语记下,少年欢天喜地离开。
接着就是一位身材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一样的流程,男子站在红线前闭了闭眼,似乎想要调整自己的思绪。
然后容和禅师出其不意的声音就响彻脑海。
他也不由得浑身一抖。
三息之后,映心镜上忽然出现了大面积的模糊,似乎有什么流动的雪花将所有画面遮挡住了。
“哼!”容和禅师没好气地道:“满心淫邪,逐出山门,不得复入!”
“……”
这副场景顿时将剩下的选手吓得不轻。
很快……
就轮到了三兄弟。
杜兰客眨眨眼,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二弟,我有点怕,你先来吧。”
他将秦争虎推向前面。
秦争虎眨眨眼,也悄悄向后挪了半步,“啊巴啊巴。”
接着将李楚推向前面。
正好此时前一个人结束,容和禅师看向李楚,发现他们的位置小变化,但没有在意。
他原本也想让李楚上前,便微笑道:“来吧。”
李楚倒是无所畏惧,十分淡定地走上前去,站在红线前,直面那铜镜。
铜镜里映着一张帅绝人寰的脸。
李楚皱了皱眉,将目光瞥向别处。
他不爱照镜子。
旋即,容和禅师故技重施,传音道:“你为何要入云浮寺?”
那一瞬间,其实李楚也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他进入云浮寺的心也不算诚,不过转念一想,不诚就不诚嘛。
反正他和老杜的原计划就是陪跑,让秦争虎进去就好了。
这样一想,他反倒坦然起来。
不过还是有些担心这映心镜会不会将他们的计划暴露出来,他还是转回眸,瞥了一眼镜面。
三息之后。
忽然听见喀喇一声。
接着是喀喇喇一连串声。
继而是容和禅师的一声“不会吧?”
最后是,呼喇——
这一次,那铜镜上刚刚显现出了一丁点光影,就陡然开裂,接着散碎一地!
“哗——”
人群中瞬间哗然一片,皆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只是这哗然中,还夹杂着一声兴奋的“啊巴啊巴”。
秦争虎正担心自己目的不纯会暴露,此时自然欣喜。
那容和禅师可就傻眼了,这映心镜用了数百年,怎么会突然爆开?旁人用都没事,自己催动的时候忽然破裂,是要受责问的啊。
可是明明没有任何攻击……
难道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他看向李楚的目光陡然狐疑起来。
这时,就听老杜一拍掌,摇头道:
“哎呀!我三弟生平最怕的就是照镜子,家里大大小小的镜子都被他照碎了,想不到这法器也难逃一劫。”
当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一张脸上,他随即再度提高音量,大声道:“不知你们……可曾听到过‘靓爆镜’的传说?”
“那些英俊到极点的人,就是不能照镜子的啊!”
假如。
映心镜前面站的杜兰客、是秦争虎、亦或是旁的什么更英俊一点的人。
那么杜兰客这个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放屁。
可是,现在映心镜前面站得是李楚。
以至于听了这个话的人,在觉得很鬼扯的同时,心里竟然纷纷忍不住产生了一丝犹疑。
有没有可能……靓爆镜这个传说是真的。
只是以前没有遇见过?
毕竟以前也没有遇见过这么英俊的人嘛。
甚至连站在一旁的容和禅师,都有那么一丝动摇。
毕竟他确实没有见到任何人对映心镜做出攻击,那镜子确实是自己哗啦啦碎掉的。
该不会真是被这少年帅炸的吧?
当然,这动摇只出现了短短一息时间。
就被他心中坚定的信仰打破了。
不。
这不合理。
加之先前见仁对李楚的指认,让他对这少年是带有天生的怀疑的。
莫非他真的是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来到云浮寺,怕被映心镜照破,所以施展某种手段骗过自己,毁坏了映心镜?
若是如此的话,那他可就不简单了。
容和禅师思忖片刻,令众人稍安勿躁,暂且在原地等候。
接着,他先吩咐弟子打扫映心镜的碎片。又唤过一名弟子,嘱托一阵之后那小和尚便快步离开。不多时,便抱了什么回来。
在那小和尚的怀里,赫然是一只毛发柔顺、体型浑圆的大白猫!
它正慵懒躺着,不时眯起眼睛舔两下毛,对于前方的一众人类,显然是不太放在眼中。
“师傅,观心兽带来了。”
“好。”容和禅师接过白猫,揉了两下,抱在怀里。
他重新面向众人,朗声道:“映心镜无故损坏,但第一轮的选拔还是要进行。接下来,我们需要动用这只天下罕有的观心兽。”
下面有人纳闷道:“这不就是只猫吗?”
容和禅师闻言,重声强调道:“这是观心兽!”
随即就见那白猫扬起头,发出一声:“喵——”
“闭嘴。”
容和禅师顿感很没面子,赶紧捂住它的嘴巴。
“观心兽”不悦的一甩头,也懒得与他计较,再度闭上眼睛。
突出一个高冷。
“观心兽可以感应到万物的善念与恶念,亲善远恶。越是心怀良善者,越受观心兽的喜爱。越是心怀恶意者,越被观心兽讨厌。接下来,就由观心兽对你们进行测试。”容和禅师讲道。
在这一轮,相较于可以直接深入神魂查看来意的映心镜,其实观心兽是没有那么好用的。
它只能感知善恶,却不能知悉具体。
不过在映心镜损坏的情况下,这倒也可以勉强顶上。最起码在分辨好人还是坏人这方面,它比映心镜还要更强一些。
很快前面就搭好了一个新的小台子,台子上铺着软垫,白猫被放在上面,乖乖地晒着太阳。
“现在你们排队过去,抚摸观心兽就好了。它可以通过接触,感受到你们内心的善恶。”容和禅师道:“不用担心它生气,只要是纯良之辈,观心兽就会任你们离开。”
说着,他一伸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李楚。
在上一轮映心镜就被他照爆了,这一轮,最先测的也是他。
这一次容和禅师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盯紧了李楚的周身,但凡他泄露出一丝气息想要对观心兽不利,那容和禅师绝对会悍然出手,绝不留情。
然后李楚就走过去揉了一把白猫的脊背。
软软的,手感还不错。
白猫扬了扬脖颈,不仅不反抗,似乎还有些享受。
无事发生。
这少年果真没有什么恶念?容和禅师见状,打消了心中的一丝疑虑。
但就在李楚将手拿走,准备让开的时候,那只白猫忽然动了。
它忽然站起来,接着猛地纵身一跃,窜上了李楚的肩膀,接着,将它的脑袋低下来,对着李楚的脖颈,悍然发力……
狂蹭!
李楚被它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侧眼看着它在自己肩膀上乱蹭,只好将它拽到怀里。
白猫入怀以后,蹭不到李楚的脖子,就开始伸出舌头,对着李楚的手……
狂舔!
喉咙里还伴随着咿呀咿呀的叫,胸腔骨碌骨碌的震,分明是十分享受的样子。
丝毫不见了刚才的高冷。
“这……”
再次出现突发情况,众人面面相觑。
容和禅师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一甩袖子,“将观心兽带回来。”
几个小和尚过去,李楚也配合的将白猫递出,但那白猫却极不乐意,谁伸手过去接,它就一龇牙,露出凶相。
看样子像是赖定了在李楚怀里。
最后还是容和禅师亲自出手,上前用力将白猫扯了过来。它还用一双爪子勾着李楚的衣袖,双眼可怜巴巴,舍不得离开似的。
一通折腾,这才又将观心兽放回了原位。
“呼……”
容和禅师吐出口气,瞥了眼李楚。
照爆了映心镜,又险些将观心兽带走……这少年身上必有奇异。
可看观心兽对他的态度,却绝不是个坏人。
不,应该说只有是一个绝世大好人,心中没有一丝丝的恶念,才有可能受到观心兽的如此喜爱。
可是……
长得那么英俊,又这么善良的人……
是真实存在的吗?
若世间真有这等人物,那我们不都成了来凑数的了?
容和禅师正出神,就听见“喵呜”一声,接着是“哎呦”一声。
原来是一个男子在抚摸白猫的时候,被它突然暴怒,一口咬在了手上。
容和禅师的面色不善起来:“观心兽感受到了恶念,将此人逐出云浮寺!”
“你们……”
那男人瞪起眼睛:“随便放一只猫过来,莫不是骗人?这猫分明就是看脸,我只是长得丑,哪里有丝毫的恶念,你……诶诶诶!”
他这自黑式的抗辩并没有打动大和尚,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见一只巨大手掌迎面而来。
“去你的吧。”
容和禅师举起右手,凭空具现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虚影,一把将那男子当头罩住,然后狠狠丢了出去,转眼就成了半空中一个星点。
李楚见状,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当然,容和禅师也不至于无端杀人。
这一抛虽然看似力道极大,但却是用的柔劲,那人至多被抛出十几里之后缓缓落地,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容和禅师瞬息之间收敛神通,之后脸不红气不喘,冷冷一瞥:“我寺豢养观心兽已逾百年,绝无错漏,诸位不必担忧其是否真的能分辨善恶。”
之后的秦争虎和杜兰客都是极为紧张地摸了一把,那只白猫并没有给二人任何反应。
看来秦争虎出于自保而入寺,在观心兽眼里并不存在恶意。
若是先前那映心镜,恐怕就要将他的来历暴露无遗。
想到此处,他又感激地看向李楚,若不是小李道长照爆了映心镜,恐怕今天势必难以过关。
其实对于映心镜那件事,李楚心里倒是有点明白的。
因为站在映心镜前那三息时间,他有清晰地感触到,仿佛是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想要探入自己的神魂。
可与旁人不同的是,他有权力拒绝这股力量的窥探。
于是李楚就拒绝了。
毕竟他心里是有鬼的。
可映心镜也没有放弃,在遭遇挫折之后,它传来的力量变得更加凶猛也更加强硬,骤然侵袭过来。
似乎是想和李楚碰一碰。
然后。
一碰就碎。
……
第一天的选拔到下午就结束了,百来个人里只有十几个被筛选掉了。
云浮寺的山门弟子选拔也进行了多年,大致流程许多人都了解,大多数心怀鬼胎之辈都已经不会妄图通过这种方法进入云浮寺。
所以这个时候还混在这里图谋不轨的,除了是坏蛋,还得是笨蛋。
人数自然不多。
之后小和尚带剩下的人在寺中的公共区域逛了逛,便让众人离开山门,回到俗家村落,明日再来进行第二轮选拔,总体还是比较悠闲的。
这也是云浮寺特意将行程安排得松散,可以让那些真正的信众,即使拜师不成,也可以多感受一下云浮净土的风光。
日落时分,李楚他们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他娘的,憋死老子了。”
一进院,秦争虎就大喇喇地叫道,“当了一整天哑巴,老子都快忘了怎么说话了。”
旁边老杜笑了笑,心说秦将军真是谦虚了,您这起手一个娘分明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娴熟。
这时李楚走过来,秦争虎忽然坐直,拱手彬彬有礼道:“今日顺利过关,也要多亏小李道长毁坏了那法器,我等心思方才不被暴露,秦某在此谢过了。”
李楚淡然道:“秦将军不必多谢,既然决定要帮你,自然要尽力而为。”
秦争虎转过头,又一拍桌子,“那劳什子狗日的映心镜,搬出来的时候还真是吓了老子一跳,活该它碎掉。”
坐了不久,老杜就出去扛着一根大木棒,从外面回来。
他眼神暧昧地看向秦争虎,“秦将军,准备好了吗?”
秦争虎看看天色,果然行将日落。
他随即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老杜道:“走,跟我进屋。”
秦争虎道:“这里的房间逼仄,根本他娘的施展不开,不如就在外面吧。”
老杜点点头:“也好。”
……
当天结束以后,容和禅师又特地去找了一趟小师侄见仁。
“师叔。”见仁看见容和禅师,立刻好奇地问:“可是查出了结果?”
“今日住持师伯与我讲了一些冥水谷里的事情,你所说那小道士毫发无伤的离开冥河,着实有些难以相信。”
容和禅师道:“你可知道,容易师兄亲自前往冥水谷出手降魔,都没有拿下那河中鬼物,负伤归来。你所说那道士,修为岂不是要在容易师兄之上?而且这等人物,又怎么可能会来我云浮寺选拔弟子?”
“可……”
见仁听在耳中,也觉得有些讶异。
想了想,他又说道:“那有没有可能这小道士不是好人,他就是与那冥河中的鬼物一路的!”
“更加不可能……”
容和禅师摇了摇头。
“今日的测试虽然略有波折,映心镜中途损坏,但他通过了观心兽的感应。不仅通过……观心兽极度喜欢他,可以说定然是个心思纯净的良善之辈。”
“这……”
见仁奇怪地挠了挠光头。
“可我当日所见定然是他,绝对没有错啊……”
“你与见智一向交好,见到他惨死与冥河之中,是容易心神恍惚,倒也不必多生思虑,静养一段时间,不要影响了心境才好。”
容和禅师最后劝了两句,起身离开。
留下见仁独自纳闷。
在屋子里想了想,见仁忽然一咬牙,“我不可能看错,这个人一定不对劲……既然他不是坏人,那我不如当面去向他问清楚。”
其实李楚是不是道士,对于见仁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可是长辈们越不相信,见仁越觉得此人绝不简单,反倒升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忍不住想要去求证一番。
于是他匆匆出门,去往俗家村落。
此时天色已晚,见仁来到了李楚他们所居住的院落之外,正想扣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嘭嘭啪啪的声响。
似乎有人在打斗?
见仁稍一沉吟,没有扣响门环。
而是站在原地运起佛门神通,双目金光一湛,视线便穿透了两扇木门。
随即就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那院落当中,那身材最魁梧的大汉半跪于地,而那高瘦的黑脸男子正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在他身上敲打!
嘭嘭!
周遭环绕着无数魔气,将半个院子遮蔽起来,几乎都要看不清那汉子的身形了。
而那帅绝人寰的少年,却端着茶水坐在一旁,一副见怪不怪、云淡风轻的样子!
甚至于当那汉子似乎终于忍受不了,发出一声哀嚎,站起身想要反抗的时候。
那少年忽一伸指,“定。”
那汉子就被定在当场,再无法作出任何动作,只能任由那黑脸男子无情地棒打他!
这是什么酷刑现场?
魔氛森森,乌烟瘴气!
挥舞大棒的黑脸人,冷眼旁观的少年……
这场景说不出的奇诡,连李楚那张英俊的脸都显得邪异了起来。
仿佛冷血的恶魔……
自小在山中修行,极少下过山的小和尚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他的瞳孔渐渐瞪大。
“这……这里就是地狱吗?”
见仁几乎是连滚带爬离开的。
可怕。
太可怕了。
这些带着恐怖魔气的人,八成是来自某个邪恶的势力,他们来到云浮寺一定是怀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自己必须要将这个发现告知师门长辈才行!
想到自己先前的行为,他就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足够机灵,先用神通看一眼里面的情况,直接莽撞进去……恐怕会被杀人灭口吧!
如此想着,他一阵风似的来到容和的禅房之外。
“师叔!师叔!”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见仁胡乱拍着容和禅师的房门,叫喊道。
容和禅师缓缓打开门,面色沉静,貌似刚从入定中醒来,问道:“大咪……秘密,在哪里?不是……是什么秘密?佛门弟子毛躁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见仁有些慌乱,双手摆动着,语无伦次地道:“我看到……汉子跪在地上,另一个人……好大一根棒子!嘭嘭啪啪,他就呻吟……刚想站起来挣扎,那个少年,他伸出手指……汉子一下就动不了了……”
容和禅师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见仁啊……”他缓缓说道:“你也确实到了这个年纪,当真需要注意,时刻清心自守,尤其要少接触那些僧人不宜的东西……”
“从小师傅们就告诫你,美色如狼似虎,不止是碰,连想都不能想……”
“这可能对你的……造成了一些扭曲,但,这会让你在咱们寺里的处境更加危险……”
见仁听着容和禅师絮絮叨叨,也逐渐镇定下来,随即又觉得有些奇怪。
他茫然道:“师叔你说什么呢?我是说……”
他重新将他前往李楚他们院落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这次说得有条理了许多。
“原来是有魔物想混进寺内啊……”容和禅师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你看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呢。”
“等等……”
“魔物?”
容和禅师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可不是儿戏,我云浮寺镇压魔土数百年,素来最为克制魔物,等闲岂敢靠近我山门?这种事,只要出现就是大事……”
他沉思片刻,道:“我随你前去看看。”
“啊?”见仁一惊。
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神里的惶恐大概是传递着一种不信任。
我们行吗?
或者说……你行吗?
容和禅师一瞪眼:“就在我们一朵山上,难道他们还敢动手不成?而且就算动手又如何,师叔我也不是吃素的!带路!”
“好……”
见仁见状也只好乖乖带路。
不过走了几步,还是小声问道:“师叔你真不吃素的啊?”
“闭嘴!”
……
“就是这里!”
二人很快来到门前,容和禅师大踏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院门,果然看到可怕的一幕。
只见并不宽阔的院落中,充斥着腾腾的……香气。
一口充满鲜红色汤汁的铁锅,里面咕噜噜冒着气泡,肉片和青菜在其中浮浮沉沉……
这三个人居然在佛门清净之地……涮羊肉。
“呀!”
老杜惊呼出声,一把站了起来,想要挡住容和禅师的视线。但他高瘦的身材,又哪里挡得住乱冒的烟气。
秦争虎则颇有大将之风,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将碗里最后一口肉吞了,这才抬起头看着容和禅师。
李楚就十分淡定地将碗放下,仿佛无事发生般看过去。
容和禅师双眼扫视着三人,不想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好吧好吧,想不到打个火锅会被容和禅师亲自上门查房……”
杜兰客一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承认了,这些羊肉都是我下的!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我的!”
李楚和秦争虎齐齐赞许地看了老杜一眼。
神洛人。
讲义气。
“……”容和禅师无语了一下。
而后开口道:“你们既然还未正式入我山门,按理说佛门戒律也管束不了你们……但是,既然有皈依佛门之心,当知晓生灵福缘的道理……”
“我们懂的。”老杜恳切道:“这些肉都是‘三净肉’,我只是进入山门前想着最后吃一顿好的……”
“好……”
容和禅师看了看那热气腾腾的红汤,鼻子动了动,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门,还顺手将门带上。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正要返身回来,忽然听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草,吓死爹了。”
话音未落,容和禅师正打开门,又走进来。
与秦争虎面面相觑。
可他记得这人明明是个哑巴……
这时候,老杜再次挺身而出,粗着嗓子道:“是我骂的,怎样?”
“……”
容和禅师懒得理他。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如果吃太多荤腥肉食,可能会影响明日的选拔。”
“好的。”老杜颔首:“多谢大师提醒。”
“不用了,你背后少说一些粗鄙之言就好了……”容和禅师白了他一眼,重新转身离开。
老杜这次上前,亲自确认容和禅师走远,插好了门。
这才回过头,苦着脸道:“完了,这下容和禅师对我的印象毁了,我是不是彻底进不去云浮寺了。”
李楚奇怪地看着他:“我们本来不就不想进吗?”
“诶?也是喔。”
老杜怔了怔,脸上的皱纹又重新舒展开。
……
“不可能啊……不可能。”
回去的路上,见仁兀自难以置信。
“我明明看到他们在折磨那个大汉,怎么可能一转眼就三个人坐在一起打火锅……”
“真不是你看错了?”
容和禅师瞥了一眼小师侄,现在他对见仁的话已经完全不相信了。
“不可能……”见仁狠狠地摇头,“那英俊少年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冥河旁的身影……方才魔气缭绕的身影……诸多疑点汇聚在他的心头。
“也不必过多思虑此事,明日里的选拔就是佛光照体,届时我多多关注他也就是了。若他真与魔物有什么关系,自然无所遁形。”容和禅师道。
“是。”见仁也只好点头。
他坚信,李楚是绝对过不了佛光照体这一关的!
……
翌日。
云浮寺、佛光殿前的广场上。
容和禅师的目光扫过下方剩余的几十名候选弟子,情知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将在今天被淘汰。
他的视线尤其在李楚身上停顿了一下。
若是他身上没有那些值得怀疑的地方,那他该是一个很好的苗子,即使佛性差上一些,可能住持也会收他入山门。
毕竟当年一个白衣绝代的江容易,就令云浮寺在民间的声望和收益都提了好几倍。若是能再出一个容颜更胜江容易的俊和尚,那……
容和禅师忙一扭头,心中暗暗责备了自己几句。身为一介佛门弟子,怎么可以生出这些恰烂钱的心思,岂不是助长江湖上的不正之风。
可是……
江容易出现之后,云浮寺上下的生活确实改善了许多。
很香。
时间差不多了,容和禅师瞬间清空杂念,法相庄严地来到众人面前。
“诸位!”
“经过昨天的测试,你们应该都是经过观心兽认证的良善弟子,拥有皈依我佛的资格。但是我云浮寺毕竟不同寻常,有替人间镇压魔土之责。想要入云浮寺为僧侣,还需要有远超常人的佛性才行。”
“今日,将由佛光之法来测试你们的佛性。”
容和禅师一抬手,身后有弟子推开佛光殿的大门。
这座大殿向来不对外开放,除了参加山门选拔,少有人能得窥真容。
佛光殿内,供奉着一尊偌大的金身佛像,与其余大殿内不同的是,这座佛像的双眼似乎格外透亮。
竟让人有些不敢与之对视,仿佛是有灵性的一般。
“待会儿我会请下佛光,而诸位还请一一走入佛光之中,佛光照体之下,映出的佛光高度,就能够彰显你们的佛性。越与我佛有缘者,佛性越高。佛光超过六尺,即可进入下一轮的选拔。”
容和禅师一抬手,双手合十,对着殿中的佛像深深参拜。
“弟子,请佛光。”
说罢,双手连结八印,瞬息变幻。
咻——
那佛像金身的双眼陡然亮起,化作两道越来越宽的光束,落在了殿外阶前的一块空地上,而那里早已被摆上了一座蒲团。
“诸位还请依次坐上蒲团,心中颂念任意经文,待佛光涨到最高处即可停止。”
此言一出,阶下的一众候选弟子皆是又紧张又跃跃欲试,很快排队开始。
第一位少年满心忐忑地走入佛光中,在蒲团上坐下,身形逐渐变得模糊,接着便闭目默念经文。
与此同时,那金色光华自大殿中传出,落在他身上,就仿佛是找到了一道折射体,猛地向上窜起。
咻——
金光自少年头顶直指向天,最终升到了四尺余的高度,涨势变缓,堪堪似要停住。
下方已经有人看得紧张,开始捏紧拳头为他大声加油。
那少年似乎听到了加油声,意识到自己尚未过线,也开始咬紧牙关,诵经声逐渐大了起来。
不知是否心诚则灵,他的佛光涨势又忽然快了些许,逐渐逼近了六尺!
最终,那少年的佛光停在了距离六尺似乎只差一线的位置。
容和禅师目光丈量片刻,道了声:“通过。”
“多谢大师。”那少年感谢不迭地回到队伍中。
接下来,众人陆续上前。
第二个候选弟子的佛光只有三尺来高,这次无论他怎么恳求,容和禅师都没有网开一面。
再之后……
很快轮到了老杜。
他走上前去的时候尚且有些为难。
毕竟心知肚明,自己一个修了几十年道的老道士,咋可能有啥子佛性。不过想一想自己本来也没想通过,倒不是很紧张。
他坐上蒲团,开始默默颂念经文。
咻——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佛光竟然很快就升到了一丈高!而且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片刻之后,停在了接近两丈的位置。
“诶?”
老杜站起身之后,自己都还有些懵。
“原来我真这么有佛性啊?”杜兰客回来以后小声嘀咕着,“那我以前几十年岂不是入错行了?”
李楚看他沉思的样子,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又想要加入佛门了?
那自己唯一的徒弟就要没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再一想,今后自己出门就没有人背包了……
这个倒是比较麻烦。
这个当口,秦争虎已经坐上了蒲团。
身为李茂清的弟子,他虽然为人粗莽,但实实在在是读过书的,正八儿经的佛经也知道不少,开始默默吟诵。
他的佛性更加出乎李楚意料,居然直接升上了十丈!
“不错,不错。”
容和禅师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
这次测试中,第一次出现颇为亮眼的人物。
秦争虎见自己的佛性居然不差,兴奋的一挥拳,“啊巴啊巴!”
容和禅师听在耳中,莫名觉得有点脏……
然后……
就轮到了李楚。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真的不会佛经。
从小也没接触过这方面。
做上蒲团,如果默念“道可道、非常道”会不会惹得佛光生气?
想了想,他还真想起一个。
小菩提咒。
于是李楚开始在心中默默吟诵小菩提咒。
容和禅师也紧紧盯着他,若是妖魔邪祟进入其中,自然是不可能产生半寸的佛光。所以此举对于察验邪祟,威力要比昨日的观心兽更强。
于是……
咻——
一道光华陡然冲破天际,一瞬之间就超过了方才的秦争虎不知几倍,而且还有大大向上的空间,要一直穿破云霄似的!
“啊,好亮!”
“好痛……我的狗眼!”
“……”
周遭的候选弟子们不晓得厉害,习惯性地凝视着那道光柱,不想李楚的这道金色佛光如此离谱,万丈金光溢散开来,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狠狠一痛!
还不止如此。
在升起金光万丈的同时,云浮寺里又另外响起了锵然一声古奥钟鸣!
铛——
容和禅师仰望着半空穿透云层的光柱,讶然地喃喃道:“佛光万丈、法钟长鸣,这是佛子出世的征兆啊!当年的容易师兄,也是如此!莫非,要有第二个江容易出世……”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第二声……
铛——
法钟。
响了两声。
容和禅师的瞳孔,也随之抖了两次。
……
“那少年折射的佛光万丈不止,引动法钟长鸣两次……”
日落时分,在禅房外面,容和禅师凝视着师侄见仁。
“现在是连住持与容易师兄都十分在意的佛子人物,绝不可能是什么与妖魔邪祟相关者,你今后大可打消你的疑虑了。”
“可是……”
见仁的世界观似乎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冲击。
他甚至开始对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产生怀疑……
莫非真是我看错了?
那魔气缭绕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佛子?
不行。
见仁独自思忖半晌,决定还是要去找李楚当面问个清楚!
于是他再度走出山门,来到了俗家村落,李楚他们的院落出。
正巧此时,看到了李楚出门的背影,似乎是往远处山坡行去。
“咦?”见仁有些纳闷。
他这是要去干什么?此时天色已晚,独自走向那边荒山处……行止有点奇怪。
见仁好奇之下,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尾行而去……
没跟多远,就见李楚走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山坡,而后,取出了一颗深邃幽黑的珠子。
那珠子充满了魔气!
“这是什么?”小见仁又是一惊。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就见李楚催动了那颗珠子。
嘭——
仿佛是打开了一扇无比遥远的大门,通向什么魔气汹汹的地方。
咻——
下一秒,原地出现了一道狰狞丑陋的身影!
一头体型庞大的魔物!
“嘶——”
见仁险些惊叫出声,他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这次不可能看错!
“他在召唤魔鬼!”
魔土,戮仙城。
猩红色的魔星高悬,黧黑色的焦土无际。空气中飘荡着潮湿的黑雾,雾气里有细碎的星星点点,仿佛活物一般。
活在魔土中的生物,他们日夜呼吸的都是这般肮脏的雾气,还时常伴随着席卷四方的大风,卷起无尽的沙尘。
吸一口气,可能有三成的沙尘、三成的杂物、三成的诡异物质……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魔物,无一不是坚韧而顽强的存在。
何况他们还要日日经历血腥的搏杀。
这片大地就仿佛在天然养蛊,只有最强大的生灵才能长存。
戮仙城,毫无疑问聚集了此间最强大的魔物。
假如忽略那些极可能隐匿在魔土某处的古老存在,那戮仙城主,就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王。
此刻,戮仙城主的大殿上,却迎来了一位气势更盛的客人。
一位来自人间的客人。
“这就是扶荒魔躯……”
青铜座椅之上,黑暗中只有目光湛亮的戮仙城主凝视着眼前人,发出感叹。
“凡人之躯,居然能比肩神明……当真是造物玄奇。”
“哈哈哈……”对面的人发出粗豪的笑声。
他站在宽敞的青铜大殿之内,保持着仅是个魁梧人类的普通身形,周身肌肉贲起如龙,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一只眼深邃阴翳,而另一只眼,则内蕴着猩红色的森森魔气……若是胆子小的人,仅是被这一双眼看上一下,恐怕都要噩梦连连。
这身影,便是那传说中的扶荒魔躯。
此时此刻,应该正处于木人王的操纵之下。
此间的出入口在云浮寺的镇魔崖下,被封印的死死的。也只有力量能够打破魔土壁垒的逆天魔躯,才有可能来去自如。
“城主大人,妖、魔、鬼、怪……生来的力量都比凡人强大无数倍,可偏偏是人类成为万物灵长,而这些只能被打成邪祟。就是因为,人类所拥有的无穷潜力啊。”扶荒魔躯缓缓开口道。
戮仙城主的声音忽然一沉:“既然你对人类的躯体如此骄傲,又为何要谋夺我魔族的始魔之眼呢?”
它的目光,盯着扶荒魔躯的一边眼眶,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愤怒。
“城主说笑了,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又何来谋夺一说呢?”扶荒魔躯放肆笑道。
“你放屁!”
在大殿的侧边,忽然跳出一个愤怒的身影来。
若是李楚见了,也该颇为熟悉,正是被他一路杀到超鬼的药师魔。
此时药师魔满脸愤慨:“你这厮假意与我们合作,暗中定然做了许多手脚。我就说我怎么去哪里都能遇见小道士,现在想来,八成是你暗中报信!你毁坏我们的计划,就是为了自己控制扶荒魔躯、打开华胥秘境,又将我魔土至宝占为己有!是不是?”
“没错,是我做的。”
扶荒魔躯颔首承认,接着坦然看向药师魔。
“诶……”
药师魔这边正气势汹汹地质问,准备待他否认再拿出更多证据打脸,谁知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了,倒让他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话锋为之一滞。
接着就见扶荒魔躯目光骤然凌厉,顿喝反问道:“怎样?”
仿佛惊雷炸响,药师魔几乎下意识地浑身一抖,连忙退后的同时小声说道:“没事,我就问问。”
大殿两边,除了药师魔,八魔中的其余成员、还有一些旁的魔物,分列两侧,魔多势重。
方才听了扶荒魔躯的话,都露出了凶狠的目光。这些魔物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它们都是在杀戮中成长的,只会用一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愤怒!
可随着扶荒魔躯的目光环视一圈,这些魔物却无一敢上前一步。
扶荒魔躯在左眼窝里装的始魔之眼,看上去并不灵活,随着他的右眼睥睨横扫,左眼并没有来得及随之而动。
这样看上去,反倒成了斗鸡眼……
这场景虽然滑稽,但却没有谁敢笑出来。毕竟这一双斗鸡眼中传达出来的无边威压与杀意,绝不是开玩笑的。
用一双斗鸡眼威震群魔,扶荒魔躯颇为满意,这才转回头,重新看向戮仙城主。
“城主大人,我们当初谈好的合作,便是帮助你们打破魔土壁垒,令戮仙城重临人间。至于扶荒魔躯的归属……我记得我从未与你们说定,一定要交给你们吧?至于华胥秘境与始魔之眼,这般宝物又有谁不想要呢?若是因此而怪罪我,未免说不过去。”
“法王说得对。”
戮仙城主沉默半晌,最终点头同意了扶荒魔躯的话语。
但下一秒,它霍然起身。
轰!
始终笼罩在王座上的黑暗轰然散开,显露出了戮仙城主那神秘的身形!
暗影瞬间散尽,露出的居然也是一副人躯,而不是那副庞然大物似的躯体。
看上去就是一个相貌微微有些衰老的男子,披一身宽大的黑袍,身形有些单薄。
但威压深重。
戮仙城主与扶荒魔躯,顷刻间将各自气势都释放到了顶峰,就仿佛是两股凝重的洪流,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嘭——
霎时间,无形之中风雷滚。
但见二人都是面无异色,目光沉凝。
可殿下的群魔却已经遭不住了,没几息时间就纷纷露出痛苦的神色,几乎要在这恐怖的威压碰撞中窒息了。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在这二位面前,凶神恶煞的群魔也变成了脆弱的小可怜。
半晌,已经有魔物口吐白沫晕厥过去,无相魔强撑着出声道:“城主……请收了神通吧……”
戮仙城主的目光微微下斜,接着冷哼一声,身后黑袍一鼓荡。
呼——
随着他收敛威压,扶荒魔躯也不再发力。
周遭那无形的滚滚惊雷才收束起来,在肉眼之中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但殿下的魔物已经人仰马翻,倒了一片。
这还是它们实力还算强大,若是换一些普通的生灵在此,恐怕顷刻间便已毙命。
戮仙城主却似毫不在意,继续与扶荒魔躯平视。
方才一番较量,双方看似剑拔弩张,互相却也都点到为止。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合作,展示肌肉只是为了争夺在合作中的主导位置。
显然,现在的结果是势均力敌。
顿了顿,戮仙城主一抬手,一道黑色光华便飞向了扶荒魔躯,被他一把接住。
似乎是一道黑色镶金的轮盘状法器。
“按照我们原本说好的,这道上古仙器‘始魔斗场’给你,你帮我们打开魔土壁垒,没问题吧?”戮仙城主开口道。
“自然没问题,这本就是说好的。”扶荒魔躯露出得意的笑。
“那就请法王在我戮仙城中稍候,等待人间夜深之时,就是我戮仙城降世之日……”
“届时你我联手,即使是那江容易,也不可能阻拦得住。我要在一夜之间……让那可恶的云浮净土……血流成河!”
“好!”
扶荒魔躯重重地答应一声。
两个巨头的视线最后碰撞一次,接着他便转过身,随戮仙城的仆从离开。
待扶荒魔躯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外,白骨魔才语带犹疑地说道:“城主,我们难道真地要跟一个没有诚信的人类再次合作吗?”
戮仙城主奇怪地看着它,沉声说道:“既然输了一筹,那就下次再赢回来。有利益就合作,那么讲究诚信做什么,难道我们是什么好人吗?”
白骨魔颔首退下,暗道确实。
戮仙城主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众魔,朗声道:“我们来到魔土已经数不清多少年头,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黑暗、血腥、杀戮……但我们始终记得,人间,才是我们的来处。”
“马上,我们就将回到那片充满血肉的乐园!”
“你们……准备好了吗?”
下方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响应声,那些极易煽动的魔物,刚刚从方才的碰撞中缓和过来,就开始了双眼充血地激昂吼叫。
“碾碎他们!”
没错。
时至今日,世间知道戮仙城存在的人已经不多,更遑论知晓戮仙城的来处。
大概也只有在戮仙城内部,才完整地传承着那段历史。
这无尽荒土,又怎么可能建造出如此盛大的一座城池?万年之前,戮仙城原本就属于人间。
只是后来的那一次大劫中,为了躲避劫难,才通过某种逆天大术将整座城池都转移到了魔土之内。
所以与那些原生的蠢笨魔物不同,戮仙城中的魔,全都记得人间的美好。
“可以了,你们全都退下吧,等待三声鼓响,再在殿前聚齐。”
一番鼓舞之后,戮仙城主屏退属下,让它们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而它自己,则坐在那青铜王座之上,以手抚摸这冰冷坚硬的边缘,内心止不住的澎湃如雷。
“一万年了……戮仙城,终于在我的统治下,回到人间。”
“吾之姓名,也将为众生铭记……”
“哈哈哈……”
它阴沉的笑声尚且在大殿中回荡,殿内忽然凭空亮起了一团红芒。
“咦?”
戮仙城主见状一惊。
这光芒……
似乎是某种打通空间的神通,看上去非常眼熟,像是……通灵魔珠的征召?
它这才想起来,像它这个级别的魔物,平时都会收敛气息,不会显露出来。可就在刚才,与木人王的对峙中,自己释放了全部气息。
而这释放出的气息,都可以被通灵魔珠捕捉到。
可是……
征召魔物也不是完全没有境界限制,若是想要召唤自己,起码也要是陆地神仙。
思绪一闪而过,但即使是戮仙城主,也无法违逆至宝通灵魔珠的力量,或者说,是天道的力量、“规则”的力量。
只要有人征召,魔物就必须前往。
不论是谁在那边征召,自己都要赶紧解决他的任务,然后赶回来才行。若是晚了,说不定要耽搁降临的计划。
戮仙城主这样想着。
当红芒落下,瞬间就吞没了它。
轰!
落地的一刹那,戮仙城主就感受到了一股清新的空气直冲口鼻。
这里的空气……竟然如此香甜。
风里还有无数血食的味道。
鲜活、躁动。
隐约还夹杂着一些令人讨厌的东西,不过没关系,马上自己就要杀光他们……
自己这是提前来到了人间吗?
不过这样来到人间并没有意义,时间一到,它就还是要被拉回魔土。只有真正地打破壁垒,才能获得永远的自由。
它睁开眼,环视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空旷的山坡,天色晦暗,眼前是一个……嚯,好晃眼。
一万年过去,人类的颜值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戮仙城主心中惊叹。
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布衣少年,背着一把剑,容貌简直刺眼。
他的神情十分淡定,见到自己也没有非常吃惊似的,甚至双眼之中还有些跃跃欲试……
“是你召唤我来的?”戮仙城主问道。
它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年并不简单。他的周身,看上去毫无气息波动。可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隐隐有一些令他十分不适的感觉存在。
不是简单的不适,而是……
心惊肉跳。
这是怎么回事?它想问个清楚。
他征召自己前来,那应该就不算自己的敌人。
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并不打算给它答案,他想给它的是别的东西。
这少年,自然就是李楚。
今天他拿着通灵魔珠到这小山坡来,本想随便拉个魔物过来刷刷经验,谁知道点开一看,星海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个儿的星辰。
想着机不可失,李楚立刻选择了它。
生怕有些魔错过就不再。
下一秒,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这魔物。
然后他就抽出了纯阳剑。
既然是实力极强的魔物,那更加不能和它废话。不管它问什么问题,都等一下再回答。
……
轰!轰!轰!
三道炸裂的鼓声响彻戮仙城,乌泱泱的魔物大军集结在城中,汇成一片汪洋般。
这是恐怖的嗜血军团!即将给人间带去无边的尸山血海!
扶荒魔躯再度出现在大殿中,带着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城主大人!时辰已到,让我们一起去屠戮那云浮净土吧!哈哈……”
他的笑声停顿了一下。
就见戮仙城的大殿之中,八魔站成一团,神情凝重,彼此之间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前方的青铜王座之上,空空荡荡。
那最喜欢坐在王座的阴影中俯瞰众生、执掌一切的戮仙城主,则完全不见了踪迹。
“怎么了?”扶荒魔躯凝眉问道。
“出了点小状况……”
一番小声讨论之后,药师魔被推出来面对扶荒魔躯。他耸了耸肩,双手摊开,表情十分尴尬。
“城主大人……不见了。”
戮仙城主走得很安详。
……
似它这种级别的魔物,被通灵魔珠所征召,在魔土中大概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对它本人来说更是绝对的第一次,其实还是有些新奇和刺激的。
甚至隐隐还有些期待。
在落地的一刹那,它还在思考是索要一国生灵作为出手的血食报酬,还是迅速帮征召者解决麻烦,赶紧回到戮仙城去准备真正的降临。
可万万没想到,征召者居然会二话不说,直接对它挥剑。
这行为相当迷惑。
这个人类把我叫过来就是想杀我?
不会吧?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戮仙城主心中难免升起了一股荒谬。
它是谁?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一路血腥搏杀站上戮仙城顶端、并屹立至今的存在!
它存活的岁月不算短了,也有许多人想要杀过它。即使是人间的陆地神仙出手,也要至少三人以上,布下阵法神通,进行深远的布局。
很可惜,那几次危及过生命的围杀,最终还是以戮仙城主逃生反杀告终。
可现在这个少年是在干什么……
通灵魔珠征召自己肯定是相当随机的,他不可能料到自己会释放气息。
随机召唤个头大的幸运魔物,然后提剑就杀。
这你马是在钓鱼吗?
呵呵。
戮仙城主心中暗自冷笑,那今天可要看看谁才是鱼了……
因为统领魔珠的规则限制,魔物是不能主动攻击召唤者的。所以戮仙城主就冷眼看着,打算等他这一剑落下以后,再行反击。
看着对方剑起剑落。
戮仙城主不屑地摇头道:“呵,愚蠢的……卧草草草草草草草!!!”
它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转成了惊慌失措下胡乱的口吐芬芳。因为那一瞬间,它看见了这少年的剑尖喷薄而出,那浩荡的虹芒!
竟如此晃眼。
如果仅仅是强度大还不算什么,可是这力量的纯度也是如此之高,绝不是寻常的剑气或者真气所能达到的程度。
该不会是仙气吧?
戮仙城主很想否认这个猜测,因为即使是达到通天境的陆地神仙,使用仙气也是以丝为单位的,或多或少,绝对相当谨慎。
如果一个人真的能挥洒出这么多的仙气,那不就成了真的仙人了?
等等……
想到这,戮仙城主的眼中陡然迸发出无限的恐惧。
它好想逃,却逃不掉。
如此近的距离,那煌煌的赤色剑芒瞬间就将它吞没,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处境,分明就真是砧板上的鱼肉。
戮仙城主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原来,我真的是鱼。
它的黑影在赤芒之中,一直持续了五秒方才消散。
而且,在剑气柱与它的肉身碰撞的那一瞬间,又一圈相当汹涌的毁灭涟漪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统统夷为平地。
一剑过后。
剑气柱浩浩荡荡朝远方而去,穿透夜空。
原地只剩下一道深深的鸿沟,但仔细去看才会发现……地面,似乎低了几尺。
李楚已经闪身后退了几十丈,看着空荡的原地,心中颇有余悸。
不愧是个头最大的魔物,别的不说,起码相当坚硬……
他因为忌惮这魔物的实力,这一剑直接用上了八成灵力,居然还僵持了一下才将其斩杀。
而且……
如果不是因为通灵魔珠的先手限制,对方可以先攻击自己的话,局面说不定还要更危险一些。
随之而来的一团白色光芒汇入体内,将他心头的其余情绪顷刻间一扫而空。
这魔物带来的经验值,简直惊人!
之前积累了许久始终触碰不到的八十级边界,瞬间突破!而且还向前生突猛进了一大截!
嚯。
李楚看向那空荡处的目光又有了些变化。
多了些许的敬畏。
虽然他已经猜测到这只魔物不简单……
但是不杀了你,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李楚也只是在这里停顿了短短的片刻功夫。经验值入体之后,他左右看看,怕方才的动静太大引来窥探,连忙闪身离开了此处。
夜幕中的一朵山,复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还微微带着焦灼的土地,纪念着曾有一个强大的灵魂来到此处。
并存活了几秒。
……
“好强的力量。”
深邃的佛堂之中,白衣僧蓦然睁开眼睛。
因为李楚有控制剑气的走向,避免了大面积毁坏或者直冲云霄,所以造成的动静并不大,基本不会传到山上的云浮寺内。
可对于顶尖的大能来说,除了视觉和听觉的触动,那股单纯的灵力波动也足够令人心惊肉跳。
“就在一朵山上……”
江容易喃喃一声,轻蹙了下眉。
他在与那鬼仙交手的过程中,被对方的印记污浊了金身,此刻施展神通会打折扣,所以才闭关疗伤。
此时若与人交手,其实殊为不智。
不过……
那股波动就出现在山门之下,自己若不出面,更加惹人猜疑。说不定对方原本还存有忌惮,见到自己不出头,反而会更加放肆。
云浮寺中自然还有其他的陆地神仙长老,而且不止一人,但陆地神仙之间也是有壁的。
在江容易这个层次的,大概也只有他一人。
于是。
他缓缓起身,一步迈出。
下一秒,身形已然出现在了那处平坦的空地上。
空气中尚且残存着一股热浪,灼人处没有一丝的真气残留。
江容易此时的思路倒与死前的戮仙城主差不多,如此浩荡的力量波动,竟然全是仙气造成的吗?
那未免太过骇人。
那此人来到云浮寺外施展神通的目的又是什么?
又恰好是在自己负伤的这段时间,他不免想到了一些阴谋。
可是……会如何展开呢?
仔细搜寻了下,没有什么旁的痕迹。江容易摇摇头,又一步,跨回了佛堂。
崇义禅师已经在佛堂中等候了。
住持大师虽然没有感受到那股远远的灵力波动,但他的禅房距离江容易这里很近,很轻易就能察觉到徒弟的动向。
当他发现江容易迈出一步天足通的时候,就赶紧过来等候徒弟回来。
一个合格的混子,不需要关注敌人的动向,只要时刻跟紧自家的大腿就够了。
“师傅。”江容易招呼一声。
“发生什么了?”崇义禅师问道。
“寺外出现了一股极强的力量波动,应该是不在我之下的高手。可是我过去查看,却没有发生任何蛛丝马迹……”江容易如实相告。
“啊这……”
崇义禅师也皱起眉头,“趁这个时候……说不定来者不善啊。”
“的确如此……”江容易颔首,“可又不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崇义禅师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
“碰巧一个修为恐怖的高手来到一朵山,碰巧遇上了一些意外,碰巧出招?”江容易轻笑了下,微微摇头,“这未免有些草率。”
门没关,一阵风吹进来。
佛堂内一盏孤灯摇曳,幔帐后静悄悄的影子,衣衫鼓动。
山雨欲来。
风满楼。
……
等容和禅师与见仁小和尚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一会儿了。
因为见仁小和尚连滚带爬的找上门来,控诉李楚有问题的时候,容和禅师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仿佛昨日重现。
于是他对见仁提出了灵魂的拷问。
“你是第几次了?”
“你是看错了还是故意在撒谎?”
“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比你英俊啊?”
“……”
见仁被他问得快哭了,当场就要对天发誓,拿师傅后半辈子的寿命,来赌咒自己绝对看见了那李楚在郊外召唤魔物。
容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毕竟是头等大事,开不得玩笑。小和尚可以乱讲话,他要想向上报告,却得有切实的证据。
想了想,他还是道:“我再信你一次,随你前去看一看。他若是召唤魔物,就算离开,也一定有魔气残留在当场,骗不得人。”
“多谢师叔!”见仁重重点头。
转过身就要走在前面,被容和禅师一把抓住肩膀,“指路!”
呼——
一阵风声灌进耳廓,容和禅师大步踏出,三五息的时间就跨越了半山腰。
他的天足通虽然没有江容易那般近乎化境,却也算是云浮寺内颇为精深的了。
“就是这里?”
落地之后,容和禅师满脸狐疑地看着见仁。
“啊……”
见仁也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片平坦、开阔、干干净净的空地,有些呆滞。
“你说,你在这里看见……李楚在一片山坡后面召唤魔物……”容和禅师缓缓问道:“李楚呢?魔物呢?还有……山坡呢?”
他发出了由衷的质疑。
“你这话里……就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啊!”
戮仙城里,气氛不算融洽。
城主大人消失了,这件事让八魔相当意外。它们已经在不声张的情况下,悄然搜索了整座戮仙城,却一无所获。
随着城主大人的道行升高,动辄就要闭关数十年,它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座大殿了,更遑论整座戮仙城都找不到影子。
这不是一个成熟的城主能做出来的事情。
再次在殿中聚首之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扶荒魔躯。
“是不是你谋害了我们城主?”药师魔站出来质问道:“整座戮仙城……或者说整个魔土,现在只有你有可能威胁到它!”
扶荒魔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哼道:“用你那苍蝇眼屎大的脑仁想一想,若是我有实力悄无声息做掉你们城主,那我又何必与你们谈什么条件?”
八魔面面相觑,隐约觉得它说得有理。
“你解释的倒是有道理……”药师魔嗫嚅着道:“但是……好好说就行了,别骂人嘛……”
扶荒魔躯又冷冷吐出一句:“垃圾。”
药师魔顿时急了:“你再骂?”
“我倒不是针对你……”扶荒魔躯道:“我现在是觉得你们整座魔土,都是垃圾。”
“你!”
八魔听他这话,纷纷露出了愤慨的神情。脾气火暴如无相魔,当即就冲出两步,看那架势是要与他碰一碰。
可踏出两步之后,无相魔的脚步还是一停,并且回头望了两望,瞪了旁边的几个兄弟一眼。
似乎是在用眼神责怪他们,为什么不拦自己一把。
想兄弟死是吧?
“来打我啊?”扶荒魔躯耸耸肩,挑衅道。
“当务之急是寻找城主,我才不与你做无谓的争斗。”无相魔忽然就自发的冷静了下来。
“戮仙城主若是不在,你们这一干魔物连个主心骨都没有,还不是要听我号令。”扶荒魔躯的目光睥睨。
“终归是要降临人间,在谁麾下都是一样吧?”
八魔闻言悚然,神色惊疑。
扶荒魔躯这话,分明就是准备趁城主不在,将他们戮仙城的权力夺走。
事实上,木人王此举倒也不算临时起意。
因为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借助戮仙城的力量灭掉云浮寺后、想办法将戮仙城的力量收归己有。
有了足够大的势力,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譬如挑战羽帝,譬如造反……
都不是仅仅一个无敌魔躯就能做到的。
可现在,戮仙城主忽然消失。虽然会对他们的降临计划产生一定影响,但是……倒也给他的夺权降低了不少难度。
片刻的沉默之后,白骨魔开口道:“城主大人生死不知,我们自然不能就此背叛。而且没有城主大人,我们的实力大大受损,降临计划能否继续尚且未知……除非你能用实力证明,即使城主不在,你依旧能够带领我们返回人间。”
“哦?”扶荒魔躯再度扬起一双斗鸡眼,“你是想让我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没错。”白骨魔应道:“不过不是在我们面前,而是在云浮寺的面前。只要你能杀了那江容易,那我们就投入你麾下,随你杀入人间。”
扶荒魔躯盯着白骨魔的眼眶,沉吟片刻,微一点头,“你这骨头架子倒是聪明,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因为我不怕!哈哈哈!”
他大笑三声,猛地窜出大殿,喀喇喇一声打破虚空,整个人就钻入了那黑洞之中。
过了片刻,半空那黑色的洞穴才缓缓闭合。
八魔看着他来去自如的样子,难免都有些艳羡。
破碎虚空,按理说也是仙法之一。
但这又与其他仙法迥异,没有什么复杂的操作,只需要强到逆天的肉身力量,然后……靠蛮力打开一条道路。
只有肉身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其余无论是真气还是仙气,都调性不同。
药师魔看着那洞穴消失,转头问道:“如果他真能战胜江容易,那我们真要改投于他?”
白骨魔沉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找到城主大人,让他去找江容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不然城主大人不在的情况下,谁人能够制住他?”
“若是江容易胜了,我们倒也能落个平静。若是木人王胜了、城主又不在……那我们就随他杀入人间,又能如何?”
“问题就是……”尹魔姬在一旁纳闷道:“那么大个城主……怎么说没就没了?”
……
虚空破碎的声响出现在云浮寺上空。
江容易正在与崇义禅师交谈,两个人忽然齐齐止住话语。
“很强的魔气。”江容易抬眼向天。
隔着禅房的屋顶与夜幕,他一双眼中倒映出天空中的景象。
一团无边的黑雾正从那道裂隙中流出,并飞快下沉,他感觉到,那团黑雾中蕴藏着无尽死亡的气息。
若是任它流淌到寺院中,绝对会给普通弟子造成极大的伤害。
“来了……”
江容易轻轻念了一声,站起身来。
同时对崇义禅师道:“师傅,聚齐四大长老,开守山大阵吧。”
“这么严重?”崇义禅师的眉毛挑了挑,有些紧张。
“有备无患。”
江容易只是简单留下了一句话,便又一步跨出。
若是动作晚了,怕就会有伤亡。
轰——
一道白衣似雪的身影出现在黑雾下方,轻轻抬起一掌。
半空中的黑雾被瞬间驱散,隐有金色的佛光露出,将逸散的黑雾瞬间驱除。
接着,就见到了黑雾中包裹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虚弱的人,穿着僧袍,似乎昏迷着,失去黑雾的依托后,从高空中狠狠坠落下来。
江容易一抬手,一道金光将其托住。
这才看出,是守在镇魔崖上的一位寺中僧侣。
“容诚师弟?”江容易叫了一声。
“额……容易师兄?”那僧侣睁开眼,眼中似乎有诡异的红芒一闪而过。
“发生什么了?”
江容易略有戒备地问道,准备见他有何异状就立刻出手。
可他却没有发出攻击。
下一秒,就见那僧侣忽然高举起手,他的掌心,托着一枚黑色的轮盘,此时轮盘正对着江容易,发出黑金色的亮光。
“着!”
随着一声大喝,黑色的光环瞬间笼罩了江容易。
嗤啦一声巨响,半空中光芒收束,两道身影陡然全部消失。
江容易只觉自己被吸入了一个强大的旋涡,再出现时,就已经是在一处黑金二色的空间之内。
周遭是一圈圆形的黑色墙壁,镌刻着数不清的金色符纹,似乎是某种封印,又好像是什么记录。
而在自己的对面,百丈远的地方,悬空而立着一位凶焰滔天的斗鸡眼!
赫然是那扶荒魔躯。
“欢迎来到始魔斗场。”
扶荒魔躯朗声笑道,笑容带着些许残忍的意味。
始魔斗场?
江容易的眉头皱起。
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似乎在魔土之中曾经听说过这道法器,是比肩仙器的存在。
“这座斗场里的规则很简单,只有两条。”扶荒魔躯继续说道。
“第一条,我一拳,你一拳,谁也不许躲闪。”
“第二条,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始魔斗场。
相传是无尽岁月之前降临世间的始魔,为座下罪者打造的角斗场。任何忤逆了始魔的魔物,都会被打为罪者,之后丢到斗场之中决斗,只能有一个活着出来。
而其它魔物则会围观取乐,因为这种血腥刺激的决斗很符合魔物的天性。
后来随着不断的祭炼,这座斗场也成为了一件可以比肩仙器的法宝,流传后世。
而木人王之所以会索要这件法器,就是因为……
“扶荒魔躯在这斗场的规则之下,可谓天下无敌。”他一双斗鸡眼睥睨地看着江容易,“你……准备好为自己超度了吗?”
对面的白衣僧面色淡然,仿若古井无波,双手合十,静静地看着他。
扶荒魔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嘟囔一声:“看到你们这些长得英俊的就烦……”
说着,他缓缓举起拳头,周身蓄力,随着呼吸之间一股黑色雾气升腾起来。
“我来了。”
嘭——
当肉身的速度极快时,空气中发出的不再是风声,而是一连串的爆鸣。一瞬间,扶荒魔躯就出现在了江容易的身前!
江容易的反应同样不慢,几乎在扶荒魔躯动身的刹那,他就一步后退。
可是却只是一步。
外界的天地法则在这里似乎失效了,或者说……躲避的行为失效了。
果真只能硬扛吗?
他迅速变招,举手向天,秒结了一个复杂的印法。
咻。
在扶荒魔躯那黑雾缭绕的重拳堪堪落在江容易身上的时候,一道金身虚影及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周,将他完好地笼罩起来。
金身法相。
佛门中类似仙法的存在,只有相当于通天境以上的佛门修者才能具现,有金刚不坏之威能。
轰!
没有任何光华或者神通,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轰在金身法相之上。
由江容易施展出来的,几乎可以说是人间最强的一具法相,强度几乎不逊色于罗汉金身。
但是……
扶荒魔躯,却是从前人间最强的肉身。
一拳落下,轰鸣之后,喀喇喇的声音逐渐响起……
金身法相的表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龟裂,迅速蔓延,接着轰然破开!
江容易的面色也不再保持那莹润的气色,而是瞬间灰败下来。显然因为这一拳,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哈哈哈……”
扶荒魔躯大笑着退后几步。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具肉身全力出击,这种强大的力量感……真是迷人。”
就连出手的木人王自己,都感觉到非常震惊。要知道,这可是一具死去五百年的肉身,而他也至今还没有掌握这具肉身的十成力量。
难以想象,陈扶荒在五百年前,该是怎样一番搅弄风云啊。
江容易能感觉到此时斗场规则对自己的限制解除了,重新获得了出手的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沸腾的气血,将方才的伤势也全部镇压。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里每一击都至关重要,高手对决,胜负只在毫厘之间,绝不能让方才的伤势影响自己出手的力度。
他忽然闭上双眼,口中开始颂念起一串低沉的经文,双手同时不断地变换,隐隐有洪流般的气息汇聚到他的周边。
扶荒魔躯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这绝不会是什么小打小闹。
呼——
随着江容易的法印变幻愈发增加,扶荒魔躯的脚下居然亮起了一圈黑芒,依稀有厉鬼号哭的声音从中传出来。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佛门高僧施展出来的神通!
扶荒魔躯也略有惊疑,似乎想要将身形升高。
但限于斗场的规则,他再如何也逃不脱这神通的范围。
然后,江容易睁开了眼睛。
“阿鼻地狱……”
“开!”
嘭!
在他的视线落在扶荒魔躯身上的一瞬间,那一圈黑芒陡然填满,化作一个黑黢黢的大洞。从那洞中伸出无数长长的手臂,全部都抓住了扶荒魔躯的身体!
它们要将他拖入地狱!
江容易的目光相当坚定。
这是云浮寺中秘传的杀生大术,每出必杀,是以被列为绝对禁法。
若不是在这般情况下,他也不愿意施展这等有伤天和的禁术。
“赫——”
扶荒魔躯发出一声暴喝,努力将躯体又拔高一丈!
可是那无数苍白的手臂也随之伸长,下方无数声音在惨叫在哀嚎在呼唤,叫他下去陪它们!
“啊……”
天地法则已经写就,纵有千万均的力量,又如何能够违逆?
扶荒魔躯就这样被一寸一寸地拖拽下去,江容易的额头也开始滚出浓密的汗珠,似乎维持着这个开门的状态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轰——
终于,在漫长的拉扯之后,扶荒魔躯被无数手臂拖下了深渊!等待他的是无边的炼狱!
江容易双手印诀翻转,黑暗的大门轰然关闭。
斗场之中又复归于平静。
他轻轻出了口气。
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空气中就又有些微的异动出现。
似乎,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喀喇喇——
就像是琉璃的镜面被打破,面前的空间突然出现了诡异的龟裂,接着瞬间破碎开来!
那狂暴的扶荒魔躯从黑暗中再度窜出,同时伴随着嚣张的大笑!
“哈哈哈!阿鼻地狱,能奈我何?”
“有这具肉身,我一样能打穿出来!”
气焰滔天!
一双斗鸡眼中满是猖狂!
江容易的脸上不悲不喜,虽然蓄力已久的一击不成,倒也看不出他有任何懊恼。
“来啊!”
扶荒魔躯顿喝一声,再度飞身上前,原地只留下嘭的一声爆响!
轰——
二话不说,第二拳!
江容易最强的防御即是金身法相,先前已然被对方轰碎,此时此刻,他只能横起一只手掌,缓缓推出。
呼——
一道巨大的金色手掌猛然横亘到二者之间。
随即,扶荒魔躯的第二拳狠狠落下。
轰!
拳掌相交。
整座斗场都为之震荡不休。
过去无尽岁月中,在这里发生的战斗可能鲜有如此震撼者。
天地变色,又陡然安静。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声响起。
看过去,白衣僧的僧袍变得鲜红。
这一拳,破防。
那巨大的金色手掌已然不见,江容易的肉掌挡住了扶荒魔躯的拳头。
但还是有鲜血从他的唇边滑落,眼中光华转黯。
“哈哈哈!你还有力气吗?再来!”
扶荒魔躯却似越战越勇,退后身形,大声邀战。
他现在越来越认定,始魔斗场这种规则,就是为他而生。在一对一的决斗里,能抗能打的扶荒魔躯就是天下无敌!
江容易轻蹙了下眉,接着,双手一拈,再度沉凝施法。
可是这次,出现异状的却不是扶荒魔躯,而是他自己。
轰的一声燃响,他一身白衣周围忽地窜起烈火。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就包裹住了他的身形,顷刻间炽焰焚身!
他没有对敌人出手,反而在焚烧自己。
烈火染白衣。
“这是……”
扶荒魔躯一时没有摸清他的路数,也面露疑色。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江容易的身形在烈火之中逐渐变淡。
想逃?
可始魔斗场里,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接下来,江容易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答案。他没有活着离开,而是真正的自焚其身!并留下了一颗湛金的光点。
舍利子!
扶荒魔躯飞身过去,托起那颗舍利,沉吟道:“莫非是传说中的涅槃之术,置之死地而后生?”
穹顶突然出现了一隙亮光,有金芒洒在他身上。
无论如何……
“我赢了。”他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纵然被他用涅槃之术逃脱,也必然是元气大伤。若是此时他还敢阻我,杀之不难。”
“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再度响彻斗场之内,他也确实有得意的理由。
江容易在名头上毕竟也算是天下第二,打败了天下第二,那自己是第几?
想到这里,扶荒魔躯已经忍不住想要去和童无敌较量一番。
“哈哈……”笑过之后,面对着空荡荡的斗场,他发出了一声无法无天的大吼。
“还有谁?!”
面对着容和禅师的死亡凝视,见仁小和尚的光头开始沁出汗珠,仿佛早晨霜刚化的西瓜。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尴尬道:“我一见到他召唤魔物就赶紧飞掠过去向你报告。现在想来,当时后面隐约是有一些闷响的,这里也确实有施法的痕迹,有没有可能……他把证据销毁了?”
“这样的话,你怎么证明他在这里召唤魔物?”容和禅师问道。
“我亲眼所见啊。”见仁瞪眼道。
“那证据呢?”
“被他销毁啦。”见仁又一指那边。
“那你这话到头儿了。”容和禅师竖起一根大拇指。
他继续没好气地说道:“这样讲的话,我是不是说你每天偷看师兄弟洗澡也行啊,反正都没有证据。”
见仁的神情陡然惊恐起来,连退三步,“师叔你怎么知道的?!”
“善了个哉的……”容和看着他那副神情,摇摇头,“我还破案了是吧?”
就在他们俩在此陷入僵局的时候,忽然听得寺内响起了短促但洪亮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晨钟三响,是有大敌将至,让寺内外弟子速速回归。”
容和禅师的神情登时严肃起来,再度按住见仁的肩膀,朝上一提。
呼啦啦袍袖凌风,顷刻间,他又带着见仁回到了寺内。
正巧此时住持崇义禅师在召集全寺僧侣,而四周天际则升起了四根高高的佛光金柱,撑起了一层像是大棚一样的金色屏障,将整座云浮寺都笼罩其中。
那佛光中隐有人影,见仁不认得,但容和禅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寺中久已不现身的四大长老。
佛门修行艰深清苦,往往要到年深日久处方见修行。除了江容易那般惊才绝艳之辈,能够修成陆地神仙的寺中长老,无一不是年岁极高。
崇义禅师掠上高台,高声道:“有魔物来犯我云浮寺,容易已经前去迎敌,寺中也要加以防范。崇字辈老僧来我处结团,见字辈小僧十人一队,由容字辈带领,巡守各处!”
他的命令下得笼统,但下方僧众执行力极强,十分迅速地分好队列,排开各处,五大派之一的能量一览无遗。
尽管最强的江容易不在此处,但毫无疑问,绝没有谁能轻易攻破这阖寺上下共同守卫的大阵。
容和很快也带着十个见字辈的僧众开始巡守各处,见仁离他最近,自然也在队伍之中。
他们的任务,恰好是要去那俗家村落,将其中的信众都带来云浮寺中保护。
毕竟他们都是冲着云浮寺来的,如果一出事就将他们都丢在大阵外不管,未免有些不够慈悲。
“还真有魔物……”容和禅师也犯起了嘀咕,他瞥了见仁一眼:“该不会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见仁重重点头,“现在想来,那李楚绝对是魔物派来的内应!他们若不是一伙儿的,就让我断子绝孙!”
容和禅师沉吟了下,又抬起头:“咋的,不然你还有繁衍的想法吗?”
见仁都快哭出来了:“这都啥时候师叔,你搞清楚重点好吗?”
容和禅师颔首道:“好,我们一起再去看看,如果真有异状,那就将他当场逮捕!不过……也切记绝对不要轻举妄动。如有不敌,也要及时撤退。”
“好!”
一众小和尚倒是士气高昂,他们经历过的事情少,对云浮净土的信心也足。此时这个紧张的氛围,没有让他们害怕,反倒是让他们觉得有些兴奋。
……
而此时,夜幕中的扶荒魔躯刚刚收起始魔斗场,视线也投向了那俗家村落中的一处宅院。
“里面……似乎有些熟悉的味道……”他的脸上再度浮起残忍的笑容。
又见到云浮寺上空的大阵浮起,他冷哼一声:“龟壳钻得倒快,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禁得住整个魔土的冲击……”
说罢,他便没有再看向俗家村落那边,而是一挥拳,再次打通了魔土的壁垒。
嘭——
当看到那斗鸡眼的身影霸气归来,大殿内的戮仙城八魔齐齐一抖。
惊。
因为他们寻找城主的行动彻底宣告失败,根本找不到戮仙城主的影子,此时正在抱团忐忑。
见到扶荒魔躯那嚣张的表情,显然是凯旋归来。
“哈哈哈!”就听他大笑着抛出一颗金色光点,“这是江容易的舍利子!虽然没有彻底将他击杀,但逼得他涅槃逃生,也绝对再无法碍我们的事。”
八魔看着那圆滚滚的舍利子,哑口无言。
他们大概是感受到,此时扶荒魔躯的气势简直是不可一世,但凡谁敢有半点忤逆,恐怕就也会变成一颗舍利子。
不。
他们魔物是产不出舍利子的。
“怎样?”扶荒魔躯威势凌人地扫视下方,“如今我展现出的实力,够获得你们的效忠吗?”
斗鸡眼一一逼视过去,八魔纷纷低下了头颅。
扶荒魔躯这才略有满意,这八魔的修为在他看来倒是可有可无,唯独那八魔戮仙阵的存在相当逆天,甚至可以克制相当多道行深厚的陆地神仙。算计好了,能派上大用场。
这时,就听最末尾的药师魔站出队列,朗声道:“我药师魔永远对城主大人忠心耿耿!”
扶荒魔躯与其他七魔都诧异地看着他,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最怂最弱的药师魔敢第一个唱反调。
就在其余七魔忍不住想要在心里喊他一声真汉子的时候……
就听药师魔话锋一转,看向扶荒魔躯,忽然露出谄媚的笑,“眼下的情况,木人王大人您正该成为新的戮仙城主,是众望所归!”
草。
其余七魔心里齐齐骂了一声。
我们还只是在老城主不在的时候暂时屈服,你这直接是不打算让老城主再回来了啊?
真是瞎了心才会以为你小子会铁骨铮铮。
“不错……”
扶荒魔躯显然是被药师魔舔了个出其不意,相当满意。
他忽地闭上一只眼,只以始魔之眼看向众人,眼中发出一簇紫红色的妖异光芒!
咻——
被这紫光笼罩的八魔,只觉周身流淌的力量全都被陡然拔升,血脉都嘭嘭跳了起来!
轰!
代表着力量的无形气焰席卷了八魔!
这股注入直到一刻之后方才平息,八魔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除了血肉升华,就连白骨魔的骨架上,都多出了道道紫色符箓般的纹路。
若是以炼气士的境界论,八魔这一下至少都被增强了两个小境界!
“你们都被强化了……”
扶荒魔躯沉沉说道:“现在……就随我去肆虐人间吧!先给我们的魔物大军,开辟一个稳妥的落脚点。”
说罢,他又一拳打穿了壁垒。
嘭!
……
在俗家村落的上方,蓦然又出现了那一道黑色裂隙。
接着,无相魔那可怖的身影从中窜了出来,他高声叫道:“这人间……果然都是血食的味道……”
先前它们降临的都是法体,真身来到人间,其实还是第一次。
“哈哈哈!这些都是我们的乐园!”千手魔也钻了出来。
“我的大剑早已饥渴难耐了!”白骨魔也扛着大剑飞出来。
“……”
八魔全都刚刚强化,满脸的意气风发。
等到他们都出来以后,扶荒魔躯威压深重的身影才又出现。
“恭迎城主大人!”八魔齐声叫道。
老城主这么多年的什么情谊,都比不上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现在木人王给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心悦诚服。
“哈哈哈……”
扶荒魔躯大笑几声,也不答话,而是飞到一座宅院的上方,对着下面喊道:
“秦争虎、秦将军!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出来吧。”
“你来这里想必是要寻求云浮寺的祛魔经拔除魔种?我告诉你,没用的。我亲手种下的魔种,除了我死之外,绝无任何办法解除!你只能乖乖……成为我的傀儡……”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
“出来!”
那房间里不知在发生什么,半晌无人应答。
随着他几声呼唤,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大门,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却不是秦争虎,而是一个英俊到不像样子的少年,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说,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木人王也认识。
正是那曾照过几次面的李楚。
也不知为什么,连江容易都毫不惧怕的他,见到这不知根底的少年,竟忽然有些心里发毛。
虽然知道秦争虎是被他救走,倒是没想到他一个道士会跟随秦争虎一起来佛门云浮寺。
失策。
扶荒魔躯凝视着李楚,忽然喃喃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我的身后,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他回头一看,果然空荡荡一片。
方才八魔在见到李楚的第一瞬间,就齐刷刷的一惊,然后争抢着钻回了裂隙之中。
方才的豪言壮语喊得有多大声,此时的争先恐后就有多狼狈。
扶荒魔躯转回眼,看着他,片刻,方才讪讪地说道:“我叫的是秦争虎,又没叫你……”
“你出来干嘛啊?”
戮仙城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黑色裂隙,八魔都长出了一口气。
小道士没有顺着通道追过来。
危机解除。
不过也只是暂时解除。
他们面面相觑一番,千手魔有些疑虑道:“那木人王刚刚增强了我们的修为,我们就这样临阵脱逃,他恐怕是会大发雷霆吧……”
沉默了一阵。
白骨魔冷静道:“想要对我们大发雷霆,至少他也得回来。”
“是啊。”药师魔附和:“那小道士下手可太狠了……”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的手还是止不住的在发抖。
没办法,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虽然当时的死亡是假的,但面临死亡的那种感觉可是真的。
没有人比他更懂小道士。
“不过……”尹魔姬抬起头,略有疑惑:“如今连江容易都不是木人王的对手,我们为什么要怕小道士?”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若是你问要不要怕,那肯定是要怕的。但你要是问为什么要怕,又有些答不上来。
小道士带给人的恐惧,不像是别的强者,那种明明白白的境界或者威压。而是他站在那,看上去人畜无害还很帅,一出手就是随随便便地将你秒杀。
甚至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出手两次。
到死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境界。
这种充满未知的敌人,甚至要比什么天下第一听起来还要恐怖。
因为就算是天下第一,也是确定的,一就是一。可捉摸不透的对手,有可能是零也说不定。
无相魔看着正在渐渐缩小的黑色裂隙,试探性地问道:“既然不怕,那我们回去助阵?”
此言顿时引来了一顿怒喷。
“滚。”
“傻子才回去。”
“你脑子是不是沾点啥?”
“……”
无相魔被喷的一缩脖子,悻悻退开。
片刻之后,药师魔出声道:“其实我也不是怕,只是我毕竟还是对老城主忠心耿耿的。如今只是屈服于木人王的淫威,所以没必要为他卖命。”
“没错!”千手魔一捶手,“我也是!我们要在找到老城主之前,保留有生力量。”
“有道理。”百眼魔也颔首同意,“若是城主大人还在,有它坐镇,我们又何惧那小道士!”
“没错没错……”
这个说法一出来,大家便迅速达成共识,之所以放任小道士如此嚣张,都是因为老城主突然失踪。若是它老人家还在,今天早已经血洗人间了。
大殿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
扶荒魔躯和李楚这边,气氛就没有那么和谐了。
方才回到院落中以后,就见到秦争虎的状态不对。他体内的魔种今夜已经爆发过一次,按道理应该沉寂了才对。可是刚才居然再度爆发。
李楚看着扶荒魔躯,其实心中是有些忌惮的。他先前曾经与魔躯打过照面,知晓这具肉身的恐怖力量。
可是如今知道了这具肉身是受到木人王的操纵,且杀害过许多无辜的性命,若是再放任他离开,又有些说不过去。
犹豫的念头一闪而过,李楚还是决定出手。
按照自身以往的经验,面对未知的强敌,只要勇敢的出剑,总会发现事情比想象中简单。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才强。
一念及此,李楚右手拔出剑来。
扶荒魔躯此时也在深切的犹豫中,因为和这小道士为敌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一件事。
战胜他,你不能获得任何东西。
一旦输了,损失绝对难以承担。
但是要这样掉头就跑,又很没有面子……
此时的他,正处于天老大我老二的猖狂之中,要他一拳不打转身就走,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见到对面的李楚拔剑了。
“好哇……”扶荒魔躯一咬牙,“既然你要战,那我便新仇旧怨都与你一并算了!”
眼看着李楚的剑将要落下,他猛一抬手,将那黑色轮盘高高祭起。
咻——
黑金色的光芒一下子笼罩了他们两个。
耳畔一阵轰隆隆的风声,李楚也被拉到了那座始魔斗场之中。
“这里……”
他眉头皱了皱,注意到周围有一些诡异的规则在束缚着自己。
无法出手。
“哈哈哈!”扶荒魔躯大笑道:“欢迎来到始魔斗场,来进行一对一男人大战!”
到了这斗场之中,他的自信也立刻膨胀起来。
先前他就注意到,小道士的剑气极为强大。即使是扶荒魔躯,他也没有信心可以在那剑气下完好无损。
可是在这斗场之中,他拥有绝对的先手。如此一来,就可以在那小道士根本释放不出的攻击的情况下将其杀死。
世上不乏杀伤力远超本身境界的剑修,但是这种剑修的防御相对来说往往脆弱无比。道理很简单,天道都是公平的,若是你攻击强到离谱,防御又强到可怕,那这人间又如何能容得下你?
呵呵。
他的笑容残忍起来。
“下辈子……挑选敌人的时候醒目一点。”
放出这一句狠话,他再没多废话,而是直接身子一弹,凭空炸响!
嘭!
来了。
没有别的招式,也不需要别的招式。只有一拳,也只要一拳!最强大的肉身,只需要最朴素的出击方式!
打拳!
轰——
整座始魔斗场都颤抖嗡鸣起来,被拳与肉碰撞的余波所震动,久久不绝。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滴声响起。
扶荒魔躯的拳头,仍旧停留在李楚胸口。
但是……
黑色的血液,却也是从他口中流出。
“这……”
他的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只有更多的黑色血液汩汩喷涌。
喀喇喇的怪响由他体内发出。
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逐节碎裂,整具魁梧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一双斗鸡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是天下无敌的最强肉身……
你又是什么怪东西啊?
这认真一拳打下去,我都要被反震得快死了,你就完全不痛不痒的吗?
似乎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哀嚎。
李楚眉峰聚拢,退后两步,沉吟着说了句:“好疼。”
扶荒魔躯这一拳,确实让他产生了一阵痛感,连带胸口的气血都一阵翻涌。
前所未有。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痛感了。突然重新感受到,甚至都有些新奇。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反观对面的扶荒魔躯,皮肤表面已经从手腕开始出现了黑色的龟裂,可怕的裂纹沿着手臂一路上行至面部,最后蔓延全身,就像破碎的瓷器一般。
最后。
嘭!
整个炸开了!
李楚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他刚刚才感受到规则的束缚消失,自己可以还手了,结果……
我还没出手,你就倒下了?
一道流光从破碎的扶荒魔躯中窜出,悬在半空。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小木人,头顶举着一颗比它自身大许多的紫色眼球。此时无论是木人还是眼球,都充满了惊恐。
它想逃,但是逃不掉。
不久前还觉得始魔斗场简直是太棒了的它,此时只觉得这个法器愚蠢之极。
那尊木人,李楚很熟,自然也是木人王的杰作。而那颗紫色的眼瞳,是在华胥秘境中斩过一次的始魔之眼。
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楚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对着那木人,轻轻一挥。
一对一男人大战。
你一拳,我一剑。
轰——
因为是在另一个空间,且似乎只能出手一次,所以李楚丝毫没有留手。一道赤色剑气柱轰然吞噬了木人与始魔之眼,又狠狠地撞在了黑金色的壁垒上。
轰隆隆!
始魔斗场再度剧震,并开始放射出炫目的光华。
大概自它诞生以来,还没遇见过这种要打穿自己的攻击,想要努力自保。
可惜。
就像木人的挣扎一样徒劳。
啪。
空气中传出什么破碎的声音,李楚的身形骤然出现在庭院外,木人王原先处在的位置。
两半碎裂的黑金色轮盘坠落在地,李楚瞥了一眼,觉得有些可惜。这法器肉眼可见得价值不菲,就这样毁掉了,未免有些可惜。
然后他就看到,一群光头围在庭院外面,正在鬼鬼祟祟地向内窥视,仿佛月光下的瓜田。
“咦?容和禅师?”李楚叫了一声,“你们在干嘛?”
“呀!”
一干僧众被他的声音一惊,转过身来,全都吓了一跳。
“阿弥陀佛……”容和禅师最先平静下来,战术性地宣扬一声佛号,双手合十问道:“有魔物侵扰本寺,我们正要来这里接引你们入寺保护……你这是去哪里了?”
“哦。”李楚答应一声,随口道:“我刚刚斩杀了一个魔教中人的傀儡。”
语气随意的,像是刚刚打死了一只苍蝇一样。
容和禅师见他似乎没有什么不对,身上更没有什么所谓的魔气,便瞪了见仁一眼。至于李楚斩杀的是谁,他也没问。反正一尊傀儡而已,想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事不宜迟,赶紧随我们出发吧。”他认真道:“这次进犯之敌来头不小,看住持禅师的态度,情况或许相当严峻。”
“恐怕是我寺数百年未遇的一次重大危机!”
“容易啊……”
“你说你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当时我就应该跟你一起去的,起码也能做个照应。”
“今后行事切记不可如此莽撞了,江湖事,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容易啊……”
“用不用给你找个奶妈?”
禅房中、幔帐后,崇义禅师对着蒲团上盘坐的一个婴儿,絮絮叨叨。
婴儿的眉眼清澈,眼中有着极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正在努力将自己肉乎乎的双腿按住,保持住安静盘坐的姿势。
“大可不必。”
听到崇义禅师的话,婴儿赶紧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拒绝,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含糊,可以看出还没有太长成。
“唉,那扶荒魔躯居然恐怖如斯,连你都不是对手,还能打穿虚空壁垒……若他与魔土那些魔物联手,难办。”
崇义禅师忧心忡忡道:“已经给朝天阙发去传书求助,只是他们既知你元气大伤,必然今晚就会来攻,那我们的镇魔崖恐怕岌岌可危。”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魔物越过一朵山,否则天南大地必然血流成河。”江容易奶音说道,随即又叹了一口与年龄不符的气,“唉,弟子无用。我以涅槃之术逃生,起码十余年内都恢复不了修为……”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也就是你迎上那扶荒魔躯还能逃生,若是没有你,换了旁的长老或者为师上去,岂不死得透透的?”崇义禅师连忙安慰爱徒。
他显然是深谙江湖规矩,知道混子永远不能怪大腿不够粗的道理。
“只希望守山大阵能够撑过今晚吧……”
四周门窗紧闭,白纱幔帐却无风自动。
崇义禅师隔着窗纱望向外面,目光中满是忧虑。
这一望,就望到了天亮。
“蛤——”
崇义禅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见身边静静坐着的婴儿,一个激灵,“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上山来的!和老衲可没有半点关系!快快拿走,不要栽赃!”
“师傅,淡定……”婴儿十分老成的翻了个白眼,“我是容易啊……”
“啊……”
崇义禅师这才清醒过来,讪笑道:“我还以为是哪个……找上山来了……”
他又忽然一抬眼,“诶?昨晚怎么这么安静?”
“是啊……”
江容易说话的时候抱着脚丫,下意识地就想放进嘴里,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又赶紧放下。
“他既然看着我涅槃,必然会抓紧进攻镇魔崖才对……白白错过一个进攻的最佳时机,此举实在难以解释……”他蹙着自己浅淡的眉毛,小脸上满是困惑。
“对啊,那扶荒魔躯几近天下无敌,特地来到此处,总不能就是看你长得英俊,专门打你一顿解气。”
崇义禅师摸摸下巴,说道:“他该不会是突然死了吧?”
“那般体魄,加上始魔斗场相助……就算是童无敌想要杀他恐怕也不会太轻松……”江容易摇摇头,“这级别的人物一夜之间突然暴毙,未免有些天方夜谭。”
“也对。”
崇义禅师为自己这个天真的猜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过之后,难免还是有些纳闷。
师徒俩转过头,心中闪过同样的疑惑。
“那扶荒魔躯……去哪儿了呢?”
……
“木人王没回来……”
八魔围坐在戮仙城的大殿里,也是静候了一晚。
虽然魔土上没有日月更替,但魔星的颜色在昼夜之间也会有所不同。
“他该不会是给小道士杀了吧?”
药师魔说着,不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应该是难以避免地想起了那一次又一次被小道士狠狠输出的场景。
“很有可能……”白骨魔沉声道:“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先前对于降临人间的计划,我就一直存疑。先前我们法体前往的时候应该都有所感受,如今的人间岂能与千百年前相同?河洛王朝山河巩固,十二仙门势大根深。那木人王够强了吧?只是偃月教五尊法王之一,可那又如何?如此强盛的偃月教还不是要活在地下?我们戮仙城若真的降临,无数魔物的存亡还未可知……”
“说得对。”药师魔赶紧表示赞同:“其实在人间待了一阵子之后,我觉得那地方也一般……既然木人王没有回来,那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好了。起码……起码不会有个小道士突然出来把你杀超鬼……”
他用越来越弱的声音说道。
“我倒是也想像以前一样生活……”无相魔开口道:“可关键是……不光木人王没回来,城主大人特么也没回来……”
“……”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又沉默了下来。
戮仙城的位置,魔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魔物都在觊觎。尤其是戮仙城主,每每城主之位空缺出来,都要迎来一场至少百年的腥风血雨。
经过漫长的杀戮与拉锯之后,才会有一个威慑群魔的新城主彻底坐稳位置。而那些竞争者要么是被杀掉,要么是逃得远远的,都不会再出现在戮仙城。
而这一任城主上位的时间虽然已经不短,但还远远没到应该更替的时间,戮仙城本该还有很长一段安稳日子。
可它这一消失……
戮仙城外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恐怕又会窥探过来。
八魔的地位虽然是城主之下的最高级了,但是真到争夺城主的战斗,可也轮不到他们。那些有实力竞争的魔物,都在戮仙城外的无尽荒原上过着放逐的生活。
此刻虽然还算平静,但是……
他们已经可以嗅到风里的血腥味了。
“唉……”叹了口气,八魔齐齐望向远处。
“我们的城主大人,究竟去哪儿了呢?”
……
第二天一早,李楚三人就悄悄离开了一朵山。
因为杀了木人王之后,秦争虎的魔种已然解除。昨夜因为局势动荡,没有敢轻举妄动。今天见既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自然就要溜了。
不然留下来当佛子吗?
李楚显然没有那个兴趣。
秦争虎当然也不可能出家当和尚,更何况是个哑巴和尚。
至于老杜……
这厮貌似是有那个心的,离开的时候几次都回头望着云浮寺的招牌发呆。
不过经过一番考量之后,他还是坚定的选择了德云观。
如果将德云观里没有李楚,那自然是一百个德云观加起来也比不了云浮寺。可德云观里有李楚,那今后就不一定了……
准确识别大腿的粗度,也是混子的必备技能之一。
何况现在云浮寺已经是仙门前列,枝繁叶茂,以他的年纪加入进去到死都不一定能混成个长老。
可德云观还是草创阶段,未来还大有可为。
哪个更有前途,并不用多想。
而且……
他老杜也未尝没有传宗接代的大志向……
三人回到德云观之后,还没来得及和众人讲述在云浮寺发生的事情,就见到了一封紧急送来的信件。
居然是王家的下人送来的。
“小李道长,我家少爷出事了,他被人劫持了!”那下人满脸惊慌,“歹徒只留下这一封信,指明了交给你。”
“王龙七?”
李楚皱了皱眉。
这厮怎么又出事了?还真是命里犯煞不成?
打开信一看,才知道自己错怪他了。这一场无妄之灾,居然还是冲着自己或者说冲着德云观来的。
只见信上写着两行字。
“想要你的朋友没事,今晚子时带着仙凰胆,到妙风山交易。”
“木人王。”
“仙凰胆。”
老槐树下,众人围坐一圈,听老道士讲着从前的故事。
又似乎在进行一场严肃认真的讨论。
“据传说是几万年前的某一天,苍穹破碎,天裂一隅。在无尽天雷中坠下一道金光,被一个女子捡到,当时在仙凰胆的外面还包着一层绢帛,绢帛上记载着一道无名功法,即是那威力无穷的《华胥经》。以《华胥经》的层次,竟也只是用来包裹宝物而已,可想而知那宝物该有多贵重。”
“是以后来华胥国虽然靠华胥经建国,依旧将仙凰胆奉为国中至宝。只可惜,那毕竟是天上的宝物,人间对它知晓的还是不多。多年以来,也只是知道此物辅助修炼可以事半功倍。可这绝不是仙凰胆真正的妙用所在,相传,若是发现了仙凰胆真正的秘密,就能看到成仙的机缘。”
余七安娓娓道来。
先前他并没有对众人讲述得这么详细,也是担心观中有人心思单纯,会不经意间泄露出去,给小锦鲤造成困扰。
可此时既然都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他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
讲述完仙凰胆的事情,他又继续说道:
“王龙七。”
“按理来说、如无意外、目前为止,应该是余杭镇富户王家王大财主的亲生儿子……”
“平生不好吃、不好喝、不好赌……”
“爱好简单且纯粹。”
“总体来说,是一个对家庭没有什么回报、对河洛没有什么贡献、对世界没有什么益处的纨绔子弟。”
“现在偃月教的木人王抓走了王龙七,要挟我们拿仙凰胆去换。一面是可能蕴含着成仙契机的绝世珍宝,一面是一个废物。”余七安说着,皱皱眉,一摊手,“还真是好难抉择啊。”
听着他说完,那边秦争虎同样蹙着眉,“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到底该如何选择,这他娘的不是一目了然啊?”
“话也不能这样说……”李楚似乎有些想要为王龙七争取一下,思忖半晌,他说道:“我们脚下的院子还是他出钱铺的。”
“也算是七少干过的为数不多的人事儿。”杜兰客点点头。
“其实他人也不算坏啦,以前也帮过我们道观不少忙……虽然给我们添麻烦的时候更多,为人也不能算坏……只是极度好色又没有良心,也还算有些爱心……尽管经常教坏小孩子,还总企图带着雷龙宝宝去逛青楼……”狐女掰着手指头,细数着王龙七的“优点”。
听着听着,老杜拦住了她:“小白姑娘,别说了。你再这样说下去,七少就死有余辜了。”
“我也觉得他人还不错啦,经常给我送好吃的。就是有点点奇怪,总是说要当什么拜月教主,还朝我许一些听不懂的愿望,什么一夜七次、金枪不倒什么的……”小锦鲤也说道。
“那些都不重要,赶紧忘掉就好了。”余七安一挥袖子,忿忿道:“这小子就该拿刀杀。”
“嗐嗐嗐!”
听见他这话,旁边举起了一只肥肥的小短爪。
小肥龙皱着眉头表示抗议。
看样子整座德云观里,和王龙七关系最好、最担心七少安危的就是它了。
毕竟王龙七在它心目中是御用大翻译和鸡腿供应商,可谓至关重要。
吵吵闹闹一会儿之后,李楚说道:“救人肯定是要救的,只是……要怎么救?”
“不是拿我的仙凰胆去把他换回来吗?”小锦鲤纳闷地问道。
“嗯……也只能如此了。”
李楚沉吟了一下,目光悠远。
……
深夜。
妙风山上草木萋萋。
李楚心目一开,迅速捕捉到了山顶处的两道气息,走了过去。
果然,到那边就看到了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人,和被绑缚住的王龙七。
那青年人面色铁青,眼泛死气,八成也是木人王的傀儡。
现在李楚更加笃定,木人王的本体应该就是当日在南疆见到的那个老瞎子。因为也只有这样,他才会知道王龙七与德云观的密切关系。
不然也不会想到以此人来要挟自己。
就听王龙七被绑在那里,也没有老实,依稀还在朝那青年问什么“你妈贵姓啊?”之类的问题。
那青年面无表情,也不理会。
只是等李楚靠近,他眸中才显露出一丝精芒,站起身来。
“我来了。”李楚现身,冲着那青年举起手中的锦囊,道:“仙凰胆在这里,放了我朋友。”
粉红色的锦囊上绣着两条金鱼,还带着一枚小铃铛,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东西。
青年看着他,出声道:“小道士,我知道你厉害,可以瞬息之间置我于死地。但你不要企图耍花样,你这朋友的体内被我种下了三十二种奇毒。如果没有解药,他根本活不过明天早上。你将仙凰胆给我,待会儿就会有人将解药送过来。如若不然……”
他的话到此停顿。
李楚看向王龙七,目光似在询问。
王龙七立马带上哭腔叫喊道:“是真的!我那天正吃着火锅、唱着歌,开开心心逛青楼,突然就来了个人把我劫了!”
“劫走之后他们还喂我吃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说我不吃,他就要打我。我就只好全吃了,你别说,味道还真挺好……”
李楚也懒得继续听他废话,直接将仙凰胆抛了过去。
那青年接住仙凰胆,打开锦囊检查了一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错。”
说罢,他便放开了王龙七身上的绳索。
“只要我回去,解药就会送过去。”说罢,青年拔身而起,凌空飞走。
其实李楚也不想如此放任他离去,但王龙七的性命在人家手上,对方做事又谨慎,也没什么好办法。
也只得先将王龙七带回德云观。
此时众人都没有睡觉,全都在那里等候消息。恰好此时小神医上次看完秦争虎之后还没离开,在此多盘桓了几日,便请他来给王龙七看了一眼。
小神医走上前来,只是一瞥,神情就有些凝重。再一搭手腕,目光又有些不善。最后让王龙七伸了伸舌头,又忽然露出了笑容。
“没事的。”小神医微笑道,“你不必担心他们送不送解药来了。”
“这毒你能解?”王龙七顿时喜道。
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木人王放鸽子,若是小神医就能解这毒,可真是再好不过。
“当然不能。”小神医赶紧摇头否认,“他没撒谎,确实是给你下了三十二种奇毒,如今药性混杂在一起,还没爆发出来。只等天一亮,但凡其中一种药躁动起来,那毒性就会如山洪暴发一般,绝对当场毙命。”
“啊?”王龙七大惊失色:“那你说不用担心他们送不送解药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么多毒混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有解药啊。”小神医耸了耸肩,道:“这种毒性杂糅的复杂程度根本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推演的极限,他压根就没想留你性命。”
“啊?”
一听这话,众人都有些讶然。
“这老瘪犊子居然跟无辜凡人过不去,真是该死。”秦争虎愤慨道。
“可能是因为小李道长几次三番坏他好事,可是又拿小李道长本人没办法,所以借此机会报复吧。”李茂清说道。
“可惜了仙凰胆诶,白白给他拿去了。”余七安也摇头叹息道。
“是啊……”老杜也有些惋惜,“那可是能让月儿姑娘比肩陆地神仙的……那王家办白事我们送礼金要送多少合适?”
余七安想了想,道:“到场看看酒席菜色吧,菜色好多随点,菜色不好少随点呗。”
“好。”老杜颔首应下。
余七安咂摸咂摸嘴,道:“说起来,确实好久没吃过酒席了啊。”
老杜道:“王家毕竟是镇上大户,去他家吃席不会差了的。”
“不是不是……”王龙七在一边都快哭出来了,“都快进到吃席了吗?我现在可还好好的在这呢,都不考虑抢救一下吗?”
嘭!
正说着,就听那边嘭的一声,看过去,原来是李楚凝眉拍了下桌子。
竟是少有地露出了怒容。
“那木人王做事确实太过分,已经拿走了仙凰胆,居然还早存心害你性命。”
“到底还是我好兄弟。”王龙七感动地看着李楚,“只有你在为了我痛心疾首。”
这时候,旁边老杜说了句:“师傅你也不要太生气,大不了咱们不去吃席嘛,也就不用随礼金了。”
闻言,李楚眼中的郁结才缓缓消散。
但王龙七眼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如泉涌。
这是一片无尽的银白大地,横刮着刀子般的风雪。数万年的冰山被风雪打磨得无比锋利,月光没等落在地上就被打散变成迷蒙一片。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瞎子就站在这座冰山顶上,用那空洞洞的眼眶对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袄,看上去四处漏风,也不知是如何在这冰天雪地中生存下来的。
总之看他的样子装束,这如果不是个叫花子那真的会叫人很失望。
任谁也想不到,偃月教的木人王会是这样一个人。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
在木人王小的时候,只有一个朴素的理想——他要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木匠。
但他父亲不同意。
因为当时他们家都住在铸剑城里,铸剑城里多是铁匠,铁匠能打造的是兵器、是刀剑,而木匠顶多打打家具、农具。
铁匠才有扬名立万的可能,木匠是处于鄙视链最底端的存在。
当木人王说他想学木匠的时候,父亲把他搁在板凳上打了一上午。
可是他不喜欢打铁,他觉得那不艺术。而搞木头,才是艺术。
于是他想做点什么来让父亲同意他学木匠。
小小的木人王敏锐地发现,爹和娘的床夜里总是嘎吱嘎吱乱响,而每天晚上响动后,第二天爹起床总是顶着两个黑眼圈。
他觉得那张床吵得爹没法好好休息,于是就上手修理了一下那张床。
当晚,床果然不响了。
爹娘刚一动,床就榻了。
父亲又把他搁在板凳上打了一下午。
但是没办法,他就是坚持,他的脾气也像木头一样倔。出于对儿子的关爱,也是出于对二胎的期待,父亲只好把他送到了城里一个木匠那里。
从见习做起,做到学徒,又做到弟子……
他有些不耐了。
怎么这么久了还是弟子?
于是就去问师傅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师,师傅说你能雕出会飞的木鸟就可以出师了。他知道师傅在刁难他,木鸟那在木匠的传承里,属于最难的部分。
可他想,会飞的木鸟有什么了不起。
我给你整个会飞的木人。
结果还真被他造了出来,师傅跪着送他出师。
这当然不是单纯的木匠工艺,铸剑城里修炼之风极盛。木人王除了是木匠方面的天才,还是个修行方面的天才。
他发现神通加木艺,有搞头。
木人王在铸剑城里的名气渐渐打响,人人都知道他做出来的木人可以以假乱真,几乎能做活人可以做的任何事。
城中的妇女名媛们纷纷来到他的店里。
不久之后,还很年轻的他竟然以木艺夺得了铸剑城中的“鬼斧”之名,这简直前无古人。
在庆祝他获得鬼斧的酒宴上,他爱上了城主的女儿,一位美丽的少女。
可是就在他趁醉向城主求亲的时候,城主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尽管很欣赏他的才华,但还是认为他地位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他又去向城主女儿求爱。
城主女儿的回答更是让他浑身凉透。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喜欢英俊的。”
这一句话直接让他怀疑人生。
为什么所有人不能像木人一样,听从自己的摆布呢?他开始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
他造成了一种能够附体在人身上的小木人,想要用这种小木人去夺舍整个铸剑城的高层,让所有人都成为必须受他摆布的傀儡。
这计划相当异想天开。
但恐怖的是,他居然差点就成功了。
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他被抓捕在阶下。铸剑城主觉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也有责任,想要留他一命。
在属下的极力要求下,还是废掉了他的修为。可还是不放心他那独门的木人神通,又将他的双眼凿瞎,才逐出城去。
他整个人几乎废掉,口袋里只剩一个小小的木人。
那时的木人王,再度做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他让那个木人来夺舍了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获得力量、获得视力……获得一些能够让他东山再起的东西。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因为他操纵木人。当木人植入他的身体后,又会由木人来操纵他。
他操纵着木人操纵着他……
所幸最后他还是成功了,木人与他的神魂完全融合,虽然整个人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好歹是活了下来。
后来还加入了偃月教。
他有一个梦想。
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变成由他操纵的傀儡。
这疯狂的想法太适合成为一个魔教中人了。
为了这个梦想,他开始积蓄力量,策划阴谋。终于借着魔土的力量,一番周折之下,他获得了世上最强悍的肉身,扶荒魔躯。
他差点想要将自己的本体放弃,将这个几乎与自己神魂融合的木人移植到扶荒魔躯的体内了。
然后扶荒魔躯就遇上了那个小道士。
草。
想到这里,木人王忍不住想骂一句娘。
后面的事情他不想再回忆了。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英俊无敌、攻击无敌又防御无敌的人?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当发现扶荒魔躯都彻底不是小道士对手的时候。
他悟了。
木人王意识到,硬碰硬可能永远无法战胜这个小道士。
他太硬了。
于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劫持,在小道士还没有回来之前,轻易地劫持了那个纨绔子弟。
果然,他的计划成功了。
木人王的脸上露出微笑。
来了。
远方一道身影映着凌厉的罡风飞来,掠过头顶时,将一个锦囊抛下,丝毫不停留地走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事实上,木人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它们对本体也没有什么感情。
反正只要听从命令就够了。
木人王接住那个锦囊,将里面的仙凰胆取出来,握在手中,感受到一股精纯的力量气息。
这是……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气?
果然是传说中的仙界坠落的物件。
木人王的心情些微有些激动。
小道士又如何?羽化生又如何?童无敌又如何?
现如今仙凰胆在我手里……那我就是离成仙最接近的人。
只要我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闭关,那你们谁也找不到我,谁也不能奈我何。
这个世上哪怕只有一个人成仙,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木人王想要笑,可还没等他笑出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只是一点小奇怪。
在锦囊的外侧,悬着一个铃铛,可是这个铃铛却没有响。
“咦?”
他敏锐地拈起那个铃铛,发现里面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取出来一看,好像是一枚折好的符箓?
这是什么?
打开来,发现是最基础的行随符。
呵。
他心中冷笑一声。
小道士还妄想着用这种方式来找到自己吗?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早就在提防他这一手。在这距离江南上万里的极寒之地,任你仙人画的行随符,也不可能……
等等。
那是什么?
木人王仰起头,仿佛看见一道彗星划破了迷蒙的天际。
……
德云观里,李楚睁开眼,站起身,看向王龙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提前替你报仇了。”
“虽然你还没事,但是你可以安息了。”
木人王走得很安详。
……
当看到那彗星划破夜空而来时,他的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曾经爱过的人与杀过的人,曾经经历过的欢乐与难避免的挫折。还有那年夕阳下的奔跑,那是他曾逝去的青春……
反正也不知是怎的,似乎是福至心灵,他突然就意识到这道彗星是奔着自己来的,也仿佛是有声音在耳边说,时辰已到。
他心中蓦然升起了一种……一段剧情结束时作为大反派该有的自觉。
我,该去死了。
虽然有些许的不甘心,但是他这本体的修为其实并不强,更何况,对面那代表正义的小道士……
太特么赖了!
隔着几万里这小破符还能用的啊?隔着几万里还真能用飞剑狙我的啊?隔着几万里还真特么让人躲都躲不开啊?
我……
咻——
红芒落在雪山顶上,精准地射中了还想激烈地说些什么的木人王。
但消失的又不止是木人王,而是整座庞大的雪山。
是的,彗星落地,自然不止一个人遭殃。那经历了漫长航行而来的赤色蛟龙,一经落下,便吞噬了身下的一切,瞬间将雪山钻透了一个中空的孔洞。
而脱离了李楚过远以至于没有受到足够压制的力量,也充分地爆发了出来,像是一座火山从冰雪内部喷发出来。
轰!
隆隆隆——
一声震彻冰雪天地的巨响轰鸣过后,还有绵长的仿佛滚滚雷声的震响,因为随着那巨大的爆炸,不止是这一座雪山迅速消融、消失。周围的几座巍峨雪山也开始了盛大的雪崩,在这无人烟处上演了一个巨大场面。
而后大地开始塌陷,群山开始滚动,山顶的冰雪如同末日的野兽一般四散奔逃,滚落下去。
一万年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动的极地。
一夕之间,天塌地陷。
……
将时间拉回到片刻之前。
其实这极地之中也并非没有任何人类居住。
在这里的群山之巅,有一座被命名为“大雪山”的所在。世上的雪山很多,但大雪山只有一个。就像世上的剑修很多,但赤眉者也只有一人。
十二仙门之一,北极剑宗大雪山。
大雪山巅坐着一位生着烈火般眉毛的老者,赤眉剑圣。
若说世上道行第一者,大概很多人不会有什么概念。若说世上战力第一者,肯定最多人会选择西北童无敌。而说起世上剑道第一者,肯定最多人会选择大雪山上的赤眉剑圣。
他的辈分很老,百余年来坐守枯山,大概不会比白龙寺的小和尚年轻几岁。
一袭白袍,白发白髯,只有两缕赤色长眉。眉毛下面,是深邃而明亮的眼神,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剑,出鞘近两百年,未曾学会收敛锋芒。
在他的对面,很近的另一座山峰,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上面坐着一位中年人,宽袍大袖,身前立着一把剑刃宽大的六尺剑,镜面般清亮的剑身倒映着他不悲不喜的面容。
赤眉老者与立剑中年,就这样在这相对而立的两座峰头,坐了七天七夜。
事实上,这本来是一座山峰。
是因为两人的对峙,而被活活分割开来。
天地间似乎有着什么无形的巨力,将这山峰劈成两半,并越推越远。
“哈哈哈!”
良久,赤眉剑圣方才朗声笑道:“百里孤星!你我剑意碰撞七日,如今你已立剑于此,也只不过是与我相当。若是我再抽出剑来,你又如何抵挡?依我看,不如你还是像往年一样投降算了。”
“剑圣前辈,倒也不用施这攻心之术。”
对面的中年人闻听此言,似乎也就是怡然不惧,坦然地望着对面老者。
“我祭炼了两把剑,而前辈你只有一把。我此时将夜龙剑先立,依旧留有后手。而你若是将赤霄剑立起,你可还有后招?”
“管你什么后招先招,我无招便能胜你有招!”赤眉剑圣年龄虽大,但脾气却似更爆裂,受不了激,登时横眉道。
“剑圣前辈,人间剑道第一,如此大的名头,可不是口舌相争就能拿下的。这一次比拼还有得看,咱们走着瞧就是了。”
“哼,你这娃娃也配与老夫比口舌?老夫的口舌功夫当年若是让你奶奶见识过,现在说不定你就是我孙子!”赤眉剑圣又笑道。
“……”
中年人一阵无语。
当一个足够老的家伙不讲素质的时候,你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实际上,他的名字在河洛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
朝天阙现存的蟒袍里,他当得起前三,而且年纪最轻,是当今最被看好有可能成为朝天阙主人的存在。
只是由于他向来崇尚韬光养晦,不喜与人争斗。所以天下人很少知道,其实他从二十年前就已经改修剑道,并且十年间就已经有资格与赤眉剑圣争一争人间剑道魁首的位置。
之后这十年,他每一年的起始,都会来到大雪山与赤眉剑圣好好斗一番剑意。
赤眉剑圣性如烈火,最好与人赌斗,自然不会怯战。
前十次虽然都是他赢了,可百里孤星的剑道修为也是突飞猛进,时至今日,已然有了稳稳与他分庭抗礼的气势。
赤眉剑圣决计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果他失去了人间剑道魁首的位置,不止是他一个人失去虚名,那也将代表着大雪山剑道圣地的位置也将不复存在。
于是他眉峰一聚,一股更加澎湃的剑意推进过去。
轰——
百里孤星显然是没想到赤眉剑圣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还能再突发猛力,眼中精芒也是陡然一爆。
轰——
两股剑意在无形中纠结,衣裳鼓动,似是山风。唯有两人中间那道分裂的山体鸿沟,距离越来越宽……
就在两个人对峙正酣的时候,一道彗星陡然从天际划过。
百里孤星正对南方,蓦然瞥见,第一眼并没有观赏流星的心思,还是专心致志于眼下的剑意对决。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眼!
那似乎……
不是什么简单的彗星……
于是他一抬手,指着头顶说道:“前辈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哈哈哈……”赤眉剑圣不屑地笑了笑,“你好歹也是朝天阙一代蟒袍,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儿,怎么还玩这种小把戏?让我回头看,然后你再突然发力,耍赖是不是?”
“……”百里孤星再度无语,“真不是,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您老怎么对这套路这么熟练啊?”
“哼,当年我在无头林斩杀剑魔的时候……”
赤眉剑圣说到一半,似乎才忽然想起自己的宗师身份,脸色一红。
“我与你讲这些干什么,反正你这蠢招骗不到我!”
“真不骗人……”百里孤星无奈地道:“骗你是小狗。”
“哦?”
听到这江湖公认掷地有声的誓言,赤眉剑圣这才狐疑地回过头,正看到那彗星落地前划出的一道尾焰。
“这是……”
身为剑修的敏锐,让他察觉到那彗星中似乎蕴藏着极度强大的剑气。
可是那也……太强了些。
简直离谱。
“这是一颗流星吧?”他惊疑道。
“流星哪里会有这么强的剑意……”百里孤星反驳道:“像是剑芒……”
“若这是剑芒,那你我二人的剑道修为岂不成了笑话?”赤眉剑圣仍有不服。
正说着,就听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整片极地都为之震彻。
百里孤星面色发白,一时间有些震撼。
赤眉剑圣则是更加笃定,“剑芒跨越这遥遥不知多远的距离,又怎么会有如此威力,分明就是一道流星坠地而已。”
“若是流星坠落,那这如此强盛的剑意从何而来?”百里孤星仍旧不愿相信。
“苍穹星辰亿万,各有玄奇。偶然坠落一颗上面带着剑意的,也有可能。”赤眉剑圣解释道。
“嗯……”百里孤星似乎还在存疑。
他比赤眉剑圣观察的时间多上一丝,感受更加强烈,方才那红芒划过天际的样子,分明就像是一道飞剑。
可那又实在不合常理,所以他一时被赤眉剑圣辩驳的哑口无言。
正当此时。
就见又有一道虹芒,自那雪山爆发处起,自北向南,重新划过二人眼前的苍穹。
原路返回!
“……”
这次换做正侃侃而谈的赤眉剑圣哑口了。
百里孤星脸上缓缓露出微笑,“剑圣前辈,这流星……它怎么还会飞回去的啊?”
顿了顿,赤眉剑圣才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笑个屁?若这真是旁的剑修发出的剑气。那只能说明……你我二人在这争什么剑道天下第一,不就是个笑话?”
“额……”
百里孤星一怔,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他更好奇的是……
“究竟是要何等修为,才能驾驭这般强盛的剑芒……”
越是剑修,才越知道这其中的恐怖之处。
“反正老子一生恬为剑圣,恐怕连这十分之一都做不到。”赤眉剑圣倒也坦诚。
“莫非这世上真有……”
百里孤星遥遥望着那虹芒以目光追之不及的速度离开,连跟上去看看归宿都是绝不可能,口中也缓缓吐出两个字:
“剑神?”
……
纯阳剑回到李楚手中,他淡然地擦了擦上面的霜渍,极速远飞高天,凛冽的罡风就足以将寻常飞剑冰冻住。也就是滚烫的纯阳剑,才能瞬间将其化开。
之后他又抬眼看向王龙七,目光的意思似乎是……你看,不骗你,你真可以安息了。
“不是……”
王龙七扁着嘴,大眼睛里蕴着泪光。
“我很感谢你……但是咱们这报仇这么麻利了,是不是可以抽空考虑一下抢救的问题?”
“虽然你还没死,但是已经可以瞑目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安慰啊?”
“可是你这个……”李楚答道:“不在我业务范围之内。”
他的小菩提咒适用于解除负面状态,对于解这种极端复杂的毒物,却并无作用。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要尽力救治王龙七。
王龙七又将泪眼转向一旁的专业人士,小神医。
小神医其实一直也没有放弃他,而是始终在旁边皱眉沉思。
见到王龙七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他缓缓开口道:“其实……可能也不是完全没得救。”
“啥?”
王龙七一听这话,顿时恶狗扑食一般猛扑上去,“我的大神医,你真能救我?”
“我肯定是不行的……”小神医还是缓缓摇头。
“我师傅对于疗伤治病是天下第一,但论到毒,他老人家总是有些不屑,所以没有那么精研。不过北地的长春叟却是此道大家,他老人家钻研天下毒经,常言‘世上药无毒,只有人心毒’,坚持精研毒物。若是到了他的手里,未尝不能一解。”
“长春叟……”
悬壶翁、长春叟、白石公,是天下医术最高的三位大夫,其中白石公因为魔教身份声名不显。悬壶翁与长春叟两位却是名满天下,在河洛百姓心中的地位不一定低于皇帝宰相。
所以这个名字,王龙七肯定是听过的。
只是觉得异常遥远。
“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老人家?”他只好继续问小神医。
“若是之前,只要去北地药王镇,足够危急,就可以见到长春叟。可是前些日子我师傅找他去研讨药理,莫名几月未归。我有师兄去药王镇寻师,听闻两位老人云游而去,全无踪迹。”
小神医蹙眉道。
“我可以给你一副‘七日冰灵散’,将你体内毒性暂且封住,让你再多撑阵子。可是这样一来,七日一过,再度爆发的毒性必定更加猛烈,要是到时候再没找到长春叟,你还是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生死关头,王龙七的脑袋突然就拎清楚了,“如果不吃这个散,我天亮必死。如果吃了这个散,那我能多活七天,在这七天里找到长春叟,还有可能活?”
“没错。”小神医道:“你怎么选?”
“傻逼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王龙七用一种你在侮辱我的眼神看着小神医。
“你知道吗?”李茂清忽然转眼看向弟子。
“嗯?”秦争虎眨眨眼,觉得这问题似乎有陷阱,一时没想好要不要回答。
旁边李楚闻言,便道:“如果你要去北地找人,我可以帮你。”
先前他实在无法帮着做些什么,其实心中也有一些愧疚。此时见到有事自己能够帮忙,自然十分乐意。
不管怎么说,王龙七都是他修院子的好朋友。
“要去北地啊……”余七安此时却一皱眉,“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非要去那边办事的话,我在那边倒是有些江湖上的朋友……”
“诶?”老杜看过去,赞道:“您老人家在北地江湖的人脉,听说很厉害啊?”
“嘿嘿,都是些年少轻狂的往事了。”余七安拈着胡须,正要笑着讲些什么。
忽然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闭上嘴,一板脸。
再转脸看向李茂清,“国师大人,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想家了?”
“诶?”
李茂清正仰着脸准备听故事,骤然被这么一问,有些纳闷。
“你讲你的,我正想听听呢。好端端的,我们想什么家?”
他咂摸咂摸滋味,心说不对,这老小子是要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还非得赶我们走?
“不不不。”
余七安摇摇头,笃定道:“昨天你就跟我说,你的修为已经恢复了一些,并且回复速度越来越快。”
“我觉得……”
“你是时候想家了。”
“这个……”
就在李茂清尚且有些犹豫的时候,一旁突然递过来一个大包袱。
看过去,是老杜黝黑而纯朴的笑容,“国师大人,行李已经给您收拾好了。”
李茂清一惊,这也太麻利了吧喂?
你这是什么管家小天才?
“哈哈哈……”旁边秦争虎笑道:“师傅,这特么都摆明了是送客了,要是我的话,我可不好意思赖在这了。”
没等话说完,老杜右手又递过另一个包袱,“秦将军,这是你的。”
秦争虎的笑容立马收敛。
片刻之后。
师徒俩站在大门紧闭的德云观门口,一缕冷风飕飕卷过,呼的一声,带起两片落叶。
略显凄凉。
秦争虎紧蹙双眉,“不对劲啊师傅,这老逼登是不是有啥见不得人的过往,不能让官面儿上的人知道?不然干嘛光把咱们两个赶出来?”
“呵呵……你才想到吗?”
李茂清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我与余观主相处这些时日,脾气秉性格外相投,也算是难得的知己好友,我相信他绝不会是什么恶徒。纵使有什么难言的过往,我也不好与他为难,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绝对不是怕他徒弟。”
面对着秦争虎怀疑的目光,李茂清坚决表示。
但秦争虎仍旧怀疑不止,李茂清渐渐心虚,只好摆手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忌惮的。没办法,谁让我徒弟不如他徒弟争气呢。”
“这他娘也能扯到我身上来?”秦争虎顿时一瞪眼,“我怎么不争气了,老子一声令下,天南二十万大军……”
“现在和你没有一文钱关系……”李茂清无情地泼冷水道。
“迟早还是我的嘛……”秦争虎也一泄气,不服地嘟囔了两声。
“这事不一定那么好办,杨鼎天觊觎四方军权那么久,好不容易把握住了一面,哪里会那么容易让出来。你先随我回朝歌城吧,面圣时候表现好点,说不定还有可为。”李茂清思忖道。
他不愿意离开德云观,也是因为在这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朝堂江湖都是身外之事。每天只需要无忧无虑地喝茶、下围棋、看黄色画本、和老道士聊天、看小辈们打打闹闹……
天伦之乐。
可是如今才迈出大门,就要思虑朝堂之事了。
“放心吧,老子绝对一回去就震住朝廷那帮笨鳖。”秦争虎自信满满道。
“我的意思是……你面圣的时候讲点礼貌。”李茂清叹声道。
秦争虎大咧咧道:“师傅你是了解我的,我对皇帝老儿可一向很是尊重的。”
“……”
李茂清以手掩面,连连摇头。
正当师徒俩准备离开的时候,李茂清忽然道:“我还忘了一件事。”
他又上前敲响了道观大门,老杜谨慎地探出一张黑脸来,“国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李茂清递上一捆卷轴,道:“这是我前日里写下的‘万剑诀’神通,是打算辞行时候赠予小李道长的,刚刚突然‘被辞行’,险些就忘记了。”
“万剑诀?”
老杜毕竟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知道这剑诀的含金量,顿时眼睛一亮。
“是大雪山正宗的万剑诀,还是当年赤眉剑圣赠予我的。小李道长修为虽强,但我发现他所修炼的神通术法极少,大多数都是单体攻击,缺乏一些大范围打击的神通,若是面对众多敌人时,说不定会吃亏。这个神通,正是他所缺少的。”李茂清道。
“我懂的,国师大人这可是一份大礼。”老杜欣喜地点点头。
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茂清看着距离自己鼻尖仅两寸的门板,默默念叨了一声:“这道观的人……好无情。”
……
杜兰客将万剑诀送进来的时候,余七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小子也算是有心,这道神通,正适合李楚修行。不过这神通由你施展,想必威力巨大……一定要慎用啊。”
大雪山剑诀虽多,万剑诀在其中也堪称经典,可以算是仙法之下最高的那一档了。
这一点,李楚也是略有了解的。
看来国师也是用心了,恰好送上了一份自己所缺少的范围打击神通。
他接过卷轴,颔首道:“弟子明白。”
将闲杂人等赶走之后,余七安也开始正式讲那过去的故事了。
“我在北地江湖的朋友,先前你们应该也知道一点,就是断碑山的首领、被称作天下第一号反贼的郭龙雀。”
虽然早有耳闻,但是乍一听余七安亲口承认,老杜还是有些就惊讶。想不到,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道士,能与北地的反贼头子扯上关系。
《人脉》这门学问,自己还真要和师祖多学学才成。
老道士饱含沧桑地缓缓开口,“其实他本名不叫郭龙雀,而叫郭砀。只是闯荡江湖不能用本名嘛,才改了这个大号。”
“我们俩的渊源,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索性我就不说了吧。”
“噗……”众人只觉一阵恶槽就想脱口而出。
看着一圈如狼似虎的目光,余七安只好笑了笑,继续道:“总之呢,我俩是打小儿一块长起来的,按北方话说,就叫发小儿。”
“其实这德云观,原本是他家的产业,当时郭砀只是个拜师无门的野路子。而我呢,则是正经的主流出身,来自一处古老的道门传承。”
“后来我那处传承出了一些变故,我因为某些原因就来到了江南,恰好寄居在这德云观中。我们俩就此相识,结为至交好友。”
“彼时我们两个年纪都不大,都有心出去闯荡一番,便结伴闯荡江湖。”
“每到一处,他向高人求教,我寻红颜知己;他去惩恶扬善,我寻红颜知己;他去斩妖除魔,我寻红颜知己……他的修为越来越高,我的肾也越来越不好……”
“如今想来,还真是怀念那一段白衣胜雪、来去如风的日子啊……”
“代入感很强,我只是听着就已经开始怀念了。”王龙七点点头道。
“当然,我的修为其实远胜于他。”余七安又强调道。
“这一路走来,也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我们自江南出发,行过天南、中州、东海……几乎走遍九州,最后到了北地。”
“到了那里时,经历了一些见闻,最终也让我们改变了想法。”
“我们一同创立了人间火。”
“啥?”众人齐齐一惊。
人间火,河洛朝最大的反贼势力。
创始人还有面前这老道士一份儿?
难怪不敢让李茂清听见,这话只要传出去,最轻是个满门抄斩。
“倒不必太惊讶……”余七安微笑道:“人间火创立之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帮派罢了。北地江湖帮派林立,争斗极为严重,仅靠我们两人,有些事情还是做不了的,所以才建了个势力。”
“以我们二人的勇力和智谋,人间火自然所向披靡,短短两年间就成为北地最大的帮派。随之而来的,是我们的追随者越来越多,事情也越陷越深……”
“按照我的想法,到了此时也该抽身离开了。反正我们只是来游历一番,无论到哪里都是闯出一番名头,而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潇洒。”
“可他却变了心思,他与我说,想要长留北地,做一番事业……”老道士唏嘘一声,“那天我们长谈一番,我才知道,他所思所谋与我完全不同。”
“那时我恰好……得到了关于仙缘的消息,便又原路返回了江南,回到了这德云观。而他继续发展人间火,不出几年就上了断碑山,成了反贼。”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何造反,但我相信他,绝不会是为了做皇帝什么的野心,他应该是另有一番图谋才对。”
“唉……”
说着说着,老道士叹了口气。
“咦?”王龙七有些纳闷,“余观主,你讲了这么多,和帮我去北地找长春叟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余七安摇头道,“只是人上了年纪,难免容易怀旧,恰好你们又想听,我就讲一讲嘛。”
“……”王龙七无语了下,道:“放在平时,我听你讲三天三夜废话都没关系,可是现在时间紧迫啊……”
“也不全是废话,你们如果遭遇困难,自可以上断碑山寻人间火的英雄好汉帮助,提我的名字就好。”老道士立刻道。
听到这,老杜敏锐地问道:“提你哪个名字?”
来到德云观久了,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产生了这个担忧。
“只要提我本名,郭砀肯定是知道的。”余七安笑道。
“好了,记住了。事不宜迟,小神医赶紧给我吃药,然后我们就出发吧。”王龙七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道。
“呀。”小神医讶异了下,道:“我忘了,还没给你配药呢。”
“那你还安安稳稳坐这听故事?”王龙七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放心,一个时辰就能弄好,天亮之前绝对可以保下你的性命。”小神医自信道。
“我也有点事。”李楚起身道,“仙凰胆还在木人王死的地方,我得去把仙凰胆拿回来。”
“啊……”王龙七眼巴巴抬起头,“那你要多久?”
“我全力御剑来回,应该很快。”李楚道。
说罢,他便戟指一扬,踏上纯阳剑,直奔高天而去。
不知怎的,想到这次要去北地,他直觉中好似有一股心绪不宁的感觉。也不知是因为王龙七的事情,还是会另有别的遭遇。
这种直觉绝非空穴来风,先前就有几次产生莫名预感的时候,果真都有事情发生。随着他升上八十级,身体各方面能力都跨了一个大门槛,这种福至心灵的预感,应该也有所进步才对。
看来这次北地之行,不会那么简单。
还有师傅的话……
以他对余七安的了解,总觉得师傅还有所隐瞒,似乎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或许得等到了北地,见到那个反贼首领才能知道。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根本不需要寻求什么帮助,顺利地找到长春叟帮王龙七解了毒,大家皆大欢喜。
如今他自己全力御剑,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当然,那种巨大的撕扯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的身体才能经受住。
这种御剑风行,自然不会像是御剑杀人的时候,注入那么强的灵力,也没有那彗星一般的威势。即使不是黑夜,也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白线划破天空,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
李楚自然也不会知道,在他掠过的一座大雪山顶,一场关于“剑道天下第一”的争斗也因为他而落下了帷幕。
见识过那一道彗星过境,赤眉剑圣和百里孤星都没有了比斗的心思,争第二有什么意思?
来到雪山旧址,这里已经是一片巨大的坑洞,凭借着先前行随符的印象和心眼术,还是颇为顺利地找到了仙凰胆。
这毕竟是小锦鲤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能丢的。
等再风驰电掣地赶回德云观,就见小神医面色严肃地端着一碗药,面对着王龙七。
“七少,我要再提醒你一次。冰灵散一喝你就再也不是个男人,人世间的情欲不能再沾半点。如果充血、血液流动加快,你体内的冰灵散效力就会消散得更快,说不定撑不到七天就要凉凉……”
王龙七一样面色严肃:“我知道了。”
小神医又道:“在喝下这碗药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龙七顿声道:“曾经有许多没穿衣服的好姑娘站在我面前,可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不行了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些好姑娘们说‘一起来’,如果要给这次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整晚’。”
一阵凉风吹过,王龙七合上双眼,缓缓喝下了那碗冲着冰灵散的药。
李楚看着这充满仪式感的画面,有些纳闷,问道:“怎么了?”
老杜道:“冰灵散最忌血流加速,所以七少必须保持平静。等到了北地之后啊,如果他要遭遇什么加速充血的事情,我们必须赶紧打晕他才行。”
李楚点点头:“好。”
王龙七喝下冰灵散,半晌,方才古井无波地睁开眼睛,道:“这下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我们……一路向北!”
三月末时,南方已是草长莺飞,北地依旧料峭未消。冬日的积雪已经化得干净,天际的阳光依旧迷蒙半暖。
春昼尚短。
在北地吉祥府的府城里,一座湛青色的王府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过路人似有些好奇,但眼刚张望过去,瞥见那府邸的漆金牌匾,顿时就不敢再多看了。
比不得东海州、天南州、中州那些繁华富庶之地,辽阔的北地只有三府建制,是为黑水府、吉祥府、辽东府,三府并属“大寒州”。
大寒州境内,自然只能有一座王府,便是“寒王府”。
北地寒王!
不同于那些被各种削弱的王爷,也是托了此地民风彪悍的福,寒王府一直掌控着北地极多的军政大权。
尤其是这一代寒王,姬邦映。
他行事全凭喜好,素来乖张难测。平民百姓生怕什么不小心的举动就会忤逆了寒王,干脆就远远绕开。这寒王府前,因此常空空如也。
“王爷若是不怜惜奴家,奴家便回青楼里去也就是了。何苦让我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夜夜空守闺房。还有那么多姐姐妹妹,挖空心思想来害我。”
起初只是一声女子娇啼,后来就变成嚎啕大哭,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越过这层层高墙,能看到,在寒王府的侧厢,一座颇大的跨院里,一个围着白色锦裘、身着青花贴身长裙的女子,正敞开着大门,席地而坐,上身伏在一把椅子叫嚷。
她以手掩面,一时看不清面容。但是仅看身段,当真称得上是凹凸有致、跌宕起伏、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让人看了不得不惊叹,不愧是能嫁入王府的女子。
“唉……”
一旁门槛外,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的男子皱眉摇头,看他面容年纪不算老,白鬓微须,仔细看倒还有几分斯文气质。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寒王本人。
和外界猜想的乖戾模样不同,这行事张狂的北地寒王,模样倒有些像是读书人。
“纹香啊,你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姬邦映看着眼前的女子,摇头道:“你说府里别的夫人给你下毒,你又拿不出个证据。你说你中了毒,却又没什么事,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谁说我没事?”
那女子一抬眼,露出一张媚态天成的浓颜,噘着嘴,道:“奴家的胸口一直痛得紧,心脏也一直嘭嘭跳得厉害,不信王爷你摸摸。”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朝寒王走过来。
“呀呀呀……”寒王连忙摆手,“本王信了,本王信了!”
看着女子的胸口,他是真信她心跳很快了,震得外面都颤巍巍的了。
“纹香啊,你明知道大夫给本王开了滋养的药,要戒色三个月,你就莫要勾引我了。”寒王深深叹气道。
“呸,不要脸。”名叫纹香的女子啐了一口,“人家站起来就是勾引你嘛?你自己身子稍有不舒服就知道请名医,奴家这毒都中了几日,也不见你找个名医来看,还说关心我……”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诶……”
“整个吉祥府的大夫都给你请来了,你还想怎么样?”寒王摊手道。
“那都是些什么臭鱼烂虾?”纹香以手扶胸,“根本看不出来人家哪里不舒服。”
“不行了、不行了。”寒王闭上眼,默念了几声佛号,一睁眼,怒道:“来人!给我将九夫人送到药王镇去!请长春叟医治!一天医不好,不……我一天没结束禁欲,都不要回来!”
姬邦映大袖一挥,吩咐下人道。
“诶?”
纹香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姬邦映似乎是多看她一眼都怕破功,大踏步就赶紧离开了这座跨院。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就带着大包小裹站到纹香面前,“九夫人,咱们走吧?”
“哼,走就走。”纹香一转脸,蹙着眉头跟着下人离开。
出了院子,上了一辆金漆纹龙的华贵车驾,车夫一扬鞭子,便车轮滚滚而去。
直到出了王府,那马车的小帘子才掀开一角,一双漂亮的眸子凝望着渐行渐远的寒王府,似乎……
意味深长。
……
药王镇。
坐落在吉祥府郊外,一处偏僻的荒郊。起初这里本没有镇,住的人多了,才变成了镇。
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其实只是因为一个人,长春叟。
早年间,长春叟发现此间土质绝佳,很适合种植一些珍稀的药材,便长驻于此。被人得知以后,便有天南地北的病人蜂拥而来。
随着病人来得多了,许多大夫也瞄上了这块宝地。
一方面是在这里,能够看到长春叟如何种植药材,如何给人治病,哪怕多看到两眼都是福分。另一方面,有许多病人其实根本用不着长春叟亲自出手,自然就被旁的医生捡了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集群效应。
长春叟性子极为恬淡,不像悬壶翁那般广收弟子,组建了悬壶山庄。也不像白石公那般广纳姬妾,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了自己的下三路。
但像他这样的名医,就仿佛是一个漩涡,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有风云围绕着他而动。
如今的药王镇外,哀嚎遍野。
因为镇子外面的围墙被封住,仅有的大门却紧闭着,门墙上站着一名青年,正重复着高声喊道:“轻伤、小病、非疑难杂症者请自行离去,不要给药王镇增加负担!”
尽管他接连呼喊,下面还是聚集了起码上百人,不停诉说着自己的痛苦。
外围有新来的人,便好奇地问道:“这药王镇是怎么了?不是一向来者不拒的吗?”
“唉……”前面那病人摇摇头,道:“最近这几个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药王镇里每天只收十个病人,专挑疑难杂症,寻常根本不准进入。就算都是疑难杂症,也要看轻重缓急,必须够惨才能入内,也不知是怎么了。外面这些人,都是来求医而不得的。”
“啊?”那新来者一惊。
正交谈着,就见一辆华丽的车驾从人群中穿过,车夫一边高喊让一让,一边用鞭子抽着两边堵路的人,极为凶悍。
但旁人见了,非但不敢生气,反而不迭躲开。
这车驾行到门墙下面,朝上面道:“寒王府九夫人来此求医,还请开门。”
没有任何迟滞,吱呀一声,大门洞开。门口一排服色整齐的青年守在那里,将企图随着车驾混进来的人再推出去。等马车行进去,再缓缓关闭大门。
“诶?”那新来者又一惊讶,“为什么这辆马车上的人看都不看,就放行了?”
“你新来的吧?”前面那人看了他一眼,道:“那可是寒王府的车驾,你敢拦?”
“好家伙,北地寒王,还真是狂。”那新来的感叹道。
前面那人回过头,仔细扫了他一眼。
但见此人身材瘦高、一张黑脸,相貌颇为老成淳朴,还身穿着一身道袍。
不是别人,正是江南德云观小李道长目前的开山兼关门大弟子,杜兰客。
那人看着老杜,嘿嘿笑道:“老兄,我看你面无病容,一把年纪,想必也是因为那房事不谐、有心无力而来吧。我劝你打消念头吧,长春叟才不会屈尊看这等病症。”
“……”老杜无语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道:“老哥你误会了,我连老婆都没有,看这病做什么?”
“这么一大把年纪没老婆……”那人又仔细打量着他,“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来整容的吧?长春叟也不精通这个啊。我劝你还是回去多赚点钱吧,比这些歪门邪道靠谱多了。”
“老哥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杜兰客呵呵两声,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离开人群,来到外面,李楚和王龙七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一见他回来,王龙七立刻紧张地问道。
“情况不妙,里面现在卷得严重啊,来求医问药又不能硬闯,恐怕还得七少你亲自出马才行。”老杜道。
虽然按小神医的情报,长春叟应该是不在药王镇的。可是药王镇内外却没有这个消息传出,而且就算要询问他的去向,也非得进入不可。三人来时倒是没想到,会在这第一关大门处被卡住。
“好,我去!”王龙七一咬牙,脚步蹒跚地向前。
其实他体内的毒药与病症都被冰灵散冻住之后,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比平时还要好些的。不过当一个正常人知道他体内被种了那么多毒,他自然而然就会变不正常了……
这很合理。
……
“我!三岁得天花,五岁得痢疾,十二岁发烧烧得脑袋坏掉,至今都不会算百以内加减法。三年前被狗咬断了一条腿,从此又成了瘸子。今年又不知得了什么病,已经接连咳血三十天了!咳咳……”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侃侃而谈,说到一半,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就又开始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到动情处,仿佛支气管就在上颚处悬着。
半晌,他举起自己衣襟上的鲜血,一脸睥睨,傲视四野道:“怎么样?够不够严重,够不够惨!还有谁?”
“唉……”
后面有的病人眼看此状,也不知是心生不忍,还是自觉不敌,叹了口气就摇着头离开了。
“哈哈哈!区区雕虫小病,也来卖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后方传来一道朗声大笑。
众人惊疑,抬眼看去,就见四位壮汉抬着一顶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名汉子。
“某家自东海州北上而来,一路求医见过重病者不计其数,你这又算的了什么?”
他开足嘲讽之后,继续大声道:“我!祖上传下来的骨血怪病,自我向上数八辈,个个短命,我爷爷甚至六岁那年就因病夭折!”
“我十二岁时候两腿病发,就再也站不起来。十六岁脊椎都直不起来,从此彻底成了废人。直到今天,我除了一张嘴,浑身再无什么可用之地。我问你们,谁能比我惨?”
他的话语中大有藐视天下群雄之气势,但却又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因为他的实力,也确实冠绝场间。
“呵呵呵……”
就在全场病患都被这担架大侠镇住的时候,一声阴阴的冷笑响起。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来,“我道天下男儿,不过如此。班门弄斧、插标卖首,更无几个有些真材实料。”
众人低头看去,才发现这是个矮的可怕的老妪,苍颜白发,满脸褶皱,老得不像样子。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看看可有人能答的上来。”老妪开口道,“可有人知道我今年多少岁?”
身旁人看她这一脸病容,自觉地向下猜了猜,道:“五十岁?”
“哈哈哈,远矣。”老妪笑道。
“六十岁?”又有人问。
“更远矣。”老妪不屑地撇嘴。
“该不会是三四十岁吧?”人群中有难以置信的声音。
“呵呵,都是蠢材。”老妪摇摇头,冷声道:“本姑娘今年正值二八年华,如假包换的十六岁年纪!青春正好!”
“嘶……”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妪的病竟恐怖如斯!
竟能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当真是威慑群雄。
“我的衰老速度,自幼就比常人快上五六倍。如今十六岁的年纪,身体却已经与九十岁的老人一般。”
“诸位,谁说女子不如男啊!”那老妪的脊背稍稍挺直一点,傲然环视。
“你们这些男的,可有一个能比我惨?”
“……”
被她目光逼视之人,纷纷抬起头来,竟没有一个人敢低头与她对视。
显然,这老妪已然超脱出了寻常人所能及的境界!
“哼!”
王龙七眼见场上情况不妙,立刻站了出来。
“我!”
他中气十足的一开口,众人纷纷惊望而来,想要看看是哪里的少年英豪,居然敢挑战这奇人老妪。
顶着众人的目光注视,王龙七只觉压力重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我前天还好好的,可就在昨天,被人抓去,下了三十二种世上奇毒!其中每一种,都足以令一头大象登时暴毙。可恰恰因为那三十二种混在一起,居然奇异地没有立即爆发。我服下了冰灵散,也只能为我延命七天。最惨的是,在这极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后七天里,我不能看一眼美女!因为只要我身体某一部分充血,我的血液流速就会加剧,登时暴毙!”
“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啊……在生命的最后还要狠狠地克制,想举而不能举。我就问你们,谁能比我惨?”
他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失色,大惊后退。
连门墙上的药王镇门生都为之一震。
“此子不凡!”
“夫人,药王镇到了。”
小丫鬟清脆地叫了一声,掀开马车的车帘,一张白皙美艳的面庞从中探出来,身段婀娜。
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二层小楼,样式古朴而素净。房屋后面基本都带着一片药田,有些种着奇形怪状难以认出的植物,有些空着。
一位身材颀长、容貌清雅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童子站在车驾前,拱手迎道:“药王镇修习弟子,郎羽官,见过九夫人。”
“郎先生的名头,我是听过的。”
那位九夫人纹香伸出一只手,由小丫鬟搀着她走下车驾,落地时又是心头一颤。
而后继续说道:“神医长春叟的大弟子,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医生了。我的病啊,还得是叫你们这些好大夫瞧才放心。”
郎羽官上下打量了一下纹香,目光隐动,道:“眼下药王镇中人手紧缺,先由在下帮夫人诊视一番,若果真是棘手的病症,再由我师尊出手,不知可否?”
“郎先生替我瞧病,我倒也放心。”纹香带着人,身姿袅袅地随着郎羽官走向前方医舍,“只是我怀疑我中了好隐晦的毒药,郎先生还要瞧仔细些才是。”
“在下定然不敢怠慢。”郎羽官忙道。
行进医舍中,来到小桌前,又道:“还请九夫人将手腕伸出,容许在下诊脉。”
闻言,纹香瞥了郎羽官一眼,便乖乖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腕,供他拿捏。
郎羽官双指搭脉,凝神片刻。
眉头稍微有些皱起,又仔细看了看纹香的眼睛,目光有些疑惑。
“郎先生,看得如何?”
纹香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温声问道。
“九夫人你这……”郎羽官似乎有些惊疑不定,“没毒啊。”
纹香脸色一变,身后小丫鬟也一噘嘴:“郎先生你说什么呢!我家夫人虽然出身风尘,但她可是个好姑娘!”
纹香一把拽住她:“倒也不用强调这个……”
“郎某的意思是,九夫人你气血绵长、体状健康,好像……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啊。”郎羽官忙解释道。
“郎先生,你看得可认真仔细?”纹香目光流转,以手抚胸,“我这心口可确实是难受得紧,要是误诊了,那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不如还是请长春叟老神医出来,与我瞧一瞧吧?”
“九夫人稍安勿躁,等师尊有空,自然会来替您问诊。”郎羽官似乎有些为难,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先给夫人开一些强心安神的药物,夫人服下之后,不适或许会减轻一些。”
“好啊,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反正王爷也不急着让我回去。”纹香也不催逼,收回手腕,道:“什么时候老神医亲口说我没事,什么时候我再走。”
“也好……”
郎羽官点点头,站起身,对着身旁童子道:“送九夫人去馆舍休息。”
小童子便领着纹香一行人出门,药王镇上安置病人的馆舍众多,规格有高有低。寒王府的夫人,自然住的是最高规格的阁楼。
出门的时候,纹香似是有意无意地朝左右看去。平日里热闹的药王镇,此时好似十分冷清。病人稀少不常出来走动也就算了,居然连医生都不多。
一路由童子送到阁楼,纹香才摸了摸小童子的脑袋,“多谢你啦。”又转头对丫鬟一抬手,“赏。”
丫鬟立刻掏出一锭银,递到小童子手里。
“多谢九夫人,但这钱我不能收。”童子稚声稚气道:“我来这里是追随师傅学医的,带路打杂都是顺便为之。若是收了夫人这赏钱,我就真成了仆役了。”
“小娃娃真棒。”纹香又拧了一把童子的脸蛋,这才放他脸红红的离去。
童子离开之后,丫鬟左右看看,才小心地闭上了门。
“怎么样,夫人?可找到了接头人?”
关紧门扉,丫鬟赶紧凑上前来,小声问道。
纹香缓缓摇头,一改方才懒散的面容,蹙眉道:“两欢铃并没有传来异动,说明接头人还未进入这药王镇内。”
“如今药王镇每天放行的人不多,接头人不会今日进不来吧?”丫鬟似乎有些担忧。
“应该不会,山上对这种事抓得很严,按理说接头人不论如何,都会按时来的才对。”纹香缓缓道。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丫鬟又问。
“不知道。”纹香一笑,“那边的消息只是告诉我要想办法来到药王镇,调查一些事情。具体的任务,自会有接头人进来告知与我。另外,就是要注意长春叟的动向。”
“方才看那郎先生的一番表现,我觉得……长春叟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八成不在药王镇。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隐瞒此事。”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芳芳,你怎么看?”
小丫鬟认真地蹙眉思索了半晌,而后答道:“夫人,此事必有蹊跷!”
……
药王镇外,王龙七正在众人注视之下,高昂头颅,靠着一手活不过七天而睥睨群雄。
门墙之上,那药王镇弟子一番思虑,而后道:“既然这位病人难逢敌手,那今日进入药王镇这最后一个名额就归属于他了。”
说罢,他又一拱手:“诸位,今日药王镇便不再接引病人,十分抱歉,还请……”
“慢着!”
正当此时,忽听得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接着,一队身穿白色劲装的魁梧汉子排开众人,大踏步挤上前来。当先一人,剑眉环眼,看过去相当有威严。
看着这些人的装束,两旁就有病人悄声道:“好像是北地的燕赵门啊?”
“没错,定是燕赵门,这白衣我太熟悉了。而且当先那人,似乎就是燕赵门中极有地位的……”
“就是他!”
“燕赵门大弟子,镇关西!”
“我前些年在朝歌的仙门科举见过他,当时他年纪尚轻、初出茅庐,就已夺得高位。其悍勇的姿态,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
“……”
这伙人来势汹汹,门墙上那药王镇弟子显然也是感受到了压力。
“我,镇关西。”
那当头的白衣青年面无表情,沉声说道:“今日这最后一个名额,我要了。”
周边众人噤若寒蝉,没有敢出声反驳者。毕竟,就算他破坏了规矩,但有所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除了最前面的王龙七。
他一昂首挺胸,怒道:“你是那座山上哪棵葱,敢插我的队?”
镇关西横眼看过来,没有出声,但身旁已经有喽啰站出来呛声:“别不知死活,我们可是燕赵门的!我家大师兄插你的队,是你的荣幸。”
“哼!”王龙七冷笑一声,“燕赵门了不起?想插谁就插谁?”
“怎样?”
“别人我不管,但是在我这里肯定不行!”王龙七道:“你们就算不讲先来后到,也要守药王镇的规矩。找出一个比我惨的,那我自然把名额让给你们。”
这是,沉默不语的镇关西忽然开口道:“药王镇有药王镇的规矩,但我燕赵门有燕赵门的规矩……”
“嗯?”王龙七看向他。
“我燕赵门的规矩就是这个……”镇关西举起一枚拳头,目光阴鸷,“和我争,你有这个实力吗?”
“哦?”
听了他这话,王龙七一缩脖子,没有出声。但是他身后,却又走出一位身着道袍的靓仔。
没错。
正是杜兰客。
老杜伸手拦住二人,笑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出门在外没必要总是打打杀杀的。这位七少的毒确实是十万火急,必须进入药王镇不可。若是关西哥你确实有急事,就再与药王镇的看守们商议嘛。大家给我杜某人一个面子,就不要争执了。”
镇关西闻言一瞪眼:“滚。”
老杜赶紧答应一声:“诶。”
他灰溜溜转回来,小声道:“师傅,他不给我面子。”
一直在后面不发一言的李楚,这才走了出来,看着镇关西,皱了下眉。
“你不守规矩、不讲道理,这是错误的行为。”他十分认真地说道。
镇关西奇怪地看着李楚,阴冷道:“我有急事,别让这些神经病再浪费我的时间,把他们赶走。”
说着,他一挥手,让身边的小喽啰上前来。
就见李楚抬起一根手指,“定。”
嘭嘭嘭嘭……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小喽啰就被禁锢住了。
“定身法?”
镇关西眼中精芒暴涨,一下子紧张起来,身子像是受到挑战的猛虎,稍稍一弓,接着猛然弹起!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有来头的强敌,如果要解决麻烦,必须得一击瓦解对方的意志才行!
嗖!
镇关西几乎掠做残影,一拳直直地打了过来!不可谓不快。
就见李楚用双手小臂交叉挡在身前,镇关西根本没有在意这抵挡,甚至心中有些想笑,他这一拳有开山裂石之威,岂是你寻常所能挡住?
瓦解吧。
嘭——
一拳落下,一声闷响。
果不其然。
镇关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瓦解了。
当这一拳落在李楚双臂的一瞬间,其实他是收了力的。因为看出这小道士似乎完全没有修炼过武道的样子,即使是炼气修为颇高,这一拳打下去,他也可能会死。
镇关西也只不过是想快点进入药王镇,没有杀人的打算,所以收了四成力回来,想要将此人打飞了事。
殊不知,此举反倒救了他的性命。
李楚之所以闪也不闪,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些许自信。经历了扶荒魔躯的一拳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肉身似乎比自己认知得强大许多。
拳头落下的霎时间,打出去多少力,就有多少力以同样的速度奔涌回来!而且直接透入体内,根本没有抵挡的余地!一瞬之间,摧枯拉朽。
镇关西的衣袍一荡,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震颤!
喀喇喇……
画面似乎僵了一下。
继而有骨骼碎裂的闷声响起。
“呵呵,居然能扛住我师兄一拳,你也算是不凡。你这双手臂定然是碎了,别在这碍眼,赶紧出去找个好点的郎中还能保住……”
身后残存的两个小喽啰听到这动静,自然而然地放出了垃圾话。
然后……
扑通一声。
镇关西就跪下了,右臂无力地垂在身前,嘴唇翕动着,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带着哭腔的字:“好疼……”
说罢,忽然身子一栽,居然瘫软晕了过去。
也不知打别人一拳为何自己变成这样。
李楚收起双手,淡然道:“赶紧出去找个好点的郎中,应该还能保住……”
“这……”
那两个小喽啰一阵惊慌,也不知这是什么神通。李楚又抬手将其余人的定身解了,他们面面相觑一阵之后,连忙上前拖着镇关西跑掉了。
出场时有多气势汹汹,逃跑时就有多狼狈不堪。
“哼!敢在我七少面前装大头,也不看看我……好兄弟是谁。”王龙七这才上前,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声。
“诶?”
朝前走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俯下身,捡起来看,发现是一个造型还不错的精致小铃铛。
看看前面一溜烟跑掉的人,应该是方才他们掉的。王龙七一撇嘴,与其还他们,不如留着送妹妹做定情信物。
经历了余七安的熏陶,他此时已经深知定情信物的重要性。
李楚抬眼,看向门墙上的药王镇弟子,“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吧。”
那药王镇弟子几乎看的呆了,先前燕赵门的人要强行进入时,其实他是十分为难的,因为燕赵门在北地势力确实颇大。
想不到这麻烦……
片刻都不到就被解决了啊,而且是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
听到李楚叫他,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道:“好的,几位请进。”
这个态度,就有礼貌了许多。
……
腰间的铃铛似乎动了起来,却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有一股异样的波动从铃铛内部传来。
纹香眼睛一亮,“接头人来了!芳芳,开窗。”
“好。”小丫鬟应了一声。
二人推开窗子,附身向下一看,就见药王镇弟子领着三个男子进来。
当先一个,一身青衣道袍,身子利落潇洒,眉眼出尘,云鬓飘摇,当真如天人临凡一般。
“啊……”小丫鬟看着,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而后连忙掩住口,接着转眼看向纹香:“夫人,接头的定是那位少侠了吧。”
“我也希望是……”
纹香咬了咬下唇,其实她也是靠着强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呻吟出来,差点和小丫鬟一样丢脸。
“不过很可惜,是后面那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俊美道士背后,浓眉大眼,走路蹒跚的锦衣青年。
想了想,一行人正好走到阁楼上面。
纹香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将手头撑窗户的木杆一取,手腕一拧,就扔了下去。
啪。
正中那锦衣青年的脑袋。
“哎呦。”王龙七的脑袋被木杆一砸,顿时叫了一声。但是……
又无端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嘶……”
他附身捡起那个木杆,看着好像也是撑窗棂的,不会吧?
再抬起头。
就见一位胸怀满月般的美艳妇人,眉眼弯弯,正在阁楼上冲着自己笑。
这一笑,春意盈盈,当真是什么英雄好汉也遭受不住。
王龙七当即一瞪眼,大呼一声:“我命休矣!”
人与人相逢的第一瞬间,脑子里该想些什么呢?
王龙七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看到那一张美艳的脸庞从窗口探下,他的眼前闪过了许多似曾相识的场景。
木棍、窗棂、美人、山峰、溪流、太阳、乌龟、帽子、菠菜、生菜、空心菜、油麦菜、……
那许多杂念,却也无法掩盖住那一股最原始的蠢蠢欲动。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活不了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一声暴喝:“呔!”
啪。
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重重落在了他的脖颈上。这一击来的真是晴天霹雳、也似雷霆,快准稳都不重要,突出一个狠字。
王龙七挨了这一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半身一扭直接栽倒在地。
噗通。
这才显露出他身后一个细长的影子,一身青色道袍,一张黧黑面庞,唇角勾着邪魅的笑容。
那畅快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看你小子不爽很久了”或者“真特么解气”之类的话。
“呼。”老杜竖起手刀,吹了一口气,而后缩回袖中,脸上丝毫看不出刚刚做了什么暴力的事情。
李楚对此的反应也是云淡风轻。
“……”
但是楼上楼下都有人惊呆了。
阁楼上,纹香和小丫鬟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对眼下这一幕表示出了相当的惊诧。
刚刚找到接头人……
才和他对视一眼,没等来上一次完整的对视,他就被人打晕了?
这是为什么?
但她们终究还是心里有鬼,没敢表现出太多内容,赶紧关上了窗子,充分符合一个目击了凶案现场的普通百姓心理。
不止她们,前面引路的药王镇弟子也惊呆了……
那弟子看着老杜那副潇洒的样子,又看看地上的王龙七,再看看老杜,一脸惊疑。
老杜相当自然地将七少挎起来,耸肩道:“他已经命不久矣了。”
那药王镇弟子目光一动,弱弱说道:“是……被你打得快死吗?”
“……”老杜沉默了一下,答道:“不是,我这是在救他。”
“哦。”
那药王镇弟子赶紧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转过身快步就朝前方走去。
老杜看出他的误会,继续企图解释:“有些人见了美女就会死,你知道的吧?”
“呵。”
“……”
将几个怪人引到了医舍前,那弟子就不迭地离开了,像是害怕走得慢了一点,那恶狠狠的手刀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不是寒王府那种级别的病人,倒也不值得郎羽官亲自相迎,他就坐在医舍中,正在整理一些记载着药理的纸张。
见到晕倒的王龙七被挎进来,他稍稍抬眼一瞥,问道:“昏迷了?怎么回事。”
“我打的。”老杜不无骄傲地说道。
“?”
郎羽官搁下手头的东西,面露疑惑。
“是这样……”老杜将王龙七放下,才展开讲道:“这位小伙子体内被人种了三十二种天下奇毒,如今混合在一起,药性一旦爆发就会顷刻毙命。悬壶山庄的医生说只有长春叟才可能解此奇毒,才给他服下了冰灵散延命七日,送到了这里。”
“悬壶山庄解不了?”郎羽官的眼神变了变。
又探了探王龙七的脉搏,看了看他的眼球和舌苔,最后用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出他一滴血来。
那滴血已经是黑色的了。
血被他滴在一块薄薄的玉片上,就听刺啦一声,那玉片竟瞬间被腐蚀透了,血液又落在桌子上,又穿出一个洞去。
“豁……”郎羽官小声惊叹,“血里全是毒……或者说,毒里都快没有血了。”
“是啊。”老杜颔首。
“他这种情况很复杂,恐怕要做一个很大的检查才可以推断出体内到底有哪些毒,而知晓毒药的种类之后,究竟能不能解,尚且不知……”郎羽官面色凝重道。
“可否由长春叟老神医亲自为我朋友解毒?”李楚忽然问道。
“这……”郎羽官道:“我师尊眼下不太方便,如果他有空的话……”
“长春叟遭遇了什么不测对吗?”李楚道。
郎羽官一蹙眉,道:“还请不要胡乱揣测,我师尊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出去云游采药,外出三五天是常事。”
李楚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要救我的朋友。悬壶山庄的小神医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说悬壶翁前来寻找长春叟研究药理,已经数月未归。所以我此次前来,除了帮我这位朋友解毒,也是受了悬壶山庄所托,替他们寻找两位老神医。”
说着,老杜从背包中掏出一枚造型古朴的木质令牌,郎羽官见此方才解去眼中阴翳,“果然是悬壶山庄的令牌?”
他又抬眼重新打量了几下李楚,觉得此人似乎无气息外漏,确实有些不凡。可是看上去太过年轻,又不太像什么高人的样子。
于是他说道:“我不知道悬壶山庄为何请你这样一位少年过来,其实我们已经发动了几位大能级别的高人,帮忙寻找我师傅。”
“因为……”感受他的质疑,李楚神情淡定,缓缓说道:“我很能打。”
……
“怎么回事,山里的接头人怎么被人如此粗暴地打晕了……”
寒王府九夫人、纹香姑娘坐在阁楼上的房间里,满心疑惑。
“莫非是那两个道士挟持了他?”丫鬟芳芳猜测道。
“总之……我要十分小心才行,看来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了。要先弄清楚他们的来历,再伺机而动。”纹香道。
顿了顿,她又说道:“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若说那老道士是坏人,倒也有可能。可那小道士……看着实在不像坏人啊……”
“夫人,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芳芳眨眨眼,说道:“咱们是反贼啊……好人抓我们,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纹香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想了想,她站起身道:“我的身份毕竟是寒王府九夫人,只要不暴露什么,想必他们也不敢对我如何。药王镇里的事情极可能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得去探探风头。”
“好。”小丫鬟紧随其后。
……
将老杜和王龙七都留在了外面,郎羽官带着李楚来到了医舍内部的一间净室,应该是平常给病人检查隐私处的地方,正好适合说些秘密。
“既然小道长是悬壶山庄请来的人,那我也应该把事情与你讲一讲,但还请小道长千万为我药王镇保密,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好。”李楚轻声答应。
整理了一下措辞,郎羽官才开声讲道:“不知小道长可听说过龙绝岭?”
龙绝岭……
李楚思忖了下,点了点头。
龙绝岭在河洛王朝很有名。
这龙绝岭是上下跨过北地三府的一座巨大山岭,其中峰峦交错、密林广袤,传说是上古时期一条绝顶天龙的埋骨之所。
当然,河洛王朝的名山大川无数。龙绝岭之所以在其中享有盛名,除了够大之外,还是因为它够邪门。
自古以来,龙绝岭产出了无数的志怪传说。导致即使是住在周围的百姓,也不太敢入山砍柴打猎。偌大一座山脉,近乎人烟绝迹,这在河洛大地也是罕见。
“我师尊一生所收弟子不多,但这么多年行医下来,多少指点过的,也有那么七八人。除了我们三个正式拜师的师兄弟是追随在师尊身边的,还有几个在外的,也以师徒相称。”
“此事的起因,就是我一位在龙绝岭下行医的师兄。”
“此人名叫陈行谨。”
“他常年在岭下乡间给附近百姓免费问诊,颇有声誉。因为名声不错,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师尊还是将他视为弟子。年前的那一日,他突然从龙绝岭中赶来,声称遇上了一桩前所未见的奇怪病症,来向师尊求教。”
“师尊见了他,就听他讲了一桩怪事。”
郎羽官悠悠说道。
“原来是一天晚上,陈行谨在家中正要安寝,忽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四个穿着黑衣的汉子,抬着一顶小轿,请他上门瞧病。”
“我那师兄一向心系病人,心道不知是什么急症,也顾不上那些人面无表情,十分奇怪,便赶紧随他们过去。”
“他坐在轿中,就觉得颇为奇怪。这轿子怎么一路走着,都没有半点颠簸?而且飘飘悠悠,就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出于好奇,他就掀开窗帘一看,发现外面居然被一块木板封死了!敲了敲,无人回应。他有些害怕,又掀开前方轿帘,发现又是一块木板!这轿子前后左右都被木板封死,岂不成了棺材?”
“他怕得不行,赶紧连连敲打木板,仍旧没有一声回应。正当他越敲越狠,就听嘭的一声!”
“轿子被放到地下了。”
“前面轿帘被人掀开,那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俯身对他说,到了。”
“可这轿帘前面明明是被木板封死的,怎么又没有一点痕迹了?我师兄心里存着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就硬着头皮下了轿子。”
“但见四周密林深深,生长的树都得有几丈高,一眼望不到边。村庄附近哪里会有那么大的林子,分明是进了龙绝岭啊!可正前方,却又有一座极气派的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龙绝岭里,又怎会有这般建筑?”
“他随人走进楼阁之中,就见尽是红衣女仆与黑衣男仆,个个面无表情行走此间。将他引领到阁楼之上,见到了病人。”
“那病人是一个老妪,看上去苍颜白发,瘦弱干枯,少说有八九十岁年纪。可更奇怪的是,那病人居然又是一个孕妇!肚子硕大,我师兄医术精深,自也一眼看得出她确实怀着胎儿,不是假的。”
“这根本有违常理,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偏偏发生了!”
八九十岁的孕妇……
仅是想想那个画面,李楚都觉得十分诡异。
“那孕妇似乎已说不出来话,还是一旁仆役,问我师兄可有方子解她的病。我师兄为她诊脉之后发现,这孕妇似乎是中了一种巨凶的奇毒,七绝天煞!”
“七绝天煞?”李楚纳闷了一下。
“小道长有所不知,这七绝天煞在天下奇毒里,也算是大大有名。只是多数人听闻其名,恐怕数百年也难得一见。因为此毒是必须在人体中生长,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就必会令人被煞气侵体而死,此毒也会随之消亡。除非是在上一任中毒者活着的四十九天内,将此毒再以某种离奇的手法传给下一个人,那才能将此毒延续下去。也就是说,这毒几乎必然是人为养出,而且手段极为丧尽天良。”
“我师兄替她诊脉之中,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情。就是这孕妇虽然形似枯槁,但她的年龄应该并不大……说不定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之所以如此,似乎是被不知什么邪法吸干了她的寿命一般。再加之种了这等奇毒,简直是人间惨剧。虽然当时场景十分诡异,但我师兄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想办法救她一救。”
“可他又不会解七绝天煞的奇毒,便开了一副药替她稳住元气,说回头要来请教我师傅如何解毒,再来救治。”
“那些黑衣人也好说话,就又将我师兄送了回来。临走时还约定好,七日之后再来接我师兄过去探诊。虽然他没有做任何的威胁,可我师兄无端觉得……若是自己不去,恐怕会遭遇大难。”
“他就赶紧来找我师尊求救。”
“我师尊听闻此事,面色大变,我很少见过师尊因为一件事如此犹豫。他思忖良久,方才告知了我师兄七绝天煞的解法。不过说出解毒之法之后,他还特地提点。”
“只为病人解毒即可,万万不可收受他们的任何报酬!”
“我师兄在龙绝岭也是常年免费问诊,自然也不是贪图钱财之人,便就此答应而后离去。谁知这一去,没多久,我师兄的死讯就从家中传来。他的死因是中毒,而且正是奇毒七绝天煞!不止是他,他的家人,也都中了此毒。”
“我师尊闻讯,抚掌大呼,他定然还是收了人家的报酬!”
“彼时悬壶翁刚好在我药王镇做客,听说了此事,同样十分惊讶。他与我师尊二人在房中交谈甚久,第二天便齐齐奔赴龙绝岭,而且不许我们任何师兄弟跟随。并且,严令我们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不许泄露他们的去向!我从没见过师尊那么严厉过,就差让我们赌咒发誓了。”
“所以我师尊失踪这件事,我们除了龙绝岭之外,其实并不了解太多信息。除此之外,就是我们后来在他的手书中,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字眼,譬如……”
“不死药。”
净室之中沉默了下,李楚听完郎羽官的讲述,略思忖了下,道:“说起龙绝岭中的老妪……”
他想起方才在药王镇外就见到一位险些碾压群雄的老妪,据说也是少女年纪,听起来似乎有些相像,不知是否有关联,便对郎羽官说起。
郎羽官闻言,道:“我这就派人去将她请来。”
待吩咐弟子去做之后,他才道:“几位师弟都去寻找师尊了,外围那些各地郎中也派不上用场。如今药王镇内只有我一人支撑,被逼无奈,只好减少每天接诊的数量。唉,若是师尊在此,无论如何都会诊治那些病人。”
不多时,弟子将那位形似老妪的姑娘请了过来,但见她一副颤巍巍的脚步,分明与老人无二。只有瞥见李楚时眼中亮起的那抹微光,才能明显看出少女的神态。
郎羽官见她如此,眉头蹙起,一番诊脉询问,面色逐渐严肃。
“请稍候片刻。”他说了一声,又跑去内室,里面随即响起翻看书页的声音。
过了会儿,他再回来时,已经是一脸的沉重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婆婆你……这位姑娘你不是得了病,而是被一种名叫‘碌虫’的奇异虫体寄生了。”
“啊?居然是碌虫!”
闻听此言,老妪大惊失色,满脸震撼,讶然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是啥?”
“……”
郎羽官只好给她解释道,“那是一种世间罕见的怪虫,寄生在活物的身上,即可吸收对方的阳寿,化为己身的力量。通常被它寄生的活体,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去,因此‘碌虫’在南方又被称为‘盗命蛊’。这种虫子,在典籍记载中已经至少有上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碌虫它有一个特性,就是自身无法移动。被它寄生的活体死后,它还是会依附在尸身上。所以,通常只有接触那些离奇死亡的人尸身或棺椁,才有可能被寄生。姑娘你……患病前可曾触碰过这些?”
“当然不可能。”那老妪听了郎羽官的话有些呆滞,连连摇头,她又问道:“郎先生,可有办法能救我的性命?”
“除掉碌虫并不算难,可是你体内那只碌虫如今应该已经发育得很大了,也将你的寿命吸得所剩无几。若是草率地将它除掉,那之后你也不剩几日阳寿可活。我可以先用药将它制住,让它无法继续危害你,然后看一看能否让它将这份阳寿返还回来……”
郎羽官说这话时,也是有几分犹疑,看来这大概也是他的知识盲区。
病人自己似乎也是看出了些许,此时神情有些不妙,沉默了下来。
郎羽官似又想起什么,便问道:“不知姑娘你从何而来?”
“龙牙镇。”老妪答道:“龙绝岭下方的龙牙镇。”
“嘶。”
郎羽官眼中再升起一片疑云。
……
“怎么……这个世界好像歪了?”
医舍的外间,王龙七醒来,模模糊糊的,只觉眼中的画面似乎都倾斜了一个不小的角度。
用力眨了眨眼他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脖子歪了……
他想把头正过来,随即发出“哎呦”一声,“我的脖子好痛。”
“七少,你可别乱动。”一旁看护的老杜见状,十分关心地说道:“你静养一下,待会儿就好了。”
“刚才我好像看见一个姑娘……”王龙七扶着脑袋,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事情。
话音未落,就听呛啷啷一声。
面前的老杜面容瞬间阴冷下来,他竖起手刀居然发出了利刃出鞘的声响,并摩挲起来。
“你要是再瞎想,可就别怪我不客气啦。”
王龙七登时一个激灵,一下就想起了当时的事情经过,顿时乖乖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敢再想。
“李楚呢?”他又问道。
“哦,师傅和长春叟的弟子在里面谈事情,刚才已经替你诊视过了。”杜兰客答道:“毒里快没有血了。”
王龙七闻言正要高兴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话的顺序好像不太对,顿时以手掩面,“不行,头有点晕,我出去溜达溜达。”
说着,他站起身,走出了医舍。
外面天色有些晦暗,空气有些干燥,风里卷着北方的沙尘,和江南的气候相差甚远。
正觉得心胸舒旷了一些,扭了扭脖子,就看见左面的小路上走过来两位女子。
当先一位身姿窈窕、胯宽腰细、胸怀满月,但是看这身段就足够令人着迷。何况她的面容同样引人注目,芙蓉面孔,天生一对含情眼,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王龙七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方才在阁楼上那女子,只觉心跳骤然加速,又升起一股不祥。
“完蛋了。”他心中哀嚎一声:“她在对我笑!”
好机会,对面行来的纹香看着王龙七,笑眼盈盈。
其实她是见到王龙七独自一人,觉得正是两人碰面的好时机,便努力向他传递着某种目光,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可在王龙七看来,这分明是勾引。
或者可以说是谋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就听见王龙七的背后又响起一声暴喝:“呔!”
仿佛平地一声雷,一道黑影凭空窜出,一记手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啪!
王龙七毫无抵抗余地的浑身一软。
噗通。
再度软倒在地。
“呵呵。”身后那张死神般的黑脸泛出冷笑,“还敢看女人?”
冷笑过这一声之后,老杜拖着王龙七的一条腿,将他缓缓拖进了医舍之中。
突出一个无情。
“这……”
纹香和小丫鬟再度被他惊到,吓得齐齐站住在原地。
片刻过后,老杜带着王龙七消失,她们才恢复过来。
“这是多大仇……”小丫鬟心有余悸,“二话不说就下这么重的手。”
“不!”
纹香忽然勘破了什么似的,眼中湛出名侦探的光芒。
“这不是仇,是爱。”
“蛤?”小丫鬟怔了一下。
“你还年轻,见识还少,想不到也很正常。”纹香露出见惯大世面的笑容,“这两次我都只是与接头人对视一眼,根本没有任何交谈,完全不可能暴露。那老道士之所以打他,根本就是不想让他看美女。那我猜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吃醋。”
“咦……”
小丫鬟咧了咧嘴。
“看那接头人一副猥琐的长相、色鬼的气质,还以为会是资深的文人雅士呢。想不到……他们俩居然……”
“要给予足够的理解嘛。”纹香叹了一声道:“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
李楚正结束了与郎羽官的交谈,走出医舍,就看到老杜拖着昏迷不醒的王龙七进来。
“他还没醒?”李楚问道。
老杜冷酷答道:“醒了,只是又晕了。”
李楚十分理解地点点头,“确实难为他了。”
老杜又问道:“医生怎么说?”
“王龙七的毒很难解,我必须要去一趟龙绝岭,找回长春叟和悬壶翁二位神医才行。”李楚道:“你们就不用跟我去了,让他留在这静养吧,你就在这照顾他一下。”
“放心吧师傅。”老杜颔首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七少的。”
李楚看了看王龙七已经快要扭曲九十度贴在肩膀上的脖颈,轻轻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当即,也不多废话,李楚就出了药王镇。
此时天色已经稍晚了,按他以往做事的风格,其实是不喜欢太着急的。但是这次不一样,按眼下的情况,王龙七要么在七日之后死在剧毒爆发之下,要么等不到七天就会被老杜的手刀砍死……
所以由不得他拖沓。
刚出药王镇的大门,刚好赶上头顶一阵风声,李楚抬头一看,就见一只体型庞大的苍鹰从半空落下。
苍鹰背上还站着一群身穿白衣的人,服色和先前收拾过的燕赵门弟子很像。
李楚皱了皱眉。
果然,当苍鹰落下,那群燕赵门弟子抬出一副担架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汉子,正是先前那个打了李楚一拳导致半身瘫痪的镇关西。
“关西哥,是他!”
见到李楚,那几名弟子顿时叫了起来。
“没错,就是他!师叔!”担架上的关西哥立刻也大叫起来,“一言不合就将我打成重伤,还偷了我的东西!”
其实,镇关西身体这个状况,是不再适合来寻仇的。
起码眼下不适合。
可形势不允许!
他心里其实是藏着事情的,他来到这里,是有非得完成的任务不可。可还没等进去药王镇大门,就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
更可恶的是,回去之后他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接头信物居然丢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山上去,自己怕是要被悬在旗杆上谢罪。
于是他顾不上重伤在身,赶紧哭求自己在燕赵门的二师叔,来替自己寻仇。
其实寻仇是小,找回信物是大。
随着他这一声叫,身后的弟子群中,有一人排开众人,走上前来。
这人一身白衣外套着麻袍,头上戴着斗笠,低头时遮住面容,只露出一脸靑虚虚的胡茬。双手环肩,怀中抱着一把剑。
此人,便是燕赵门二师叔,李宗锐。
在北地江湖,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你……”
李宗锐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狠话。
但随之而来的一声“定”,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嘭嘭嘭嘭嘭……
李楚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上来就是机关枪一般的连指,将所有燕赵门弟子全部定在原地,包括担架上的关西哥。
之后他才说道:“第一,我没打他,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打了我。第二,我也没有偷他任何东西。第三,我实在没时间与你们浪费,所以手段直接了一点。如有冒犯,还请谅解。”
一番很有礼貌的解释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善意。相信这些人恢复之后,应该也会有感于自己的礼貌,不会再来找自己麻烦。
于是御起纯阳剑,破空而去。
事实上,现在以他八十级的灵力,若是全力一指,恐怕能将人定上个一年半载。那样的话,也几乎与杀人无异。
对这些燕赵门弟子,他已经收敛了相当多的灵力,保证他们能在十天之内恢复自由。对于修者来说,定上个十天半个月倒还不算什么。
这已经是相当怀柔的手段。
只是……
那些被定住的靓仔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李宗锐的头尚且低着大半,此时内心大概是一阵迷惑:“这是哪里来的定身术,怎的如此强力?我特么只说了一个字,还没露过脸啊喂……”
关西哥躺在担架上,也是心中哀嚎:“我都这样了,你用不用再定我一次啊?不嫌多余吗?我这样子,就算想要去找接头人通知信物丢失都做不到了啊……算了,你干脆杀了我吧。”
……
很快,李楚就来到了龙绝岭下,龙牙镇。
龙牙镇是龙绝岭最南端的一个小镇子,那些要入龙绝岭的人,通常会在此做准备或找向导。
直接进入广袤的龙绝岭中寻人,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李楚想先在这小镇上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可一落地,他才发现,这小镇的样子有些古怪。
此时天色虽然略晚,但也只是日落不久,薄暮之中,还算亮堂。
本来正该是晚饭过后,镇上百姓们出来活动的时间。可此时的龙牙镇上,却是街头巷尾空无一人。
而且这里一条街上,几乎十家中有六家都悬着缟素白幡,分别是死过人的样子。若是侧耳倾听,依稀还能听见镇中有一些哭声。
怎么回事?
李楚左右看了看,心生疑惑。
此外,他还发现这里的周围空气中开始浮起一些味道刺鼻的雾气,逐渐笼罩了整座小镇。
想了想,他还是敲开了一家屋内有响动的门。
笃笃。
敲门时,他还发现,这家的门上悬着一个泛着馨香的药袋。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骂骂咧咧打开门,脸上带着怒气道:“什么人?不耐烦了,太阳落山还敢敲门,你不想活了我们家还……”
等她开门之后看见李楚的脸,话语忽然戛然而止,眨眨眼,赶紧一把将李楚拽进院子内,“进来说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我此来,只是想打听一些事情。”
李楚想要婉拒她的热情,就听那妇人道:“外面瘴气厉害,闻多了就活不了,问什么都得进来说!”
原来那是瘴气啊。
李楚这才知道,摸了摸自己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这才放下心来。
“小道长你这么晚来,是想问什么?”妇人又道。
“我想请问,你们镇上有没有见到过长春叟与悬壶翁两位老神医的踪迹,我此来是想寻找他们的。”李楚直接问道。
“哦,那两位老神医啊。”妇人居然还真知道些事情,她说道:“他们是来过我们镇子,还教我们配置了抵御瘴气的药方。不过他们说这瘴气的源头还是在龙绝岭,就奔山里去了。”
“哦?”李楚追问道:“可知他们去的是龙绝岭内的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妇人摇摇头,道:“不过王二应该知道,是他给两位老神医当的向导。”
“王二?”李楚又问道:“这位王二现在何处?”
“天这么晚了,他应该在刘寡妇家里睡觉啊。”妇人想了想道。
“嗯?”李楚听这话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小道长你别多想。”就见那妇人摆摆手,笑道:“他是刘寡妇的老公。”
寡妇,通常指死了老公的独身女人。
已知,假如一个女人前夫没死,那她不能被称为寡妇;假如一个女人有老公,那她必定不是寡妇。
而王二是刘寡妇的老公。
由此可得……
李楚发出一个疑问:“王二是鬼?”
“可不就是鬼吗?是色鬼!”妇人翻了个白眼,“尽干些天黑以后去敲人门的勾当,整个镇子有谁不知道他想干嘛……”
李楚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刺痛,他不由得解释道:“我敲门确实是诚心打听事情的。”
妇人笑了笑:“嗨,小道长你紧张什么,你这模样,一看就是好人。来,进屋喝口茶?昨日上的新茶。”
李楚一抬手:“不了。”
他又问了那刘寡妇到底家在何处,便赶紧离开了。临行时,那妇人又递给他一个药囊,里面装的就是两位老神医教镇子居民配的药,可以抵御瘴气。
现在的龙牙镇,除了那些偷情的男女,已经没有人会在大半夜冒着生命危险出来活动了。
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镇子长街一直走,夜空中飘着幽幽的雾气,倒还颇有几分惊悚。
不过李楚现在也不是那个会害怕遇见邪祟的小道士了,现在,应该感到害怕的是邪祟们。
回想起自己七十一级时那弱小无助的状态……如今的李楚只感觉一阵唏嘘。
来到刘寡妇家门前,李楚再度扣响门扉。
笃笃。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女子回应:“有人了、有人了,明晚再来吧。”
“嗯?”李楚浮起一脸黑线,答道:“我就是来找人的。”
里面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家都是来找人的,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嘛,老兄。”
“……”
这男子大概就是王二,李楚无语了一下之后,便叫道:“我是来问些事情的,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哎呀,到底是谁嘛,大半夜的耽误事儿。”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子披着一件厚袍子,嘟囔着打开门。
一开门,看见李楚,她沉默了一下。
之后一把将李楚拉进来,“来进屋慢慢问。”
“额……”李楚道:“王二是在这吧?”
“你放心,我这就让他走。”女子十分坚定地说道,转过头就朝屋里喊:“王二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早点回家睡觉吧。”
“我困你马……”
“是谁敢跟老子抢床位……”
那王二一脸怒气冲冲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却是一个身材精壮的胖大汉子,跑出来,见到李楚,他也突然沉默了一下。
之后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再看看旁边的刘寡妇。
他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是应该困了。”
语气中,竟有一些自卑与颓唐,听来略显酸楚。
“不是……”李楚解释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嗯?”
听到这话,王二和刘寡妇同时瞪了下眼睛。
王二一脸惊恐。
顿了顿,刘寡妇又叹了口气:“难道是我应该困了吗?”
语气中,竟有一些自卑与颓唐,听来略显酸楚。
小小的院子里,一时间满是爱恨情仇。
……
费了一番力气,李楚才跟他们解释清楚,自己和他们并不是同道中人。
而是一个想来打听事情的道士,想要寻找两位老神医的踪迹。
王二终于松了一口气。
刘寡妇则隐约有些失落似的。
听到李楚的问题,王二想了想,左右看看,面色有些奇怪,道:“那两位老神医,确实是我当向导带进山。”
“他们说要进山寻找镇上这突发的瘴气的源头,我就带他们进去了,然后一路找啊找,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吹过来一阵浓雾,我们就谁也看不见谁了。”
说着,他有些瑟缩。
“再睁开眼,我们就已经走散了。他们俩失踪以后,我找到天黑实在是找不到,自己也有危险,实在没办法才先回来了。”
“这样吗?”
李楚凝眉看着王二,觉得他并没有说实话。
于是他劝道:“希望你不要对我隐藏什么,只有那两位老神医才能解掉你们镇上的瘴气,找到他们,对我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没有,我从来不撒谎。”
王二一边讪笑,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虚虚地说道。
旁边的刘寡妇嘟囔一声:“刚刚你还说能坚持半个时辰。”
“我那是状态不好……白天干活有点累了……再来一次肯定不那样……”王二顿时脸色涨红,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说罢,他干脆摆摆手,“小道长,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我也不知道那俩老神医去哪了,你要实在不相信就进山去找找吧。”
李楚见他们这副状态,无奈,只好一抬手,“定。”
王二顿时被定在原地。
“诶?”
刘寡妇正要说话,见他这样,顿时有些惊讶,推了王二一把,不见他有丝毫动作。
“你怎么硬了?”
“抱歉,时间紧迫只能出此下策了。”李楚十分有礼貌地说道:“因为我确实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两位老神医,还烦请你将你知道的实情告诉我。回头我找到了两位老神医,必然有所酬谢。如果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实话,那……我打人也是很疼的。”
当然,这也只是威胁而已。
无论如何,李楚也不可能对寻常百姓动手。只是他觉得王二的状态八成是在撒谎,于是想要吓他一下。真的心里有鬼的人,应该会有所恐惧。
说罢他便解开了王二的部分穴位,让他能够出声。
“小道长,你这是什么神仙手段,快快解开我吧……”王二立马哀求道,“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若有什么难言之处,可以说出来我们大家一切想办法解决。”李楚道。
“唉……”王二哭丧着脸,“这龙牙镇……都在黄大仙的法力之内啊。”
“黄大仙?”
李楚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
片刻之后,一袭青色道袍从刘寡妇家离开。刘寡妇关门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目光追随了他好远好远……
方才王二要求李楚将他挪到一个紧锁的房间之后,才透露了一些难言的事情。
原来整个龙牙镇,乃至龙绝岭左近的范围,都流传着黄大仙的传说……也就是山中的黄鼠狼修炼成精。
在龙绝岭上有一座小山包,山上有诸多洞窟,错综复杂,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据传,那座小山包是一座黄大仙坟。
靠近它的人都是冒犯了黄大仙,所以才会回不来。
而那天长春叟和悬壶翁就是要求王二带他们去黄大仙坟,王二原本是拒绝的,可两位老神医给出了相当高的报酬。
出于为龙牙镇解除瘴气的仗义之心,王二就此接受了。
一路行到黄大仙坟的外围,王二听见两位老人有几句声音里带着激动的对话。
“是这里吗?”
“应该就是……”
“想不到……那东西居然真的存在于世上……”
“你说,该不会真的有人……”
“那可就太可怕了……”
“……”
这番令王二一头雾水的对话之后,两位老神医居然要向前顺着一座洞窟进入黄大仙坟中!
王二当场就吓得一身冷汗,仅仅是靠近这里他就已经用尽了所有胆量了。
但两位老人异常坚持,眼中甚至浮起了狂热,根本劝不动。王二有心转身就走,可又担心两个老头子进去遭遇危险,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他虽然是龙牙镇内人,还真从没有进入那黄大仙坟内。在那错综复杂的洞窟之中,两位老神医似乎有什么引路的方法,一路走得十分坚定,比他这个向导强得多。
这洞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臭气,走了很久以后前面还是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什么尽头,王二不禁又萌生了退意。
就在这时,长春叟忽然蹲下来,似乎是在看上么东西。王二见他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便劝道:“老神医,这黄大仙坟里的东西可不能乱动啊……”
谁知就听长春叟用尖尖的声音反问了一句:“是吗?”
随即他就抬起头,就见那仙风道骨的老神医,回过来的却是一张黄鼠狼的脸!
王二吓得妈呀一声,向后跳了一大步,再看向悬壶翁,也变成了一只披着人衣服的大黄鼠狼!
这可把王二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此刻就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过身就开始狂奔,夺路而逃。
也多亏他天生擅长记路,即使这般慌乱之中,也没有迷失在里面。一路跑下山,到了龙牙镇外,他才虚脱地软倒在地。
这时他正靠着一棵树,想要坐下歇会儿,结果脸刚离树近一点,就看见那树皮上被刮下去了一块,露出斑白的底部,上面刻着八个字。
“勿与人言,黄仙有耳。”
王二顿时又吓傻了。
黄大仙果然是有灵的,连他能靠着哪棵树都能算到,提前就在上面刻好了警告。
那两个老神医,肯定是对黄大仙不敬被制裁了啊!
恐怕还是黄大仙谅他心存敬畏,是被人裹挟着进去的,这才放他逃了出来,只是给予警告。
修整了好一会儿,王二才恢复正常,刮去了树皮上的字,又去到刘寡妇家压了压惊。
之后对旁人讲起,都是说大雾中三人走散了。
……
回忆着方才王二的说法,李楚已经来到了那黄大仙坟的位置。
夜色中,此处的瘴气确实相当浓重,几乎难以视物。
但依旧可以看清前方那遍布洞窟的山体,并不庞大,但是看上去确实有些诡异,透着一股邪气。
李楚也不啰嗦,直接打开心眼术。
再黑的洞窟也无法逃过这般窥探。
一瞬间,黄大仙坟内的气息尽收眼底。在那座洞窟之中,居然有极为浓重的妖气!尤其是洞窟底部,妖气几乎浓郁得看不清数目。
果然,这什么黄大仙坟,根本就是一个妖物盘踞之地。
李楚想了想,没有选择以身进入。
而是祭起了纯阳剑。
他有特殊的探路技巧。
轰——
戟指一扬,一道赤色长虹瞬间毫不留情地深入到了黑色洞窟之中。
……
药王镇里。
随着夜色笼罩,纹香姑娘与小丫鬟芳芳靠近了王龙七所住的那间医舍,左右看看,而后打了个手势。
“芳芳,按计划行事。”她吩咐道。
“好!”
小姑娘毅然答应,脸上带着英勇就义般的慷慨。
接着,小丫鬟便走出黑暗,来到那间医舍之中。
这间医舍内,其实住着两个人。外间是杜兰客,内间是王龙七,两个人近乎形影不离。
芳芳敲了敲房门,老杜打开门,微笑道:“请问有什么事?”
“这位道长叔叔……”芳芳抬眼看着老杜,忽然抛了个水汪汪的媚眼,“人家有些话想要对你说,方不方便嘛?”
老杜看着面前这水灵灵的小姑娘,瞳孔瞬间放大。他活这四十来年,何曾碰到过这般场面?
当即,他嘿嘿一笑:“什么话啊?”
小姑娘朝他身后瞄了一眼,低眉道:“这里有旁人,人家怎么好意思说嘛。你跟我出来,我要对你悄悄说。”
老杜的眉毛陡然一跳。
看着芳芳的眼神,仿佛在说,就跟她走一趟,爱情这不就来了吗?
他自然毫无抵抗地随她出去了。
芳芳领着老杜朝医舍外走去,同时右手悄悄朝黑暗中比了个手势。
两人刚离开,纹香那无限婀娜的身影立刻闪出来,进入了医舍之中。
没错,这就是主仆二人想到的计策。
调杜离山。
原本还有些担心美人计对这取向成谜黑脸道士没有效果……
没想到,呵呵。
效果爆炸。
老杜刚走远,纹香就立刻推开了内间的房门。
在床上刚刚醒来不久的王龙七看到有人闯进来,便坐了起来。再看到是白天时候那个美女,他一个激灵,整个人的眼睛再度瞪大。
可是他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她多美了,而是自己的脖子已经开始疼了……
要克制。
他赶紧问道:“这位姑娘,你要干嘛?”
谁知纹香立刻来到他床边,低声道:“时间不多了,快给我!”
啊?
此话一出,王龙七的脑海里就像火山喷发,无数被他封印的画面喷涌出来,轰的一声。
“我不行了……”他喃喃一声,眼看就要认命了。
这时,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暴喝,“呔!”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子里,仿佛是百分百被手刀的魔咒,一记又快又狠的手刀,再度落在了王龙七的脖颈。
啪!
……
医舍外的草地上,芳芳只觉面前一阵风吹过。
她惊悚地眨了眨眼,“怎么……一瞬间人就消失了……”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黄鼠狼。
它们活泼又可爱。
它们胆小又善良。
它们生活在龙绝岭的一座洞窟里,快乐又安详。
直到有一天,一道赤色长虹般的剑气,恶狠狠地灌进了它们的家园……
“啊……”
黄大仙坟的最深处,硕大的一座空间,原本混杂着妖气与臭气的沉闷洞窟,被纯阳剑火热的剑气涤荡一空。
炽浪滔滔,满洞黄鼠狼都被吓得炸了毛,疯狂乱窜。但是那把剑就悬在洞口,指着它们这个方向,逃都没法逃。
原本这黄大仙坟内的洞窟线路错综复杂,好似迷宫。其中还有毒气扰人心智,是以千百年来,它们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里面,没有人进来侵扰。
可谁知道,这把剑突然就横冲直撞地插了进来。
非常的不讲道理。
“吱吱吱……”
“吱吱吱……”
混乱的叫声响了起来,在这嘈杂了片刻之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盖过了所有。
“吱吱吱!”
一只洞窟内体型最大的黄鼠狼站了出来。
没错,就是站出来。它的体型接近人类,身上还穿着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和其他四肢着地乱窜的黄鼠狼不同,它就是直立行走的。
这只大黄鼠狼叫了一声,让周围的小黄鼠狼镇定下来以后,主动朝洞口那把剑走了过去。
虽然从它颤抖的双腿能看的出来,它也是十分胆虚的。
大黄鼠狼缓缓走到洞口,看着纯阳剑,缓缓的,缓缓的,向右侧挪了一下。
忽的,纯阳剑的剑尖也向右一指。
它顿时一个激灵。
发现这把剑没有下一步动向之后,它又向左挪了挪,想要尝试从左侧空档离开。
接着纯阳剑的剑尖也向左一转,继续正对着它。
这只大黄鼠狼的脸上,突然就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谄媚。
它微笑着,缓缓将双爪举过了头顶。
后面那些小黄鼠狼见状,也全都有样学样,摆出了这个经典的姿势。
等李楚来到洞窟深处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群乖乖举手投降的黄鼠狼。
方才他就没察觉到人的气息,现在果然也没有看到什么类似长春叟和悬壶翁的身影。
“道长……”
“小道长您这大驾光临……是所为何事啊……”
那只戴着小帽的黄鼠狼当先口吐人言,一脸谄媚地笑着,朝李楚发问道。
李楚淡淡地看了它一眼,问道:“你们可曾见过两位老人进入这黄大仙坟,他们是两位神医。”
“两位老人……”大黄鼠狼挠了挠头,半晌,一拍脑袋,“哦……小道长你是要找他们啊,那何苦搞出这般阵仗,直接来问不就好了。”
“只是不清楚这洞内情形,以飞剑先探探路而已。”李楚说道。
大黄鼠狼咧了咧嘴,看了眼李楚背后,那可能被剑气拓宽了几尺的整条洞窟路径,暗自心惊。
你管这叫探路?
这特么分明是开路。
当然,他顶多暗自腹诽,嘴上还是要陪着笑的。
“小道长的神通广大,实在惊吓到了我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小精怪,嘿嘿。”
他笑了笑,继续道:
“你说的那两位神医,确实是到过我们这洞里,可是没多久他们就离开了。”
“离开?”李楚问道:“可我听龙牙镇的人传说,进了你们这黄大仙坟,根本就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谣言,绝对是谣言。”
大黄鼠狼的头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看见李楚怀疑的眼神,它又弱弱地补充道:“好吧,这谣言其实就是我们自己放出来的。”
接下来它又解释道:
“我们只是一群安分守己的小黄鼠狼而已,算不上什么厉害的精怪,更不敢害人。这黄大仙坟,确实是我们一位祖先的埋骨之地。这位祖先修炼到了很高的道行,他有感于这山中黄鼠狼一族颠沛流离的境遇,于是死前在此地打造了一座法阵,给我们这些后人作为栖身之地。”
说着,它瞥了一眼李楚背后,那敞亮的洞窟。
有点担心这法阵现在还有没有……
“总之就是,只要进入这些洞窟的人,神魂都会受到影响,产生一些可怕的幻觉。一旦受到惊吓,他们就会自己退出去了。这样我们这些弱小的黄鼠狼一族,就可以不受外界侵扰。”
“以往那些误入黄大仙坟的人,也都只是被吓退而已。之所以没有人说,是因为……”
它相当人性化地露出了一脸的不好意思,挠挠脑袋。
“每次那些人被吓走之后,我都会加紧跑到他们前面,在一棵树上刻好警告的话,再施法将他们绊倒在这棵树前。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有黄大仙时刻在盯着他们,就不敢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李楚这才了然。
那王二看到的警告话语,可能也是这样来的。他惊慌失措中被莫名绊倒也不会太注意,只以为是自己力竭。看到那“勿与人言、黄仙有耳”八个字,还以为真是冥冥中黄大仙显灵。
完全不知道,其实在不远处就有一只刚刚冲刺过的大黄鼠狼在气喘吁吁……
“既然如此,那两位老神医呢?”他继续转回正题。
“那天他们是三个人一起进入这黄大仙坟的,那个凡夫俗子最先被法阵影响,转头跑了出去。那两位老神医身怀修为,轻松化解了洞中毒气,来到了我们这洞窟的最深处……”大黄鼠狼回忆道。
“他们来到这里,见到我们,上来就询问我们那位祖先的‘宝囊’在哪里?”
“宝囊?”李楚纳闷了一下。
“就是我们黄鼠狼修炼成精怪以后,以前释放……臭气的地方,就会化为一道宝囊,能够与妖气结合,释放出……更强大的臭气。”
说到这里,它居然还脸红了一下。
“到了极高道行的黄鼠狼,宝囊都是极为珍贵的,甚至比内丹还珍贵……可以有很多功效。以前还曾经有那些无良修者,专门捕杀成精的黄鼠狼,就为了取我们的内丹和宝囊。还是有了这座黄大仙坟以后,我们才有了一个安全的窝。”它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两个老神医说要我们祖先的宝囊,当时我们都以为他们是那种无良的修者。谁知他们忽然说,这山里最近弥漫起的瘴气,很可能与我们祖先那道宝囊有关,问我是否有好好保管。”
说到这里,它又忽然有些支支吾吾。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猜到的……祖先的宝囊,其实早就不在我们这里了……”它搓搓手:“之前被我们给了别的妖精了……两个老人家得到消息,就去找鸡了。”
“嗯?”
李楚又捕捉到一个敏感词。
在这幽深阴暗的洞窟里,面对着满洞的精怪,突然从找黄鼠狼祖先的宝囊到找鸡……这个突然的转折,让他颇有些措手不及。
感觉气氛怪怪的。
是因为寻找宝囊失败,所以要去缓解一下失落的心情?
两位老神医都是德高望重之辈,也不至于吧……
看他略有错愕的样子,大黄鼠狼又赶紧解释道:“小道长你别误会,这找鸡是正经的找鸡。”
李楚仍旧存疑。
这玩意还有正不正经之分?
“是这样的……”大黄鼠狼摆摆爪子,“世人常说我们黄鼠狼爱吃鸡,在别处是对的,但在龙绝岭上,却是不对的。因为龙绝岭上的山鸡一族,混得可比我们黄鼠狼强多了,颇有几位强者庇护。前些年,我们族中有一位小黄鼠狼,年少懵懂,不禁诱惑,在路上吃了两只鸡。不想那两只鸡正是山鸡一族的族人。山鸡一族打上门来,我们抵抗不了,只好将族中最珍贵的宝物献上赔罪,这才平息了一场劫难。”
“所以我们将宝囊在山鸡一族的消息告知两位老神医后,他们就启程去找山鸡一族的栖息地野鸡林,这么个找鸡去了,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
李楚无语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对于大黄鼠狼的话,其实他是倾向于相信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一窝黄鼠狼确实很弱。
长春叟与悬壶翁两位神医,就算修为再不济,也是相对于他们的江湖地位来说。实际本身的修为,也都有神合境、化龙境这个层次,如果配合上一些独门的施毒手段,可能还要更难对付。
至于这一窝黄鼠狼……
最强的都没化形,要说他们能对付两位老神医,确实有些假。
不过该有的提防还是要有的,毕竟山精野怪,非我族类。
于是李楚道:“那便劳烦你也带我去走一趟那野鸡林吧,找一找两位老神医的去向。”
如此一来,相信它就不敢撒谎。
“啊?”大黄鼠狼一惊,“要我带你去找鸡啊,这……”
“不方便?”
“我毕竟是一只正经的黄鼠狼……”
“嗯?”
“哦不,我的意思是,我正经是只黄鼠狼,我们两族世代仇怨。我带你去找它们,其实并不利于交流。”大黄鼠狼赶紧解释。
“没关系。”
李楚指了指纯阳剑。
“我掌握着很有效的交流方式。”
这话也不知是解释还是威胁,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效。
大黄鼠狼赶紧点点头,“那好,我这就带小道长过去。”
“麻烦了。”
一番儒雅随和的交流之后,李楚十分有礼貌地道了声谢,将悬在洞口的纯阳剑收了起来。
后面那满洞的小黄鼠狼,这才敢放下高举的爪子。
随即,大黄鼠狼在前面领路,一路带着李楚出了黄大仙坟,趁着夜色赶往前方的野鸡林。
两者之间距离并不近,一路上还要跨越许多其余精怪的领地。
其中有些性格温和的,就能平平安安。有些凶猛的或者在夜间觅食的,但凡朝他们露出攻击意图,都会在下一秒转化成李楚的经验值。
大黄鼠狼知晓夜色中的龙绝岭很危险,所以才不爱来的,起初它走得还小心翼翼,尽量避过那些凶猛的妖兽。后来发现再凶也没有小道士凶,就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在它百来年的寿命里,可能都没有这么嚣张过。
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就这一路行到了野鸡林,这里的树叶颜色和周围确实有些不同,用以划分出了一片林地。
走到林中的一个洞穴前,大黄鼠狼止住了脚步,朝洞中喊道:
“乌鸡哥,你在吗?”
“乌鸡哥——”
半晌,洞内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回答。
“谁啊?大半夜的跑到我山鸡一族的洞穴来搅扰。”似乎有些不悦。
李楚小声道:“先不要透露我来找人的事情。”
“啊?”
大黄鼠狼怔了怔,大脑飞速转动,随即喊道:“是我啊,黄鼠狼!那个,我来给你……拜个晚年!”
“啥?”
洞窟中走出一个硕大的身影。
语气相当不善。
“你一只黄鼠狼,来给我们拜年?”
……
在李楚穿梭在龙绝岭的广袤森林中时。
药王镇里。
纹香和那小丫鬟坐在房中,一脸凝重。
“那老道士……可端的是严防死守,都已经把他调离到那么远的地方,居然还可以一瞬之间出现,将接头人打晕。”纹香忿忿说道。
“他确实是有些邪门的。”小丫鬟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说话就没了,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太可怕了。”
主仆相对思忖了一阵,纹香渐渐蹙起眉头。
“既然你如此不留余地,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
“阿嚏!阿嚏”
杜兰客坐在王龙七的医舍里,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
“一想二骂,有人在骂你啊老杜。”王龙七笑道。
“分明是有两个人一起想我了。”老杜道。
“拉倒吧,这话余观主说我信,李楚说我信,可你说……”他嗤笑一声。
笑过之后,他扭了扭脖子,又道:“怎么这次被你劈过之后,觉得脖子反而舒服了呢?”
老杜道:“大概是因为这次劈的方向不一样,又正了过来吧。”
“那下次还是保持这个节奏……”王龙七正想这样说,忽然一顿,“不不不,最好不要有下次才对。”
“说起来……”老杜也蹙眉道:“那个女子,据说是寒王府的九夫人啊,她为何几次三番地来骚扰你?害得我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她是不是想你死啊?”
“呵呵。”王龙七冷笑一声,“早在进入药王镇,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我就发现她不对劲。若我所料不错,她绝对是……”
“是什么?”老杜对她的身份也颇为好奇。
就听王龙七继续说道:“她绝对是爱上我了。”
“真的假的?人家可是寒王府的夫人。”老杜看着眼前的王龙七,只觉他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你不懂”王龙七摇摇头,笃定地说道:“爱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错的。”
俗语有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事实上,不止是拜年。一只黄鼠狼在任何时候去找鸡,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心眼。
再当然,不止是黄鼠狼。无论是谁去找鸡,都不会是一个值得提倡的行为……
随着大黄鼠狼一声叫喊,从洞口中走出一只气势极盛的黑色山鸡精。
这只山鸡精已经大半化成人形,看上去就是一个魁梧汉子披着乌黑的羽毛大氅,只有锐利的眼和尖利的嘴,还能看出鸡的样子。
他走出来以后,目光不善地看着大黄鼠狼,又看了看他背后的小道士,沉声道:“黄五郎你大半夜来搅扰我们这山鸡洞,到底是要干嘛?别跟我胡扯那些没有用的,但凡敢说一句假话,老子扒了你的皮。”
李楚瞥了它一眼,原来这大黄鼠狼是有姓名的。
虽然很草率。
黄五郎听了山鸡精的威胁,脖子一缩,但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身后站着李楚,又挺起胸膛道:“乌鸡哥,你不用对我抱着这么大的敌意。我也是受人所托,来找你问询一些事情。”
说着,他侧转半步,将身后的李楚让出来。
李楚看着山鸡精,问道:“听它说,前阵子有两位老神医去黄大仙坟找它们祖先的宝囊,被指引到了你这里?”
“哼,什么神医?老子不知道!”
这只山鸡精的脾气显然不是太好,听到李楚的问话,只是挥挥手,不耐烦地想要赶他们走。
没等李楚再问,那只大黄鼠狼赶紧凑上去,按住山鸡精的手,小声道:“乌鸡哥……我劝你谨言慎行。”
看它那警示的眼神,山鸡精狐疑地看了一眼李楚,又看了一眼黄五郎,小声回问:“这小道士很厉害?”
“这么跟你说吧……”黄五郎道:“我们洞被他进过以后,活活宽了五尺。”
“嘶……”
山鸡精倒吸一口夜晚混着毒瘴的凉气,因为用力过猛,吸完觉得颇有些上头,还缓了好一会儿。
顿了顿,它重新对李楚说道:“我乌鸡哥一向乐于助人,既然你问到我了,那我便告诉你。那两位老头儿,我确实见过。”
龙绝岭上人烟本就稀少,这野鸡林又是处于较深的位置,可能一年也碰不上几个来往行人,所以它的记忆很清晰。
“他们来到我这山鸡洞,问我们黄大仙的宝囊去哪了,说这龙绝岭泛起的瘴气,极可能和那宝囊有关。要找到它,才能摸清瘴气来源。我本是懒得理他们的,但这山中瘴气也让许多小精怪受了影响,包括我们族中也有小鸡崽儿中毒。想了想,我还是将宝囊的去向告知了它们。”
黄五郎问道:“你也将我先祖的宝囊送人了?”
山鸡精一瞪眼,“当然要拿去换好处了,不然我留着那么一个臭气哄哄的东西有什么用?”
李楚接着问道:“那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山鸡精的语气略有些支吾,道:“先前我将宝囊给了黑斑虎,换了一些别的宝贝。那两个老头儿来问,我便也如实相告,让他们去找黑斑虎了。”
“什么?”这次黄五郎面色一变,“你居然让他们两个人类去找黑斑虎,那岂不是……送人入虎口?”
“他们死不死也不关我事嘛……”山鸡精挠挠头。
“黑斑虎?”
李楚看向黄五郎,觉得它惊慌的样子有些奇怪。
“这黑斑虎……我们平时都叫它虎大王,是这方圆百里的一霸。仗着它在黄金州有个当头目的兄长,在我们这龙绝岭作威作福,动辄就捕杀其余妖族,十分凶残。而且……和我们这些不敢害人的小妖不同,它尤其喜欢吃人肉,但凡领地里有人类闯进来,它是绝对不会放走的!”
“它道行很高?”李楚又问。
“当然……”黄五郎刚想说很高,可话到嘴边,看着李楚沉静的脸,又改口道:“分跟谁比。”
“跟我们比,自然是强得没边,只能任它欺负。可跟小道长您比,就未必比得过了。”它继续谄媚说道。
山鸡精看着黄五郎,觉得它舔得有些过分,但转念一想,这也正说明这小道士实力或许真得很强,于是它也索性闭嘴,想着让这两个人赶紧离开了事。
李楚又问道:“那黑斑虎在哪里?可以带我过去吗?”
“它的领地就是前面几十里的虎头峰,不过……”黄五郎道:“那黑斑虎极为凶恶,像我这样和它没些交情的小妖,找上门去就是送它口粮,所以我平素从来不敢靠近虎头峰,对那里也不了解。不如请乌鸡哥带你去,它与那黑斑虎有交情,更好说话。”
李楚转眼看向山鸡精:“可以吗?”
“这就不必了吧,你们不要太过分。”山鸡精一摆手,对于这种不知根底的人和事,它是一点都不想沾惹。
就听李楚又道了声:“麻烦你了。”
山鸡精听他语气实在诚恳、姿态相当礼貌、面容十分和善,并且……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还有一把飞剑凌空而起化作赤虹,在野鸡林内扫荡了一圈,所过之处,瞬间湮灭。
山鸡精的瞳孔默默扩大了两圈,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既然道长你如此诚恳,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多谢了。”李楚很有礼貌地道谢。
“义不容辞!”山鸡精拿出了江湖儿女该有的豪爽。
山林之间,气氛相当融洽。
……
日满林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龙绝岭上,许多地方的积雪还没有融化,踩下去仍旧是喀喇喇的声响。雪地上遍布着形状各异的脚印,经验丰富的掠食者,凭着这些脚印与风里的气味,就能猎杀到一只又一只的小可怜。
“恰好那黑斑虎最近过二百大寿,在虎头峰广纳宾朋,我也有受邀。”山鸡精的声音响在林间。
“不过道长你的身份要隐藏一下,不能说你是人类。我另有一位山猪精好友,前几日渡天劫失败,身陨道消。我就说你是那位化形成功的山猪精,将你引荐给黑斑虎。它对有实力的妖物还是很敬重的,这样一来你就比较容易跟他套话。”
“到了虎头峰,行事尽量委婉,以免引起黑斑虎的警觉。因为那两个老神医如果已经遇害,即使你强行审问黑斑虎,也不一定审的出来。何况,如今那峰上不止有它,还有龙绝岭上大大小小的妖王,要是你的人类身份暴露了,会很难办。”
听着山鸡精尽心尽力的谋划,李楚点点头,表示此计可行。
其实他是很不愿意强迫别人做事的,但是利诱的话,他又实在拿不出什么可以令这山精野怪心动的好处。
时间紧迫,便只能选择威逼。
最多,威逼的时候讲点礼貌。
于是他道了声:“多谢。”
“诶。”山鸡精一摆手,“咱们之间,说谢就见外了。”
李楚转头又道:“我会保证你安全,绝对不给你留任何麻烦。”
山鸡精一扁嘴,十分感动地说了声:“多谢。”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座形似虎头的山峰,难怪会叫虎头峰。
在峰顶有一座巨大的洞穴,一看就是后来开凿的,洞穴门口站着一大群各色斑斓的小妖,正在那里吆五喝六的。
再看从四面八方来的宾客,倒还真不少。
这里就能看出这龙绝岭妖气繁盛,方圆几百里的区域,临近或已经化形的妖物,居然有这么多。
“哎呦,山鸡哥!欢迎欢迎。”
山鸡精果然是跟黑斑虎有交情,一落地,就受到了热情地接待。
山鸡精带着李楚过去,摆出一副大喇喇的模样,吆喝道:“这是我兄弟,新近化形的山猪王,浩南。”
那些小妖立刻也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山猪王的叫着,只是也有一些纳闷。
毕竟化形长成这样的猪……不算多。
保守地说,一个也没有。
先前山鸡精已经给李楚讲过,这算是附近妖物之间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是化形了的妖物,就称个“王”字,算是尊称。
甚至有些还没化形的妖物,也喜欢给自己冠个“王”字装一下。
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因为有山鸡精领着,李楚很容易地就混进了黑斑虎的洞窟中。此时的他一身皮甲,头上戴着皮帽子,除了相貌实在有些鹤立鸡群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对。
加之周围妖气极为浓郁,只要他不主动施展神通泄露自身的气息,不大可能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纯阳剑就被他埋在不远处的林间,心念一动就可以瞬息而至。
那高高的王座椅上,一只头顶戴着黑色花纹的光头巨汉正在哈哈大笑,见到山鸡精来了,它大喇喇一摆手:“山鸡,过来坐!”
山鸡精领着李楚凑过去,又介绍了一遍。
黑斑虎看着李楚,摸了摸脑袋,惊疑道:“亲娘咧,一头猪能化形成这样啊,真是从来没听说过。”
李楚淡然道:“平平无奇而已。”
“行,既然是山鸡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你叫我一声虎大王,今后我就罩着你!哈哈哈!”
山鸡精也跟着大笑:“好兄弟,讲义气!”
黑斑虎豪爽地笑了两声,又转过头去招待别的宾客。
李楚有心想要问他关于两位老神医的事情,却又不得空闲。山鸡精在一旁安抚道:“稍安勿躁,一会儿酒席开始,自然有大把时间问它。”
这边刚刚落座,就有一声锣响。
就听外面吆喝道:“大王,大大王来了!”
“啊?大哥来了!”黑斑虎一喜。
顿时所有在场的妖物都站起身来,一起向外面迎去。
山鸡精小声给李楚解释道:“这就是他那个在黄金州当头目的兄长,此间称为大大王。”
“哦。”李楚颔首。
人族划给妖族的三大聚居之地,北地以北黄金州、天南以南明月乡、东海以东凤凰岛。
都是人类难以居住的偏僻荒蛮之地,但对于妖族来说,却足够广袤也足够生存。在这三片聚居地里,修炼有成的大妖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要远超河洛王朝境内的妖族。
不过三片聚居地与河洛王朝的关系,也有一些差别。
明月乡与河洛朝廷关系最好,其中出来行走的一些妖物,还能得到朝天阙特颁的身份铭牌。
凤凰岛因为隔着汪洋大海,与河洛王朝基本没有任何交集。
至于黄金州,则好坏参半,其中有一些妖王奉公守法,另有一些则野性难驯。对于此地妖物的善恶,很难界定。
龙绝岭里这些野蛮生长的妖物,虽然在这里一口一个王的自封,其实扔到黄金州,连个小头目都算不上。黄金州的妖物来到这里,算是降维打击。
不多时,就见群妖簇拥着一个身披蟒黄大氅、相貌凶恶、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走了进来,相貌与那光头的黑斑虎倒有几分相像。
正是它的兄长,黄斑虎。
“几年没来看,你这虎头峰的规模倒是愈发庞大啊,这么多化形的妖物,凑在一起,即使在黄金州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等下啊……嗯?”
黄斑虎与群妖走着走着,脚步猛的一顿。
此时它正好走到李楚的跟前。
看着李楚的脸,忽然露出沉思的面容。
“大哥,这是一只化形的山猪精。”黑斑虎赶紧介绍道。
“你见过长这样的猪?”花斑虎瞪了它一眼,“他是猪还是你是猪?”
“不是吗……”黑斑虎怔怔的不敢还嘴。
“我记得这张脸。”
花斑虎皱着眉,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画像。透过洞中火光的映照,李楚从画纸背面就能看出,那上面隐约是自己的脸。
虽然那难以言喻的英俊无法完全具现,但大概轮廓并无二致,可谓相当传神。
为何黄金州的头目手中,会有自己的画像?他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果然是!快把他抓起来!”没等他多想,花斑虎就大喝一声,伸手指着李楚,“他就是……”
不行了。
眼见对方似有杀气。
李楚手指一扬,“定。”
那花斑虎的身形陡然僵住。
“嘿!你这……”黑斑虎正待暴怒。
就见李楚又是一指:“定。”
黑斑虎顿时也被禁锢在原地。
此时,周围的一众群妖眼见虎家兄弟被瞬间制伏,就听一个声音大喝道:“大王被这个人擒住了!”
李楚蹙眉,正待应付那许多小妖。
就听接下来一个声音叫:“快跑!”
转瞬之间,一洞妖物用令李楚都感到瞠目结舌的速度,转眼消失。
“……”
这义气的程度,令同为妖物的山鸡精都有些许脸红。
“罢了,好歹还是暴露了,不如直接问吧。”
李楚朝黑斑虎道:“虎大王,我来此是想问你一些重要的事情,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你不要怪罪。”
在说话的同时,他扬手解开了黑斑虎的部分穴位。
接着,就听黑斑虎笑道:“您太客气了。”
“叫我小虎就好了……”
李楚这一系列操作,直接把一旁的山鸡精看傻了。
来的时候还说的好好的,一番计划,想不到李楚直接悍然出手,如此简单粗暴。
你管这叫委婉?
先前黄五郎跟它说李楚修为高深,它还想着这人类看上去年纪不大,再高能高到哪里去,和虎头峰的群妖硬碰硬不一定能够成功。
现在看,和这小道士比起来,这群妖物根本一碰就碎。
它不禁也庆幸自己站对了方向。
今天的黑斑虎大概也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扮猪吃老虎”。
谁能想到自己上一刻还在吃着酒肉、唱着歌,突然就让这小子给劫了。
但形势比虎强。
它们这些丛林里长大的妖物,最懂的事情就是,生存大于一切。
所以它的身份地位就一下子从虎大王变成了小虎。
李楚看着黑斑虎,便继续问道:“前阵子有两位老神医入山,曾经寻找黄大仙的宝囊,据说是来到了你这里。你可知道,他们的去向?”
山鸡精注意到,李楚问话的时候,虽然面容很平静,但是左手双指隐约竖着。
它毫不怀疑,只要黑斑虎说出一句吃了或者杀了,立刻就会有一道赤色长虹从天而降,将这整座老虎洞都焚个干净。
黑斑虎不知道有没有捕捉到这一点,但它的回答总算没有踩雷。
“这个……”
它蹙眉想了下,起初还是有些支支吾吾、额头冒冷汗的,但很快它就张口道:
“那两个老头儿啊!我想起来了,他们没事。他们想要来寻黄大仙宝囊的去处,找到瘴气源头,我哪能让他们得逞……额,这个不重要,反正……”
它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什么,赶紧改口。
“说下去。”
李楚察觉到了它话头里的不对,目光蓦的锋利了一下。
经历了这一次又一次的秒杀之后,如今的李楚虽然仍旧儒雅随和,但眸光之中也蕴出了些许杀意。
或许不旺盛,但绝对够凛冽。
黑斑虎立刻一个寒颤,硕大的眼珠子瞄向一边的兄长。
黄斑虎的大眼珠子里似乎流露出了些许的抗拒与哀求,但李楚无情的眼神如剑芒一般晃人,吓得它立刻又收回了视线。
“事情是这样……”
“当年我得到那宝囊之后,觉得没甚大用,但是恰好……我有一位在黄金州厮混的好大哥,称此物或许有奇效,就将此物带走。”
“又过了一阵子之后,我这位……在黄金州厮混的好大哥又回来,将那祭炼过后的宝囊给我,令我将此物在龙绝岭上下寻一隐秘处打开,释放其中瘴气。”
原来这龙绝岭内的瘴气就是黑斑虎放的。
至于那位在黄金州厮混的兄长……
李楚看向黄斑虎,只觉它满脸的生无可恋。
“这两个老头儿来了以后,我得知他们要驱除瘴气,就假意请他们进洞,暗中命手下将它们关押起来。然后请那位……黄金州的某位好大哥,来处置他们。我那位好大哥听说他们是人间有名的神医,就说它们洞里新近正要炼药,就将他们俩带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黑斑虎总是不经意地看向黄斑虎。
黄斑虎则眼含怒意,仿佛在说……你直接报我名得了呗。
末了,李楚问了一句:“你有几位好大哥?”
黑斑虎弱弱地答道:“一位。”
黑斑虎的回合结束,李楚又封住了他的全身,然后再解开黄斑虎的部分穴道,看着这位黄金州厮混的某位兄长……
“该你说了,怎么回事?”
黄斑虎惊恐交加地看着李楚,再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弟弟,最后深深叹了一口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的气。
“我是黄金州里三王岭的一个小头目,先前我们三王岭在黄金州虽然不算数一数二,可也是排得上号的大势力。可前些年,我们的大当家被人类抓住了,自此我们三王岭的势力就有些衰落。其余两位大王,一直致力于救回大当家,有过几次行动,都失败了。”
“直到前些时日,来了一位神秘人,他说可以帮助我们救回大当家,却要我们三王岭配合他们做些什么事情。具体内容我不了解,他们几个都是密谈的,我只是略有一些耳闻。”
“当时我恰好得了这宝贝,想要向两位大王献上,两位大王还骂我拿着臭气熏天的东西来干嘛。谁知那神秘人见了,笑着说了一句如此正好。便将那宝囊拿去祭炼,过了几日便吩咐我如此这般,令我将这宝囊来到龙绝岭放了。”
“这一切都是受那神秘人指使,其实和我们三王岭的关系不大。”
黄斑虎说着,又抬眼看了下李楚,发现此人面色依旧淡然,看不出太多喜怒。
它又继续讲道:“后来我们大当家还果真被那神秘人救了回来,他们的联系更加紧密,神秘人还给大当家留了一张丹方,说可以给他补充这些年被关押消耗的元气。大当家好面子,没好意思说我们洞里其实没人会炼丹……”
“恰好此时我这兄弟又说抓了两个想来找瘴气来源的医者,我突发奇想,如果让他们来给我们洞中炼药,不知是否可行。”
“于是我便来将人带走,关押到我们三王岭,这二人还真会炼药。不止将神秘人留下的丹方炼好了,还开出了几张效用更好的方子,将我们几位大王的沉疾全都治好了。”
“我们几位大王现在是腰也不疼了、肾也不亏了……”
它正滔滔不绝地说,眼见李楚似乎有些不耐烦,便立刻又住嘴。
“所以……”李楚平静地看着它:“现在两位老神医是在你们黄金州的三王岭,对嘛?”
“没错!”黄斑虎重重点头。
呼……
李楚轻舒一口气。
辗转这一路,王龙七的小命总算是有了着落。
难怪药王镇请一干大能来到龙绝岭,也还是找不到两位老神医的踪迹。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这。
只是也要有些奇怪,两位老神医也不是没有江湖经验的小萌新,为何会一起身犯险地?
想不通。
于是他礼貌地说道:“那还要劳烦你,带我走一趟,麻烦了。”
黄斑虎咧嘴一笑:“不麻烦、不麻烦,你们人类不是有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老虎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嘛。”
李楚看着它热情洋溢的面庞,觉得这话也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
龙绝岭距离黄金州并不算远。
沿着山脉纵向一路往东北,再穿过一片莽莽的雪原,见到第一片绿色,就踏入了黄金州的领地。
此处其实就是在雪原之中的一片广袤绿洲,应该也算是伟大的生命之地。可是如今被无数妖物盘踞,充满了乌烟瘴气。
在这片绿洲之上,充斥着上百个各自为营的妖物势力,大大小小的妖王可能有近千个。身为妖族三大聚居地之一,多年以来累积的实力若是能拧成一股绳儿的,那绝对相当恐怖。
当然,这个情况就近乎不可能发生。
三王岭,在其中算是能够跻身一流的大势力。虽然没有相当于陆地神仙的那种超级大妖,但三位妖王都修行数千年,有起码相当于斩衰境修者的道行,绝对不容小觑。
它们也一直热衷于招兵买马,手下小妖起码有两三千之数。
若不是前些年三位妖王中的老大突然失踪,恐怕不会甘心自己的势力一直局限于这区区一座山岭。
这一日,三王岭中,小头目黄斑虎走进了那座巨大的山洞。
一路上遇见许多妖物,其中一小半要对它点头哈腰的打招呼,一大半则要它点头哈腰的去打招呼。
没办法,其实它在三王岭上的地位并不高。
别看黑斑虎在龙绝岭吆五喝六,将自己的兄长吹上天。其实黄斑虎在三王岭上,只是一个地位极低的小头目,手下不过十只八只的小妖而已。
它在黄金州打拼多年,也算是历经了艰难险阻,遍尝了生活的辛酸,才勉强有了一席之地。
龙绝岭的老乡们都以为它在这里吃香喝辣、呼风唤雨,根本不知道,其实它卑躬屈膝的时候更多。
也只有回到龙绝岭那种地方,它才有可能享受片刻那种前呼后拥、万妖敬仰的虚荣。
这也是为什么它看到一点像样的宝物,就赶紧搜罗过来,想要献给大王。因为三王岭上的小妖太多了,想要出头,必须要得到几位大王的欢心才行。
上次献上的宝囊似乎起了大作用,加上抓来了两位炼药工具人,几位大王已经注意到它了,它也因此获得了在内洞随意行走的权力。
它本以为这是它飞黄腾达的开始,却不想也招惹来了如此灾祸。
在它的右腰上挂着一枚毫不起眼的小铃铛,走路也不发出响动,因为铃铛中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那是一张行随符。
据那小道士说,只要带着这张符,那自己方圆十丈内的景象他都可以看见。
自己要带着这张符,去到关押那两个老头儿的地方,然后将铃铛留在那里。到此,自己就算完成任务。
小道士自会去救走两个老头儿,这样一来,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二五仔。
很完美的计划。
假如他真的有实力悄无声息将人救走的话。
三位大王盘踞的内洞,也是非常广阔,近乎掏空了一整座山。一进入先是一片极大的公共区域,正面还算干净,角落里尸骨遍地,也无妖在意。
一共六七个延伸进去的洞口,除了通往三位大王的寝洞之外,还有一些通往其他的关键去处。
牢狱也在其中。
黄斑虎向那座洞口走去,神情并不自然,它才是第二次进入这座洞口。
洞门口有两个大妖在看守,见到它,一横眉:“你是谁手下的小妖?不知道这牢狱重地不能乱闯吗?”
“我是黄斑虎啊,二位大哥。”它谄媚笑道:“前日里送进来两个炼药的老头儿,几位大王很看重的。我刚从龙绝岭回来,有些事情要问那两个老头儿,所以才想下去。”
“哦……”
那两位大妖扫视它两眼,对视一下,彼此点了点头,觉得此妖确实眼熟。
而且它实力不强,即使下去也搅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两位大妖让开道路,任由黄斑虎通过。
黄斑虎一路下行,路过许多关押着各色囚犯的牢狱,来到最里面的一座钢铁囚牢里。
这牢狱内待遇居然还算不错,床榻、被褥、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事实上,就是因为大王们十分看重这两个炼药的老头儿,便给他们专门打造了如此的环境。其它的牢房内,还是十分简陋。
在这间牢房里,确实有两个鬓发花白的老头儿,一个高瘦清绝、身着白袍,一个矮胖富态、身着花袍,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丝毫看不出被妖怪关押的样子,反倒是似乎乐在其中。
看见花斑虎来,他们没有给予丝毫颜色,继续争论着那些妖怪听不懂的药理。
花斑虎也乐得他们不动,悄悄将那铃铛放在地上,便就此缓缓退开。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
轰——
就在片刻之后,山洞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轰鸣!
一道赤虹猛地从天而降,狠狠地贯穿了山顶而落下,正砸在两位老人的牢狱之中!
“地震了?”那花袍老者一慌,忙用身掩住桌上的纸张。
“怎么可能?”白袍老者也很惊讶,但尚存理智,蹙着眉,道:“分明是天塌了。”
他们头顶,确实透下了明亮的天光。
只是并非天塌地陷。
而是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霍然出现,沉声道:“二位可是长春叟、悬壶翁?”
“我们是,你是?”两位老者惊疑地看着他。
“时间紧迫,我们回头再说,我先救二位离开。”李楚道。
正想带二位老神医离开,忽然听牢狱外传来一声:“慢着!”
接着大片的脚步声响起,凶神恶煞的群妖忽然就包围了这座牢房!
“哈哈哈……你以为黄斑虎会乖乖受你指使?”
一个生着象鼻子的巨汉缓缓妖群中走出来,猖狂大笑。
“未免还是太小觑我们三王岭了,在这里,谁敢蒙骗我们三个丝毫?他早将你的小小奸谋禀告了上来。”
另一个生着鹰钩鼻、背后带着一双玄色翅膀的男子从黑暗中出现。
最终,一个生着青鬃狮子头的妖物,带着滔天气焰登场,冷笑道:“呵呵,我们早在这里等你了,想不到吧……”
它的声音到了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可能是太过恐惧以至于它忘记了本来想说的台词,又重复了一遍。
“想不到吧……”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声。
“啊巴啊巴……”
“?”
想当初。
忧愁是一座坚固的铁牢。
狮驼王在里头,小道士在外头。
现如今。
忧愁是一座脆弱的囚牢。
小道士在里头,狮驼王在外头。
位置对换,但形势丝毫没变,狮驼王依旧怕得要死,甚至比当时更害怕了。
因为那座能保护它安全的铁牢不在了……
不过它心中也未尝没有一丝疑惑。
为什么……
世界那么大偏偏遇见你?
方才手下的小头目黄斑虎来禀报,说有一个人类修者威胁它帮忙救走两个老神医,三个妖王都是冷笑连连。
它们三个的实力加在一起,只要是陆地神仙以下的修者,几乎不必忌惮。
在它们的严密监控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偷偷带走两个老头儿。
没想到这人根本没打算偷偷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打穿山体闯进来!三位妖王对此是暴怒的,此举简直就是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可更加没想到的是,来人居然就是那神洛城遇见过的小道士。此人的修为其实狮驼王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最差是个陆地神仙。
忽然间。
狮驼王好希望小道士不要把它们放在眼里……
带上人就走吧。
求求了。
但这似乎已成奢望。
李楚的目光在狮驼王的身上顿了顿,显然是认出了它。
其实他也是有些意外的。
先前听黄斑虎描述时,还真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三王岭的大当家,居然是位老熟人。当初在神洛城的铁狱,这位狮驼王的“铁骨铮铮”也是给他留下了蛮深印象的。
不得不感慨一句。
缘,妙不可言。
就在这双方对视,第一时间都有些讶异的当口。
黄斑虎站了出来。
它这次是紧跟在三位大王身后,下到地牢里的。在以往的行动中,只有三位妖王最亲近的头目,才能如此靠前,这使它深觉自己此举无比明智,定能让自己的地位一举蹿升。
看到三位大王果然埋伏到了小道士,黄斑虎愈发兴奋。听着它们轮番撂狠话,黄斑虎不自觉就兴奋了起来。
代入感极强,觉得自己也要成为妖王了。
可是狮驼王的话突然顿住,身后的小弟们都有些奇怪了。
大当家以前也不结巴啊。
身为熟读《情商》的小妖怪,黄斑虎深知,不能让大王的话掉到地上的道理。让大王的话冷场,身为小妖怪是要罪该万死的。
于是它,准备趁热打铁,再站出来表现一把。
“是啊,想不到吧!”
黄斑虎从狮驼王身后窜出来,看着李楚,脸上泛起得意的笑。
“我对三位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鉴,根本不是你这人类一番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就能让我动摇的!你识趣地就快点跪下求饶,兴许我家三位大王还能留你一个全尸。若是你不识趣,呵呵,我家大王们绝对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忍……诶诶诶……额?”
黄斑虎对着李楚,正凶狠地说着垃圾话,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一阵难以呼吸,双脚跟着就离地了。
原来是背后的狮驼王,直接用一只大手钳住了它的脖颈,直接将它拎了起来。
一双狮目中,满满的怒火。
若是黄斑虎不出来跳,狮驼王还不一定能想的起它,可是它这一出来撂狠话,狮驼王一下就想起来了。
你直接让这小道士轻轻松松把人救走不就完事了,干嘛非得要让我们来看?
若不是你,现在的情况又怎么会如此棘手?
我这边正想着怎么表现得无辜一点,你倒好,还跳出来替我们挑衅。
你是嫌老子死得不够瓷实,还想在我坟前扬把土啊?
越想越气。
盛怒之下,狮驼王一把就将黄斑虎狠狠地甩了出来,嘭的一声巨响,黄斑虎的身形就贴在了墙上,成了一幅“大”字型的壁画。
随即,狮驼王才横眉立目,对着那幅壁画,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妖物都大跌眼镜的一句话。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嗯……
蛤?
身后的所有手下,包括宝象王与玄雕王,都错愕地看着狮驼王,不理解它是哪根筋搭错了。
“大哥……”宝象王道:“你这是……”
狮驼王回眼看着它,说出了第二句令所有妖物惊讶的话。
“小李道长又不是外人。”
好一个。
这下妖物们彻底懵了。
只知道大当家在河洛朝坐了几年牢,却不知道它啥时候还交了个人类的朋友?
他不是外人……
可你根本不是人啊大王!
可后续的震惊打击还是一浪高过一浪。
就听狮驼王又爽朗一声笑,“哈哈,小李道长若是和这两位老神医有交情,那就知会一声,我自然就将他们恭恭敬敬送回去了,又何必辛苦你自己来救人呢?可真是罪过,哈哈。我那边洞里还煲着汤,就不远送了,小李道长走好啊。”
说着,它转过身就要带妖离开。
直到这时,才听李楚淡淡叫了声:“慢着。”
“呜……你还要干嘛呀?”
刚转过身的狮驼王立刻一个激灵,立刻又转回来,苦着一张脸看向李楚,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它可是见过李楚是怎么斩妖的,天老爷,直接一道赤虹经过,就能把一只不逊色于自己的妖王毕方瞬间送走,而且是人间蒸发。
谁敢挑战?
宝象王和玄雕王对视一眼,看着狮驼王这番操作,心中愕然的同时也有了些许明悟。
虽然它们不认识李楚,而且因为好面子,狮驼王也并没有讲述自己在牢里的光辉事迹。
但宝象王和玄雕王是曾经与沧海君合作过的,知道神洛城的所有计划都是被一个小道士一手摧毁,也知道凤凰岛的叛徒毕方王连同那个神通广大的沧海君都是死在了小道士手里。
现如今看着身穿道袍、背负剑囊的李楚,它们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可怕的传说……
不会吧?
它们的眼中都流露出些许的难以置信。
可这样的小道士。
世上总不会有两个吧?
李楚看着狮驼王,问道:“你是怎么离开铁牢的?”
狮驼王扁着嘴,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我说我是刑满释放的,小李道长你会信吗?”
……
白天的药王镇。
老杜拎着餐盒正从药王镇的厨房走出来,忽然从路边跳出一个小姑娘,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正是昨夜里那位小丫鬟。
现如今老杜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便问道:“芳芳姑娘?怎么了嘛?”
“杜道长,我家夫人急着叫我去镇外的山坡上替她采一种草药,可是那里蛇虫鼠蚁很多,我有点害怕……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啊。”
“这……”
老杜思忖了一下,他自己是已经吃过了,现在是要去给王龙七送饭的。王龙七一个中毒之人,身体本就虚弱,连中他几记手刀,昏迷了许久,从昨晚现在都还饿着……
“义不容辞!”没多想,老杜就答应了下来。
谁能拒绝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的请求呢?
至于我们的好兄弟七少……
他还能活好几天呢,多等一会儿不碍事的。
这样想着,老杜便开开心心跟着芳芳出了药王镇,来到了离药王镇几里外的一个大山坡。
可能是因为药王镇里种植了许多药草,其中各个级别的天材地宝极多,有些许的种子传播到外面,久而久之,药王镇外围的野地上也生长出了许多珍贵药草。
这片山坡上就间或能看到一些。
“芳芳姑娘,你家夫人让你找的是什么药草啊?”老杜左右看看,而后问道。
“我不记得名字了,但是形状很奇怪,如果看到我应该会记得,这边没有……看看那边有没有吧……”
轰——
芳芳嘴里念叨着,加快脚步,绕过这片山坡,老杜落后了几步,就见她没走多远,突然听到轰隆一声!
“啊!”
一声惨叫传来。
“芳芳姑娘!”老杜赶紧跟了过去。
转过山坡,就看见芳芳竟掉落进了一个极深的陷坑中!歪坐在里面,似乎脚也扭到了,正在痛苦地呻吟。
“杜道长……”
见到老杜从洞顶探出头来,芳芳招了招手:“救我。”
“芳芳姑娘别急,贫道这就进来!”
说罢,老杜一挺身。
也跳进了这陷坑之中。
“怎么样?能站起来吗?”老杜先俯身查看芳芳的情况。
“不行了,站不起来。”芳芳小声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大坑啊……”
“看样子像是山中猎户为了捕捉猎物而设的陷阱。”江湖经验丰富的老杜猜测道。
他正要带着芳芳先跳出坑底,忽然就又听轰的一声!
整个坑底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光线!
“啊!”芳芳惊叫一声:“怎么回事”
“芳芳姑娘别怕。”
老杜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火把,将其引燃,重新照亮了洞底。
向上看去,原来是洞顶被盖了一个相当结实的巨大铁盖。
“这个……”老杜蹙眉道:“既然是山中猎户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那有一个机关盖住顶部,防止猎物逃脱,也是很合理的。”
他纵身一跃,想要将那铁盖掀开,不想这不是一道普通的盖子,上面似乎还带着某种符箓封印,重逾山岳!
嘭——
老杜徒劳地打了一掌,重新落地。
他讪讪说道:“既然是山中猎户捕捉野兽的陷阱,放上一两道封印,也是很合理的。”
话音未落,就听嘭嘭嘭嘭!连着四声!
两个人的四面,又各自重重落下四道铁闸门!将所有土质堵得严严实实,全部由钢铁封住!
这下就连从一旁挖出一条道路都不太可能。
“这……”老杜眨眨眼:“既然是山中猎户捕猎用的陷阱……但也用不上这么严实吧,好家伙,这是要抓麒麟兽吗?”
“杜道长,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芳芳似乎又不怕了,她在一旁说道:“不过没关系,如果我超过半个时辰不回去,夫人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似乎也只能等了……”老杜叹了口气。
……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你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王龙七抱怨道。
“哦?”一个女子柔腻的声音响起,“早知你想吃东西,我便带些酒菜来好了。”
听到这声音,王龙七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翻起来。
眼前的人,果然是那个妩媚动人的寒王府九夫人,纹香。
唉……
王龙七叹了口气。
莫非老天真要我因为魅力太大而死吗?
他咬了咬嘴唇,道:“姑娘,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可是,你就不能再等我几天吗?”
“再等几天?”
纹香的眉毛挑了挑,“那不会耽误事儿吗?”
“耽误事?”王龙七怔了怔,“什么事?”
纹香看着他的眼睛,“自然是你要我做的事。”
“我要你……做的事……”王龙七看着纹香婀娜的身段,视线忽然有些发直。
他摇摇头,赶紧撇开眼神,道:“我哪里敢让寒王府九夫人做什么事……”
“呵,你这是在试探我的心意?”纹香眸光一转,脚步已然来到了近前,小声道:“你不必担心,我虽然进入了寒王府,但是……你依然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啊?”
王龙七呆滞了一秒。
寒王府九夫人、美艳尤物、可以做任何事……
这些信息忽然灌进他脑子里,甚至让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下一秒,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些十八禁的画面,浑身热血不由自主地汇聚于一点……
此事此刻,唯有一声哀叹。
“这哪个男人能不死啊……”
眼看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就听门外霍的一阵风声,王龙七下意识的脖颈一凉,近乎条件反射。
宿命的感觉在心头浮起。
果然,下一秒,一记熟悉的手刀就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上。
啪!
又快又狠,一击瓦解!
纹香看着王龙七倒地后,身后露出的那个死神般的黑脸身影,瞳孔惊疑地抖了几抖。
杜兰客的左手,甚至还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
……
而远处的山坡上。
那处黑漆漆的陷坑内。
芳芳惊恐地叫道:“杜道长?杜道长?”
“你去哪里了啊喂?”
“怎么这样啊……不要留我自己在这里啊喂……”
“我好怕黑啊……”
“呜呜呜……”
……
黄金州、三王岭。
狮驼王、宝象王、玄雕王,三位凶神恶煞的妖王,此时全部都面朝墙壁、背对李楚,用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老老实实蹲着。
极为乖巧。
此时洞内已经没有小妖了。
这是狮驼王申请的,先把手下都赶出去。不然这一幕若是被手下小妖看见,已经不是很没面子的程度了。
足以让三大妖王直接社会性死亡。
“现在可以说了吧……”李楚问道:“你究竟是怎样从铁牢里出来的,还有龙绝岭的瘴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李道长,我们是真没什么坏心思。这一切的幕后指使,都另有其人。”狮驼王弱弱地说道。
“是谁?”李楚问。
狮驼王犹豫了一下,似乎有所忌惮,但最终还是毅然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宇都宫,万世王!”
“事情是这样的……”
三只妖王排排蹲着,互相对视一番,老大狮驼王看向老二宝象王,老二宝象王看向老三玄雕王。
决定由玄雕王来讲述这件事情。
虽然惧怕与小道士打交道,但玄雕王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没办法,谁让它雕是最小的呢?
李楚倒也不在乎,只是静静听着。
宇都宫。
是黄金州上存在了数千年的一个势力,神秘且庞大。
鲜少有妖物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这座宫殿突兀地出现在了某处山岳之上,而那座山岳上原本的妖王和手下全都人间蒸发了。
之后这两千多年的时间,有许多周边的势力想要将其吞并,全部都铩羽而归,没有人知道这座宫殿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底蕴。但不管去的是什么级别的强大妖王,宇都宫内似乎总有更强的存在。
渐渐的,宇都宫在黄金州站稳了脚跟,并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大势力。但其门下依旧神秘无比,全部都是一些黑袍蒙面的神秘使者。
除了知道宇都宫主人的名号是万世王之外,几乎没有再多了解。只是没有人见过它亲自出手,甚至找到宇都宫去,也见不到万世王的所在。
所幸,没有人敢招惹它,它也很少去招惹别人。
可就在前些日子,突然有一位出自宇都宫的神秘使者找上门来,与宝象王、玄雕王商议一件大事。
结盟。
那使者没有具体说结盟所为何事,只是说将来可能会有大动作,现在可以先帮三王岭解决它们的问题来显示诚意。
三王岭最大的问题,自然就是被关在铁牢里的狮驼王。
那使者将此事应下以后,果然不出一个月,就将狮驼王救出了。而且铁牢里并没有传出有人劫狱的消息,不知道它们用的是什么神奇手段。
至于让黄斑虎去龙绝岭释放瘴气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三位妖王实际上并不知道那使者这般做的目的。只是既然人家都帮忙救了大哥,这个小事便也由他去了。
假如早知道这小事会把小道士引过来,这三妖王铁定要将那使者打断双手三腿,说什么也不让他做这等蠢事。
玄雕王说完,也有些委屈巴巴。
“小道长,其实上次我们与沧海君联合劫狱失败以后,就几乎已经死心了。是那宇都宫的人又提起此事,还将我大哥送了回来。于我们三王岭来说,属实是一场无妄之灾,就算你想惩治我们,最多也就是将我大哥送回去嘛……”
“你小子在这放什么鸟屁?”
这一番义薄云天的发言,直接惹得背后狮驼王伸出一脚,将玄雕王狠狠踹倒。
接着,它也可怜兮兮看向李楚,“小李道长,我在那服刑期间可一直是表现良好,你也是看到过的。如今回归黄金州,我都铁了心一辈子不再进入河洛朝的境内了。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李楚蹙眉看着这三个妖王,一时也在思忖应该如何处置。
这黄金州里的妖王,其实危害人类的机会很少,这洞中无数尸骸,也都是其它妖物的。狮驼王当年被关押进铁牢而不是直接处死,也说明它犯的不是死罪。
要说公允的话,最好肯定是将三个妖王打包带走,统统送进铁牢去。
可那样的话又要浪费很多时间,自己现在还有急事在身……
刚沉吟了一下,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这位小道长,老朽倒是有些话想说。”
李楚回头,就见两位老神医走到近前,若有所思。
那清瘦的白袍老者,即是长春叟,药王镇的核心。
而富态的花袍老者,则为悬壶翁,悬壶山庄的主人,小神医的师尊。
李楚对这两位自然客气,问道:“二位神医是想如何处置这些妖物?”
“这三位妖王……”长春叟拈须微笑:“老朽建议,不要处置。”
“不处置?”
“是的。”二位神医齐齐颔首。
李楚也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们,料想这其中定有缘由。
旋即,就听悬壶翁又说道:“其实我二人自从在龙绝岭寻找宝囊起始,就有一番计划。以我们好歹混迹江湖多年,虽说修为不济,但也不至于如此自投罗网。实在是另有一番急情,不得不如此行事。”
李楚点点头,先前他就纳闷过这个。
“这还要从我那可怜的弟子说起……”长春叟叹口气,缓缓说道。
这位弟子,自然就是龙绝岭下那位已经去世的医生,陈行谨。他的事情,李楚来之前就听药王镇的郎羽官说过。
而长春叟所说,则更加耸人听闻。
“当时他对我讲述那病人形如老妪、身怀六甲,其实在我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
长春叟犹豫了下,道:“早年间,我曾意外在一部宇朝古籍中,看到过一些东西。那是一部宫廷医典的残篇,上面记载着,历代的宇朝皇帝都在令御医进行一项逆天的实验,目的是……不死药。”
不死药?
这个词汇不是李楚第一次听,但什么宇朝医典,倒是郎羽官没有提到的。
宇朝是三千年前的古王朝,也占据了天下近千年之久,而后被前朝推翻。前朝又持续了千年,之后四分五裂,经历一番波折,最终河洛定鼎。
对于河洛王朝的人们来说,宇朝,已经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字眼,是只会出现在史书上的存在。
即使是妖物,能存活超过两千年的也并不多。
“虽然仅仅是尚未成功的残篇,记录也并不完整,但是上面所提及的实验过程,根本就是有悖天理、全无人性!”长春叟又愤然道:“所以我读过之后,赶紧就将那篇东西烧掉,以免被有心人得到,又行伤天害理之事。”
“长春叟做得对,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说不定有哪些有权有势之人,会生出长生不老之心。”悬壶翁也叹声:“他只是后来与我提过此事,至于药方残篇与实验过程,我也全然未曾过问,本以为这东西就彻底从世上消失……”
“可谁知……”长春叟接着说道:“陈行谨回到药王镇,提及的那病人,竟与那传说中的不死药制作流程中的某一环极为相似……”
他的眉毛微微耸动,似乎是不忍再说。
李楚隐约有了些猜测。
天道是公正的,凡人寿元有数。若要强行增加一人的寿元……说不定就是通过某些手段,掠夺他人的寿元。而且这手段,定然是复杂且残忍。
“我便怀疑,是不是当时的宇朝……已经研制出了不死药。”长春叟目光沉重,“所以我让行谨可以替人解毒,但是不要收任何报酬,尽量在不与那些人结仇的前提下,避免一切瓜葛。”
“之后我就传书叫悬壶翁过来,与他商议此事。想不到在他到来之前,陈行谨的死讯就已经传了过来。”
“七绝天煞屡次出现,此事更加扑朔迷离。”长春叟继续道:“我和悬壶翁二人商议过后,觉得世上若真有依靠不死药长生至今者,这么多年都未曾被人发现,必定是藏得无比隐秘。等闲去查,一定寻找不到。”
“可是这东西留在人间,迟早是个祸害。”悬壶翁接口道:“最终我们决定,还是一起前往龙绝岭,以身犯险,亲自走上一遭,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们发现了龙绝岭的瘴气,发现制作这种瘴气的手法也极为阴毒古老,传承也来自宇朝时期,和那不死药很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们以此为线索,一路寻到了这黄金州来。”
“虽然说是被抓过来的,但我二人多少都有一些小手段,能够保证自身安全。之所以安然在此,也是想要在此间多调查一些事情。”
长春叟又道:“这三位妖王让我们炼的丹药,也是宇朝当年的宫廷丹方,这更加深了我们的怀疑……”
“宇都宫……”李楚思忖道,“莫非与此有关?”
“很可能。”长春叟颔首道:“那万世王,若真是从宇朝时代留存至今的人物,那可就真太可怕了……”
“是啊。”李楚也觉如此。
上天是公平的。
妖物的修行与学习速度都很慢,但寿命很长。
人类的学习与修行速度都很快,但寿命极短。
所以这个世界是平衡的。
可如果有一个人类,拥有和妖物一样的寿命。那这些年过去,他会进境到什么地步……
没有人敢想象。
但定然是逆天的存在。
更加可怕的是,这逆天存在,还偏偏极度神秘,几乎没有人能找到它的所在。
“当然,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长春叟转而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那万世王无论是人是妖,都绝非善类。它联合黄金州诸妖结盟,绝非出于好心。”
“这倒是。”李楚又瞥了一眼那边揪耳朵的三位妖王。
三位妖王立刻齐刷刷低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所以我建议小李道长若是可以,最好先不要杀这三个妖王,以免打草惊蛇。”长春叟劝道,“不如令他们……卧底。”
“卧底?”
李楚和三个妖王都侧耳倾听。
“不错,令他们继续与宇都宫结盟,暗中调查那宇都宫与万世王的隐秘,看他们究竟有怎样的阴谋……”长春叟道。
“我可以调配出一些即使妖王也无法幸免的奇毒,只要令它们服下,世间除了我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调配解药。届时若它们乖乖听话,则定期给予一定的解药。若是但有反心,则必死无疑。”
说到最后一句,长春叟的眼中迸出一缕寒光,显示这老者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身为天下最会用毒也最会解毒之人,他也有足够的资本说这种话。
三位妖王都是浑身一凛。
心中同时暗道一声,这糟老头子可真是坏得很啊……
“倒也可以。”李楚答应下,又转头看向三妖王,十分礼貌地问道:“那可能要劳烦三位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狮驼王、宝象王、玄雕王面面相觑,自然都是不愿意的。
服下致命的毒药,成为受人操纵的卧底,这事儿谁会愿意去做?
看到它们为难的样子,李楚理解地点点头,道:“三位不愿意也属正常,毕竟这种事有很大的风险,拒绝也是你们的自由。既然如此,时间紧迫,我也只能将三位斩杀……”
“等等等等……”
一听这话,三位妖王顿时都惊慌地跳了起来。
狮驼王急忙叫道:“谁不愿意了,我分明就是……就是被开心冲昏了头脑!小李道长你有所不知,我出生的时候有道士给我算命,说我天生就是做卧底的材料!这么多年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命里就是在等待着这个任务。”
“对啊对啊。”宝象王点头如捣蒜,“我们家族祖上八代全是卧底,打从上古时期就开始卧了!传到我这代,一辈子还没做过卧底,我之前一直觉得给家族蒙羞!”
“实不相瞒,其实我以前就是别的妖王派过来的卧底。”玄雕王也口不择言地说道。
“诶?”
此言一出,狮驼王和宝象王一起奇怪地看向它。
“不是……我卧底一路混到妖王,就叫你们一起把原来那座山头灭了……这事儿就没再提……”玄雕王挠挠头,支吾道:“以前我是没得选,但之后我都是想做个好妖……”
没有理会它们之间的恩怨,长春叟当即就已经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三颗黑色药丸。
“来,这九毒河清丹还请三位妖王服下。”
他笑眯眯递上来。
“别看这毒丹只有小小一粒,但必须要在每个月圆之夜都服用一颗解药,接连服用十二次才能彻底解毒。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放心了。”
“假如……”狮驼王咽了口唾沫,问道:“假如有一个月断了解药,会怎么样啊?”
“放心,老朽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又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魔头。”
长春叟宽慰三妖王道。
“断一个月解药,也不会立即死去。只不过是肉身和神魂同时由内向外,被慢慢腐蚀罢了。三天肠穿肚烂、五天脏腑化脓、七天四肢软化、十天浑身瘫痪。但是放心,你们还是不会死,而且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哦,因为你们的神魂也已经麻木了。只不过是会在每日方便的时候,感受到自己心肝脾肺肾的碎块都被排出体外……”
“这样会一直持续一整个月,成为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你们的神魂才会发觉,原来自己已经死了。接着在剧烈的痛苦之中翻滚三天,就可以彻底安息了。”
看着这慈眉善目的老头儿,三个妖王的眼睛渐渐直了。
内心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直接去死更好一点……
玄雕王的眉头皱起,隐有反抗之意,怒道:“大哥!我们真要吃这药吗?我宁可战死!”
“倒也不是不行……”
没等狮驼王开口,李楚闻言,就先抽出了纯阳剑。
听了长春叟的形容,他都觉得这药太不人道,不如自己的纯阳剑,就一下,不痛不痒。
“吃吧!”
狮驼王眼看李楚抽剑,恐怖的记忆又浮上心头。立刻一仰头,将毒丹吞下。见狮驼王带头吃了毒药,宝象王和玄雕王也只好咬着牙将药服下。
“很好,感谢三位的仗义相助。”李楚颔首道。
三位妖王一起咧嘴,似乎是想笑,可眉眼里却写满了哭意,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当“仗义”的表情。
想了想,李楚又取出三枚铃铛。
先前发现了行随符的妙用之后,这次出行前,特地多准备了几道,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三位请各自佩戴一枚到身上,无论何时都不要摘下。这样三位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见。并且,只要有这铃铛在,必要时我可以随时赶到。就算我不到,我的剑也可以到。这样,对三位也是一种保护。”
李楚叮嘱道。
“知道了……”三位妖王小鸡啄米式点头。
还真是令人安心的“保护”呢……
“小李道长放心!”事已至此,狮驼王也只能大声地表了表忠心,“我们兄弟三人,绝对尽心竭力,保证完成任务!”
李楚也面色肃然,“那这重任就交付到三位肩上了,组织上将由我直接和三位联系。从今以后,你们三位就……”
李楚看着这义薄云天的三兄弟。
“代号刘、关、张。”
“我想……”
“是我前半生吃了太多的鸭脖,烤的、卤的、麻辣的……所以命中才当有此劫吧。”
“又或许,前世我是一个斩头无算的刽子手,曾有无数大好头颅在我刀下离体。”
“总之……”
“百因必有果,我的报应……”
“就是特么老杜的手刀!”
脖子上打着厚厚一圈石膏的王龙七,拽着李楚的衣襟,仰面哭泣。
至于为什么不低头哭……
因为疼。
旁边,杜兰客讪讪笑了两下,道:“师傅你是了解我的……就算你不了解我,也应该了解七少。如果不是我每次都及时出现将他打晕,就这几天,哪怕是九条命都不够他败的。”
李楚默默点了点头。
“你要相信我,真不怪我啊……”王龙七抽泣着:“我就是怕经受不住诱惑,连门都不敢出,可谁知道……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你知道她们是怎么考验我的嘛?”
“我好害怕啊!”
“……”
李楚眨眨眼,看来王龙七这两天在药王镇过得也不是很惬意啊。
“确实。”老杜也深以为然地颔首同意,“这几天是有点奇怪,不,是非常奇怪……”
“怎么?”李楚看向他。
“那边住着一位寒王府的九夫人,她带着一位小丫鬟。那位九夫人……似乎对七少有着浓厚的兴趣。”老杜认真道。
“什么有兴趣,她分明就是爱上我了。”王龙七笃定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咦……我想想都脸红。”
“七少说这话就有点太自信了吧。”老杜嗤笑道:“人家只不过是主动找过你几次而已,就说人家爱上你,呵呵……”
“那你说,那个主动找过你几次的小丫鬟是怎么回事?”王龙七忽然反问。
老杜一挺胸膛:“她绝对是爱上我了。”
王龙七:“呵呵……”
李楚看着这两个普通又自信的男人,忽然觉得与他们为伍略有丢脸。
……
与此同时。
在北地燕赵门的总堂。
两名弟子正在给僵直状态的大师兄关西哥喂粥,一边喂,一边劝道:“大师兄你就安心等待恢复,放心吧,师尊说等你好了,一定带你去报仇。”
“报仇也不是什么急事,大师兄且安心静养就好。”另一名弟子也道。
“也多亏没什么急事。”前一名弟子接道:“否则以大师兄的火爆性子,若有什么要紧的任务在身,忽然耽搁这些天,恐怕急都要急死了。”
“诶?大师兄你怎么哭了?”
帮关西哥擦干眼泪,两位弟子又重新坐好开喂。
同时又闲聊道。
“不过我们燕赵门的氛围还是很好的,就算有什么紧急任务被耽搁了,师尊也顶多是责骂两句了事,不会有什么过重的惩罚。”
“是啊,咱们这种门派多好啊。”另一名弟子道:“我听说啊,那些断碑山上的反贼,若是因为耽误了事情,轻则断手重则丧命,严苛无比!”
“哈哈哈,它们做的毕竟是杀头的买卖,严谨点是应该的,我们是不可能遭受如此酷刑的。”
“诶?大师兄你怎么又哭了?”
“大师兄怎么近来多愁善感的,奇怪了。”
两名弟子手忙脚乱地帮关西哥擦泪,但真就如泉眼一般,擦也擦不干净,悲伤逆流成河。
……
“嘶……”
“嚯……”
“真有你的……”
“没听说过……”
药王镇的医舍里,两位老神医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草叶,不停地咂舌惊叹。
“这偃月教的木人王,也真是舍得。这几十种天下奇毒,随便哪个都够随便杀死一个凡人了,他直接看也不看就全下了,也不嫌浪费。”长春叟摇头道。
“这么多毒理混合在一起,随便要解哪种,势必都会牵引到其他几种甚至几十种。混杂一处,神仙难解啊。”
悬壶翁蹙眉片刻,败下阵来:“老夫是解不了的。”
“哈哈,虽然解不了,但是此生能见到这样一桩毒体,竟让老朽都有大开眼界之感,也真是难得。”长春叟道。
“不错,的确不虚此行。”悬壶翁同意。
“不是……”
王龙七听着两位神医的交谈,越听心越凉。
“二位老神医,你们就给我个准话,我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解是肯定解不了了。”长春叟断然摇头。
“呃——”
一听这话,王龙七顿时心如死灰,双眼泛白,向后仰倒,似乎就要背过气去。
“但死却不一定会死。”悬壶翁笑眯眯道。
“嗯?”
闻听此言,王龙七又重新坐直了起来。
“不错。”长春叟道:“解是解不开,但若是能得到传说中的圣药,塑命丹。便可以涤荡旧有一切,重新塑造一具完好无缺的肉身。”
“可惜,塑命丹失传上千年了。”悬壶翁又道。
“呃——”
一听这话,王龙七再度眼前一黑,向后仰倒,就要晕死过去。
失传上千年,那这药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此时再去找?鬼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眼看是活不成了。
“你是不是忘了塑命丹的丹方就在我的手中,我早已熟稔于胸。”长春叟笑道。
“嗯?”
闻听此言,王龙七再度猛地弹起。
“哈哈,是我忘了。”悬壶翁也轻笑道,“那你有塑命丹的原料吗?”
“哈哈,根本没有。”长春叟摇头:“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吗?这辈子也不可能凑齐的。”
“呃——”
终于还是不行吗?
王龙七一口气上不来,身子一仰,再度晕厥。
“是需要某种早已消失的药材?”悬壶翁问道。
“不是,大多数药材虽然珍稀,但我药王镇里都有存货。唯欠一样主药,冰胆圣心莲花。”长春叟道。
“哦,那是不大可能拿到。”悬壶翁应和。
“喂!”
嘭的一声,王龙七甩开轮椅,拍案而起。
“我忍你们两个家伙很久了……”他愤然地看着两位老神医,“到底我有没有希望得救,能不能给我个准话!这么一会儿,我腹肌都快练出来了!”
“怎么说呢……”
“你这种情况吧……”长春叟颇有些为难道:“要说必死,也不完全必死。要说能救,但也不是完全能救……”
眼看着王龙七又要哭出来了,悬壶翁才又补充道:“炼制塑命丹的主药,冰胆圣心莲花。世上现存只有一株,是十二仙门中广寒宗的传承圣物。在广寒宗的圣地小瑶池内,历代的广寒宗圣女才可以取下一枚莲子,服下之后心境稳固,修行一日千里。这等巩固宗门根基千万年的圣物,等闲如何能够拿出来给你一介凡人?”
王龙七扁着嘴:“生命无价啊……”
“不如……我去试试吧。”李楚站出来道。
不管怎么说,王龙七也是自己的朋友,而他被木人王针对,也是受自己连累。
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王龙七。
“李楚……”王龙七再度扁嘴,“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重养爹娘、一辈子的好兄弟……”
老杜拍拍他的肩膀,“七少感动的都分不清辈分了……”
“小李道长……”长春叟看过来,正色道:“老朽知你天纵之才、神通广大,但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比不得一整座仙门。”
说这话时,看着李楚英俊而平静的面孔,长春叟忽然有点心虚。
嗯……
这么说会不会不太严谨?
可是应该不能吧?
没道理能的啊……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但你为了朋友仗义出手,老朽也不好阻拦,只能提醒你几句。在十二仙门中,广寒宗是极难打交道的一脉。她们虽然从来不主动挑衅别人,但对于外人的接触,戒备心极强。尤其是靠近山门者,动辄就要飞剑伺候。”
“是啊。”悬壶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广寒宗的小瑶池是人间仙宝地,最适合种植天材地宝,好多极品的药材,只有那里才有生长。我和长春叟也曾几次上广寒宗求药,就算以我二人的名气地位,都被百般刁难、漫天要价,她们根本就是想让小瑶池与世隔绝。”
“这样吗……”李楚皱了皱眉。
“的确如此,我以前也略有耳闻。”老杜也搭腔道,“整个江湖,对广寒宗都有一个统一的印象。”
杜兰客与长春叟、悬壶翁对视一眼,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三个人齐声说道:
“高冷。”
……
悬月山。
之所以有此名,是因为站在山顶,可见天高地远,一道巨大的月轮仿佛就悬于头顶,极为震撼人心。
月轮之下,整座山岳仿佛都披着一层银白的色彩。
而白日里,悬月山则是花红柳绿,生机沛然。
李楚来到广寒宗的山门前时,时辰尚早,但这里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群。看样子都是来自各方的修者,听他们谈话,似乎都是为了求药而来。
“陈兄,你三天前刚被赶下山,怎么又敢上来?可是拿到什么秘密武器了?”
“王帮主,你怎么又来了?广寒宗的仙子们不是严厉告诫过你,小瑶池里没有治不举的药!”
“玄宗主!哎呦哎呦,连您这般地位,都亲自来求药啊!”
来的貌似还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熟络,各自呼朋引伴,彼此交谈着。
李楚在北地江湖倒也没什么熟人,便独自静静地坐在一旁。
周围的人看他这副长相,倒也不会不识趣地凑上前去,倒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小空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一声嘹亮的鹤鸣。
声达于天。
“来了!开山门的时间到了!”众人立刻激动地拥上前去。
广寒宗的山门,其实也就是几道粗大的汉白玉立柱堆砌,上面刻着凌厉的“广寒宗”三个大字。
但就是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片刻之后,四名身着白裙、衣袂飘飘的秀美女子,背负长剑,站在一只通灵白鹤的背上,飘然而至。
少顷,白鹤落地。
四位广寒宗女弟子来到山门下。
其中一位看上去年龄稍长的束发女子,朝众人高声道:“诸位大多不是第一次前来求药,小瑶池的规矩想必你们也是懂的。还请诸位上前,报出自己所求之药的名字,用来救什么人以及用何物交换。若是符合我宗门标准,即可上山商议求药之事。”
“我们懂的!”
前方众人纷纷叫道。
事实上,按照长春叟的说法,广寒宗这个所谓的求药评判,其实就是一个搪塞人心的做法。
毕竟小瑶池得天独厚,若坚持不对外开放,那江湖上对广寒宗有怨气的人会越来越多。积攒得久了,说不定就会酿成祸事。
所以广寒宗立了这样一条求药的规矩,即使绝大多数人还是会被拒绝,可被拒绝的人便会想办法增加自己的回报,而不是平白怨恨广寒宗,这样就有了个宣泄口。
“好,那便开始。”束发女子一招手。
“我来!”
排在当先一个的,是一位锦袍中年,颇有威严。
他高声道:“我乃北地四水帮副帮主,此次前来,是替我重伤将死的帮主求一天材地宝,玉剑花叶。愿意付出黄金万两,玉璧十双!”
这价格听得后面有些人倒吸一口凉气,可想一想四水帮的帮主一条性命,倒也值这个价。
只不过……
山门下的四个女子却似乎不为所动。
“我四水帮众近万人,在吉祥府内举足轻重。若是我帮主去世,江湖势力重新洗牌,那牵扯的可能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锦袍中年人见状不好,赶紧又叫道。
“抱歉。”四个女子并未交流,那束发女子直接道:“不行。”
后方有人窃窃私语道:“玉剑花世上只有一株,三百多年才生长出四片花叶,前三片已用来救治本朝先帝、道门名宿等人,区区一个四水帮主,的确不一定能入广寒宗的眼。”
这位副帮主灰溜溜地离开。
即使心急如焚,他也没有敢在广寒宗山门下放肆。
而后,一位金袍玉带、气度非凡的男子上前。
“鄙人北地天奇宗、宗主玄明镜。”
这正是先前众人中心那位玄宗主,此时一上前,就引起许多人关注,看来江湖地位不低。
“想替我本人,求一株琥珀月仙花。”玄明镜言辞恳切道:“我天奇宗建宗九代,终于在我这里触摸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如今破境需要此株神药辅佐。但凡赐予,我天奇宗愿意附属广寒宗百年,刀山火海、任意驱驰!”
“哗……”
这番话果然引起了一阵哗然。
要知道,这天奇宗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派,在北地也算是赫赫有名。若是任人驱驰百年,与全宗为奴无异。这百年所能创造的收益,可远非先前那黄金万两可比。
这一次,四位女子回头商议了许久。
这玄明镜所提出的条件,任何仙门也不敢轻视。
可令众人惊讶的是,商议之后,那束发女子竟然再度摇头。
“抱歉。”她拒绝道:“不行。”
“什么?”玄明镜与围观众人同样震惊,“我天奇宗替你为奴百年,都不足以换一株琥珀月仙花?你们广寒宗……”
玄明镜的面庞开始有些扭曲,“你们广寒宗就非要与我作对不成?我……我自己去拿!”
他长啸一声,拔地而起,斩衰境巅峰的威势十分骇人!
轰——
但下一秒,就有一道白绫自前方云雾霭霭处凌空飞出,直接缠绕住他,而后用力一甩,竟将这大能人物直接丢到了无边天际!
“玄明镜,看在你素来未行恶事,饶你一次不敬之罪,再敢来广寒宗聒噪,绝不轻饶!”冷冰冰的声音自远方响起。
突出一个无情!
三王岭上。
狮驼王、宝象王、玄雕王,三兄弟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上次李楚离开前,还交给了它们一个另外的任务。
先前黄斑虎认出李楚,就是因为它身上有一张李楚的画像。可它远在北地黄金州,李楚从未涉足此地,为何画像会传到这里?
一番询问才知道,黄金州上几乎大点的山头都被传了这张画像,是猿飞山上传出来的。
同时还有悬赏,无论是谁见到画像上的人,将他擒到猿飞山上或者杀死提头来见,都可以获得重赏。
这也是黄斑虎第一眼就下令将李楚擒住的原因。
但这背后的原因,却没有妖知道。
所以在将这三兄弟发展成为下线之后,除了随时调查宇都宫相关的信息,李楚还请它们去查一下猿飞山为何针对自己。
毕竟,那可不是什么等闲之地。
如果选黄金州排行第二的妖怪势力,可能众说纷纭,难以确定。
但要说最强大的那个,毋庸置疑,就是猿飞山。
甚至可以说,没有猿飞山就没有黄金州。
人间三大聚妖地,全都是以至少一位始祖级别的大妖为核心建立的。
譬如明月乡的祖蟒、凤凰岛的祖雀、黄金州的祖猿。
这些存在就和河洛王朝内相当有名的槐祖一般,都是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超级大妖。也必须有这样的存在坐镇,这一方天地的秩序才能维持。
猿飞山,就是祖猿的所在。
当然,它老人家早已经远离尘世纷争,多年不曾露面。如今山上真正做主的,应该是它的儿孙辈。
“小李道长可真不愧是神仙中人,就连招惹,也不招惹地上的人,专门招惹天上的祸事。”
玄雕王未开言,先摇头慨叹。
“小的们打探到什么了,三弟你就别卖关子了。”狮驼王性急,催促道。
其实别的事它也没这么急。
可这件事关乎李楚的性命,它的性命又在李楚手上。万一李楚和猿飞山真有什么死仇,那它们几个可真是难活了。
“好的,我这就说。”玄雕王道:“为什么猿飞山要悬赏小李道长呢?背后原因……”
“我手下的百来个小妖多方打探,终于在猿飞山的一个小头目那里得到消息。这道悬赏,其实是申太子发出的!”
“申太子?”宝象王惊疑了一下。
祖猿有数十个儿子、几百名孙辈,其中血统最纯、最受宠爱、地位最高,才被冠以太子之名。
可以说,如无意外,申太子将来必定是猿飞山的接班人。
“这可不太妙啊……”狮驼王蹙眉,又问道:“可申太子年纪也不大,小李道长又没到过黄金州,他们怎么会结仇?”
“这个啊……”玄雕王压低嗓音,道:“据说,先前猿飞山曾经给申太子订过一门亲事。对方是明月乡那位神秘月祖的后裔,但是,双方婚事敲定以后,那位小姐却突然悔婚了,干脆逃走了事。”
“申太子是见过那位小姐的,可以说是相当倾慕。对方这一悔婚,令它十分受伤。据说它还偷溜出去……跑到河洛王朝的地界亲自找过那小姐,结果人家说不喜欢它这样子的。它问人家喜欢什么样的,人家只给它看了一张画像,它就死心了。”
“它当时就想找出这画像中人,解一解心头之恨。可很快就被长辈们找到,抓回猿飞山看管了起来。被逼无奈,它只好将画像放出,在整座黄金州悬赏。”
“嘶……”
其余两位妖王听完,都是一阵咂舌。
“这事儿……”宝象王抚额道:“往小了说就是小辈胡闹,往大了说就是夺妻之恨,大猿王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不好说啊……”
大猿王即是在祖猿不出的情况下,猿飞山上的最高掌权者,亦是申太子的父亲。
“什么小辈胡闹?”狮驼王瞪了它一眼,“申太子这孙子算是小辈,小李道长能是小辈?”
“嗯?”两个弟弟诧异地看着它。
就听狮驼王道:“告诫你们多少次了,要拿小李道长当亲爹对待,是不是又忘了?”
“大哥……”玄雕王颇为无奈,“那小道士只是能监看到我们的动向,又不能监听。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是啊。”宝象王似乎也有些意见,“我们原本在这里逍遥自在、好不快活,突然来给我们喂了那毒药,让我们替他做事。就算我们被逼无奈……也没必要发自内心崇敬吧?这不成了……认贼作父了……”
“呵呵……”
听到他们的抱怨,狮驼王并没有不满,而是摇头轻笑了两声,看着加起来快三千岁的两个弟弟。
“你们两个,还是太年轻啊。”
宝象王和玄雕王都奇怪地看着它,想要听听它有什么高见。
“你们光知道小李道长控制我们、监看我们,是我们的威胁。”它带着一脸卧龙凤雏般的自信,“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有可能是我们的机遇?”
“机遇?”宝象王眨眨眼,“转世投胎的机遇?”
狮驼王用看傻子的眼神瞪了它一眼,转脸看向玄雕王,“老三,你脑子灵活,你来说。”
玄雕王则是有些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可不敢当大哥谬赞。若是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它微笑道:“大哥说得不错,这小李道长不是大能转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不止是相当于妖族来说极为恐怖,在人族里也是逆天级别的存在。这样的人物……前程难以限量。”
“三弟果然懂我心意。”
狮驼王满意地颔首:“你我修行皆已逾千年,至今时今日,早已经到了天赋的尽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外乎两条路,要么继续窝在这三王岭,到死都当这不大不小的一方妖王。要么,找一条大腿抱,才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而小李道长,他的天赋可是无穷无尽的……就算现在还不是,应该很快也会成为人间绝顶级别的伟大存在。这么一条大粗腿摆在面前,你们不心动吗?”
它的话里,带着极强的蛊惑意味。
“兄弟们,只要我们这次好好表现,得到他的器重,那就未来可期了。甚至……如果将来有一天,说小李道长会成为真正的仙人,我也不会奇怪。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听它说着,宝象王也一拍大腿,“妙啊!”
“大哥果真是神机妙算,那小道士大概也想不到……”玄雕王恭维道:“他以为是将我们三王岭收为麾下,却同时,也要成为我们的庇护。”
“不错!”狮驼王笑道:“这次说什么也要抱紧这条大腿,让他将天赋带到我们三王岭来!”
说到这里,三兄弟对视几眼,纷纷喜笑颜开。
山洞里一时弥漫起欢乐的气氛。
笑了一会儿,宝象王忽然又道:“那说了这么多,小李道长和猿飞山的矛盾,我们应该怎么办?要帮哪边?”
“额……”
狮驼王的笑容一下滞住。
顿了顿,它看向玄雕王:“三弟你觉得呢?”
玄雕王也颇有些为难似的,想了想,道:“其实说到底,这件事跟我们就没有关系。不如就将这件事情告诉小李道长,反正他也只是让我们帮忙调查,现在将结果给他,也算不辱使命。若他要对付猿飞山,我们可真是帮不上忙了……”
“也是。”狮驼王颔首道:“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只是一只小小的狮子、一只小小象和一只小小鸟……”
“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偌大的山洞里,“三小只”依偎着彼此,忽然都升起了些许的弱小无助之感。
……
“阿嚏……”
李楚轻轻打了个英俊潇洒的喷嚏,情知大概是有人又想自己了。
不过也无暇顾及。
前方被广寒宗赶走的求药者,已经有几十个了,哭天抢地者有之、胡搅蛮缠者有之、屁滚尿流者有之……但就是成功者,一个都没有。
眼看就要轮到自己,他不由得有些紧张。
求药……
似乎很难啊?
“在下来自河东六里庄,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此间求药……”
一个男人以手掩面,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父亲因太过正直,一生诛杀魔门恶人,得罪了偃月教徒。被五尊法王之一的烈火奶奶放出幽狱地火,将我全家烧得重伤垂死,只有我幸免于难。”
“现在若是没有一株冰胆心莲入药,恐怕我全家就要惨死。”
“求求广寒宗的仙子们,你们就行行好!行行好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啪啪啪……
重重的磕头声传来,那男子三两下就将自己额头磕得鲜血横流,那副恳切姿态,实在是闻着伤心听者流泪。
但那几个广寒弟子动也未动,束发女子更是冷声道:“抱歉,请回吧。”
“几位仙子!不行啊!”那男子兀自哭嚎着不肯离开,头砸得地上嘭嘭作响。
李楚看着都觉触目惊心。
那人要的冰胆心莲,恰是他所求的冰胆圣心莲花的前身。
冰胆心莲本身已经极为珍贵,经过千万年的演变,一大丛冰胆心莲中才有可能异化出一株更加珍稀的冰胆圣心莲花。
若是普通的冰胆心莲都如此难求……
那求冰胆圣心莲花,岂不是难如登天?
“阁下还请退开。”束发女子看着那男子,冷冰冰地说道。
那男子浑然不理,只顾着以头抢地。不仅是广寒宗的弟子,就连后面的求药者都不耐烦了,有客气地上前一脚将他踢开:“麻烦走开点。”
有不客气地就在那里叫嚷:“死也死远点啊。”
李楚蹙了蹙眉。
感觉广寒宗有些不近人情,但隐约又觉得不太合理。
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动作。
下一个上前的,是个颇有些深藏不露的锦衣公子。他和李楚一样,始终没有与周围的人交谈,也没有显露自己的身份。但目带神光、气度不凡,一看就与众不同。
就见他面带微笑,拱手道:“诸位广寒宗的仙子姐姐,在下童羽林。”
“嗯?”
此名一出,那几个广寒宗弟子居然齐齐变色。
不止是她们,后面的求药者也都连声讶然。
似乎这个名字带着什么奇异的魔力。
接着,就听那锦衣公子继续道:“不错,白玉京掌教童至阳,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
李楚这才知悉,这些人为何如此惊讶。
这锦衣公子竟然是童无敌的儿子。
相较于其他仙门天骄的风光无限,童羽林可以说是声名不显,除了江湖人士,寻常人很少会知道他。
但如果论修为能力,他应该是不会输。
这是一定的,哪怕只有乃父五成天赋,也足以他笑傲半生。
但他之所以没什么名气,也是因为他父亲是童无敌。
身为白玉京掌教,是人间至强者的同时,童无敌却没有让自己的子嗣沾到丝毫方便,甚至在白玉京内还屡次打压他,将出头的机会统统给予别人。
所以童羽林对于童无敌之子这个身份,其实是十分嫌恶的。行走江湖时,大多使用的是化名。
可此时此刻,他前来亮出真名,显然是十分无可奈何之举。
他低着头,似乎是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我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姑娘,她身患一种奇门怪病,需要一颗月下白仙果,我知晓小瑶池中有此奇药。想要……请诸位仙子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务必给我一个机会!”
看他这副关心的神情,显然是用情到了深处,甚至不惜拉下一生脸面,用父亲的名头求药。
可对面的束发女子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答道:“若是童掌教亲自前来求药,或许此事还有商讨。童公子,您还是请回吧。”
“哗——”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修为高如玄明镜,强讨都不得。人脉强如童羽林,他爹可是童无敌,这都求不得!
后面瞬间就散掉了一大片人。
许多想要靠着别的人脉请求通融的,见到这白玉京掌教的儿子都不行,立刻就打道回府了。
突然就显露出来人群后面。
一个身着青衣、容颜出尘、眉目清冽仿若天上谪仙的小道士。
“啊……”
那四个广寒宗女弟子见了,八只眼睛齐齐一直,竟有三人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
这……
竟是人间真实存在的容貌?
即使是在那春光明媚的梦里,她们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人来。乍见之下,难免震撼。
但毕竟是素来高冷的广寒宗弟子,心境绝对过关。几个女子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番,很快就强自镇定下来。
李楚眨眨眼,也没想到突然就轮到了自己,只得缓缓走上前来,一边放慢脚步,一边迅速思索措辞。
看在几个女弟子眼中,却是这小道士缓步生风、温文尔雅。
但距离本就不远,还是很快来到近前。
李楚一拱手,道:“在下江南府德云观,李楚。来此是为了求取一株冰胆圣心莲花,救我一位身中奇毒的好友。至于能付出的报酬……可以由你们来提出,再行商议。”
这是他一番思索之后的结果。
不管是金银财帛、高手为奴、求取同情、人脉关系……
前面的人将招数都使尽了,自己怎么也拿不出什么不一样的来,也只能让广寒宗的人开价了。
他已经做好打算,等被拒绝之后,今晚再来一次。
求取不得,但好友的性命又不能放弃,只能试试别的不太礼貌的路子了。
正想着,忽听得那边传来一声:“进来。”
“嗯?”
李楚抬眼,怔了一下。
不止是他,后面所有求药者都愣了一下。
一整天下来,这还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可是……
这小子明明什么都没说啊喂?
顿时就有求药者爆发道:“你们这算是什么规矩?我全家都要死了,拿出几十年的积蓄来求药,你们看都不看。这小子不过是长得有那么几分……几十上百……成千上万分的英俊,报酬提都不提就可以进去?”
束发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立刻又将目光挪回李楚脸上,面露和煦的笑容。
“这位小道长,还请随我前去面见掌管小瑶池的长老。”
“好。”李楚颔首。
之后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嫉妒得眼发红光的求药者,忽然有些纳闷。
求药……
好像也没有很难?
一声清亮的鸣叫,白鹤飞来,束发女子登上鹤背,俏皮地朝李楚招了招手:“小道长,上来。”
李楚依言登上白鹤的背,白鹤振翅而起,朝广寒宗内的方向飞去。
两人并肩站着,束发女子似乎有些不敢看李楚,微微侧着目光,小声道:“小道长,先说好,可不是我们见你英俊才放你进来的……”
“嗯?”李楚又眨眨眼,“不是吗?”
他刚才确实这么以为来着,虽然他从不靠脸做事,但一时也确实想不到旁的原因。
所以听这女子说原因不是这个,忍不住反问了一下。
谁知这一反问,居然让那束发女子面色腾得红了一下,头又低了几分,小声答道:
“不全是。”
悬月山。
草木溢彩,花染清霜。
此间的一切植物,都异常得繁茂旺盛,带着薄薄的光华。远远的一眼看过去,就和外面的草木大不相同。
这大概就是人间小瑶池的神奇之处,即使是稍有沾染,也足以改变一方水土。
李楚乘着白鹤,随那束发女子一同落向远方一座峰头。
悬月山上每座山峰顶上都有七色彩虹般的云雾霭霭,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一看就是后天神通加持,想来是布置了什么阵法,令人看不清山峰上的样子。
“小瑶池在嵌玉峰上,其中的一应事务,都由瑶池长老主管。小道长你待会儿就是要去见我们这一代掌管瑶池的长老,由她亲自与你详谈。”束发女子说道。
李楚点点头。
他来之前也是了解过的,在广寒宗里,瑶池长老是可以与宗主相提并论,甚至地位隐隐在宗主之上的一个职位。
因为小瑶池可以说是广寒宗的根基,所以掌管此间的人必须是足够忠诚、足够强大、足够智慧。
呼。
白鹤撞进浓雾中时,耳边一阵轰隆作响,似乎卷过了天际的罡风。这灵禽倒是轻车熟路一般,继续稳稳向前。
又一下子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物立刻大变,四方天际环绕着数不清的艳丽飞鸟,有的大、有的小;下方奔跑跳跃着许多奇兽,有的温驯、有的活泼;三三两两的女弟子在路上行走,有的穿着衣服,有的……穿着更多衣服。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远处峰顶那一汪碧玉似的湖泊,就像是在这山峰上镶嵌了一块绝世美玉,难怪名为嵌玉峰。
山路向前,就不好再乘坐骑了,按照江湖规矩,直接飞上门去是相当不敬的。
束发女子带着李楚行过半程,驻足道:“再向前我就不能带你去了,沿着石阶一直走,自会有小瑶池的弟子来接你。”
“好的,多谢了。”李楚颔首,而后转身向前。
束发女子倒也没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李楚英俊潇洒的背影,扁了扁嘴,目光略有些幽怨。
“都不问人家的名字……”她小声嘟囔了一下,才悻悻转身。
刚转过去,就听背后李楚叫道:“姑娘留步。”
“嗯?”束发女子立刻又喜笑颜开,转回身来。
“还未请教……”就听李楚果然问道:“瑶池长老的名讳……我等下拜见该如何称呼?”
“……”
束发女子沉默了一下,而后答道:“素心……叫素心长老就好了。”
“多谢。”李楚又拱了拱手,诚挚地道谢之后,再度转身离开。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沿着石阶又走了百来步,转过一片艳丽的花墙,果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典雅的庭院。先前掩映在植物丛中,屋顶也爬着花草,从天空几乎看不见。
而庭院之前,居然站着一个熟人。
“碧萝姑娘?”李楚唤了一声。
虽然早知道她是广寒宗弟子,但偌大一座悬月山,倒也没真想过会在此间碰到她。
此时她穿着浅蓝纱罩着白色内衬的广寒宗统一装束,不着面纱,倒依旧是那副清丽容貌。
“小李道长,好久不见。”碧萝盈盈颔首,顿了顿,又说了句:“你愈发英俊了。”
李楚礼貌性地微笑了下,算是寒暄过了。
碧萝也知道他这般性情,转回身,一抬手:“素心长老已经在里面等你了,随我来吧。”
说罢,推开庭院门扉,头前带路。
李楚跟上去,小声问道:“瑶池长老见我,可是碧萝姑娘帮忙?”
“我也是上个月才被选中来小瑶池修行,可没有这么大的能量。”碧萝笑道:“不过……我确实帮你说了些好话,待会儿进去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能不能带走想要的天材地宝,还得看你的本事。”
不过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掩饰自己赞许的目光,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
来到庭院内,一处草木亭前,就见亭下坐着一位发髻端庄的中年女子,肤如霜白,面无表情,正淡漠地看着池塘中的游鱼。
“素心长老,小李道长来了。”碧萝上前,低头禀报。
素心长老转过身,看了眼李楚,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才有了一丝微微的波动,不过很快又消失。
“请坐。”她抬手指了指亭子的另一面。
李楚也不多客套,依言就与她相对坐了下来。
“小乔,你先退下吧。”素心长老又朝碧萝姑娘挥了挥手。
“是。”碧萝姑娘领命而出。
很快,亭子内就只剩下素心长老与李楚两个人,一时静谧,唯有空山鸟语。
李楚听着素心长老的声音,与那时击飞玄明镜之后警告的声音相似。能够如此随意对付一位斩衰巅峰的大能,想必这位长老的修为在陆地神仙里都得算是高的。
素心长老打量了李楚一会儿,眼中渐渐有些好奇,“小乔果然没说错,你果然是个令人看不透的小道士,连我都无法看穿你的修为。”
“修行的方式与常人不同罢了。”李楚谦虚道。
“你要的是冰胆圣心莲花,你可知道,此物我小瑶池也只有一株,极为珍贵。放到人间别处,说是圣物也不为过。”素心长老又道。
“我知道。”李楚颔首。
“所以你想得到它,必须得向我广寒宗付出足够的报酬才行。”
“但讲无妨。”
李楚看出,对方心里似乎已经存着事情,也不啰嗦,便直接道。
“我广寒宗近来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恰好需要人帮忙,若是你能帮了这个忙,自然可以得到冰胆圣心莲花。”素心长老缓缓说道。
“先前我本考虑过那个童羽林,可他毕竟属于白玉京,而且……碧萝说你的修为一定胜过他。”
“不敢笃定,但大概是的。”李楚说道。
“可以,你看上去很自信。”素心长老又问道:“你真斩杀过一只鬼王?”
“嗯……”闻听此言,李楚想了想,随后道:“哪一只?”
倒也不是别的意思,主要这些日子以来,他斩杀过的鬼王大大小小……确实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再转念一想,素心长老知道的,应该是碧萝姑娘告诉她的,那应该就是起初在余杭镇兴风作浪的那一只。
就是。
最弱的那只。
素心长老又多看了他一眼,听这小子话里的意思……还没少杀?
接着,她微微一笑。
“不错。”
……
“在我们十二仙门之间,其实是存在着公约的。”
“早年间,每逢秘境、至宝出土,都会引起各方修者云集,造成流血事件,人族内耗极为严重。”
“在河洛王朝定鼎后不久,朝廷牵头,聚集十二仙门进行了一次会谈。最终决定,将天下分为几块大的方位。每个不同的方位,归属于各自的仙门。”
既然认可了李楚,素心长老就开始讲述她们遇到的问题。
对于这份公约,李楚也略有耳闻,但所知不多。毕竟,只有十二仙门参与其中。
至于其他的小门派,是不受约束,可以随意去竞争天下任何地方的秘境。
毕竟,一方面,小门小派的修者太多,管也管不过来。另一方面,让他们去争又能怎么样呢?
能被十二仙门看上秘境,他们又能如何争?
像是上次碧萝去余杭镇,之所以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就是因为那个公约的束缚,不太好明目张胆。
还好那方伏龙秘境也不大,倒也没什么人计较。但若是有极珍贵的宝物,那可就要犯忌讳了。
“前日里,北方冰原上天地异变……”
素心长老继续说道。
她没有详细说明,按剑宗的说法,那场异变就是一道流星坠地一般的剑芒,瞬间让一座硕大冰山整个消失。
广寒宗方面普遍觉得,这个说法不尽不实……或者说根本就是胡诌。
“异变发生之后,冰原上居然出现了奇异的妖物。在以往,北极冰原上几乎没有任何生灵存活,灵气稀缺,更遑论化妖。所以这种现象极为反常,江湖流传……”
“极上生妖,必有大事。”
“大雪山便派出弟子探查,发现是那异变不远处的一座冰山受到震动,居然显露出了一方秘境大门!那些妖物,正是从那大门中逃出!”
“在那个方位出土的秘境,我广寒宗与剑宗都有争夺的资格。”
“而且那秘境大门上的某些图案,与我广寒宗的一部分古籍有所印证,很可能与小瑶池有关,甚至……内里可能有更多的瑶池仙水。”
争秘境吗?
李楚听到这,倒是多了几分自信。在探索秘境这方面,他还已经算娴熟了。
素心长老说到这里,面色忽得肃然起来。
李楚也听得更加认真。
“你来到这里时,会不会觉得,我广寒宗坐拥小瑶池这样的人间宝地,却完全据为己有,坐视无数生命逝去也不施救,有些不近人情?”她问。
李楚道:“坐拥这一方宝地,也面临着许多困境,倒也可以理解。”
这件事,他先前在外面确实想过。
不过略一思忖,就能理解其中大概。
果然,就听素心长老说道:“最初的时候,我广寒宗的先辈们心怀慈悲,无比热衷于施药救人。以至于求药的人远来越多,小瑶池附近的宝药几乎被一扫而空。”
“而且……江湖上开始流传开那些天材地宝,个个都以天价售卖。原来是先辈们给出的宝药,要么被求药者欺骗,要么是求药者再遭人劫掠,反倒制造了更多的死伤。”
“那些求药者一个比一个哭得惨,宗门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核对每个人言论的真假。甚至有些奸邪之徒,会故意将濒死之人带来,求得宝药之后,却不施救,而是将宝药售卖。”
“何况,就算全都是真地要救人,那些宝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这样,我们才渐渐禁绝了宝药的外流。”
“可即使如此,宝药还是在减少的。而千百年前,我宗门就发现,小瑶池内的仙水,在渐渐减少了。”
“减少?”李楚意外了一下。
原来小瑶池的水还是有数的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
“这件事还请小道长不要外传。”素心长老道。
“凡间的水,又如何能在一地孕育出那如此多的天材地宝?小瑶池的水,传说都是仙界遗落的仙水,才有如此神效。”
“只是仙水终究有数,大概再过千年,此地的小瑶池就要彻底成为一汪普通的湖泊。”
“是以这次突然出现的可能与小瑶池有关的秘境,简直是我广寒宗的最大机遇。”素心长老凝眉道:“绝不容许错过。”
李楚听完,倒有些纳闷。
既然如此重要,又为何要假手外人?
没等她问,素心长老就已经说了。就见她话锋一转,隐有怒意。
“可谁也想不到,这个秘境它居然……”
“只许男子进入。”
……
出了嵌玉峰,碧萝又将李楚引到另一座孤远清静的山峰,这里是广寒宗接待男客的地方。
看起来相当冷清,整座山头也只有那么几栋阁楼,都是许久未曾住过人的样子。
“替我广寒宗进入秘境的,一共会有三位,现在才敲定两位。”碧萝讲道:“除了小李道长,还有一个是我宗门圣女清剑玲的弟弟,北海清家的清水剑。”
说着,她又压低嗓音道:“那位少爷是有些争强好胜的,小李道长小心一些。”
“我知道,多谢提醒。”李楚道。
北海清家,也算是颇有声名的修仙世家了,祖上出过几个厉害人物。
清家与广寒宗一向交好,但凡族中女子,都会从小送到广寒宗来修行,男子留在家族中培养。这样一来,清家倒是普遍女子强过男子。
这一代的清剑玲尤其惊才绝艳,直接成为了广寒宗的圣女。至于那个清水剑,就声名不显了。
碧萝姑娘将李楚送到阁楼门口,便驻足在此,道:“那我便送到此处,小李道长若有……”
话没说完,忽听得旁边一声冷笑。
“呵呵,你们又找到了一个凑数的吗?”
语气轻佻,带着嘲讽。
李楚看过去,就见隔壁的阁楼上,二楼阳台,一个劲装打扮的英武少年吊耳郎当地坐在那里,一条腿悬空,怀里抱着一把剑。
李楚还没出声,碧萝已经不干了,她上前说道:“清少爷,小李道长也是我广寒宗请来帮忙的。你们还要一起下秘境并肩作战,还请尊重一些。”
“我都说了我一个人就可以,我姐偏不许。”那少年懒洋洋地说道:“要和我并肩作战,也得有资格才行。”
说着,他眼中精芒一闪,右手戟指向上,喝道:“万剑诀!”
呛啷啷一声,怀中宝剑出鞘,一道游龙般升上半空,瞬间化作万道光影!遮天蔽日!
随着他的手指转动,那万道剑影当空旋转、游走,排成各式阵列,杀气腾腾!
最后,他又轻轻一挑。
无数剑尖朝下,直指山峰!仿佛列阵的骁勇兵马,随时都会合围杀下!
“清少爷,我知道你的万剑诀已经练到巅峰,能演化万道剑影,但是你还请不要太放肆。”碧萝蹙眉道。
“哼,好不容易你们高傲的广寒宗求到我头上,还不许我放肆放肆?再说,我又没针对你们弟子。”
说罢,他朝李楚一仰头,目光似在示威、又似挑衅。
“想参与这次的事情,至少也需要这个实力……”
“你行吗?”
李楚皱了皱眉。
一方面,是不太理解他为何上来就针对自己。
另一方面,也是有些好奇。
“原来……”他轻声道:“万剑诀的巅峰是演化出一万道剑影?”
“呵呵。”清水剑摇头笑道:“你是哪里来的乡巴佬,不会连巅峰的万剑诀都没见过吧?”
“确实没见过。”李楚颔首。
“不过……我也会一点。”
他虽然为人儒雅随和,也知道对方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刻意挑衅,如果不能压过对方,恐怕之后类似事情还会再有。
于是,李楚也竖起双指,轻喝一声:“万剑诀。”
咻——
纯阳剑如赤龙升空。
轰——
剑影演化的一瞬间,竟发出了震颤的轰鸣!
天色。
忽然黑了下来。
大地都变成赤红色。
空气忽然灼热……
“可还行?”
片刻之后,李楚淡淡地看着清水剑。
对方此时正仰头看着天空,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数数……
听到李楚的话,他突然一激灵,然后正眼看向李楚,居然又笑了一下。
“哈哈……”
“我跟你闹着玩的。”
“哥。”
万剑诀。
一门古老而强大的经典剑诀,出自大雪山,名扬天下。
多年来,江湖上只有一些精通剑道者才能修炼成功。虽然名为万剑,但其实能有几百道剑影出现,就已经可以算是练成。
若是有千道剑影,就是非常强悍。能真正练出万道剑影的,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
清水剑就是这样一个天才。
这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门神通,不然也不会拿来震慑李楚。
所以,当李楚说他也会万剑诀的时候,清水剑心中是有一丝不屑的,毕竟自己的巅峰万剑诀明显珠玉在前。
这人是想自取其辱?
可是……
他嘲讽的念头甚至还没转完,李楚的万剑诀就已经释放出来。
思路突然就被打断了。
天地变色!
那一瞬间,清水剑就觉得……
仿佛是有人用一块红布,蒙住了他双眼也蒙住了天。
心中的嘲讽立刻变成了震撼,还有一丝丝的迷惑。
这是万剑诀?
好像是,但又不完全是。
他看见的是,头顶的天空上,霎时间爆发出了漫天的赤色剑影,一时间仿佛烈火燎天,满天云彩都被点燃,天空甚至都阴暗下来。
如果不是广寒宗的禁制,在外界看来,此间就像是笼罩了一层巨大的火烧云!
要看得非常仔细,才能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绵密的云彩,分明就是一柄柄赤芒游走的长剑紧紧堆叠在一起,形成的一方剑域。每一道剑影都垂直向下,居然可以做到毫无缝隙得覆盖住整片山峰。
甚至还有点挤。
他很努力地想要查清楚这究竟有多少道剑影,但即使神识扫过,也无法统计得清楚。只凭视觉效果看过去,大概就是剑山剑海。
自己的万剑诀已经很多了,这个看起来……似乎是有一万个那么多……
万万剑诀?
这也太扯了吧。
所以,当李楚问他“可还行”的时候,他心里是咯噔一下的。
这还用问吗?我又不瞎。
可太行了啊,哥。
其实,他还没想到的一点是,万剑诀其实不只有“量”的区别,“质”的差别也同样巨大。同样是剑影,威力也可能有天壤之别……
不过李楚当然不会让剑影落下,给他感受一番。
看着清水剑那满脸憨厚热情的笑容,李楚微微点头,看来……这人也还是挺好相处的嘛。
这座山峰上的第三个人,也就是碧萝姑娘,是素来知道李楚厉害的。可她的修为毕竟不高,无法直观地感受到李楚的操作属于什么境界,只能通过一些战绩来衡量。
比如斩杀了那只强大的鬼王,知道他起码有与万象境一战的实力。
更何况,当时李楚的战斗方式还颇为淳朴。
可现在看到这一下……
碧萝的内心也是狠狠一颤。
本来已经觉得他有很大本事了……没想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那么多。
天呐。
身为广寒宗弟子,她就算没有修行过万剑诀,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这剑诀的含金量是什么。
在片刻的震撼之后,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次举荐小李道长的行为……似乎是为宗门立了大功啊。
若是那秘境之内真有能够延续小瑶池的神物,那就算说是天功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碧萝姑娘的嘴角微微上挑,看向李楚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小李道长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真是个又帅又争气的男人。
……
“其实我不是故意挑衅……”
碧萝姑娘走后,李楚也回房休息。稍晚些时候,清水剑就又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向李楚解释了一番。
“只是我很想在这次下秘境的时候出头,所以想要先确立一下自己的主导地位,没想到……就踢到铁板了。”
他讪笑着说,看上去倒是挺真诚。
李楚正好也没什么事,就听他多聊了一会儿。
原来这清水剑出身的北海清家,世代与广寒宗交好,但凡有女孩儿出生,都会送到广寒宗来修行,男子则留在家中修行。
久而久之,他们家族中的女子普遍要比男子强上不少,那些从广寒宗修炼归来的女人们,自然而然地主导了家族。
所以与河洛王朝其它的世家不同,清家内重女轻男的风气极为严重。
像清水剑这样一个十六岁就练成万剑诀的剑道天才,却一直忍受着家族内部许多人的指指点点。
一个男人,再强有什么用?再练几年就不如女人了……
这孩子天赋确实不错,可惜是个男人,广寒宗又不要他……
再强,还能比他姐姐强吗?
这种话一直伴随着他成长。
在清家可接触的范围内,确实也找不到与广寒宗同级的仙门了。大雪山的收徒条件异常苛刻,修炼环境也十分严酷,等闲人家都不会将孩子送过去。
所以清水剑只能发誓,要靠着自己的努力打败在广寒宗修行的姐姐。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他不懈地努力。
终于。
清剑玲成为了广寒宗的当代圣女,天纵之姿、人间绝色、年少成名、拥趸万千……
而他还是清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少爷。
差距居然越来越大了,清水剑欲哭无泪。
再终于,这次遇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广寒宗与大雪山争夺秘境,都不打算派出顶尖高手,而是让小辈出战。又恰好,那秘境只能由男子进入。
清剑玲向宗门举荐了这个弟弟。
清水剑喜出望外,他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在他的视线里,敌人不止有大雪山派出的弟子,广寒宗派出的其他人也一样。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出彩才行!
这个决心只持续了半日。
随着当天下午遇到李楚而告终。
听完他一番心路历程,李楚颔首表示理解,也只是简单说了句:“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就好,加油。另外……也还是要注意讲礼貌。”
“放心吧,李哥。”
清水剑重重点头。
相信任何人有了今天的经历以后,再行走江湖都会注意与人为善。
说来也怪。
爹娘怎么教也学不会的礼貌,在遇上一些人之后,突然就无师自通了起来。
……
两人正在阁楼上交谈,就听外面一阵风声,似乎有人到来。
开门出去一看,就见前方又走来一双人影。
左边一个,是位身形挺拔、俊秀儒雅的青年,看他身着一身剑白道袍,好像也是个道士。面带着温润的微笑,颇有几分潇洒。
右边一个,则是一位容颜绝美的少女,她身量同样修长,与旁边的男子齐平。但却并不显得肩宽背壮,身姿比例近乎完美。
身穿素蓝色的长裙,一抹雪白的腰带,腰线极高,双腿长而笔直。身后几条缎带飘飘,远远看去,仿佛御风而来的仙子。
长发就随意地扎在肩颈处,肌肤雪白如美瓷,面容精致,双目盈盈。
在李楚见过的女子中,大概只有神洛城那位容颜一绝的花魁谢师容可以与之媲美。要论身段,甚至还要胜过一线。
想来除了广寒宗圣女清剑玲外,不会再有别人。
果然,就见旁边的清水剑表情不自然了起来,嘴巴动了动,讷讷地叫了声:“姐……”
那女子见到二人迎出来,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李楚身上时,稍微凝固了一下,又迅速转为自然。
她微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小李道长吧,我听师妹说起过你。”
接着,又指了指清水剑,“这位是我弟弟,清家的清水剑,想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再抬手指向身边的青年道士,“这位是云游观的弟子,藏云子。也是受邀前来帮助我们广寒宗进入秘境的助力,这次就要劳烦你们三人了。”
李楚点点头:“你好”
那藏云子看了看李楚,又看了看清水剑,神情有些奇怪,但还是拱手道:“见过二位了。”
清剑玲目光看着三人,温声道:“那还请三位今晚暂且在此歇息,明日清晨,自会有人来照应。”
“好的。”
清剑玲也只是将藏云子送过来,一番简单寒暄之后,便又飘飘离去。
只留下惊鸿一面。
藏云子转头看着清剑玲离去的背影,颇有些怅然若失。
若是先前,清水剑说不得还要和他较量一下。只不过经过白天李楚的教训,他现在也是心灰意冷,自顾自地回到阁楼去了。
李楚倒是多看了这藏云子几眼。
云游观可不是一般门派,这个缥缈无踪的古老传承,一直被人评价为,如果多收些弟子,就是第十三座仙门。
底蕴极为深厚,名声极为响亮。行走在人间的弟子向来不多,甚至近乎单传,但无一不是同代之中的佼佼者。
其实李楚的理想,一直是将德云观也经营成这样的所在。毕竟管理一座大型仙门是很麻烦的事情,这样小而精的规模,才正合他的心意。
藏云子不知是感受到了李楚的目光,还是自己也想多看李楚一眼,二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小李道长?”藏云子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是哪座道观的弟子?”
“江南,德云观。”李楚答道。
“呵呵,久仰大名。”藏云子客气地笑了下。
李楚并没有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而是以同样的客套回道:“云游观的大名我也如雷贯耳。”
两个寒暄过后成年人默契地撇开目光,准备各回各家。
但顿了顿,藏云子又补了一句:“我之前……一直以为我是天下最英俊的道士来着。”
语气有些落寞。
气氛有些尴尬。
再顿了顿,李楚轻轻回了声:“哦。”
……
虽然这次排到的两个队友,或多或少都有点奇怪,但也只能说……无伤大雅。
毕竟李楚早习惯了一个人取得胜利。
队友,无非就是一种跟在身后喊六六六的人形或非人形生物,重要吗?
翌日清晨,便另有一位地位颇高的广寒宗长老,带着一队弟子前来接引三人。用过早饭之后,便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北地冰原。
众人乘上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色飞鸟,不多时,便来到了一片茫茫的雪山群落。而其中,有一片洼地,只是在高空俯瞰下去,都并不明显。再向前,就是一座高大的山壁。
这里原本应该也有一座雪山的,可是现在雪山的一侧崩塌脱落,隐藏在其中的部分山壁便显露了出来。
这面巨大的山壁上,刻着无数难以理解的符箓与图画,像是记录重大事件的壁画,又像是某种祭祀的铭文。
到此的人都是修者,自然也能感受到,这山壁上蕴含的奇异波动。
那广寒宗长老道:“这面山壁就是秘境入口,那些奇异的雪妖就是从此间出现。”
在山壁之前,有几个零星的白点。
大鸟落下才能看清,原来是四个披着白色大氅的人影。
来人比广寒宗还要少,就是一个身形高瘦的负剑老者,目光浑浊,但李楚却好似能从中看见一些犀利的东西。
就像是藏在鞘中的宝剑。
看来是修炼剑道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老者身后,是三个年轻人,统一的白衣负剑。
这来自大雪山的四个人,无论老少,都是同款的面无表情,目光淡漠,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尘长老,你们来得倒早。”
巨鸟落地,广寒宗那位长老当先寒暄了一句。只是听其语气,倒也不甚热络。
至于那大雪山的长老,语气则更是冷漠,“这里毕竟是我大雪山的地盘,哪有让客人等待的道理。”
广寒宗长老听着他这似有所指的话,轻笑了下,“谁是主人、谁是客人……都还不一定呢,就先让孩子们进去秘境看一看再说吧。”
“可。”
大雪山长老颔首。
接着,一扬手道:“进去吧。”
一声令下,那三个面无表情的剑宗弟子立刻齐齐起飞,朝那山壁撞了过去,看那决绝的架势,就像是要当场撞死在上面。
但下一秒,就听接连三声的嘭嘭嘭,山壁上的铭文一闪,三道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果然内含玄机。
就算明知如此,这三人能眼都不眨地撞进去,也是有点冷酷的。
广寒宗长老回头道:“你们也进去吧。”
“是。”
李楚三人答应了声,也缓缓没入了山壁之中。
这一番突然的秘境之旅,就此开始。
……
轰——
一穿过山壁,冷硬的风声瞬间灌入耳中,烈烈的大风夹杂着巨力,仿佛要将人卷飞起来。若是凡人进入此间,恐怕瞬间就会双脚离地!
风里还夹杂着刀子一样的碎冰屑,只要刮上一下,无异于被利刃斩中。
冰天雪地之后,居然是更加严酷的环境!
“好冷。”身旁清水剑念叨了一声。
那三个剑宗弟子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也在这附近。就在三人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先熟悉周围的环境的时候。
就见远处一只两丈来高的迷蒙影子,身形极为奇怪,从风雪中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那影子离得近了,三人才看清,那似乎是两个身体叠在一起才出现的样子。是一个通体雪白的怪兽,背上骑着一只体型似人、但又颇为浑圆的……雪人?
随着它们靠近,依稀还听见了欢快的叫声。
“哈哈!”
“雪人知道该怎么做!”
漫天飞舞,一片荒芜。
这就是这冰雪世界的面目。
放眼望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绿意,或者说干脆就没有什么别的色彩,全部都是一片银白。
高大的雪兽四足奔跑在烈风中,它的外貌就像是一只放大的北极熊,因为体型巨大,动作看上去有些憨,但其实并不慢。
李楚三人也坐在雪兽背上,觉得还挺稳的。
面前是一位身高与常人相近的雪人,它生着圆圆的脑袋,脸部看上去有些棱角,眼睛很大,五官和人类近似。躯干部分也是一个偌大的雪球,四肢则是藕状的雪球拼接形成,只有一个小雪球组成拳头,没有手指。
看上去……
还怪可爱的。
“我叫努努,是部落里最英俊的雪人。”它竖着大拇指自我介绍道,而后又问:“外乡人,你们是来帮助我们打败雪妖的吗?”
“嗯……”
三个修者彼此对视一眼,而后答道:“或许是。”
“哈哈,我就知道。”努努笑道:“我们部落里一直流传着祖训,无论是雪人还是雪妖,想要打败对方必须依靠外乡人的帮助。”
三人这才了然,难怪它这么热情。
接下来的路程里,雪人努努就继续热情洋溢地向他们讲述了这个世界的概况。
冰雪,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漫天的风雪永远不会停止,覆盖大地的白色也永远不会褪去。
这片大地上生活着三个种族。
数量众多,但是智慧低下,只能生活在野外或者被驯化的雪兽。
数量较少,但是智慧最高,建造了偌大部落的雪人。
数量最少,属于雪兽中异化出来的族裔,以猎杀雪人或雪兽来增强自身,称为雪妖。
除去中立的雪兽,雪妖和雪人就是这片大地上永远对立的两个种族。
“那些雪妖实在是太可恶了,既然你们就是祖训里的外乡人,那一定要帮我们狠狠地教训它们才行!”努努愤怒地挥着拳头。
“等等……”
藏云子摆摆手,先安抚住它的情绪,而后道:“我们确实可以帮你们打败雪妖,不过……”
他笑了笑。
“我懂你的意思。”努努也笑道:“长老早就说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小碎冰吃,既然请你们帮忙战斗,当然不会白白让你们付出。”
随即,它又继续道:“比如说,我们部落里有世上最好的冰雕大师,到时候可以帮你们一人做一尊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纪念伟大的英雄!”
“……”藏云子翻了个白眼,“谁要那种东西干嘛……”
但同时,就见清水剑抬起眼,隐含期待地问了句:“真的嘛?”
“喂你不会还真的很想要吧……”藏云子一把推开他。
清水剑道:“为什么不想?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冰雕,可是秘境外所没有的,到时候我就把它摆在我们清家的门庭之前……”
他在那边憧憬着,藏云子顿时懒得理他。
李楚直接出声问道:“你们这整个世界,都是冰雪?就没有其它的景观吗?”
“其它景观?”努努一怔,“你是指什么?”
“比如湖泊。”李楚道。
“湖泊啊……”努努摸着脑袋思索道:“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是有很多不一样的景色的,但后来天地间发生了剧变,无尽的冰雪降临,才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要找其它的景色,你们就必须要登上圣山,去仙境里面找了。”它最后说道。
“圣山?”
“仙境?”
这两个词又引起了几人的好奇。
“圣山就是这个世界生命的起始之处,据传说在圣山的山顶上诞生了雪人,在半山腰诞生了雪兽,在山脚下诞生了雪妖。雪妖得到的神性最少,所以才会穷凶极恶、噬杀成性。”
三人对这抹黑对手的小传说毫无兴趣,但也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努努继续说道:“在圣山的顶峰,有一道天梯,可以通往上方的云中仙境。我没有上去过,但是听部落里的勇士们说,在那云中仙境里,有红色的花和绿色的草,有十分茂盛的植物和温暖的湖泊,一切都和冰雪世界不太相同。”
“那里……”藏云子点点头,道:“说不定就有我们想要找的东西。”
他们要寻找的是这个世界的隐秘,以及那有可能蕴含着神奇灵力的瑶池仙水。而仙水的周围,显然不可能是一片荒芜的冰雪。
“先看看再说。”李楚冷静说道。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进入秘境以后倒不用太致力于寻找目标。只要按部就班地探索下去,想要的东西八成会自己送上门来。
“嘿嘿,马上就要到我们部落建造的冰城了,到时候你们见到我们的长老,再和他详谈吧。”努努说道。
这些雪人居然还建造了城池,这倒是令李楚他们有些惊讶。
雪兽正向前一路狂奔,突然,脚步一顿,嗤的一声,狠狠地停下了身形,四足在地上划出了四道长长的冰雪痕迹。
“嗯?怎么了?”藏云子问道。
“小威的鼻子很灵,它应该是在风里闻到雪妖的味道了。”努努竖起耳朵,谨慎地观察四周,“有雪妖在埋伏,前面的路可能很危险。”
“这里的风很古怪,我的神识根本探不出去多远就被吹散了。”清水剑皱眉道。
李楚点点头,他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就像以前大风天,电视的信号就不好一样。他的心眼术所能探查的范围,也大大缩减。
如今只能看到方圆二十里左右。
好在这个范围虽然很小,但还是够用了。
于是他指了指左前方的山坡,“那后面藏着一个颇为强大的气息。”
那道气息寒冷、阴郁、有点大。
与同样寒冷但是生机蓬勃的小雪人很不相同。
应该就是它所说的雪妖。
“小威,快跑!”
听到李楚的话,努努看了他一眼,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紧接着便指挥着雪兽向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清水剑问道:“你很怕它?”
“当然不!”努努挺胸道,接着又一缩脖子:“可是雪妖的单体实力要比我们略强一点,在野外单独遭遇雪妖,生存几率很小。”
“有我们三个,你还怕什么?”清水剑傲然一笑,“若是遇上那雪妖,我便万剑齐发,将它戳成蜂窝给你看。”
话音未落,就听那边山坡陡然传来一声怒吼。
“嗷——”
这一声吼,居然隐约有地动山摇之感。奔跑中的雪兽竟被吓得四足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很快又站直起来,更加迅速地向前逃命。
远处,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渐渐笼罩过来。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十丈的巨大雪猿,直立起来简直遮天蔽日,见到雪兽改道,立刻就发足追了上来!
相比之下,这高大的雪兽突然就袖珍了起来。就算它的四条小短腿再怎么倒腾,也不如那雪妖的大步一跨!
“嚯。”清水剑眼中燃起战意,“这家伙体型倒是不小。”
他左右看看,“藏云子、李哥,你们暂且歇息,看我先来打个头阵!”
说着,他纵身一跃,高高跳起,同时右手戟指,“万剑诀……哎呀!”
噗。
意外的是。
当他跳起以后,不止没有起飞,还迅速地坠落了下来。雪兽已经向前奔走,没有东西接着,清水剑一头就扎进了那没头的雪地中,成了一个大字形的痕迹。
而前方,那眼看就要追过来的雪猿已经注意到了他……
藏云子双眉紧蹙,喝一声:“出!”
无数光华黯淡的细丝从他袖中飞出,千丝万缕,飞过去缠绕住拉胯的清水剑,将他从雪堆中又捞了出来。
但是看得出,他这道法器使用的也极为勉强。
“怎么回事……”
清水剑被拉回雪兽背上,面色有些古怪,尴尬中透着一点困惑。
“我刚要施展御风术和万剑诀,就感觉……自己的真气不见了。”
“这里的风,会吹散真气。”藏云子面色严峻:“若是用法器和飞剑,也不能离体,必须手持发动,才能勉强维持。”
“啊?”清水剑惊道:“真气不能离体,我们岂不都成了废物?”
李楚眨眨眼,想要说些什么。
没等他开口,那边雪人努努就叫道:“你们从外界来,还没经历过冰雪祭,是不会被雪天神钟爱的。看来现在,只有靠我来保护大家了!”
随着它说话,那边巨大雪妖的脚步已经轰塌塌地踩了过来。
而雪兽的奔跑,在它眼中看来可能更像垂死挣扎。
“好啊,快让我们开开眼界,看看雪人是怎么战斗的吧。”清水剑叫道。
“嘿——”
努努屏气凝神,双目圆睁,蓄了半天力,之后暴喝出声:“去!”
它的右臂猛地甩开,就见它的右手那组成拳头的雪球,嗖的一声被甩了出去!化作一道弧线,高高地砸在了雪妖的……头上。
啪。
这一下打上去,也不知雪妖是什么感觉,反正,李楚三人的感觉是……
就这?
藏云子喃喃道:“这挠痒痒都嫌不够劲儿吧……”
清水剑吼道:“你不是说雪妖的单体实力比你们略强一点吗?这叫略强?”
努努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我这招强在可以无限攻击,持之以恒,早晚可以敲碎它的头盖骨!”
“我可去你的吧。”清水剑回望着那就已经来到近前的巨大身影,道:“我已经闻到它的脚气了……”
就连稍微镇定的藏云子都有些变色,“日,我该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吧。”
“再给我几万次机会,我可以战胜它的。”努努向下一伸手,一团雪球从地上被吸起来,重新组成它的右拳,看起来倒是颇为神奇。
李楚认真估算了一下,觉得它应该是没有再发射几万次的时间了。
“不行……还是我来吧。”
他按了按努努的肩膀。
“嗯?”努努诧异地看向他:“你……”
李楚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拔出长剑。
此间的怪风,对他的灵力应该也是有些许影响的。但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灵力的品质要比真气高上一点,应该不会消散得太彻底。
这样想着,纯阳剑被高高举起。
轻轻落下。
嗤——
轰!
一剑破空,下一秒,一道巨大的赤色剑气柱凭空出现。
气贯长虹!
因为担心受到削减,所以李楚这次用上了全力。
的确,一出手他就感觉周遭有一股很大的影响力,让这一剑的威力大大削弱了。
不过……
那雪妖的脚步还是一下就留停住了。
因为这道剑气柱,比它还要长许多……
它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威猛的柱子。
轰——
下一秒,雪妖的上半身就整个被剑气柱吞没了,还没等显露出来,它的下半身就已经被强炽的热浪蒸发。
不止是它,连后方的雪兽和雪人都发出了惨叫。
“啊——快跑!小威!”努努哀嚎道。
它们俩都差点被这股反弹的热浪原地蒸发。
片刻之后。
一行人已经远离了方才的凶险之地。
但还是颇为沉默。
最终还是清水剑先从震惊中缓和出来,他颇有些呆滞地看向李楚,“李哥,我知道你很强。但是……强也要讲基本法吧?为什么你可以不受这里法则的影响?”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楚倒是淡然回到:“其实我也受影响了。”
事实的确如此,如今八十级的他全力一剑,绝对不应该是这般威力。
清水剑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真假。
被吓掉了半条命的雪人努努也转过身,看着李楚道:“这下我彻底相信祖训了,有你这么强大的外乡人帮忙,我们一定能打败雪妖。”
正说着,雪兽忽然发出一声吼。
原来是它登上了一座山坡,翻过这个山坡,就见到了前方一片连绵的冰墙,那竟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冰城!
东西延展,几乎看不见尽头,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白雾之中。南北纵深,其中无数的冰晶屋顶,不知道住了多少雪人,街道纵横,规模完全不输给外界人类的任何城池。
一座真正全部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城市!
远比三人想象中还要大!
不过也难怪,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城池,才能阻挡那般巨兽的攻击吧?
“哈哈!”
努努再度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就是我们部落的城池,厉害吧?”它十分骄傲地说道。
“确实很厉害。”李楚由衷地点头,“它叫什么名字?”
“这座城池是用巨大的玄冰垒砌,中间是由雪山脚下出产的、富含黏性的秘雪黏着,才能紧密贴合,即使受到再多雪妖攻击也不会倒塌。”努努介绍道:“这座用秘雪建造的冰城,名字就叫做……”
“奈雪城!”
奈雪城内。
“长老!长老!你看我捡到了三个什么玩意儿!”努努一路狂奔着冲进了一座高大的宫殿,十分兴奋的样子。
一路上许多体型样貌略微“娟秀”一点,看起来像是女性的雪人,纷纷转过头注视着它。看那目光,它说自己是部落里最英俊的雪人,似乎还真不是吹嘘。
李楚三人跟在它身后,沿途看着一路冰雪建筑,来来往往都是差不多的雪人,只觉十分玄奇。
这大概也是秘境的魅力之一。
在进入其中之前,你绝对猜不到里面会有一个怎样的世界。
只是这魅力也向来伴随着未知的风险,假如不是李楚的话,恐怕清水剑和藏云子还没见到这座城,就要身死道消了。
在宫殿里迎出来一个看起来体型有些佝偻、眼神沧桑许多的老雪人来。虽然雪人不生皱纹也不长胡子,却也有肉眼可见的衰老状态。
“努努,你大呼小叫什么?”雪人长老责备着说,语气却并没有什么不悦,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长老你看,我带回来三个外乡人。”努努一伸手,指向身后三人。
“哦,天呐!”雪人长老的眼睛也顿时瞪大,“居然真的是外乡人,是祖训里的外乡人?”
“没错!就是祖训里的外乡人!”
“他们会呼吸吗?”
“会!”
“他们会走路吗?”
“会!”
“他们会说话吗?”
“会!”
“这些外乡人可真是太厉害了!”雪人长老兴奋地叫道。
“……”
三人沉默了一下。
清水剑小声道:“这是夸奖吗?”
藏云子答:“是吧……”
“可我怎么并不觉得高兴呢……”清水剑眯了眯眼。
李楚默默点了点头。
努努和雪人长老你来我往地喊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说清楚。
雪人长老的目光便重点落在了李楚的身上。
“一招就杀了一只小山那么高的雪妖?天呐。”它依旧用那副浮夸的口吻,“祖训果然是真的,你们果然是上天派来帮我们消灭雪妖的。”
“事实上……”李楚缓缓说道:“当然不是上天派我们来的,我们是为了寻找一些东西才来到这里的。如果你们能够帮我们寻找的话,那……我也的确可以帮助你们与雪妖战斗。”
“这不是帮助,而是等价交换。”
在交流的一开始,他就强调了一下定义,以免雪人长老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哦?”雪人长老果然也冷静下来,“你们要寻找什么?”
“这个……”藏云子道:“我们也不能确定,所以我们想到你们这城池……还有那座圣山、以及山顶的所谓‘仙境’看一看。”
“哈哈,只要你们不伤害我们的族人,在城里逛逛自然是没问题。”雪人长老笑道,“不过要登上圣山……你们是不行的。”
“哦?”
“因为只有雪人才能进入云顶仙境,所以才说我们是诞生在圣山顶的生灵啊。”努努在一旁解释道。
“这样我们岂不是也上不去……”藏云子摸了摸下巴,“最有可能拥有瑶池仙水的地方,如果不过去看看……”
“其实……”雪人长老思忖一会儿,缓缓说道:“如果你们一定要登上云顶仙境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嗯?”三人一起看向它,露出“展开讲讲”的眼神。
“先前我还有些担心你们会毁坏仙境,所以没有提及。如果你们只是想要寻找那什么‘仙水’……云顶仙境内确实有阴阳两个泉眼,据传说将阴泉与阳泉合在一处,就可以诞生出附有神力的‘仙水’。”
“不过……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传说了,因为自从几千年前,寒冷的阴泉就被雪妖所霸占了……”
“等等……”
雪人长老正将着,藏云子忽然打断了它。
“长老你们刚刚不是说,雪妖无法登上云顶仙境吗?那是怎么霸占一道泉水几千年的?”
他准确地抓住了盲点。
“呵呵,这个就是你们也能登上云顶仙境的原因……”雪人长老微微笑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发明了一个冰雪祭的仪式,可以将雪兽转化为雪人。后来,这个冰雪祭的仪式被雪妖偷去了,它们就利用这个仪式,将自身转化为雪人,并登上云顶仙境。”
“雪兽可以、雪妖可以……”清水剑问道:“那我们也可以化成雪人?会不会有危险?”
“额……我不确定,你们外乡人的构造与我们完全不同,我也不知道你们经历冰雪祭会发生什么。”雪人长老被问得稍有些不自信,随即拈须一笑,露出卧龙凤雏的笑容。
“不过我有一个妙计,可以知道你们会不会有危险。”
“什么妙计?”三人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就听雪人长老缓缓吐出三个字:“试一试。”
“?”
三脸困惑。
“你们先派出一个人试一下,不就知道能不能成功了。”雪人长老摊开手,一脸你们怎么连这都想不到的神情。
“可是……”清水剑道:“那万一有危险,那个去试的人不就出事了?”
“你们派个实力最弱的人去试不就得了。”雪人长老道:“这样成功了你们才有登上云顶仙境的希望,失败了也可以保留有生实力。”
“怎么可以这样!这太不人道了!”清水剑反驳道。
雪人长老看了看李楚他们俩,又看看清水剑,纳闷道:“为什么只有你在反对?”
清水剑滞了一下,随即道:“因为我现在就是那个最弱的人……”
“……”
听他们那边扯了一会儿,李楚出声道:“要不还是我先来试试吧。”
“李哥……”清水剑转头看向他,瞬间泪目。
李楚此举倒不是什么强出头,而是他觉得,那个仪式不大可能出现什么风险。更何况,以自己现今的体魄强度,这个秘境中的法则并不一定能彻底地伤害到自己。
面对未知的风险,自己确实是那个抵御能力更强的人。
虽然在涉及自身安全的问题上他始终保持着小心谨慎,但有需要保护到其他人时,李楚也向来不吝挺身而出。
“好的,真是有勇气的外乡人。”雪人长老赞许一声,之后又说道:“那我们便可以做个约定,我帮你们尝试进行冰雪祭,如果成功,那你们要在云顶仙境寻找仙水的同时,帮我们夺回泉眼。如果失败,那大家就假装无事发生……”
“可以。”
李楚颔首应道。
……
奈雪城的南端有一个巨大的冰窟,甫一走近就感觉到了寒气森森。而那座进行冰雪祭仪式的祭坛,就在这座冰窟的正上方。
李楚以心目扫过时,察觉到里面蛰伏着一股相当相当恐怖的气息,几乎前所未见,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道。
“是我们奈雪城的守护神啊。”雪人长老道。
他讲述道:“我们雪人的力量和雪妖比起来,简直孱弱不堪,而奈雪城的城墙也无法阻拦那些可怕的巨妖。之所以我们能够安居在这城池内,就是因为有一只当年从圣山顶上带下来的神兽,始终守护着我们的城池。有这伟大的存在,我们才不担心雪妖过来侵扰。”
“它是一只寒冰属性的麒麟神兽,我们都称它为……”
“冰麒麟。”
“居然是麒麟!”几人都有些惊讶。
世间五吉之中,除了四象,剩余的那一个就是麒麟。
不同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是各自种族中的绝对佼佼者,才能成为神话般的绝顶存在。
而麒麟,则是天生瑞兽。世间的每一种属性的麒麟都只会存在一只,上一只陨落了,新的才会出现。而但凡长到成年的麒麟,都是绝顶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麒麟一族是要比龙族更加强大的血脉。
只是从古至今,世间出现过的麒麟也少之又少。
据传说,在断碑山上,郭龙雀就豢养有一头麒麟。这绝顶的力量,也是那反贼偌大目标,始终没有被剿灭的重要原因。
想不到,在这秘境之内,居然存在着一头世间从未出现过的古老冰麒麟吗?
“若是有一头麒麟助阵,那些雪妖不过土鸡瓦狗,你们又惧怕它们干嘛?直接让麒麟杀过去不就得了?”清水剑问道。
谁知,听了这话,雪人长老与努努都露出有点生气的神情。
“冰麒麟不是我们豢养的雪兽,而是我们供养的守护神!”雪人长老大声说道,“它又怎会受我们的驱驰而去进行杀戮呢?”
清水剑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不一会儿,众人沿着冰窟上方的山脊,登上了那座祭坛所在的地方。
这所谓的祭坛,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离地不高,前后相当辽阔。高空俯瞰,能看到上面画着相当繁复的纹路,整体形状像是一片六角雪花。
“现在……”雪人长老对李楚说道:“你只需要站在祭坛正中央,而后静静等待雪花落下就好了。在这过程中,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抗拒它……最好要享受它。”
“嗯。”
李楚答应一声,纵身踏上祭坛中央,站在那里。
接着雪人长老吩咐努努道:“去敲钟。”
努努领命,立刻就跑到祭坛一旁,一个悬挂着一口冰雕大钟的亭子内,用力敲响了那口冰钟!居然发出的是金属铮鸣!
铛——
声音顺着烈风很快传到了奈雪城内。
少顷,就见祭坛下涌来了大批的人影,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城中雪人们。它们来到祭坛下方,都极为熟悉流程。不吵也不闹,只是静静地站立着,垂下头,似乎在默念什么。
雪人一多,气氛就逐渐沉重。
不多时,天上竟飘飘洋洋下起鹅毛大的雪花。
清水剑在一边小声道:“我怎么感觉它们这架势,像是在默哀?不是要给我李哥送走吧?”
“别闹。”藏云子道:“我感觉这更像是祈雪的仪式……”
“不错。”雪人长老道:“这个祭祀最初的确是先祖们从祈雪仪式中意外发现的,久而久之,才演变成了如今的冰雪祭。”
他说罢,双手高举,闭上眼睛,好像在与天地沟通。
藏云子与清水剑也不敢再出声打扰。
再说李楚。
他独自站在空荡的祭坛中央,感受着周围渐渐发凉,雪花缓缓落下,很快就积累了深深的一层。
他下意识地想抬脚,却又感觉好像有什么力量在从那积雪中向自己聚拢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稍微发力,就可以将其摆脱。但他想起雪人长老的话,并没有抗拒这股力量。
以往的秘境中也有这种经验,感觉还有些熟悉。
渐渐的,积雪没过了腰际。
这并不会让他感到寒冷,所以没有什么不适,就继续等待着。
最终,厚厚的积雪,埋过了李楚的头颅。
神奇的是,这座祭坛上的积雪如此之高,却又没有向周围散落一点。而那漫天飘扬的大雪,也没有落在外面分毫。
清水剑蹙眉看着李楚被埋进雪堆中,不禁又有些狐疑:“这真不是某种诡异的殡葬方式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雪人长老猛地睁开眼。
“很快呀……”
“居然已经完成了。”
雪人长老双手重重挥落,“出来吧……获得重生的雪人!”
嘭——
他这话就像是一声令下,那环绕在祭坛周围的诡异力量似乎消失了,无数积雪瞬间倾泄出来,轰隆一声,顺着四周缓缓摊开。
而祭坛的中央,李楚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不。
已经不能说是李楚了,应该是一个崭新的雪人身影。
修长、挺拔、纯白……
在阳光映衬下,仿佛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随着这身影寸寸显露,周围所有围观的雪人们都发出了惊呼。
“哗——”
一片哗然!
“怎么了?”清水剑正为仪式成功而兴奋,忽然见到周围雪人们的惊叹,有些纳闷。
就听雪人们叫道:“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雪人,天呐,这是能真实存在的嘛?”
“我居然参与了这样一位绝世俊美的雪人的诞生,真的是……太荣幸了!”
“这恐怕是整座奈雪城史上都没有出现过的美貌吧!”
“……”
他咧了咧嘴,似乎有些想吐槽,但又无从下口,最终只能感叹一句:“不愧是李哥啊。”
而另一边,有一个雪人的神情与大家不太相同。
那就是努努。
他原本也在为仪式成功而欣喜,可是一见到李楚完整的身影,它突然就呆滞了。
脸上的喜悦渐渐垮掉,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我……我再也不是世上最英俊的雪人了?”它发出了心碎的声音。
这时候,藏云子在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懂你的心情。”
“你们的所谓‘真气’,要等变化成雪人之后,才能够不受削弱地展现出来。到时候,你们就是少有的、拥有强大力量的雪人,我要你们三个,替我去做一件事情……”
在一座玄冰巨崖之前,一颗似寒冰雕琢又似钢铁铸造的纯白龙头,缓缓探下来。而它之后那长鳞密布的躯体,一直延伸到冰崖的最上方,少说有数百丈,尾巴藏在寒霜雾霭之中,一眼完全望不到尽头。
在这颗龙头之前,站着三个面无表情的背剑青年。
正是进入其中的三名剑宗弟子。
听了龙头的话,他们就像是训练过一样,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那云顶仙境上,有阴阳二泉。两座泉水之前,有数座上古雕像,蕴含着奇异的力量,守卫一方。我们雪妖化成雪人之后,强大的力量会消失,战力极为平庸。是以几千年来,我们也只能勉强占据其中一座泉水。据说阴阳二泉相合,能够融成神奇的仙水……”
“我可以替你们进行冰雪祭,送你们进入云顶仙境寻找你们想要的宝物。但是……你们要在那里帮我雪妖一族夺取另一座泉水。”
“可以。”当先一名剑宗弟子颔首道,“只是另外三个修者想必会和我们作对……”
“放心吧……”那白色龙头沉沉说道:“早在听说有雪人找到三个外乡人以后,我就派了手下的干将去拦截他们。在这寒风之中,你们的真气完全发挥不出来。那孱弱的雪人又没有冰麒麟的庇护,他们必死无疑……哈哈。”
听着它略带猖狂的笑,一名背剑青年蹙眉道:“那些修者虽然与我们敌对,但也是十二仙门广寒宗的弟子,你最好不要害他们性命。不然……可能会有麻烦。”
“晚了……”白色龙头高高昂起,龙须摆动,无限威严,“我们雪妖出手,向来没有活口……”
“而且就算有麻烦又能如何?”它继续狂傲地说道:“我只要不走出这片世界,谁又能奈我何?就算是外面的强者进了这漫天烈风冰雪之中,也绝不是我的对手。在这里,除了冰麒麟,我谁也不怕。”
三名剑宗弟子沉默了下,虽然看不惯它那副态度,但是也确实认可它的实力。即使是陆地神仙,到了这片秘境中,施展神通也要大打折扣。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在秘境中就有超高修为的本土雪妖,的确是近乎无敌的存在,除非多名地仙进入联手将它除掉。
如果只是为了三名雇来的打手,广寒宗应该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只要你们替我取得仙水,就可以化形出更多的雪妖,届时……就算是冰麒麟也无法阻止我攻陷奈雪城。这座冰雪世界,将永世尊吾为王。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统统敬畏我的名讳!”
“雪铁龙!”
“桀桀桀桀!桀桀桀!”
张狂的笑声,随风飘荡出好远好远。
……
李楚看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滚圆的脑袋、和滚圆的拳头,再看看祭坛下方那些高呼英俊的雪人们,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雪人的审美,还真是难以理解。
如此一来,确定了冰雪祭可以进行,雪人长老便召唤众人轻车熟路地替清水剑与藏云子也进行了祭祀。
不多时,两名崭新的雪人也诞生了。
只是有李楚在前,他们俩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清水剑最后跳下祭坛,只觉走路尚且有些蹒跚,十分新奇有趣。
他们都能感受到,这是一股在持续消耗的力量,所以也不担心将来变不会人类的躯体。
雪人长老又说道:“你们变化成了雪人,应该得到了世界法则的认可,现在试试用雪人的方式来战斗吧。”
“雪人的方式……”三人眨眨眼。
想起了那尴尬的一幕,“抛雪球吗?”
“不要小瞧抛雪球,力量强大的雪人,抛出去的雪球也会更强喔。”雪人长老微笑道。
“强到几千次就能砸死一只雪妖吗?”清水剑小声吐槽了一下。
但说归说,他还是尝试了一下。
举起右拳,在半空中抡了个圆,就像是那时候的努努一样,将自己的“拳头”朝着远处空地狠狠抛了出去。
嗖——
一道破风之声。
嘭——
雪球居然在空中发出一声爆鸣,若是击中了什么物体,想必就是一场威力极强的爆炸。
“嚯。”他自己发出一声惊呼,“还真有点东西。”
藏云子见状,也跃跃欲试地走上前,对着远处抛出一颗雪球。
嗖——轰!
雪球很快落地,发出一声轰鸣。
威力比清水剑的还要大上不少。
尝试过后,他也颇为激动,转身道:“小李道长,不如也来试一下?”
“好。”
李楚点点头,走上前来,他也觉得这种丢雪球的模式颇为有趣。
接下来就是举起手,挥动臂膀,将雪球狠狠抛出!
嗖——
一瞬间,雪球就成了半空一个星点。
“去哪了?”
“不知道啊……”
清水剑与藏云子眯着眼,高高仰望着,却没追踪到那雪球的踪迹。
“可能是我用力太大,丢太远了。”李楚反思道。
三人正在这边交谈,忽然听得天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吓得周围所有雪人都是一颤。
所有雪人齐齐向远处看去,就见那个方向一片连绵的山影,其中一座高大的冰山不知发生了什么,瞬间爆炸!
霎时间,无数冰雪崩塌。
“……”清水剑的瞳孔缩了缩,再看向李楚,已经带了些恐惧,“李哥……不是吧?”
李楚也眨眨眼:“说不定是巧合,恰好雪崩而已。”
藏云子道:“不如你再试一次,这次就朝近处砸就好了。”
“别吧。”雪人长老忙不迭摆手,“奈雪城里都是雪人,砸到小孩子怎么办?就算砸不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祭坛那里吵吵闹闹的时候。
下方冰窟里,一双神光雪亮的大眼睛缓缓睁开。
方才那剧烈的震动,惊醒了这奈雪城下的守护神。
冰麒麟,睁眼了。
而且眼神中带着冷漠与怒气。
这个世界的冰麒麟,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神明被吵醒,是会愤怒的。
麒麟之怒,需要有人来付出代价。
它双眼的神光缓缓看向那抛出雪球的方向,似乎能够洞穿大地与冰山,透视到上方一切。
然后……
那神光忽然微微一颤。
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再然后,经过片刻的摇曳与闪烁,那两道神光忽然间又消失了。
没错。
冰麒麟重新闭上了眼,伏下身来。
仿佛无事发生。
……
圣山是这片冰雪大世界里最高的山峰,抬头不见尽头,要穿过山腰霭霭云雾,才能见到山顶依稀有一道云柱。
因为这种陡坡不能骑乘雪兽,奈雪城的勇士带着李楚他们,一直攀爬了小半天,才登上了山顶。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那条根本不是什么缥缈的云柱,而是一根切实存在、弯曲向上的云状藤蔓。此处已经很高了,这云藤却还直通向天际的茫茫高处。
“长老不允许我也上云顶仙境,接下来的路我就不能送你们了。”努努颇有些不舍,但是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他也觉得相当欣慰了。
“放心吧,我们会战胜雪妖的。”清水剑道。
一番告别之后,三人爬上了那根长长的云藤。
雪人无法飞翔,所以这一番攀爬相当久。但是因为所有的真气与灵力都内化成了三人体内的力量,倒也不至于感到疲惫。
爬到中途,就已经算是日暮。
等彻底看到云藤的尽头,应该已经是黑夜了,上方也是一片黑漆漆的所在,所以看不清什么。云藤连接处是一个空洞,李楚当先钻了上去。
哗啦啦一声。
头从一片长叶中钻了出来,这云藤上来的,居然是一片草丛、一棵不起眼的树木。再向上,则没有任何植物了。似乎它就是为了接引下方的雪人上来而特意安置的,而并非自然生长出来。
放眼四周,则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青绿色。
这是一座高坡,高坡下有一汪深不见底的红色泉水。
山坡上杂草、灌木,草木从中还有带着古老气息的石碑与立柱,似乎曾经存在过一座殿宇,只是早已破败不堪了。
周围还有高高的石台,仿佛有灵性一般,随着三人到来,石台上立刻亮起火焰,成为了一簇盛大的火把,照亮一切。
三人凑近那石碑去看,只见上面画的,似乎是一幅地图。
图上画的是一座峡谷,峡谷两侧各有一汪泉水,两座泉水之间共有三条通道。只是中间横着一条长河,断续将三条通道全部截断。通道上还有一些诡异的黑色圆圈,每个黑色圆圈都被画了叉。
“这和雪人长老描述得差不多。”看过之后,藏云子道。
的确,此间的情况雪人长老也已经告诉过三人。想要闯过三条通道,只能穿过河道,然后将敌方拦路的雕像击碎,才能去往另一处泉眼。
那拦路雕像极为强大,现在受雪妖掌控,只要有这一面的雪人靠近,就会遭到攻击。不止攻击力强大,防御力也极为坚韧,要用雪球砸无数次才能将其击碎,而且第二天又会重新出现。
“对面的火把也亮了。”
清水剑站在高坡上,望着峡谷对面,发觉那边也有火光。
“说不定是大雪山的人。”藏云子道:“他们应该比我们早到不久,前方还没听到雕像攻击的声音。”
“这一战难以避免了呀。”清水剑跃跃欲试。
“看来我们要兵分三路。”李楚思索了一下,说道:“如果从一条道前进,说不定对方会从其他方向攻过来,打破我们的泉水。”
“没错。”藏云子同意道:“而且中路是在最重要的,因为这条路线最近,而且能很快沿着河道支援到另外两条线路。”
“要不……”清水剑看向李楚,“李哥,你走中吧。”
李楚点点头:“可以。”
他向来不惧承担重任。
……
同样的对话也差不多同时出现在峡谷对面。
三位同款面无表情的雪人围在石碑前参详了一会儿,一位雪人说道:“我的功力最高,我来由中路过去吧。二位师弟分走上下,咱们争取一起击溃对面,在对面的泉水前汇合。”
“岳师兄走中路,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另外两个剑宗弟子化作的雪人齐齐颔首。
三个雪人各自上路,那岳师兄一路向前,很快走过了中路的第一座雕像,来到了中央的空旷地带。
而与此同时,对面也显露出了另一个雪人身影。
“嘶……”看到对面那雪人的第一眼,岳师兄就心头一惊,心中暗道:“这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雪人?实在可怕。”
对面的雪人,自然是李楚,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对面的雪人,没有出声。
见对方没有动静,岳师兄冷声说道:“剑宗,岳伦。”
听见对面通名,李楚也道:“德云观,李楚。”
“先前雪妖的首领说派了手下干将截杀你们,我还担心你们的安危,看到你能站在这,我反倒安心了。”岳伦道。
李楚闻言,觉得这剑宗弟子倒也仁厚,回道:“劳烦记挂了。”
“只是怕广寒宗寻仇罢了。”岳伦坦然说道。
李楚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
“那便来吧,得罪了。”岳伦一扬手,做了个起手式。
由雪人模式战斗,对双方来说应该都是第一次,都没有什么叫经验。但是雪人能够造成伤害的方式,实在是不多。
也只能抛个雪球罢了。
话不多说,岳伦的第一个雪球就已经破风而出!
来得很快!
李楚仅听风声,就知道他比清水剑的修为强上不少,应该与藏云子在伯仲之间,算得上是江湖间的青年天才了。
嗖——
李楚没有躲闪,而是与他同时抛出了一个雪球!
嗖——
两道雪球近乎先后划着白线掠过。
嘭!
岳伦的雪球砸在李楚身上,瞬间爆炸!白雾顷刻间将李楚吞没。
而李楚的雪球,却在岳伦的身旁几丈外划过。
岳伦心中稍稍得意,这个对手大概是来之前没有练习过,准头实在一般,居然可以偏得这么离谱。
然而,他的得意只能持续一下下。
下一瞬,李楚的身形就从白雾中显现出来,还是那般英俊潇洒、不染纤尘,居然没有受一点伤!
什么?
岳伦心中不由得一震。
但更让他心头大震的还在后面。
没错,就是后面。
他的身后,轰隆隆一声巨响!伴随着巨石破碎散落的哗啦声。
不会吧?
岳伦的瞳孔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看到……那传说极为强大、要经历无数次攻击才能破碎的雕像……已然化作一地碎片。
原来李楚的目标竟是它吗?
只要一击?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岳伦的心头升起无数的疑惑,这时再回头看向李楚的身影,只觉那英俊之中,居然夹杂着些许的可怕。
他不会怀疑是雪妖给了自己假情报,就连雪妖首领都极为推崇那雕像的攻击与防御,那雕像绝对不是纸糊的。可是李楚一个没啥特效的普通攻击就把它给打爆了,这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简直就是……
这一刻,岳伦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字。
大魔王!
今日的云顶仙境,风中带着一缕肃杀。
两道纯白色的身影出现于此地,缓缓相向而行。
他们看起来,都很冷。
因为。
一个是雪人。
另一个,也是雪人。
两个雪人相隔十丈远站住,不约而同。
因为他们都是高手,知道如果再向前的话,可能会死。
或许,不向前也会。
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早明白,今日既然相遇,那很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
南侧雪人道:“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北侧雪人道:“我也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呵呵。”
“你知道我是谁?”南侧雪人问道。
“不知道。”北侧雪人答。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就认得出我是谁?”
“认不出。”南侧雪人冷冷答道。
“呵呵。”两个雪人齐齐冷笑一声。
笑声里仿佛夹着烈风与刀剑。
笑过之后,还是南侧的雪人先开口:“北海清家,清水剑。”
“我知道你……的姐姐。”北侧的雪人回应。
他接着说道:“大雪山,马法儿。”
“我知道你……就要被我打败了。”清水剑的话语同样犀利。
短短片刻之间,他们竟好似已经战过一场。
“我不知道谁胜谁败。”马法儿目光淡漠:“我们大雪山从来不教胜败,只教生死。”
“谁生谁死,我不知道。”清水剑缓缓摇头,“但我的雪球知道。”
“雪球?”马法儿冷笑:“你心中尚有你的雪球,那么,你必不可能战胜我。”
“为何?”清水剑回以同样的不屑,“你手中无雪球,心中也无雪球?”
“不错。”
“你以为我手中无雪球,心中有雪球?”
“不错。”
“哈哈,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清水剑的目光忽的一亮。
“我手中有雪球,心中也有雪球。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一样,我的雪球,一定快过你的雪球!”
“天下雪球,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马法儿如果有眉毛,大概是要蹙紧的,似乎,清水剑的话给了他一些无形的压力。
那是他不曾触碰的领域。
但,这压力又隐约让他兴奋。
因为他是大雪山走下的男人,他从不惧怕强敌。
他只怕敌人的雪球不利!
风,愈发紧了。
“那……来吧。”
话到此处,已没什么好说,清水剑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马法儿放空一切,同样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雪球两个字,一横一竖。对的,站着。错的,躺下。
千古以来,这都是男子汉的道理。
于是,清水剑率先挥出了他的雪球。就像是一道光,一道雪亮的白光,瞬间划破半空,带着一个斜斜的抛物,带着闪电似的轮廓。
嗖的一声,是破风声。
这一声很小,但马法儿却从中听到了很多。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人自小被家族轻视的呐喊、听到一个男人不甘平庸的愤怒、听到一个天才不落尘俗的孤高。
呵。
若不是与他对战,若不是同性相斥,他简直要爱上眼前这个男人。
只有真正懂雪球的人,才能听懂这一道风声。
可惜,他是这风声的终点。
但他又倍感荣幸。
自己能够与这样的雪人一战!
“喝。”
马法儿发出一声清喝,提气纵身,向侧前方高高跃起,刹那之间,那一道白光似乎已经中了,却又好像没中。
险之又险。
嘭!
雪球重重砸在后方远处的雕像上,无事发生,雕像似乎毫发无损。
清水剑的唇角也露出笑意。
他没想到,敌人居然能躲过这带着他意念的一击。
但他不觉得失望,反而觉得兴奋。
电光火石。
没有太多供他思考的空间,因为紧跟着,对面马法儿的还击来了。
嗖!
风声破空。
那是一道惊雷!
偌大人间,仿佛因为这一道雪光而被撕裂!三千世界,好似都惊叹于这一道雷声的震撼!
那一瞬间,清水剑真的以为他躲不过了。
向左、向后、向前、向右,不行,这世上已经没有给他躲避的路了。
“呵?”
貌似被逼至绝境,他却忽尔一笑。
对于永远寻求超脱的雪人来说,世上,又何来真正的绝境呢?
似乎有咔嚓一声,他猛的一个凌空翻身,身子几乎当空弯折。
这竟是雪人能做到的动作吗?
马法儿几乎要为他赞叹!哪怕这是他的对手。
嘭!
马法儿的雪球也砸在了清水剑背后的雕像上,恶狠狠炸开,之后雕像纹丝不动。
不愧是传说中的神像。
一个回合之后,两个雪人望着自己的对手,忽然都露出微笑。
书上说,爱笑的雪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好运,才会遇上这般对手。
“再来。”清水剑斗志昂扬。
“再来!”马法儿气势正酣。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不外乎此!
轰隆隆——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享受这世间罕有的高手战斗时,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还有哗啦啦碎石落地的声音。
“嗯?”
两个人同时侧头看向轰鸣声传来方向,那里是中路。
他们的战斗热情忽然被打断了,齐齐顿了一下。
……
岳伦看着李楚,只觉脊背发凉。
这……
这是人,不,真是雪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他咽了口唾沫。
难怪李楚这一个雪球不是砸向他的,若是落在身上,恐怕就已经变成雪渣了。
娘咧。
他不由得问道:“您……这是……”
李楚看着他,道:“一个普通的雪球罢了,我们……还打吗?”
岳伦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还打?
打个屁。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中推吧。”
……
那一声爆炸之后,空气安静了一下。
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
清水剑与马法儿重新再看向对方,这样一场精彩的巅峰对决,不应该被任何事情打断。
于是清水剑将右臂向下,瞬间再生出一颗雪球作为拳头。虽然此间已经没有了雪,但是他们的存储足够支持这样一场战斗。
再来!
清水剑的第二击,立刻恶狠狠地飞出,这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收招,而是他所能发出,最快的一记雪球。
快的就像一道流星。
马法儿完全措手不及。
嘭!
他的身躯被雪球砸中,高高抛起,重重落下,一直飞到了五六丈外方才落地。
炸开的雪屑漫天飞舞,缓缓落下。
那纷飞的白色,让他想起了大雪山,那里也是一样的雪、一样的白。
他觉得自己的胸前剧痛,似乎是爬不起来了。
可是,大雪山的剑鸣声忽然响彻在他耳畔。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拼过命?
这样一个声音在他心头浮起,他一咬牙,竟自站了起来。
“好!”
目睹着对手爬起来,清水剑下意识地叫了声好。
自己这一个雪球,哪怕是铁打的躯体也该开裂了,马法儿竟然坚持了下来。
谁会不敬佩这样的顽强的好汉子呢?
马法儿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雪渍,艰难地笑了笑:“还不错。”
“不行就不要硬挺。”清水剑笑道。
“看我一招!”
马法儿的回应,是一道同样凌厉的雪球!
它或许没有那么快,但却似乎封锁了更多的方向。清水剑看着雪球到来,好像没有什么躲避的空间,连后退都不行。
他只能用自己的胸膛来迎接这一击。
世上竟真有这种雪球存在吗?
真是可怕。
嘭——
雪球在他胸前炸响。
当雪屑飘散开时,清水剑的身躯已经不见了。再仔细看,他远远地躺倒在雕像下方,似乎是死了,似乎又没有。
忽然!
他的双手一翻,竟又撑了起来。
“好家伙。”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前进,又缓缓走了回来,一路上,摇摇欲坠。
马法儿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将清水剑的话还给了他,“不行,就不要硬挺了。”
“放屁。”清水剑毫不嘴软地还击,接着道:“我只想知道,你是怎样发出这一招的。”
“呵。”
马法儿轻笑着摇头。
有些东西,就像是妻子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别人分享的。
“再来!”
“再来!”
两个真汉子对着大吼一声,再度豪情万丈。
轰隆隆——
结果吼声只发出一半,又被远处的一道巨响覆盖住。
两个人同时诧异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似乎是马法儿这边的二塔位置……
那里……
不会吧?
……
不会吧?
这个念头又出现在了岳伦的心里。
他跟着李楚,眼见此人一路慢悠悠地向前走,然后来到第二座雕像前,然后轻轻抬手,高高抛出。
一声轰鸣。
第二座雕像按理说是比第一座雕像还要更强大的,可还是像个玩具一样,没等有机会发出一下攻击,就被李楚一击炸碎。
可李楚……那明明也只是一个普通雪球而已啊?
更可怕的是。
雪人形态的力量,是由原身的真气强度衍化出来的。一个雪球都这么逆天,那他原身得有多强?
起步也得是个陆地神仙吧?
可先前在秘境外,看他样子明明很年轻……
莫非是哪个大能转世?
就在他思绪飞转的时候。
李楚……已经走到三塔了。
后面,则是一片赤裸的高地。
……
接连两次被打断,清水剑与马法儿的情绪有点接不上了。
重新酝酿了两次,但马法儿还是忍不住怀疑。
中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自家二塔就传来爆炸声了?
对手放在中路的或许也是最强的雪人,但自家的中路可是岳伦啊。
什么人能将他打爆?
“别分心啊!”清水剑笑道。
他对自家的中路充满信心,毕竟坐镇在那里的是李哥。
于是他更有闲情逸致投入到眼前的巅峰对决之中,叫道:“再来!”
“再来就再来!”马法儿回以吼叫。
热烈的战意仿佛要重新充斥在场间。
可是……
没等两人再次举起雪球。
就听又一声轰鸣。
这次……是马法儿这边的三塔位置,最后一座雕像也被爆破了。
发生了什么?
马法儿心头剧震,莫非岳伦师兄迷路了不成?
“咳!”清水剑重新提起情绪,“再来打过。”
“打……”马法儿念了一声,忽然道:“我打你妈的!”
转过身就跑!
中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一会儿就穿线了。
这不支援还能玩?
……
李楚看着眼前的高坡,似乎与自己那边没什么区别。只是高坡下的那汪泉水,是冰蓝色的。
早先在自己家中,他已经用冰晶瓶装了一瓶红色泉水。
而现在,他只需要再装一瓶蓝色泉水,就可以完成任务。
他们只需要确定这里有没有瑶池仙水,至于要怎么样将全部的泉水搬运出去,那是广寒宗后续需要考虑的问题。
但想要靠近这座泉水,还有最后两座雕像。
如果击破了高地上的雕像,那么今后所有的雕像都将易主,代表他们将重新霸占这两座泉水。
轰——
转眼间,就又有一座雕像破碎。
眼看就要击破另一座雕像的时候,李楚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看着静静站在高地下的岳伦。
“你不拦我一下吗?”
岳伦耸耸肩,“我在这里拦你……不是自取其辱吗?”
当马法儿急急忙忙从下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最后一座雕像破碎的样子。
赤裸的泉水已经暴露在李楚面前。
而自己百般信赖的岳伦师兄,就像是一个忠实观众一样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目睹着一切发生。
仿佛下一秒还会鼓起掌来。
“啊?”
他一时间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
雪妖方面的三人组先被灰溜溜地赶下了云顶仙境。
雪人方面的三人组又仔细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古迹,确认没有什么别的宝物,而后才下了云藤,回到圣山顶。
当然,中途少不了清水剑与藏云子的彩虹屁。
还有清水剑的些许不舍。
“真是遗憾我那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当时我们正在下路巅峰对决、你来我往,好一番鏖战……可惜李哥那边就把高地推了……”
藏云子笑道:“还是我聪明,知道和李楚一队,只要站在塔下不出来就可以赢。”
三人有说有笑,正想回到奈雪城。
就见圣山下突然又跑上来几个人影。
正是先前的大雪山岳伦三人。
“嗯?”清水剑上前道:“你们还想打过不成?”
“不是……”岳伦神情肃然,上前道:“你们千万不能下去!雪妖的首领……雪铁龙就堵在下山的路上。它恼羞成怒,想要截杀你们!”
不用它说,这时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因为雪妖不能登上圣山顶,所以只有声音可以到达。
“你们这些外乡人果然都靠不住……”
雪铁龙的声音依旧无限张狂,站在边缘下眺,依稀能看到它庞然的银白色身躯近乎绕着圣山一周!
“你们今天不将仙水留下,就别想走!”
雪铁龙走得很安详。
……
当得知三名弟子输了云顶仙境的战斗,它当场暴怒。因为那两座泉水,对它来说意义重大。
有一个或许雪人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这世界上本来是从来都没有雪妖的,直到后来,有雪人从云顶仙境下带回一批仙水,想要尝试着能不能改变这片充斥冰雪的大地。可惜,它们失败了。即使是仙水,也无法让下方的冰雪世界生长植物。
失望之下,剩余的那些仙水,就让它们倒进了一条不会冰冻的河流中。
后来有许多雪兽喝了那条河里的水,才有了一部分雪妖从中诞生。很久很久以后,即使那条河流了已经没有残留的仙水了。可新诞生的雪妖,如果上溯血脉,依旧是当年生活在那条河流两岸的雪兽们的后裔。
毫无疑问。
仙水,就是雪妖诞生的根源!
可无论是雪兽还是雪妖,都没有登上圣山顶的资格,这令它格外恼火。
靠冰雪祭变成雪人的那些雪妖,力量也会变得平平,虽然勉强夺下了一座泉水,可是毫无意义。只有两个泉水合成,才能变成仙水。
本来将希望寄托于这些化成雪人依旧能够保留强大力量的外乡人,可谁知,外乡人的力量也存在着巨大的参差。
希望又一次破灭。
雪铁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原本雪妖与雪人之间曾经有过约定,云顶之上的事情,就在云顶之上解决,不可以在仙境外做手脚。
可是盛怒之下,雪铁龙顿时就顾不上这些了。这约定本来就是为了束缚雪妖而存在的,在云顶之下,雪人哪有与它们战斗的能力?
而且那外乡人身上说不定已经带着合成的仙水了,想到这,更让雪铁龙顾不上许多。
它怒吼一声,直接腾空而起,将整座圣山的山腰盘旋围住!
放眼整个冰雪世界,有谁敢惹它雪铁龙!
这几个外乡人如果敢忤逆它的意思,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听着雪铁龙的怒吼,圣山顶上的修者们都有些慌乱。
现如今他们都处于雪人的形态,虽然全部真气都转化为了力量,但打起架来,就像是小孩子打雪仗一般,手段相当单一。论战力,自然是大大减损的。
岳伦瞥了淡定的李楚一眼。
心道某些逆天的存在大概不算在内。
可即使再逆天,他也并不觉得李楚能在这样的状态下战胜雪铁龙。
毕竟,它即使在外面的人间,也是只有当世绝顶才能稳赢的当世凶兽。
于是他劝道:“可能这些话由我们来说不大合适,但我确实觉得,你将拿到的仙水交给雪铁龙,或许是现今唯一的选择。”
李楚看着他,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旁边藏云子道:“看的出,岳兄这倒也算是真心话。这雪妖首领的凶名,在奈雪城里我们也听人提起过,眼下这秘境内,除了冰麒麟没有谁能再赢它。不如将那些许仙水暂且交给它,换取平安。出了秘境以后,广寒宗想要再进来取仙水,自然会想办法除掉这凶兽。”
清水剑也点点头:“说的有道理。”
眼看他们就要达成统一。
李楚轻轻皱了下眉,问道:“可是……为什么不打它一下试试呢?”
“试试?”岳伦愣了下,这是随便试试的吗?试试可就……
看李楚一脸认真的模样,他规劝道:“只要下了圣山顶,那雪铁龙就会立刻攻击你们,恐怕不会给你们什么……”
“我不下去。”李楚在山顶边缘探了探头,再瞥了一眼下面那巨大的龙身,还有昂扬凶煞的龙头,“我就在这试试,很安全。”
“这……”岳伦更愣了,“它距这里至少有八百丈……你……”
如果是飞剑或者法器,飞跃这个距离自然容易。可是雪球……起码他没听说哪个雪人能够做到。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就要驳斥了。可这话由李楚说出来,他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我见识太少了?
“应该可以打到。”李楚目测了下,轻轻颔首。
他缓缓举起右手,瞄准了雪铁龙的头。
反正就是向下丢个雪球而已,打中了就赚,打不中也不亏,大不了再把手里的仙水交出去。
这样想着,没有任何压力。
他便用力将那颗小小的雪球抛出。
嗖——
一道白芒,划破半空而去。
那纤细的弧线与下方庞然的龙身比起来,与其说是攻击,更像是开玩笑。
雪铁龙的一双竖瞳内,已然倒映出了这道白芒,但它丝毫躲闪的念头都没有产生。只有心中一声冷笑。
这些愚蠢的外乡人。
其实,如果它尝试着去躲一下,或许会惊喜地发现……根本躲不掉。
轰——
雪球砸在龙头上,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当这声音产生的第一个刹那,雪铁龙还惊愕了一下。
咦?
这小雪球砸在头上,发出的声音为什么不是“啪”或者“噗”,哪怕是“嘭”也行啊,为什么这么夸张。
为什么……我还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等等……
头怎么这么疼?
头颅碎裂的剧痛传来,它当即想要抬起双爪捂住自己的龙头,却摸了个空。
诶?
我的头呢?
没了?
不对啊,头都没了,我是在用什么思考呢?
啊……
啊……
在一片雪花中,纵横冰雪世界上千年的一代凶兽雪铁龙,思绪就此落幕。
一条没有了龙头的硕大躯体,在空中还维持着凛然盘踞的姿态,停滞了几息时间,才缓缓坠落。
轰——
这庞然大物坠落下方,又溅起一番波澜,巨大的雪雾腾空而起,几乎弥漫到山顶,好一阵才飘飘落下。
仿似下了一场大雪。
可是……
这场雪都下完了,岳伦他们的嘴巴还没法合上。
这……
李楚看起来就像是完成了什么轻描淡写的活动,打死了一只蚊子似的,毫无波澜。
可是他的神态越轻描淡写,越显得他这个人相当可怕。
那可是雪铁龙啊!
即使是刚刚到达这个世界不久的他们,也都知道这玩意有多可怕。
一碰就碎?
是哪里不对劲吗?
那一颗小小的雪球,怎么就……
八百丈外,一球爆掉了雪妖首领的头!
天妈耶。
这是人能做到的?
事实上,早在李楚一球轰掉雕像的时候,岳伦就已经怀疑李楚到底是不是人了。再看他眼下这个功力,岳伦更坚定了这个念头。
他不是人。
他不可能是人!
同样的念头也出现在了清水剑的心里,不过他倒也不那么震惊。当同一个人让你惊讶的次数太多以后,你难免就会生出一些抗体了。
李哥当然不是人。
他是永远滴神!
……
奈雪城内。
万年冰窟之下。
有一双神光明彻的大眼睛,正盯盯地看着这个方向。
当雪铁龙盘踞在圣山顶上叫嚣的时候,这神光中蕴含的是犹疑。
当雪铁龙被一球爆头时,这神光中的疑惑才渐渐散去,露出了些许满意似的。
继而,还有几分嘲讽。
接下来还有一些自得,似乎在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骄傲。
然后才重新缓缓地合上了眼。
心满意足地继续睡觉。
睡眠中的冰麒麟,嘴角甚至还泛起了丝丝微笑,那笑容的含义仿佛是在说……
不愧是我冰麒麟。
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
“呀,几位这么快就回来啦。”
当看到李楚他们重新回到奈雪城,雪人长老喜出望外。
虽然去的时候是三个人,但回来的时候却是六个。毕竟岳伦他们再去雪妖那边,也不太方便了。不如就安心认输,随李楚他们来奈雪城逛一圈,再一起出秘境。
起码安全有保障。
“不辱使命。”李楚答道。
雪人长老高兴之余,看向几个人的目光也有些奇怪。
因为其余五个人老老实实跟在李楚身后,不敢向前一步,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并肩。而且看那敬畏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集体给他跪下似的。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中间这是发生什么了?
片刻之后。
听到中间发生了什么,雪人长老再没法淡定。
连它都想给李楚跪下了。
“天呐、天呐、天呐,你居然击杀了雪铁龙……只用了一击?”雪人长老重复了好几遍,才能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这可能是连冰麒麟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它说着说着,又自觉失言,“不对,我怎么可以质疑伟大的守护神冰麒麟呢?可是……”
“长老……”李楚打断了他的碎碎念,道:“现在我们要先行离开了,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想要登上云顶仙境,希望到时候你可以继续给他们提供帮助。”
“会的。”
雪人长老握着李楚的手,重重点头,几颗老泪险些滴下。
离开的时候,雪人长老带着几乎全城的雪人,险些来了个十送李楚。一直送出奈雪城好远,才不得不挥手告别。
这么多雪人,集体走出奈雪城,风险还是太大。虽然雪铁龙死了,但其余在冰原上捕猎的雪妖可并没有死绝。
至于答应好的雕像,雪人们也并没有食言。效率奇高的雪人工匠们,早按照三人的比例,做好了等身高的三尊冰雕。
号称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
只是李楚和藏云子都没有选择带走冰雕,毕竟这么大个物件儿,携带也不是很方便。只有清水剑,兴冲冲地扛起自己的那座雕像,准备将其竖在自己门庭之前。
……
离开秘境之前,其实几人还有一些顾虑,毕竟现在还是雪人的形态,万一离开之后还保持着这样。
未免有些尴尬。
所幸,当离开秘境以后,六人都立刻恢复回了人身。
李楚也从那个最英俊的雪人变回了最英俊的道士,藏云子看着他英俊潇洒的背影,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
那么强,还那么帅……
有必要吗?
广寒宗的那位长老与大雪山的尘长老尚且都等候在外面,见到六人结伴出来,都有些奇怪。
仙门之间的秘境之争,就算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么血腥,可也是相当激烈的。
不然也不会全都由小辈出马。
就是因为老一辈高手大能如果争起来,很容易酿成大仇。
像他们这么和谐的……实在是少数。
而且相比广寒宗那边兴高采烈的样子,大雪山这边的士气属实有些低落。
等岳伦三人走回来,尘长老微微有些不悦,蹙眉问道:“发生什么了?”
岳伦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小声问道:“长老,你相信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
尘长老的额头顿时浮起了一个“川”字。
广寒宗那边,那位女性长老见三人得胜归来,面露微笑,“如何?”
李楚递上两个净瓶:“还算顺利,秘境的来历还不知道,但是其中情况大抵摸清楚了。这两瓶泉水合成,有可能会有仙水出现。”
“如果这秘境果然有仙水,那三位少侠居功至伟!”那位长老顿时大喜。
一声唿哨,灵禽飞来,载着三人回到悬月山。
悬月山上,嵌玉峰。
素心长老早带着碧萝等在那里,见灵禽落下,也站起身来。
面对着仙水的问题,身为小瑶池长老的她尤其关心。
接过那一瓶阴水、一瓶阳水,她才微微一笑:“多谢三位此行之功,无论这能不能得到仙水,我广寒宗许以的酬劳都会给予三位。”
李楚这才放心。
接下来她还要去小瑶池中取水对照,一系列事情就不能让三人看到了。广寒宗对于小瑶池的保护极为严密,别说外人,就连自家弟子都很难靠近半步。
素心长老还没回来,碧萝已经带着一个碧玉长盒走了回来。
“小李道长,这是你要的冰胆圣心莲花。”说这话时,她咬着嘴唇,眼中分明都是不舍。
“多谢。”李楚接过,轻轻颔首。
“不必客气,我听他们说了,你在秘境之中帮了我广寒宗大忙,这是你应得的。”碧萝柔声说道。
李楚也不多停留,拿到想要之物,便就此告辞,一路飞驰回了药王镇。
望着他剑芒远去好久,碧萝也没收回目光。
“别看李哥了,来看看这个嘛。”一旁的清水剑笑着招呼道。
他在那里炫耀着自己的冰雕,一脸得意。
“这是什么?”碧萝问道。
“奈雪城的雪人们特地为我雕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清水剑道。
“那你手上是什么?”碧萝好奇问道。
清水剑看了看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道:“水啊。”
“嗯?”
他的眼神一抖。
再看过去就发现,这冰雕果然已经融化了。
“不是吧?我才摸了几下,怎么就哗哗流水了?”他惊叫道。
……
李楚回到药王镇,第一时间就要将冰胆圣心莲花送到长春叟处。但刚落地就被告知,有个怪人来找他。
他有些好奇,谁会来此间找自己?
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三小只里面的玄雕王。
见到李楚一来,玄雕王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小李道长,我们有重要消息禀报!”
玄雕王来,主要是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李楚先前问的,也让三小只头疼了一阵子的,猿飞山的事情。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玄雕王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三王岭不打算参与进这件事一丁点。当然,它也想好了,如果李楚逼它们帮忙做什么,那也要答应。但是回去以后做不做,就视情况而定了。
总之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李楚听完它的话,微微沉思了一下。
猿飞山的申太子……
听都没听说过,结仇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碰到过这样没来由的怨恨。
英俊,带给他太多麻烦了。
唉。
叹口气,李楚道:“具体什么原因、如何解决,我完全不知道。看来等有时间,我得找它们好好谈一谈才行。”
虽然他是用十分平和的语气说着“谈一谈”,但玄雕王听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脑海中勾勒出李楚一路打上猿飞山,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样子……
想想都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它总觉得比起那位祖猿,小李道长是更为可怕的存在。
可能,是因为每一只妖怪都知道祖妖级别有多强大,可没有谁知道李楚到底有多强……
说实话。
现在李楚都有一点迷茫。
对于自己的实力,他也拿捏不定。在秘境中轻易杀死雪铁龙之后,又得到了一大截的经验值,进步的速度依然不能算慢。
如果这样下去,不排除自己会天下无敌的可能。
还好李楚的心态不错,依然没有半分膨胀,满招损、谦受益,保持一个谦虚谨慎的心态,继续在不影响正义的立场上获取经验值,才是最稳健的道路。
毕竟。
即使考了十几年第一,也有可能突然翻车,考一个惨不忍睹的第二名。所以就算是真无敌,也不是可以骄傲的理由。
玄雕王看着李楚的脸色还好,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便又继续说了第二件事。
“前日里,宇都宫内传出了一个隐秘的消息。”
“万世王联系的妖王,绝对不止我们三王岭一家。他们这次,就是找了另一位妖王帮他们办事。”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们三兄弟就一番打探。”
说到这,他的嘴角微微一勾,“多亏我们三兄弟,在黄金州里还是略微有些人脉的。一晚上,就打探出了这条重要情报。”
李楚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接着认真倾听。
玄雕王得到表扬,心满意足地说道:“接到宇都宫任务的应该是长风岭的黑凰王。”
接着它又大概介绍了一下。
黄金州里面的鸟类妖物是比较少的,而修为有成的妖王就更少了,这个黑凰王算是较为特殊的一个。
凤族与凰族,其实与龙族类似,都是自荒古传承至今的强大血统,只是势力稍弱。
其中凤为雄,凰为雌。
黑凰就是凰族之中较为偏阴暗的一种,不过也算是凤凰岛上的嫡系了。
前阵子,凤凰岛上发生了一场大叛乱。
最后的结果是以被镇压告终,一些反叛方的妖王四散逃出。其中就有两位,来到了黄金州。一个是毕方王,一个是黑凰王。
它们二妖还是一对多年夫妻。
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异类急切地想在黄金州落脚,很想得到当地妖王的支持。所以毕方王才会那么热心帮忙三王岭的劫狱行动。
然后被李楚一剑蒸发。
“其实它们也只是想有个落脚点而已……”说到这时,玄雕王唏嘘了一声:“谁知被人一剑毁了这个家……”
顿了顿,它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忙又抬起头,对李楚说道:“我没有说杀得不对的意思,劫狱这种行为肯定是罪该万死的……”
这话说完,它又觉得不对,忙补充道:“当然,我们三兄弟已经悔改了,就没那么该死了……我们肯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妖……”
“说重点吧。”
李楚懒得听它忏悔。
“啊,好。”玄雕王忙将话题转回来。
“毕方王死后,黑凰王势单力孤。虽然它道行不弱,但被黄金州的其它妖王合力排挤,还是很难立足。这时候,宇都宫出手,帮了它大忙。”
“经过宇都宫的帮助,它才得到长风岭这一块不错的洞府,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
听到这里,李楚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妖王的洞府,大概就跟人类的房子差不多。虽然理论上随处都是空地,哪条大街都可以睡觉。但是要真想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宅,却不是一件易事。
尤其黄金州是人间妖物心中的胜地,早已妖满为患,内卷相当严重。
像黄斑虎那样外地去的小妖,就算已经是小妖中的佼佼者,打拼一辈子,也没可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洞府。
想都不要想。
它们只能在黄金州将自己的青春耗光,然后等年纪大了,回到龙绝岭等稍小一些的山头,才有可能实现称王称霸的梦想。
这已经算是幸福。
不知道有多少小妖,会死在黄金州的打拼中,成为自家妖王扩张的踏脚石。
妖生不易,冷暖自知。
“我与黑凰王恰好也算是有些交情的……”玄雕王继续说着,脸色有些发红。
细想的话,如果没有它,黑凰王也不会变成寡妇。
现在它还转手将情报递给了杀死它老公的无情小道士。
“所以它对我没有完全隐瞒,而是让我知晓,宇都宫确实交给了它一个任务,只是内容是什么,它死也不肯说了。看来宇都宫对这种事保密很严格,有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玄雕王最后说道。
李楚听完,沉吟了下。
宇都宫给这些妖王提供帮助,之后再让它们去给自家完成任务。似乎是想在潜移默化中,将黄金州都变成自己的势力啊?
而且……
假如不知道宇都宫让它做的是什么,也无从揣度更多。
他问道:“有没有办法能将我的行随符放到它身上?”
“这……”玄雕王露出为难的表情,“没那么容易吧……”
想了想,李楚道:“应该也不难,我有八字箴言,可以告知于你。”
……
“哎呀,大妹子。”玄雕王豪爽地笑道:“我又来啦,哈哈。”
只是此间已经不是药王镇,而是一座狭长的黑石山岭,山岭上有一座偌大的洞窟。
药王镇与黄金州的距离,本就不算特别远,对于它这等鸟类大妖来说,来回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
洞窟里,小妖不算多,三五十只的样子,而且大多修为孱弱。不过一座新建立的洞府,能有这般规模,已经算是不错。
洞窟里,一只浑身黑羽、身材健硕的中年女妖起身相迎,“玄雕王,怎的又来了?”
“怎么?”玄雕王笑着凑上来,“你还不欢迎吗?”
“自然不是,只是我刚好有些事想要出去。”黑凰王又陪它坐下。
“是去办宇都宫交代的事?”玄雕王问。
“玄雕王,上次你说好不问的。”黑凰王面色有些不悦,“你问是否接了宇都宫的任务,我都不该透露给你的,你再三打探,可有些逾越了。”
“诶,你生什么气呢?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嘛,呵呵。”玄雕王摆摆手,道。
转而,它又继续意有所指地说道:“只是……那宇都宫毕竟有些诡异,我劝大妹子你还是……少与它们打交道为好……”
“呵……”
黑凰王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看不出他们来路不正吗?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万世王够强,只有借他的力量,我才能给我夫君报仇!杀死你们所说的……那个修为极强的道士!”
“……”玄雕王沉默了一下。
片刻之后,方才用神色复杂地说了一句:“大妹子,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这是什么话?”黑凰王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你还想让我放弃报仇吗?”
“当然不是……”玄雕王连忙摆手。
黑凰王又追问:“难道你心中就不恨那道士吗?”
“可不敢乱说。”玄雕王忙摆手道。
同时心中暗道一声,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玉盒,里面装着一枚锦囊,里面鼓鼓囊囊,似有药香。
“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这次来找大妹子呢,就是要给你送这个东西来的。”
“此为何物?”黑凰王好奇地问。
“前些日子里我山洞中不是抓了两个会炼药的人族嘛,这个就是他们炼制出来的秘方药囊,只要佩戴在身上,就可以排毒养颜、永葆青春,八千岁都不老,还越活越好看。”
“养颜?”
黑凰王一听,眼睛就亮了起来。
拿起那枚锦囊,在鼻端嗅了两下,并不觉得有异样,接着便将其收起。
玄雕王见了,心说小李道长的八字箴言可当真有效。
“男用壮阳、女用养颜。”
果然所向披靡。
可转过脸,黑凰王忽然又一脸狐疑地盯住了玄雕王,眼中带着洞彻的光芒。
玄雕王被它这目光看得一激灵,忙道:“大妹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呵呵……”黑凰王冷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如从实招来吧。”
“啊?”玄雕王一惊,冷汗刷刷地落下来,强自镇定道:“你……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送我这东西……”黑凰王兀自冷笑,“有鬼吧?”
“这你都发现了?”玄雕王霍地站起来。
这药囊可是李楚拜托药王镇的老神医做的,虽然没有永葆青春那么夸张,但清浊养颜的功效却是实打实的。行随符被精心缝在里面,透过精心预留的针眼,刚好可以让行随符透过。
这么精巧的设计,居然被黑凰王一眼就看出了吗?
它不禁担忧起来。
这黑凰王怀有纯正的凰族血脉,天赋通神,若是打起来,自己有八成不是它的对手。今日之事若是暴露,自己想要脱身都殊为不易。
想到此处,它抬手道:“你……你听我解释……”
“哼,有什么好解释的?”黑凰王又哼了一声,一脸拿捏的表情,“不过就是你喜欢我嘛。”
“我……”
玄雕王编造的借口到了嘴边,忽然一愣。
蛤?
“你三番两次来找我闲聊,现在又送我这物件,无非就是那个意思嘛,大家都不是三四百岁的小妖怪,什么不懂?”
黑凰王又转而道:“只是我夫君才死不久,我此时完全没有心思考虑这个事情,你……可愿意等我一段时间?”
黑凰王抬眼看着它。
玄雕王也看着黑凰王,心里只觉一阵莫名其妙。
我可愿意?
我可去你的吧。
……
离开长风岭,玄雕王带着满脸的尴尬,又是一番长途奔袭,回到了药王镇。
来到李楚的阁楼中汇报成果。
“不辱使命,我已经成功将小李道长的药囊送到黑凰王身上了。”
“辛苦了。”李楚朝他点点头。
其实他早已发现了,心念所至,就能看到黑凰王此时的行动。
原来……
宇都宫是让它去做这种事吗?
绝不能容忍。
“我有尝试想让它加入我们的阵营,可是它对小李道长抱有很深的恨意,看来是无法说服了。”玄雕王继续道。
“嗯……”李楚道:“看来只能将其斩杀……”
“可是要杀它也不容易,黑凰王毕竟有荒古凰族正宗血脉,道行极高,又有天赋神通……”玄雕王低头沉思道:“我们三兄弟一起出手都没有完全把握留住它,说不定还会走露风声……”
说着说着,它听见嗖的一声。
一抬头,发现李楚正在微暝双目,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它继续说道:“所以……可能还得小李道长您亲自去出手才行。而且凰族的保命神通特别多,即使是您也要多加小心,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它逃掉……”
说着,就又听见嗖的一声。
原来是那把带火的飞剑从窗外飞了进来,重新回到李楚背后的剑囊中。
随即,李楚才睁开眼。
“不好意思,刚才我没认真听。”他抱歉道:“你说什么?”
“我说……”玄雕王道:“要杀那黑凰王很难……”
“哦。”
李楚闻言,点点头,缓缓吐出几个字:
“倒也没有。”
北地边缘的一座小镇旁。
镇边的一座院子内,烟囱仍旧冒着烟,灶下烧着火,热气腾腾。
一位妇女在厨房中招呼着外面,“当家的,叫闺女过来吃饭了。”
“好嘞。”老汉答应着,一面朝院子内里的一间房走去,边走边喊:“闺女,吃饭了。”
可却不见人答应。
推开房门一看,就见屋内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啊?”老汉惊叫一声。
这好端端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你可别跟爹闹啊……”再仔细找时,他瞥见屋里梳妆台上摆着一锭黄澄澄的元宝。
入手沉甸甸的,分明是真金!
“这……”
老汉满眼震惊,“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
一股黑风掠过山间,停在不远处的一个破烂山洞中。
身姿娇柔的少女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满身黑羽、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脸上透着妖异的光芒,正单手提着自己,走进这洞窟里。
随着走进洞窟深处,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能看见里面已经有四个同样被控制住的少女,年龄体态都与自己相仿。
“大仙……大仙你这是要干嘛呀?”少女不由得哀求道:“求求你……你放了我吧。”
这妇人自然就是来自黄金州的黑凰王,它对少女的求饶充耳不闻,而是随手将少女丢在一边,接着拔出一根黑羽,扬手飞出。
光华一闪,黑羽刺在少女身上,她便一下子晕倒过去,再无法动弹半分。
黑凰王数了数,喃喃道:“这里已经抓了两个……看来又要换个地方才行。”
妖怪在河洛王朝境内害人,是一件具有相当风险性的事情。只要事情严重到引起朝天阙的注意,一经追查,说不定就会出事。
所以它非常小心谨慎,都是挑一些乡野荒僻之地,抓完人后还会留下足够享用一生的钱财,就是想让这些少女的家人不要声张。
尤其是经历了毕方王的死后,黑凰王现在对于在河洛境内搞事情是有阴影的。
但没办法,想要获得宇都宫的更多支持,只能尽力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
没错,宇都宫的指令就是让黑凰王帮他们抓一定数量的人类少女。
黑凰王心里盘算着,只要再换几个稍微大一点的郡城,就可以再抓五个。凑满十人之数,就可以回黄金州交差,到时候这些少女被如何处置,都不关它的事了。
等自己得到了宇都宫足够的支持,就可以请求他们助力,去杀了那个小道士,替自己的夫君报仇!
嗯,严格来说是前夫。
等替它报了仇,自己也可以考虑考虑别人了。那个玄雕王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不过……勉强也能用。
好歹是只雕,总比没有好。
至于眼前这些……
黑凰王看着被自己抓来的少女们,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卑微的凡人罢了。
若是没有那些修者保护,早就该沦为血食,谁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这样想着,黑凰王转过身,想要走出洞窟。
只是还没等迈步,就见一道红光迎面而来。
嗯?
……
“嗯?”
药王镇的阁楼上,玄雕王听了李楚的话,不解地怔了怔。
而后问道:“小李道长,你之前与黑凰打过交道?”
“并没有。”李楚又摇头。
“那你怎么……”
玄雕王犹豫着措辞,如果说那你怎么敢这么自信,大概有点不好,可是他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它觉得,即使李楚是陆地神仙,也不是说稳稳能杀黑凰王的。
李楚似乎是理解了它的意思,解释道:“因为它已经死了。”
“死了?”玄雕王的眼睛瞪大了一下,“怎么死的?”
这消息实在有些突然,毕竟上一秒它还在给李楚讲解它有多么难对付。
问出这话的一瞬间,玄雕王看着李楚背后的飞剑,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它指了指李楚的剑,又指了指窗外,“这这这……刚才它……就是出去……啊?不会吧?”
“不错。”李楚颔首道:“只要行随符所照见的范围内,我的飞剑就能到。”
一听这话,玄雕王的冷汗唰得就下来了,几乎浸湿了后背。
当初李楚让它们佩戴行随符的时候就说过,如果出了什么事,自己随时都能到。就算人到不了,剑也能到。
原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啊?
小楼听风谈笑间,三千里外斩妖还。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它又连忙在心里道了个歉,应该是……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这瞬息之间跨越千里的御剑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嘛?
想到自己三兄弟时时刻刻都处于行随符的监视下……它心中的恐惧几乎要结冰了。
岂不是说,只要李楚稍不高兴,随时都可以一剑过来,带走它们三小只的性命?
“所以我说……”李楚又强调道:“这行随符可以保护你们。”
“嘿嘿。”玄雕王只好讪笑两声。
这保护……
可真是令人害怕。
……
当少女们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问:“还好吗?”
“嗯?”
睁开眼,就看见了一张英挺完美的侧脸。
洞窟内悬着一把燃火的飞剑,所以有暖融融的光芒照亮小道士的面孔。
只一眼,少女们就倒吸了口气,几乎同时冒出一个想法。
我一定是死了。
这里……就是极乐世界吧?
谁知,李楚站起身来,继续道:“妖物已经被我斩杀了,诸位已经安全了,现在我送你们回家。”
“回家?”少女们一怔:“回谁家?”
“?”
李楚眨眨眼,道:“自然是送你们各回各家。”
这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才将少女们从迷茫中拉出来,想起了自己经历了什么。
“小道长……”有人惊呼:“你居然斩杀了那只妖物,你可是太厉害了!”
“天呐,小道长救了我们性命。”
“要不是有你,可怎么办啊……”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愿以身相许,以报道长大恩大德!”
“我也愿意!”
“我……”
看着获救的姑娘们热情地想要回报自己,李楚坚持弘扬了自小学到的优良传统。
施恩不图回报。
做好事不留名。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见他抬起手,坚定地说了声:“大可不必。”
……
将恋恋不舍的少女们分别送回家之后,李楚才又御剑回到药王镇。
长春叟在争分夺秒地炼制丹药,王龙七在焦急地等待着,老杜则在紧紧盯着他。
双手摩擦着。
仿佛一个许久没有杀人的刀客在磨刀霍霍。
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岁月静好感。
本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事事一段时间,谁知第二天,玄雕王又过来了。
看它一双眼睛顶着黑眼圈,似乎是精神很疲惫的样子。
玄雕王确实没睡好。
因为它只要一闭眼,就梦见一把飞剑带着虹光朝自己飞过来。在那虹光背后的几百里外,还有一张巨英俊的脸……
每每想到这,它就要浑身发抖地醒过来。
结果第二天,又有新消息传了过来。
黑凰王神秘失踪的事情,很快传遍了附近几座山岭,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也没有知道它去了哪里。
但宇都宫的任务似乎很急,它们又找了一位新的妖王。
黄门山的公羊王。
这位公羊王与黑凰王不同,是黄金州里资深的大妖了。一向广结善缘,颇有些人脉。也不知宇都宫能够施给它什么恩惠,让它也愿意帮忙做事。
玄雕王受到消息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就奔黄门山去了。
见到公羊王,他立刻露出了无比热情的微笑,热情到令公羊王都有些害怕,觉得它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玄雕老弟,这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呀?”公羊王倒是一贯地迎接道。
“这不是刚得了件好宝贝,我家大哥赶紧就吩咐我,来给公羊老哥送一份过来嘛。”玄雕王笑道。
“哦?”公羊王迎它坐下,问道:“狮驼王倒是有心了,什么好宝贝嘛?”
“呐。”玄雕王将那个药囊取出来,神秘兮兮道:“就是此物。”
公羊王接过,仔细瞧了瞧,搁在桌上,“我倒是不懂这些,此物是有何作用?能让你们三王岭如此看重?”
“前些日子,我们洞里不是抓了俩会炼药的神医嘛,就是他们献上了这个宝贝。你别看这药囊闻着不起眼,佩戴在身上,对无论人还是妖,都有极强的壮阳功效!”
“还有这事?”
公羊王眨眨眼,颇为惊诧。
但他立刻道:“这玩意我可用不上啊。”
“当然。”玄雕王连连点头,“正经妖王哪能用得上这东西。”
“是啊,用得上这东西的能是正经妖王吗?”公羊王也道。
嘴上这么说,它已经将这药囊牢牢握住,收进了袖子里。
“呵呵……”玄雕王瞥见它的动作,笑了笑。
“狮驼王一番热情,我也不能回绝不是。”公羊王摆手道:“自然是要给你们这个面子的。”
“哈哈哈,这个自然。”玄雕王看破不说破,也继续附和。
之后公羊王还热情邀请他留下饮宴。
一番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毕竟是有些交情的,宴中玄雕王还是企图拉拢了一下公羊王。
“公羊老哥,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它问道。
“但说无妨。”公羊王道。
“听说老哥近来和宇都宫走得很近,做弟弟的是有些好奇,那宇都宫来历神秘,似乎不那么好相与……老哥为何与他们纠缠呢?”
它这一问,但凡公羊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它就要拉拢对方加入正义的小李道长的阵营,一起弃暗投明。
接着公羊王答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那宇都宫来历神秘不假,可万世王对我……可是有过救命的大恩。所以啊,他们就算叫我去死,我也要去。何况是……一些小事。”
玄雕王闻言沉默了一下,叹声道:“这些小事和叫你去死也差不多啊……”
“你说啥?”公羊王又问了一声。
“没事,老哥,我敬你一杯。”玄雕王高高举起酒杯。
公羊王看它那副架势,似乎有点怪怪的?
总感觉是要把自己愉悦送走是怎么回事?
……
和公羊王吃了最后的晚餐,玄雕王又一路奔袭来到药王镇,向李楚禀告这件事。
“按理说,宇都宫自身的势力也绝对不弱,这种抓人类的事情,肯定是自己做更好。不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非得假手外人……”
它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的确,应该是有什么不得而知的困境。”李楚也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三小只里,也只有这个玄雕王是有脑子的。
“可是每次都这样也不是办法……”玄雕王又道:“如果每次它们找谁去抓人,您就将谁斩杀,那用不了几次,它们就会有所察觉了。”
“可是总不能看着人受到伤害。”李楚道:“在找不到万世王本体的情况下,这种作恶的妖物,多杀几只,总没坏处。等它们有所察觉,说不定才是露出马脚的时候。”
那拍蚊子一样淡然的语气,听得玄雕王又是心里一颤,忙讪笑道:“我们仨可是一直站在正义这边的。”
李楚点点头,也不吝惜夸奖:“目前为止,你们表现都还不错。”
听到这句话,玄雕王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公羊王不出意外的也“失踪了。”
整个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让黄金州内颇有些妖心惶惶了,黑凰王和公羊王可都不是什么寻常小妖,死上个把完全没人在乎。这两个,可都是数得上的妖王!接连两天无声无息的没了,属实有些诡异。
黄金州的其余妖王们都开始恐慌起来。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然后,玄雕王又来到了药王镇。
李楚看着它,道:“其实你也不用总这样来回,哪个妖王帮宇都宫害人,你就想办法将药囊挂上去就好了。只要它有所动作,我自然会将其斩杀。你这样频繁来回,也颇为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这次……不来是不行了。”玄雕王嗫喏着说道。
“哦?”李楚见它神情有异样,问道:“这次是哪个妖王?”
玄雕王盯着李楚的手指,似乎很怕它竖起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次宇都宫找上的……”
“是三王岭的狮驼王、宝象王……和永远支持正义的玄雕王。”
这边听着,李楚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吓得玄雕王差点尿出来。
然后李楚听完才觉得有点不对。
“哦?”
李楚看着玄雕王。
玄雕王看着李楚。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下,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李楚似乎是做了个准备动作,然后才意识到今天这个是熟人,一时不能杀。
两根手指略有失落地放下。
在冰雪秘境里一球将雪铁龙爆头,加上这两天接连斩杀妖王获得的经验值,着实相当可观。已经让他远离八十级的起点,向着八十一级推进过去。
如果再来三个相当于斩衰境的妖王,应该就能无限接近八十一级了……
八十一啊,九九归真,多么让人向往的数字。
他看向玄雕王的眼神,也带上一丝丝的憧憬。
玄雕王为之一个激灵,立马起身,用着近似宣誓的语气道:“小李道长你放心,我们三兄弟既然已经答应帮你做事,自然就是完全站在你这边的,不可能再去帮助宇都宫伤害人类。不止,今后谁在敢伤害人类,那就与我三王岭不共戴天!我们三兄弟就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伙伴!”
“唉。”李楚叹了口气,称赞道:“你们的觉悟我是认可的。”
认可个屁啊!
你都在那叹气了。
分明一脸失望的样子啊喂。
玄雕王没有放过李楚眼神中的每一丝情绪。
毕竟。
小道士眼里的一粒灰尘,落在它们三小只身上就可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我只是在思考这件事应该怎么办。”李楚道:“宇都宫既然找到你们头上,未尝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是啊。”玄雕王颔首道:“小李道长不是正想探查那宇都宫的内幕吗?只要让自己人带着你的行随符进入,岂不是尽皆知晓。”
“不错,是个好想法。”
玄雕王的话倒是与李楚不谋而合。
这样一个能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不好好利用一番倒是可惜了。
不过。
……
“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姑娘呢?”
李楚自语了一声。
玄雕王已经先被他打发走了,他们约定好明天三位妖王就以出门抓取女子为由,来到药王镇。届时李楚会找好十位女子在此等候,她们身上都会带着李楚的行随符守护安全,等她们进入宇都宫,就能知道这神秘势力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了。
可问题是……
这毕竟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不可能随便找几个小姑娘顶上去。假如知道事情严重性,恐怕也没有几个姑娘会愿意冒这个险。
男扮女装?
别闹了。
王龙七和杜兰客此时也在房中,听见李楚说起这件事,倒也帮忙参谋了一下。
听见李楚这个困惑,两人脑中同时灵光一闪。
“我知道!”
诶?
七少和老杜对视一眼,瞥见对方眼中的灵光,露出了卧龙凤雏般充满睿智又惺惺相惜的笑容。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王龙七微笑道。
“里面全是女子。”老杜接着道。
王龙七道:“而且都是正值妙龄……”
老杜道:“还个个身怀绝技……”
王龙七道:“都很富有牺牲精神且乐于助人……”
老杜道:“师傅还和她们打过些许交道……”
两个人越说越像,仿佛眼看就要摊开掌心同时露出一个“火”字。
“这个地方就是……”
“青楼!”
“广寒宗!”
诶?
王龙七和老杜同时眨了眨眼,然后露出尴尬的笑容。
整岔了。
老杜道:“青楼女子肯定是不靠谱的,她们又没有修为,也不能因为人家是好姑娘,就送她们进妖怪窝吧?纵使有师傅全程守护,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广寒宗的女修们有自保能力,更合适一些。”
王龙七道:“好姑娘们只要给钱就可以请动,反正有李楚守护,只是进去转一圈嘛,根本不可能出什么纰漏。广寒宗的女修自然是比她们更厉害,但人家凭什么帮你啊?”
老杜一摊手:“因为师傅英俊啊。”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王龙七一时梗住。
还真的没法反驳。
“不错,请广寒宗帮忙,确实是个可行之法。”
李楚想了想,也不迟疑,站起身来就走出门去。
……
李楚再访广寒宗,得到的待遇就热情许多了。毕竟他也算帮了广寒宗的忙,虽然是等价交换,但人情是在的。何况他上次在冰雪秘境中表现出的实力,也足以令任何一个势力对他刮目相看。
他这次直接就被接引到了瑶池长老处,将来意说明以后,素心长老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捕猎人类少女……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是罪无可恕。此等妖魔,我辈修者自该替天行道。就算小李道长不提,我广寒宗既知晓此事,也不会再放任其恶行。这次,我宗门自会派几位长老与你一同出手。”
广寒宗到底不愧是十二仙门之一,门下弟子的责任感都是没得说的。
她一番慷慨之词后,吩咐碧萝:“带小李道长去挑姑娘。”
“是。”碧萝应道。
接着便将李楚带到了另一座山峰的厅堂之内。
李楚坐在藤椅上,就见碧萝出去了一下,接着便领着一排十几名广寒宗弟子笑脸盈盈地走进来。
见到李楚,姑娘们的眼里都隐含期待,齐齐叫了声:“小李道长好。”
看着这些女弟子在面前一字排开,李楚仔细审视了一番,微微皱眉。
碧萝见状忙道:“小李道长可是不满意?若是没有满意的,那我便出去再叫一批师姐妹进来。长老吩咐了,就一定要让你挑到满意的为止。”
李楚犹豫了下,没有出声,而是抬手指了指其中两个,“这二位可以留下,其他姑娘就不好意思,劳烦白走一次了。”
被选中的两个女修自然是喜笑颜开,而没被选中的那些则大为失落,悻悻地又随着碧萝走出去。
不多时,碧萝又带着新一批女修们走进来。
姑娘们一进门,再度齐声道:“小李道长好……”
李楚再度在其中审视。
这次,他只选中了一个。
再换一批。
碧萝上前说道:“小李道长不如将选拔的标准告知于我,我帮你多叫些符合的师姐妹过来,这样也省的浪费时间。”
李楚想了下,还是道:“不必了,再挑几次就好了。”
之所以没有说,是因为,他挑选的标准是……丑。
女修经过常年修行之后,虽然天生的脸型没法改变,但是大多冰肌玉骨、气质出尘,只要不是先天条件太差,多半就是个美人。
可问题就在这里。
那些妖物抓人类少女,恨不得都要到荒山野岭边去寻找,越荒蛮处、越穷僻处越好。因为大型城池中都有朝天阙坐镇,作案太过危险。
这样一来,它们抓走的大都是一些农家少女,即使其中相貌最优的,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些广寒宗弟子一水儿的肤白貌美,突然送过去,难免会露出破绽。
不过,这个标准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请人家帮忙奔赴险地,还要说我选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够丑……
这未免有些太不是人。
经过一番挑选,李楚艰难地从高个里选矮子,选出了十名……也不能说丑,只是形貌较为普通者。
当天,他就带着广寒宗的三位长老与这十名女弟子回了药王镇。
……
次日一早。
远天处,一朵妖气腾腾的云彩就飘了过来。
那三位面若冷霜的广寒宗长老齐齐仗剑在手,身后的女弟子们也纷纷抽出飞剑法器。
“别拔剑!自己人!”
“小李道长……是我们啊!”
熟悉的声音自云上传过来,李楚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就见那朵妖云轻飘飘落地。
狮驼王、宝象王、玄雕王……
三小只高举着双手,一路小跑着就来到李楚身边,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广寒宗门下见状,都觉得有些幻灭。
这几个明显修为不低的妖王,施展神通时也是气焰滔天,怎么在小李道长面前,都跟家养的一般……是有哪里不对吗?
“这几位,就是我在黄金州中的内应,这段时间忍辱负重,做出了不少的贡献。”李楚如此向众人介绍道。
“怎么能叫忍辱负重呢?都是为了正义,为了天下太平!是崇高的理想将我们聚在一起!”
三小只也义正辞严地答道。
看那架势,似乎随时都可能抬手敬个礼,再递上一份入观申请书来。
广寒宗门下对这三个妖王是没什么信任,但对李楚的信任感极高。见李楚与它们如此相熟,倒也放下了些许戒备。
“那几位便与三位妖王一同前往宇都宫,我与三位长老紧随其后。”李楚道。
“好。”广寒宗的十位女弟子纷纷点头。
“好嘞,那各位得罪!得罪!抱歉了!”三小只一边客客气气地道歉,一边施法将这十个女弟子都制住,然后搬运上云头。
再一拈指诀,妖云升空,远远地朝黄金州飞去。李楚与广寒宗三位长老则紧随其后。
只说三小只那头。
很快就来到了黄金州崇山峻岭上,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有一座极为显眼的巨大青铜宫殿。
便是传说中的宇都宫。
宫殿坐落与绝壁之上,带着森森古意,又带着几分锐气,仿佛随时可以如一把利剑般被拔起。
让人看着就觉肝胆生寒。
若不是逼不得已,以三王岭的实力,它们都丝毫不想与宇都宫有任何交集。整个黄金州之内,恐怕没有哪家妖王不对这诡异的势力存着深深的忌惮,踏足一步也是不愿意的。
可这次生活所迫,却不得不来了。
它们按照先前约好的,将姑娘们一直带进青铜宫殿的大门前,没等叫门,殿门便已轰然洞开。
内里是穹顶极高的大殿,森冷、空旷,没有一丝人气。
据说当年曾经有十几位妖王结伴杀来宇都宫,一起进入了这大殿,从外面看时这大殿也是这般空空如也。可是随着它们一踏入,殿门便轰然关闭。等再打开时,里面已然是血流成河。
越是空的,越是可怕,没有人知道危险会在哪里出现。
“使者大人?”玄雕王叫了一声,走入其内,颇有些胆战心惊。
片刻之后,才从宫殿内传来几声轻轻的脚步。
“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一声清冷的吩咐。
一道身披黑袍的影子出现在大殿深处,正是先前曾去三王岭联系过的那位使者。
“好嘞。”狮驼王答应一声。
接着一旁宝象王问道:“使者大人,不知道这些人族女子,你们是要拿来干嘛啊?”
“嗯?”那使者抬了抬眼,语气有些严厉道:“和三位有何干系?”
“没事,我二哥就是好奇心重。嘿嘿,不该打听的,我们自然就不打听。”玄雕王忙打圆场。
“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毕竟我们今后也还要合作。”那使者想了想,道:“这些女子,是要送到紫苑去的。”
“紫苑?”玄雕王眨眨眼,“宇都宫中,还有紫苑?”
……
药王镇内,就在李楚的身影一剑绝尘而去时,在不远处的阁楼上,一个隐秘的身影悄悄关上窗户。
“夫人,那个修为奇高的小道士走远了。”芳芳小声道。
“嗯……”寒王府九夫人纹香,闻言点了点头。
在李楚在药王镇的这几天里,这对主仆不敢有丝毫妄动,只是默默观察着几人。
如今李楚离开,她们才敢活动心思。
“先前我从郎大夫处打探到一些,这一行人来到药王镇,似乎是为了帮接头人解什么毒。”纹香喃喃道。
“但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有理由怀疑,他们之所以要救治接头人,就是要从他身上审问出关于山上的情报!”
“否则,他们为何要严格控制接头人与我们接触?为何要如此粗暴地对待接头人?”
“那小道士虽然走了,但他徒弟……那个老道士也是有几分诡异,不想让他坏事,看来这次只能下一些狠手了……让你弄的东西都弄到了吗?”
“弄到了。”芳芳掏出一个药瓶,“我从药王镇的小弟子那里弄到的,专门给大型妖兽麻醉用的……九香失魂散。”
“只要一小撮混入水中,可以药翻十几只妖兽。用在人身上……绝对长睡不醒。”
纹香打开一旁的一个瓦盅,里面芳香扑鼻,似乎是一盅汤。
“倒。”她吩咐道。
芳芳便将那药粉洒入汤中一抹。
“再倒些。”纹香觉得不稳妥,又吩咐道。
芳芳又倒入一大坨。
“干脆全放进去好了……”纹香皱着眉说道。
芳芳便将一整瓶药粉都洒了进去。
“确定能药翻他是吧?用不用再……”纹香想到那鬼魅一般的道士,总觉得有点不稳。
芳芳握住她的手,道:“夫人,差不多了。药里……都快没有汤了。”
“行吧。”纹香勉强点点头,“那你去吧,不知小道士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抓紧时间。”
“好!”芳芳重重点头。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
芳芳端着汤盅盈盈走到王龙七所在的阁楼,娇声道:“杜道长,在吗?”
“芳芳姑娘,可是有事?”杜兰客迎出来,看见这几日没见的小姑娘站在门外,便问了一声。
“人家帮夫人煲汤,恰好有剩,就多盛了一碗,想来给你尝尝。”
“呀,姑娘有心啦。”老杜开心地接过汤碗,打开一看,有些纳闷,“这汤……好稠啊。”
芳芳眨了眨眼,笑道:“给你的……都是干货。”
“这宇都宫,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三小只走出青铜大殿,窃窃私语道。
宝象王有些纳闷:“这宇都宫看着也不大啊,哪里还能装下一个什么紫苑?”
“说不定……”玄雕王道:“它远比我们想象得大。”
将人送到宇都宫,它们就算是暂时完成了任务,也可以一身轻松地回到三王岭了。
至于后续,就由李楚和广寒宗的几位长老负责。
此时他们都在不远处谨慎地盯着。
除了李楚的行随符以外,那些女弟子的身上还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视听法门,保证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
在神通这方面,广寒宗肯定是比李楚的门路多的。
那宇都宫的黑袍使者,用一根法器长绳将所有失去意识的女弟子牵住,轻轻一扯,那些女子就像被赶尸一般,并不睁眼,却自己走动了起来。
黑袍使者无声无息地走在最前面,他大概想不到……生活,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沿着大殿后的小门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前路似乎有些坡度,因为李楚能以心目察觉到,他们的位置是在一直下行的。
再向前走一段,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青铜宫殿的下方,居然藏了一条暗河。那使者到了以后,拈了个不知什么法诀,虚空牵引了一股力量。
不多时,黑漆漆的暗河前方就透出了一抹亮光。那亮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刺眼。等到了河岸边,才看清,原来是一条体型相当庞大、黑漆漆的、头上悬着一盏炫目明灯的灯笼鱼。
这巨大灯笼鱼停下来,立刻张开了獠牙森森的巨口。
李楚的双指立刻竖了起来。
若是广寒宗的女弟子有丝毫危险,他的纯阳剑就会在第一时间到达。
只不过……
他不觉得宇都宫费那么多心力抓来这几名人类少女,就是为了喂鱼。
果然,那灯笼鱼的巨口完全张开,就像是敞开了一座门户,那黑袍使者直接牵引着女弟子们走了进去。
内里的光线比暗河中还要更明亮一些,这灯笼鱼的身体内壁都带着莹莹的幽光,一路走进去,其中竟然有一片红色的宽阔空间。
这是在灯笼鱼的体内开了间房?
黑袍使者进入其中,便自顾自倚着墙壁坐了下来。
轰隆隆一阵声响。
灯笼鱼关闭巨口、掉转大头,沿着暗河又逆流而上。
那紫苑,原来不在宇都宫的内部?
李楚看着灯笼鱼溯流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接着又跟广寒宗的几位长老一起追踪过去。
他自然是不管多远都可以远程御剑精准打击,但几位广寒宗长老可没这个本事,必须要保持在一定距离内,才能保证可以随时去守护弟子们的安全。
那条地下暗河出乎意料得长,灯笼鱼游动的速度也出奇得快,近一个时辰方才停下。
李楚抬眼看去,那灯笼鱼停留的位置,果然是在龙绝岭的深处。
那宇都宫真正重要的位置,不在黄金州,而在龙绝岭。这也是为什么龙绝岭上一个郎中的生死,最后能牵扯到宇都宫来。
应该是有人发现了黄金州到龙绝岭的这条地下暗河,才如此加以利用,玩一个狡兔三窟。
如果不是有三小只这样的内鬼,可能再过千百年,还是不会有人发现这条地下密道。
一路行进到龙绝岭的山腹之中,灯笼鱼方才停下,再度张开巨口。
黑袍使者又牵引着女弟子们走出鱼口,再看四周,居然是一座打造好的圆形水潭,水潭边又一座石台,将台阶修到水中,正好接引着他走出来。
水潭处于一座空旷的洞窟之中,看四周却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山石,而像是砖石堆砌建造成的一个空间。墙面上,还镌刻重重繁复的壁画,只是有些看不太清,风格貌似相当古老。
山腹之中,一座这样的空间……
“像是一座大墓。”
一位广寒宗长老说出自己的第一感觉,其余几人纷纷点头。
黑袍使者又带着一行人顺出口的通道,走了挺远,这才来到一处似是牢房的所在。门前还站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袍的守卫,脸上还带着红色的面具。
“新的药母来了,通知那边可以准备碌虫和药引了。”黑袍使者冷冰冰说道。
听他这语气,似乎地位比两个守卫高上不少。
“是。”
守卫答应一声,将女弟子们带进去,分别关进牢房中。
那黑袍使者则转回身,沿通道走向另一间宽敞的石室。
“左天官,事情顺利吗?”
石室内,已经有两个人等候在那里。
一个是同样一身黑袍、声音苍老的人,另一个则是身材魁梧、穿一身甲胄的大汉。
看来这里也不是每个人都着黑袍。
“还算顺利,这次找的三王岭还算有些本事,没有什么波澜就抓到了足够的药母。”被称为“左天官”的黑袍使者道。
“哈哈。”那大汉笑了声:“左天官找的妖物就顺顺利利地抓到了人,右天官你就找一个没一个,看来还是左天官做事比较靠谱。”
那声音苍老的黑袍人,即被称作“右天官”者,轻轻哼了一声,“这事的确有些诡异,背后的原因我还在查,北神将你也不必在此挑拨离间。”
那被称作“北神将”的大汉嘿嘿一笑。
“是啊……”左天官坐在桌边,也附和道:“都几千年了,还用当年那点小伎俩有什么意思?”
“好了,知道你们两个天官情比金坚。只有我们神将之间,才会有仇。”北神将大喇喇站起身,道:“这批药母怎么样?有没有相貌姣好的,我可忍了好多时日了,这就去玩耍一番。到时候不死药出来了,都让你们吃老子的种!哈哈。”
两个天官都没有出声,他自觉无趣,便也迈步出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石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声音。
右天官道:“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用这种方式获得长生不死。我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吧。”
“这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的不朽神国,而必须做出的牺牲。”左天官坚定道:“你这话对我说说还好,可千万不要被王上听到,否则……你还记得东神将的死状有多凄惨吗?”
右天官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顿了顿,左天官又问道:“上次的事情,就是那个偃月教的法王……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右天官的语气阴冷下来,“他想要与我等合作,自然可以。给他不死药,王上也答应。但他居然痴心妄想,想要不死药的药方……此事绝无商议的余地。他后来还下奇毒毒死所有的药母,连为药母解毒的郎中都不放过……已然做下了死仇。”
“这是王上的意思?”左天官问。
“自然,王上已经发话,与那金菩萨……不死不休。”右天官沉声道。
左天官点点头,又道:“既然是王上的意思,那自然没有再谈的余地,可是……我们如今想要利用黄金州重掌北地,又要在官府和断碑山之间谋取利益,若是再招惹偃月教这样一个强敌,怕是有些……”
“你不负责这面的事情,可能有所不知。若是先前,偃月教或许还可当得一个强敌,可现如今……”
右天官冷笑一声。
“哦?”左天官显露出些许好奇。
“偃月教的教主、魔门羽帝羽化生,据说是在修炼一门什么旷世魔功,修成之前绝不出关。而他以下的五尊法王,近来接连毙命,已经只剩三个了。白石公那老东西一心享乐,若是用不死药引诱,他会立刻倒向我们也说不定。烈火奶奶与前任阴帝关系深厚,对于羽化生则不大买账,几乎是听调不听宣。”
右天官冷冷说道:“所以现今我们要对付的,不过是那个藏头露尾的金菩萨罢了。若不是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又何须王上亲自操心此事,我们几个大可将其拿下。”
看起来,他们虽然一直龟缩在这北地一隅,消息却是相当灵通,始终关注着人间事。
“原来如此。”左天官颔首,“如此多事之秋,他居然还敢向我宇都宫挑衅,真是不知死活。”
“可能他也预料不到吧。”右天官冷笑道:“我在深入调查偃月教的事情时,倒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你可知那两位法王是怎么死的?”
“如何?”左天官问。
“偃月教对此讳莫如深,江湖上知晓的人也不多,但我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大概的事情……”
右天官道:“先前,他们教中大概是有一个计划,五尊法王在河洛王朝四面搅动风云,为羽化生的出关提前造势。其中,那沧海君的计划便是毁灭神洛城。其实已经相当顺利,谁知……”
“中途杀出了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
“不错,一个江南来的小道士,名叫李楚,年纪不大。他在神洛城的出现相当浓墨重彩,沧海君已然召唤出了四象之一的玄武,眼看就要冰封神洛城,居然被他与白龙寺的和尚联手拦下。之后沧海君似乎又找他报复,这才最终陨落。”
“什么小道士能有这般修为,莫不是大能转世不成?”左天官有些怀疑。
“大概是吧。”右天官道:“具体我便不知,但我还知道,木人王也很大可能是死在这小道士手中……”
“哦?”左天官略惊。
“木人王在南疆搞事,原本也是顺顺利利。可他遇到小道士后,偏有心给沧海君报仇,企图用计将那小道士除去,这才招惹了杀神……”
“他最后的行动轨迹,似乎就是试图威胁小道士交出什么东西……之后不久,就传出了他的死讯。”
“这……”左天官吸了一口凉气,“听闻那木人王行事谨慎无比,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本体在哪,居然都能被斩杀,属实有些可怕。”
“是啊。”右天官道:“人世间的天赋真的是没有道理可讲,你我长生不死,修行几千年,进境却越来越缓慢,近千年来已经难有寸进。而有的人,不过百十年修行,就能臻至人间绝顶……”
“这等人,我们还是要小心避开为好。”左天官心有余悸。
“没错。”右天官也深以为然,“我特地多查了一下关于这小道士的事情,据传说他相貌极为俊美,几乎不似凡人。嫉恶如仇,极为热衷斩杀邪祟。修为高绝,无论斩杀什么大敌,都只需出一剑,一剑之下,无不死者。”
“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左天官惊疑道:“我们活这几千年来,什么无双天骄没有见识过,可没有谁能说一剑灭一切敌。”
“又不是我编造的,总之至今而言,没有人见过谁能让他出第二剑。”右天官道,“总之,若是遇见一个容颜俊美、剑上带火的小道士,就趁早远离便是了。”
左天官道:“知道了。”
话音未落,就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大震动。
两位天官齐齐看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
……
却说那北神将。
离开石室之后,一路脚步优哉地来到了牢房外。
两个守卫见到他,也立刻颔首:“神将大人。”
“嘿嘿。”北神将笑了两声,自顾自走进其中。
两侧有十几间符箓加固的铁牢,十名少女就被分别关在其中。此时已经全部苏醒,见到他进来,立刻都看向他。
“哈哈哈……”北神将淫笑道:“你们大概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迎接什么命运,我是第一个来的,却不会是最后一个。恐惧吧、挣扎吧、求饶吧!我最喜欢看你们面对凌辱那副害怕无助的样子……”
嘴上说着变态的话,他将目光投向了第一间牢房里的女子。
就见那姑娘十分镇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嗯?”北神将皱了皱眉,“你不怕我的吗?”
还真不怕。
“无趣……”他转过目光,又瞥向第二个女子,然后……对上了一双同款镇定的面容。
她并非强装镇定,眼神中丝毫不慌,甚至还有一丝想笑。
诶?
“奇了怪了。”北神将嘟囔一声,又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位。
如此十个人依次看下来,北神将摸了摸脑袋。
“怎么回事……你们都不怕我的嘛?”
以往的姑娘们被抓进来,等一睁眼,就要哭喊上半天,见到他过来施暴,几乎就要变成绝望的小羊羔。像这么集体镇定的怪事,多少年来都没见过。
北神将找不到快感,反而觉得生气:“老子一个个走进去,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得不怕!”
说罢,他就要打开第一间牢房,愤而施暴!
正当此时,忽听得头顶轰隆隆一声。
北神将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丝明悟,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奔着自己来了。
“这……”
他仰起头,就看见一道虹光洞穿了石壁!
霎时间,他悟了。
既然她们都不害怕……那怕的就该是自己!
北神将走得很安详。
……
当他走进牢房时,在外施行监视的办案小道士就已经锁定上了他,只待他有什么不轨的行动,立刻给予雷霆一击。
在联合布控的广寒宗人员则眉头紧蹙,“这伙儿恶徒的实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强,是否要向宗门请求更多支援。”
“可以考虑……”李楚颔首表示同意,对待这样一个可能存在了数千年的隐秘势力,多想象一点总是没错的,高估总好过低估。
他转而又道:“如果那些人有要侵害女弟子们的行为,我会第一时间出手,绝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好。”
那广寒宗长老自到一旁,自袖中掏出一道玉简,拿着说了些什么,接着朝天一掷。
咻的一声。
玉简化作一道冷光飞走。
他们的布控集中在牢房之中,视野很窄。而那石室建造时显然是使用了某种隔绝气息的材料,气息无法渗透出来,心眼术也无法观察其中的一切。
气氛有些紧张。
又过了一会儿,那身披甲胄的大汉出现在了牢房中。都不用猜测他是不是要行不轨之事,他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是写满了违法犯罪。
见他在一众牢房前逡巡一阵,似乎是终于要按捺不住了,李楚站起身来。
“我先冲进去,将女弟子们带出来,还请诸位长老替我掠阵。”
他此时想的倒不是消灭多少坏人,而是要先保证作为诱饵的姑娘们的安全,先将她们放出去,再考虑与那些地下的恶徒作战。
这些敌人……
想必不会那么好对付。
未知,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眼见北神将就要奔一间牢房去了,李楚竖起两根手指,“御剑术!”
咻——
一道赤芒如飞火流星,仿佛无视一切山体,直直地朝那牢房所在的方位扎了下去。所过之处,厚重的山壁也的确好像不存在一样。
听着他那一句御剑术,几个广寒宗的长老互相对视一眼,多少都有一些奇怪。
你管这叫御剑术?
你要细说,指诀一扬,剑随意动,也确实像是个御剑术的样子。
可是你这个威力……
是不是不大对劲?
开山辟地是怎么回事啊?
轰!
总之就是一声炸响。
地下的北神将一抬头,就看见了满眼的红光,仿佛是天国的大门洞开,来接引自己了。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太天真了,像是自己这样的人,死了也只配下地狱。
其实这三千年来,他们都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会用怎样的方式死去。除了那位伟大的帝王,可能没有人真地认为自己可以永世长生。
可北神将从没想到,自己死的会如此草率。
三千年都挺过来了,一秒钟就没了?
起码……你让我知道是谁杀的我吧?
念头刚转到这里,虹芒也越来越近了,他依稀看见有一道身影随着虹芒越进来。虽然看不清面貌和体型,但仅从那模糊的轮廓就可以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英俊。
可惜,终究是看不清是谁了。
至于抵抗?
呵。
这个想法就没在他脑海里存在过一瞬间。
那强劲澎湃的剑气,简直是他三千年所未见的强大。这样的一剑已经不能称之为攻击,应该被叫做天罚。
挡?
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欣赏一下自己这一生的走马灯。
……
纯阳剑落下,北神将当场融化,没有一丝迟滞。
李楚的身影也随之落下。
牢房里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嘈杂纷乱的尖叫,其实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好帅、好强、好大……之类的惊呼。
这时,两名守卫已经听到了响动,赶紧冲了进来。
以往北神将来的时候,都会叮嘱他们不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用进来。他们也晓事,知道这位北神将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办事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都有可能。
但是这个动静……实在太大了点。
当下两名守卫的心里就打定主意,那怕真是北神将在办事,他们也一定要进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姿势,能搞得地动山摇……
结果一进来,只觉十分刺眼,半晌才看清面前的人,一个英俊到难以直视的道士。
如果不是牢房顶开了一个夸张的大洞,他们说不定会以为这人就是北神将变的。
等等……
牢房顶开了大洞?
两个守卫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
他们虽然不是那些活了几千年的神官,却也算是宇都宫的老资历了。早听前人提起过,当初建造这座大墓,几乎动用了当年大宇王朝近半的国力。
这不只是一座大墓,也是一座不可能被攻破的堡垒!
多年来从没有外人能进入的地方,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地被他开了个大洞……
为什么?
因为他够英俊吗?
想到这里,两名守卫只觉浑身发麻,显然是处于生死之间了。
两人几乎同时叫道:“我回去禀报!你顶住!”
异口同声,然后掉头就跑!
动作整齐划一。
对于这些残害无辜人类的邪恶势力,无论大鱼还是小虾,李楚自然不会有一丝怜悯,握住纯阳剑,轻轻一挥。
一道八分之一丝灵力剑已然浩浩荡荡地杀了出去,赤龙毫不留情地吞没了两名守卫。
牢房里突兀地安静下来。
李楚这才环视一圈,问道:“诸位没事吧,我这就救你们出来。”
指尖一扬,纯阳剑环绕一圈,将坚固的铁牢大门顷刻扫断。别管什么符箓禁制,碰着即刻融化,突出一个无坚不摧。
牢门一打开,就听周围陡然传来一阵嘤嘤嘤的声音。
那些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北神将,镇定不已甚至还带着一丝冷笑、陷入魔窟也未曾露出半分惊惧、充满了胆魄与豪情的广寒宗女弟子,几乎同一时间,无比娇柔地扑到李楚身上。
“小李道长,多亏你来了,人家真是吓死了……”
“要是没有你该怎么办啊……”
“有小李道长真是太好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嘤嘤嘤……”
李楚看着突然柔弱的女弟子们,只觉……人性还真是难以捉摸。
……
在李楚落下以后,广寒宗的几位长老也飞身凌空,神识由那纯阳剑开出的缺口渗入地下,小心戒备。
这几位长老普遍都是斩衰境的修为,还有一位陆地神仙领头,但对待这诡异的势力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小李道长如此高调杀入,定会引来对方的疯狂反扑,我等一定要小心掠阵,保证他们可以安全脱身。”
“不错!”
几位长老凝眉提气,严阵以待。
……
可在地下,却又有着另一番光景。
原本那间石室里,左天官与右天官被那纯阳剑落下的震声一惊,当即双双蹙眉起立。
“是何等强敌,居然敢直接突破山壁来此?”
“即使以你我二人的修为,也不可能对大墓造成如此损伤,来者不善!王上不在此间,一定要务必小心。”
“波动来自牢房那里,北神将正在那边,应该可以抵挡一下,不要着急,看一下情况。”
二人几句合计,并没有立刻动身前去。
右天官一扬手,虚空一阵抖动,居然出现了一阵水雾似的波纹,雾气中显露出了牢房中此时的景象。
那什么北神将,已然是不见了。
牢房外的守卫似乎也没有踪迹。
只有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环绕着一个眉头紧皱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相貌俊美无比,手中仗剑,剑上带火……
等等……
这样子……
“草。”左天官忍不住骂了一声,“不是吧?”
“好像是的……”右天官的声音也难以置信。
前脚刚说遇见要躲,后脚人就杀来了,这算什么?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只要心里想着的人,一定会相逢?
晃晃脑袋,甩掉那些离谱的想法,左天官压抑着声音说道:“这难道是……不可呼其名?”
右天官的瞳孔缩了缩,不敢肯定,却又不敢否定。
传说,在世间仍有神祇的时候,那些神明都会对自己的名字有着强烈的感应。
每一位呼唤神祇之名的凡人,都会受到神祇的注视。若是虔诚求愿的信徒,则会得到帮助。若是心念不诚者打扰,也会受到惩罚。
后来神明在世上消失,却有一门秘术却留了下来。这门秘术拥有着强大的威能,据传只有修为达到世间绝顶,能够沟通天地者才能修行。
没有知道这门秘术的具体名字,只知道……不可呼其名。
只要提到这门秘术的修行者,就会被他感应到,在冥冥之中,注视上你……
想着想着,两位天官的后背都开始发麻。
“一定是了!”右天官重重点头,“否则怎么我刚与你提起,他就降临此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那他定然是注视过来,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才会降临……”
“不死药!”
“即使是人间绝顶,也很难抵御不死药的诱惑,他定然也是因此而来。”
“我们无心之失,竟然铸成大错!真是百死莫赎!”
“北神将气息全无,定是被他在一息之间斩杀。这份修为,王上不在此间,根本没人能与他一战!”
“危矣。”
两位天官在这里一通分析,越说越觉得太过可怕。
“现今该如何补救?”
“这大墓之中根本没有不死药的药方,只有我们与王上才知道,只要我们脱身,那就问题不大……”
左天官看着右天官,蹙眉道:“你是说……招惹来如此强敌,我们一走了之吗?放下此间一切,放弃这几千年积攒的家业?”
右天官看着左天官,重重道:“不,我们不应该走……我们得跑!”
“……”
“还要通知其余几位神将,一起跑!”
……
在外面的几位广寒宗长老,想的本是李楚护送着一众女弟子出来,定会受到宇都宫的追击。
她们在此,随时准备替李楚阻敌。
可没想到的是……
李楚落下不久,还没上来。
那山中却又轰然洞开了几个出口,然后……一群黑袍人像是逃命一般,一哄而出。向着不同的方向,各逞手段,瞬间飞远。
散是满天星。
看他们逃命的速度,修为都相当不弱,可不知为何……
底下也没有打斗的波动啊?
这些人该不会毫无抵抗,直接就把老家放弃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看上去的视觉观感,就像是一头老虎钻进了地洞,接着好多头野猪狂奔而出,头也不回地朝远方奔去。
什么家不家的。
谁回一下头谁就是孙子。
画面在诡异之中,还透着那么一丝丝的喜感。
……
二话不说就逃之夭夭了的几位天官与神将,到了约好的远在几千里外的安全地点,方才碰头。
面面相觑,彼此都有那么些尴尬。
半晌,还是左天官打破沉默:“这……这厮还真是可恶,专挑王上不在的时候来。”
“是啊,若是王上在此,纵是人间绝顶,我等又何惧之有?”
“没错!”
其余人纷纷附和。
气氛这才开始融洽起来。
……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就在龙绝岭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峰,有另外两道身影目睹了一切……
“呵呵。”身披金色袈裟、一脸宝相庄严的僧人,轻笑一声,“那如此……我们的合作便说好了。”
“自然,我们这些不为世间所容者,本就应该站在同一边。”
对面,是一位通体由黑袍笼罩、身材佝偻、声音沙哑的老者。
“不容我们的人,只是还未觉悟,我们要帮助他们皈依。”僧人一副温和的语气,说的话却透着些许诡异。
“我可没大师这么好的雅兴,我只对他们的阳寿感兴趣……”黑袍人也森然一笑,“既然确定了合作,那下次见面,想必大师会本体前来吧?”
“万世王……”僧人微笑:“莫要戏耍贫僧……你这具肉身,想来不可能是本体吧。似我们这等人,本体一旦被人找到,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哈哈哈,你倒也的确是个妙人。”黑袍人又笑了声,“那我便回去准备给你的不死药。”
“有劳了。”僧人双手合十道。
黑袍人转过身,看向龙绝岭上那座大墓的方向,虽然也隔着几十里地,但对他们这等人来说,却不是非常遥远的距离。
当李楚的剑气破山那一刹,黑袍人的脚步一顿。
踌躇了一下,他又转回身:“我与你相谈甚欢,不如再多聊聊?”
“额……”僧人也望向那个方向,“你们那里……似乎出了点问题?”
黑袍人一摆手:“无伤大雅!”
“您不需要回去看看嘛?”僧人又问。
黑袍人一摇头:“没有必要!”
“宇都宫的属下们在四散奔逃……”僧人又道。
黑袍人一咬牙:“身外之物!”
嘶……嘶……嘶。
这是一个没有光线的宽阔洞窟,洞窟两侧有几座圆形的石台。经历了不知多久的黑暗之中,石台上开始闪烁出电光,伴随着刺啦声响。
咻!咻!咻!咻!咻……
光芒闪烁一阵之后,石台之上开始出现一个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这些身影都不是实体,但又无比清晰,彼此对视间,与当面相处并无区别。
“咳咳。”
最前方的高台上,佝偻的身影清咳了两声。
一众黑袍人立刻转过去,齐齐跪拜高呼:“王上!”
“平身吧……”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金菩萨在龙绝岭外会面的,所谓“万世王”。至于显露的是不是他的本体,自然也不得而知。
“我就说两点。”
俯视着下方的一众黑袍,万世王语气沉重地开场道:
“第一点,特殊时期,大家就不要实界聚会了。今后一应联系,都在这虚界之中进行。”
“是。”
一应黑袍人闻声颔首。
昨天要不是那小道士行事谨慎,没有急着杀出牢房,恐怕他们不一定能够全员逃脱,此时也还是心有余悸。
而后万世王便发下命令,风声甚紧,先分散到人间各处,以免被小道士一网打尽。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在怕。
左边的一位大汉就忿忿说道:“要不是他趁着王上不在的机会前来,又怎么会被他夺了紫苑!这厮实在卑鄙。现如今王上已然在此,我们又何须畏首畏尾,不如直接找他复仇便是!有王上坐镇,纵使绝顶又有何惧!”
“……”
万世王沉默了一下。
而后轻声道:“确实。”
说完,又有些语气缥缈地道:“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有那个必要吗?”那大汉继续愤声道:“末将愿打头阵,直接冲进他那劳什子道观,将他一门上下统统虐杀,才能……”
“南神将!”万世王忽然轻唤他了一声。
似乎是了解万世王的脾气,这被称为南神将的大汉猛的一抖,立刻恢复清醒,闭上了嘴,俯身听命。
“我知道你与北神将相交莫逆,但是……逝者已矣,不要失了方寸。”
“末将知罪!”
南神将声音颤抖着跪拜下去,虽然万世王没有一丝斥责的语气,但他却已经惊惧入骨。
几千年了,他们早已参透了万世王的性情。
喜怒杀人,就在一瞬之间。
“无妨,你平身吧。”万世王似乎并不在意,声音柔和地说道:“数千年同袍之谊确实难以割舍,可事情已经发生,你只能尽量不要去多想伤心事,将目光放在眼下的事务上……”
“是!”南神将含泪道:“末将会尽量克制自己的思绪,不去多想北神将之死。”
“好。”万世王颔首,接着道:“关于那个杀入紫苑之人……”
说到这,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波动。
“既然不可直呼其名。”
“我给他起了个代号,避免被他窥伺过来,今后我们就称之为‘一瞬之间令北神将尸骨无存的小道士’。”
“呜……”南神将眼中的热泪一下就奔涌了出来。
旁边左天官小声道:“南神将,你说好的克制……在王上面前,可别太过啊。”
“好……我知道……”南神将抽泣着将眼泪忍住。
就见左天官转回头,一拱手,道:“王上,关于这‘一瞬之间令北神将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小道士’,微臣倒有一计献上。”
“呜……”南神将再度一秒泪崩。
旁边右天官提醒道:“是‘一瞬之间令北神将尸骨无存的小道士’,你怎可篡改王上亲自取的代号。”
“是微臣之罪。”左天官告罪道:“不过……以那小道士杀人的手法来看,一剑肉身尽殁,不可能丝毫对神魂无碍。猜想北神将神魂俱灭,倒也没什么大错。”
“呜……”
“要这么说,北神将还有可能已经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些都可以随意加上,那王上取的代号不就没有意义了。”右天官道。
“呜呜呜!”
“南神将。”万世王冰冷的目光再度投过来,“先前叫你克制思绪,是未曾入耳啊。大家商议要事,你在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这样说,显然是已经生气了。
南神将又惊又怕,但又觉无比委屈,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却也只好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将所有委屈都咽了下去。
“左天官,你说吧。”万世王又调转目光。
“虽然这一瞬之间令北神将尸骨无存的小道士相当厉害,但……只要利用得当,未必是一件坏事。”左天官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是说……驱虎吞狼?”万世王立刻领会他的意思,顿了顿,又道:“说一说,你心里想的虎,是哪一头?”
“想必王上心里也有了计较……”左天官微笑,“北地之上,还有哪一头猛虎,大得过……”
“断碑山。”
……
药王镇内。
当杜兰客费尽辛苦终于将那粘稠的汤喝光之后,才一抹嘴,咂摸咂摸滋味,“芳芳姑娘,你这汤做的……”
话未说完,就觉一阵头晕目眩……
“还挺上头啊……”
噗通一声,倒在了廊前草丛之中。
芳芳左右看看,朝不远处比了一个手势,一道靓丽的身影随即走入阁楼之中。
“接头人……”纹香姑娘咬着牙,“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
嘭。
房门被一把推开。
王龙七正在房中研读清心寡欲的佛经,一抬头看见纹香姑娘,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念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无欲无求的气。
“纹香姑娘,你来啦……”他圣贤般微笑道。
纹香凝视着王龙七,道:“这次……你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我懂的,打你看我第一眼,我就懂了。”王龙七颔首回应。
“你懂?”纹香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道:“那你为何一直不肯给我?”
嘶……
王龙七咬着牙倒吸口气,忙将身子向后一挪,退到床畔,想解释下自己现下实在不行。可转念一想,男人哪能说不行?
这样说了,纹香姑娘会不会再来找自己都是两说……
沉吟了下,他抬起眼,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想要的东西,我自然可以给你。只是……现在确实不大方便,一些事情,不能对你言明……这样吧,两天之后,我自会去找你。到时候,你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你,并且会……多多地给。”
长春叟的丹药大概明天就会炼制好,两天后,自己的身体一定已经复原了。
虽然有点拼……
但男人不拼哪里能行?
纹香有些奇怪,但也只好点头答应:“那既然如此,便等两天之后。”
说罢,她也不多停留,转身离开。
只是走过桌边时,不小心碰掉了上面的佛经,哗啦一声,书本落地。
纹香也没多想,便俯身去捡。
王龙七看着她的衣着,心中猛然一跳,喝道:“不要……”
可已经晚了!
电光火石间,纹香已经弯下了腰!她穿着春日清凉的抹胸纱裙,本就十分饱满,此时一俯身,一抹光景显然是挡不住了。
王龙七心中猛念佛经,想要控制着自己闭上眼睛,非礼勿视。
可根本控制不住!
他仿佛能听见嘭的一声,像是自己浑身热血陡然加速的声响。
惨了……
七十二拜都过来了,就差一哆嗦,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就听飒的一道风声,王龙七的发丝陡然被撩动起来。
他的心里,居然莫名的升起了一股安全感。
最好的兄弟,就是你可以放心把你的脖子交给他;最好的兄弟,就是永远会在你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最好的兄弟,就是你可以永远相信他对你的助力。
没错,他王龙七最好的兄弟,就是李楚!
而杜兰客,是李楚留下的小徒弟,自然也不会让自己这个叔叔辈儿的失望。
王龙七这样想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啪!
一记熟悉的手刀狠狠落在熟悉的位置,如同倦鸟归巢一般自然,又似庖丁解牛一般写意。
噗通。
七少的身子应声而倒。
纹香惊恐地看着他倒下后,露出的那道身影。
一个黑脸老道士,紧闭着双眼,分明是睡着的状态,可是他这天外飞仙般的一记手刀……可还是那么又稳又准。
嘭。
斩倒王龙七后,老杜也随之倒下,看来失魂散的药效是有用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吾好梦中手刀?
广寒宗先对紫苑进行了一番搜查,才将此事通知了朝天阙。
毕竟这样一座不知存在了多久的隐秘巢穴,说不定储存着什么修行资源,那些宇都宫的人逃得急促,未必能全部收拾干净。
可惜搜索的结果令她们很失望,那座大墓一般的巢穴里,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其规模建造的如皇宫一般广袤,其中不乏一些极尽奢华的享乐之所。
但对于这些修者来说,有的……
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里面的蛛丝马迹表明,这些人在里面做了许多泯灭人性的事情。
而后朝天阙的人马到此,进行了更为细致地探查。
结论是,这里果然是当年的宇朝遗迹。
此时李楚已经回到了药王镇,与长春叟、悬壶翁说起此事,两位老神医知道的,倒要比他想象中还多一些。
“野史记载,当年宇朝国运衰落,已然处于内忧外患的边缘。却又突然不计国力地为驾崩的老皇帝打造了一座隐秘皇陵,没人知道这座皇陵位于何地,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耗费那么大量的钱财。这件事,也间接加速了宇朝的覆灭。”
事情尘埃落定,悬壶翁也侃侃而谈道:
“现今想来,应该是当时的宫廷御医已经通过惨无人道的实验,找到了不死药的配方。而那座紫苑,根本不是什么大墓,就是当时在位的宇朝皇帝给自己修建的永世享乐之所。”
“所谓不死药……”长春叟沉声道:“就是利用碌虫的特性夺人阳寿罢了,他们先令年轻女子受孕,再将其体内植入碌虫,利用秘药引动碌虫与胎儿结合,形成一个掠夺母体阳寿的死胎。最后的不死药……应该就是用这死胎炼成。”
李楚闻言,也蹙了蹙眉,“这般行径,比吸人阳寿的妖魔邪祟更加可恶。”
“不错。”长春叟颔首道:“所以当年我窥得些许门径,便立刻销毁了所有关于不死药的资料。想到这些人利用这种手法存在于世间几千年,真叫人不寒而栗。”
若不是这次有人向那些母体下毒,牵扯出龙绝岭求医那一档子事,长春叟又恰好有此见识……还不知道那些恶徒要继续残害多少人。
“只可惜这次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李楚又道。
“这个倒也不用担心,以前此事无人知晓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朝廷已经知道此事,那朝天阙自然会在天下间加紧搜捕。他们老老实实地藏匿也就罢了,若是再动歹念,应该逃脱不掉。”悬壶翁宽慰道。
“朝廷插手就不用担心吗?”长春叟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我反而更加担心了。”
悬壶翁看着他,似乎明悟了什么,面色也凝重下来。
这世上,从来都是活得越好的人,才越想长生不死。
……
第二天,另有一队人马来到了药王镇。
这些人个个身着锦衣,朱玄二色,高高举着回避的牌子,抬着一顶小轿。
轿中人,来自朝歌。
传说,在皇城之中,始终坐镇着一位人间绝顶的存在。或是某只神兽,或是某位高手。
这也是一个极合理的猜测,毕竟如果皇城之中没有足够分量的高人坐镇,那河洛朝的皇帝也坐不安稳。
而在种种猜测中,有一个名字,正是锦衣司的大太监,凤千禧。
凤千禧伺候过两代君王,坐镇深宫五十年未曾离开,在皇城中拥有相当大的决断。所谓皇家锦衣司,其实也是他一人掌管。
他从不出宫,向来是由九个干儿子代替他在外行走。只要挂上凤千禧义子的名头,即使是封疆大吏见了,也要十分敬畏。
这一次来的,就是凤千禧的义子之一。
“奴婢名唤凤五,是来替陛下传一道口谕的。”一个身姿颀长、样貌阴柔俊美的青年太监走下轿子,对前来迎接的郎羽官说道。
“五公公辛苦了,只是家师尚在炼丹,当下且无闲暇,还请五公公稍候一阵。”郎羽官说道。
“这道口谕不是给长春叟老神医的,而是……给一位小李道长的。”凤五微笑道。
郎羽官怔了怔,便又带凤五前去找李楚。
凤五见了李楚,双目陡然一亮,“早听闻小李道长相貌超凡脱俗,今日一见,果然惊艳。”
“谢公公夸奖。”李楚颔首称谢。
然后淡淡看着凤五,不知道他要传达什么口谕。
皇帝给自己的话……想来也是和这次宇都宫、紫苑的事有关吧。
“陛下前日里就曾经听说过小李道长的事迹……”凤五开口道。
“哦?”这倒是令李楚有些诧异,但稍微一想,倒也并不出奇。
毕竟自己接触过的人里,如今也不乏在朝歌者。能接触到皇帝的,也有几个。
“国师自江南回归以后,便始终对你赞不绝口,如今常在陛下身边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不知道小李道长的名字了。”凤五轻笑道。
果然是李茂清。
李楚道:“都是国师谬赞而已。”
“这次剿毁宇都宫一事,听闻朝天阙所报,又几乎是小李道长一人所为?”凤五继续道。
“主要是他们贼人胆虚,未战先逃。”李楚倒也不贪功,诚实道:“我也只是做了点微小的贡献。”
“小李道长莫要谦虚了……”
凤五摇摇头,道:“陛下闻听此事,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奖小李道长黄金万两。”
“嗯?”
李楚眼睛微微一亮。
这河洛王朝的当今皇帝……倒不失为一位明君啊。
“只是……”凤五稍一转折,“陛下口谕,想要兑现这份赏金。还得等仙门科举之时,由小李道长你亲自去朝歌面圣,才能取到。”
“……”
李楚眼里的光又收敛回去。
不用细想,就能猜到肯定是李茂清那厮的主意。
他在德云观待了那么多时日,知道与自己相处的正确方式……用这一手,分明就是逼自己到时候不得不去朝歌城。
其实李楚倒也不介意去繁华的国都走上一圈,只是李茂清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待考量。
为朝廷效力什么的,自己早就明确拒绝过他,他应该也不会再提才是。参加什么仙门科举,更是没有任何意义。
一时还真是猜不透他。
看他沉吟了下,凤五也不与他纠结礼数,当即告辞。
在与这些世外修者打交道时,太过拘泥礼数,本来就是自取其辱的行为。
口谕很短,按理说事情已经办完,但是凤五还是留在了药王镇,据说要休整一晚,明日再回程。
李楚看了看长春叟炼药的药舍,隐约觉得,他这趟来的目的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给自己送什么赏金、口谕,可能都只是名义。真正的目的,还在别处。
……
在这气氛稍有沉重的药王镇,王龙七大概是唯一一个开心的人。
当那一颗晶莹剔透的塑命丹新鲜出炉,送到他面前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拿起塑命丹,他慨然道:“我能有今天,全亏我的好兄弟李楚。这些年来,我被女鬼吸阳气的时候有你在、我被妖怪要害命的时候有你在、我被魔修下奇毒的时候有你在……”
“凉了就没药效了。”长春叟轻飘飘一句,立刻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王龙七当即不敢再墨迹,立刻一口将丹药咽下。
然后噗通一声,仰头又栽倒在地。
“这是……”李楚看向长春叟。
“塑命丹重塑身体的过程,是会这样的。大概一天一夜,他就会醒来。到时候,应该就没有大碍了。”长春叟笑眯眯道。
“没事就好。”老杜拖着王龙七的一条腿,就将他带回了阁楼。
李楚看向长春叟,小声问道:“那宫中的使者……”
“无妨的。”长春叟微笑摇头,道:“小李道长请放心,我们这些老家伙,绝不会去做一丁点不干净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逼得动我们。”
“嗯。”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李楚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既然长春叟如此说了,他也只能轻轻点头。
……
“啊!”
王龙七大叫一声,猛地醒来。
“七少,你醒啦?”旁边探过一张黑脸,“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王龙七笑道,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整一天一夜。”老杜道:“老神医算得准极了。”
王龙七看看外面天色,夕阳西下,忙道:“不行,差点错过了。”
说罢他立刻穿上衣服,冲了出去,几乎化作一溜烟。
“嚯。”
老杜惊叹一声,这塑命丹可真是神奇,一下子就能让一个半死之人,变成一条脱了缰的野狗。
这溜烟一直跑到不远处的另一栋阁楼里。
二楼,纹香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忽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纹香姑娘!是我!你等待的王龙七啊!”
“接头人?”纹香忙抬起头,起身打开门,“你终于来了!”
“是啊……”王龙七急匆匆地冲进来,满脸喜色,“你想要的东西,我终于可以给你了!”
“时机成熟了?”纹香双眉一展。
等待了这么久的任务,终于要知晓了,她居然还多了几丝莫名的紧张。站起身,关上了门窗,又左右检查了一番,谨慎提防隔墙有耳,她才回过头。
“山上到底派给我什么任务,过了这么久才……”
刚转眼,她的话语就戛然而止,接着话锋一转,又惊又怒。
“你脱光衣服干什么!?”
大月悬空。
一声咆哮,一只巨大的影子划过苍山一隅,似乎是在向下扑击。
迎着这巨影,一道相对来说近乎渺小的人形跃空而上,一拳打在这巨影的胸前,视觉对比相当强烈。
震撼得是,在短短一霎的停顿后,那小山一般的巨影,轰然倒飞出去,直被抛到了明月中央,在空中翻了几个大滚。
嗖——
那道人形落地,扭了扭手腕,看上去相当轻松写意。
被打飞的巨影并没有就此落地,在半空之中,蓦地闪过一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雪亮的剑芒几乎编织成一枚花瓣,接着缓缓消逝。
而那巨大的影子,嘭的一声,就此碎裂成了数十段,又轰隆隆砸落地上,溅起浓重的烟云,几乎遮蔽夜空。
一个体型如此巨大的妖兽,本该是一方山林的王者。可是在这些不知是什么人的手中,居然脆弱得像是一个玩具。
另一道人影了落地。
出拳的与出剑的。
两个人对视了半晌。
左边那位出拳的,身形瘦长,吊梢眼,双颊如刀削,面相颇有些狠厉。
右边那位出剑的,身量矮小,眼睛也小,看上去除了丑点倒没什么别的特点。
这二位,似乎认识,又似是初次相识。
沉默了好一会儿,左边那人才叫道:“何统领,来这干嘛?”
右边那被称作“何统领”的人顿了顿,答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出来猎杀一只妖兽。”
他又反问:“曹统领,又为何在此呢?”
对面人答道:“在你斩杀妖兽之前,我已经在猎杀它了。”
两人这样一番略显奇怪的对话后,又沉默半晌,忽然相视一笑。
暗号正确。
“我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啊。”曹统领幽幽说道。
“我也没想到,曹统领如此受器重,居然也是与我一样的……情况。”何统领笑道。
“我没记错的话,何统领你是十几年前上山的,那时候……金菩萨就已经往山上安插奸细了?”曹统领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我上山时只是一介小喽啰,要不是法王点化,我此生哪有机会成为头目呢?”何统领又道:“倒是曹统领你,可是大当家的爱徒啊,怎么也……”
“爱徒又如何?既然站在这,我也不怕与你说实话,我造反上山,为的就是不给人当狗。不管是给皇帝,还是给什么大当家,都不行。”
那曹统领双眉一展,厉声说道。
“好志气,哈哈。”何统领又一笑。
说着话,两人逐渐靠近,然后在山壁下对坐。
断碑山上有许多英雄好汉,一般悬赏金越高的,名气越大。而眼下这两位,在每一座大城池的海捕门墙上,都是要在第一排的。
诛心手、曹判。
滚地龙、何图。
只是今夜这二位既然在此聚首,想来反贼身份也不是那么纯粹。
“我与万世王早已约定,只要联手拿下北地,那断碑山则以我为主。若是能联手拿下整座天下,那他可以划北地给我封王。”曹判朗声道:“若有你相助,那我在山中如添一臂,成事之机更大许多。”
何图则笑道:“我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只是法王之命,不得不从罢了。其实……我心中对于大当家还是相当敬畏,仅你我二人之力,要制霸断碑山,谈何容易?”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谈合作。”曹判道:“金菩萨没有告诉你今日来谈的关键吗?”
“哦?”何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万世王有意,施驱虎吞狼之计,借断碑山之手去对付强敌,同时削弱山上的力量。否则,大当家与麒麟同在,我们自然上位无望。”曹判野心勃勃道。
“我与法王的联系之法颇为神秘,并不能传递太多信息,具体事宜,还是要蒙曹统领给我讲解。”何图问道:“譬如,若人间绝顶为虎,那北地有谁能当得起这头狼呢?”
“本来是不好找的,可前日里恰好出现了一个。”曹判冷冷一笑。
“宇都宫在龙绝岭中的隐秘巢穴,前日里居然被人一举端掉,而悍然杀入其中的,只是一名江南来的小道士。”曹判道:“此人背景绝对不简单,你们偃月教也已经有两位法王死于他手,所以这一次,万世王想要让我们挑起断碑山与这小道士的恩怨。”
“江南来的道士……”何图想了想,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起了偃月教里的什么传闻。
“我现今被大当家盯得很紧,一时脱不开身,这件事……还得劳烦何统领来做,你若有空时,便可以去一趟药王镇。要尽快,以免他离开北地,再出手又不方便。”曹判道。
何图想了想,道:“药王镇……我在那附近,似乎还真有两枚暗桩。只是好久没有消息穿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好去看一看……”
“至于具体如何做……”曹判稍稍靠近,“还且听我细细道来……”
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通讲述,听的何图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他不由得赞道:“不愧是曹统领,这主意可真是太坏了啊。”
“嗯?”
“哦,我说这主意可真是太妙了。”何图连忙改口。
……
啪。
药王镇一座阁楼的房间内,王龙七身上只围着一块布,然后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丢在地上。
一旁,纹香姑娘拿着皮鞭站在那里,面色阴沉。
王龙七战战兢兢,小声道:“这是做什么啊……我可不喜欢这个调调儿啊,就算喜欢,也是我绑别人,绝对不是别人绑我啊……”
他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显然没有想清楚,自己期待了这么久的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你这淫贼……”纹香姑娘眼含怒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问话间,手腕一抖,皮鞭又在空中抖了个花儿,一声脆响。听那力度,要是落在身上,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从江南杭州府余杭镇来!”王龙七连忙乖乖答道。
“那你到药王镇来干什么?”纹香姑娘又问。
“来药王镇还能干什么……”王龙七弱弱地道:“我中了毒,求药呗。”
“你来求药,身上为何会有两欢铃?”
“啥欢铃?”王龙七一怔。
“两欢铃。”
“两啥铃?”
啪!
这次纹香姑娘没有再重复,而是反手抖了个鞭花儿。
“别别别,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啊姑娘。”王龙七真是欲哭无泪。
万万想不到,这纹香姑娘屡次三番地勾引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吃她的鞭子,而不是……
纹香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从腰间拿出一枚小巧的铃铛,轻轻摇了摇。
叮当当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王龙七那堆衣服中也同样响起了铃铛声,纹香上前,将那铃铛取出。
“就是这个……”纹香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你从何处得来?”
“我……”
王龙七回忆了一下,而后答道:“这是我那天在药王镇门口捡到的。”
“捡的?”
纹香第一反应就是他在撒谎,毕竟此物必定是接头人贴身携带的,怎么可能轻易弄丢。
但转念一想,也的确是贴身携带,才更容易丢失……
可丢失而来这么久,为何接头人没有来寻找呢?难道是……已经遭遇了某种不测。
再看王龙七时,只觉他的表情委屈巴巴,活像是一条受了欺负的土狗,实在是没有什么城府的样子。
想到自己这些天居然一直在为了接近这厮而绞尽脑汁,浪费了不知多少时间,纹香不禁有些牙痒痒。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那个表现……确实很容易被人误会,他今日这番举动倒也可以解释了。
说是这么说,但气还是要生的。
不给他来一鞭,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纹香姑娘手里的鞭子转了三圈,最后还是一把落在了王龙七身上,啪的一声!
“哎呦!”王龙七惨呼一声:“我真没撒谎啊姑娘,你抽我干嘛?”
纹香姑娘柳眉倒竖,斥道:“你娘没教过你拾金不昧的道理吗?”
……
“哎呦!”
与此同时,在几百里外的某处山坳之中,也有人发出了一声同样的惨叫。
不过那撕心裂肺的程度,听起来挨得要比七少狠得多。
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身影被人一脚踢飞十几丈远,重重地扑到在地,呕出一口血方才停止。
“统领大人,小的知罪了,饶了我吧……”
这人起身之后,立刻连声求饶。
“知罪……”
站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夜里与人在山中密会的断碑山统领之一,何图。
而他对面那个挨打的,是一位身着剑白劲装的青年,居然也是熟面孔。
燕赵门大师兄,江湖人称关西哥是也。
只是眼下关西哥这副模样,被打得着实有些凄惨。
“你可知你耽误了多少事情,药王镇的事因为你,我们山里完全沦为看客,情报方面完全落了下风,一口汤都没喝上。”
何图面对着下位者,完全没了那股子和气,面色阴鸷,浑身戾气。
“我问你,你的两欢铃呢?”
“丢……丢了。”镇关西弱弱答道。
嘭!
何图又是飞起一脚,将镇关西踢得倒飞出去,身子滑行了十丈远。
“丢了多久了?”何图又追上去问道。
“有……七八天了……”镇关西爬起来,但没等站稳,就又一脚飞过来。
“七八天!”何图又是一脚,接着怒问道:“这七八天,你做了什么?”
“这个……”
镇关西也发现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下,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他干脆不爬起来,原地答道:“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这下何图彻底怒了。
如果说之前的行为还能用无能来解释,那这种放弃治疗的行径,简直就是无可救药了。
他抬起一脚,将趴在地上的镇关西又踢的一个空翻,居然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揪住镇关西的衣领,问道:“你是不想干了?”
“不是……”镇关西虚弱地答道:“统领大人,你听我解释啊,我是字面意思的什么都没做……”
“那几天里,我被人施了定身法,真是什么都干不了。连吃饭,都只能吃流食。我恢复以后的第一时间,就接受到了您的召唤,就来见您了。还想着说,让您帮我报仇……”
“我心里苦啊。”
镇关西说着说着,也自觉十分无辜,一股委屈就涌了上来,眼泪立刻就含在眼眶。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何图冷哼一声,“什么人物的定身法能定你七八日之久?道门哪个陆地神仙?”
“不知道,是一个……长相英俊得可怕、修为又高得可怕的……十分可恶的小道士……”
镇关西就发现自己形容起那个仇人时,竟然想不起任何一个负面的词汇,这样想来,他就更委屈了。
只能默默添一句可恶。
“药王镇……小道士……”何图的眉头一动,“原来就是他?”
正想着如何将矛盾引过去,想不到……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统领大人认识他?”镇关西忙问道。
“不认识……但隐约知道一些。”何图微微一笑,接着温声道:“不管是谁,既然敢对我的下属动手,都绝对要他付出血的代价,是不是?”
镇关西看着他,一时间不敢说是或不是。
他只想提醒一句,刚才您自己还打我来着……
而且下手比小道士还狠。
“总之,你尽管去找他报仇是了。”何图道。
“可是……”镇关西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你不是他对手。”何图道。
“呵呵。”镇关西笑了笑。
强颜欢笑。
这个他倒是不担心……因为他绝对不是对手。对于笃定的失败,人们一向是不会担心的。
他担心的是,统领大人是不是小道士的对手……
“你放心吧,有我断碑山在你身后,他如此对你,就是跟我们整个断碑山作对,是不是?”何图道:“你这次大可显露自己的身份,看他还敢对你如何?”
“统领大人的意思是……”镇关西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我不用再……”
“是的。”何图道:“你不用再做暗桩了。”
“终于……”镇关西一时间热泪盈眶,“三年又三年,已经十年了……我终于不用做卧底了。”
“放心的去吧。”何图笑眯眯地看着他,“断碑山与你同在。”
……
王龙七回来的时候,沉默着,扁着嘴,一脸的败犬模样。
脸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鞭痕。
“哟?”老杜见状,笑着问了句:“七少你不是去送鞭的吗,怎么还挨鞭了?”
“这你就不懂了……”七少的嘴嗫嚅了下,“都是年轻人的情趣。”
说完,他就急匆匆的上楼去了。
生怕多说两句自己眼泪就会掉下来。
“嘿嘿。”老杜看着他的背影,对李楚小声说道:“师傅你看,我就说纹香姑娘根本不可能看上他吧,男人总有这种诡异的自信,以为人家姑娘会爱上自己。哼,全都是错觉。”
他一脸看透世情的不屑。
“哦……”李楚闻言,反问道:“那芳芳姑娘呢?”
就见老杜骄傲的一仰脸:“她绝对是爱上我了!”
是夜,天朗气清,明月当空。
飞天门内。
却有一道血光陡然溅起,惊碎了沉默的夜色。
“啊!”
一声惨叫。
披着虎皮大袍的中年汉子艰难升空,却发现半空被一道无形禁制拦住,以他斩衰境的修为,竟然一撞未破,发出轰然一声爆响,只觉四下波纹涌动。
“老二老三,你们这是蓄意已久想要篡位,可曾想过会违背我们在先祖灵前发下的毒誓!”
这汉子回过头,怒吼道:
“当初我们四人斩鸡歃血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如今你们却要杀我,是何道理?”
“哈哈哈……”
对面却传来两道饱含嘲讽的笑声。
“大哥,这确实怪不得我们,当年我们是向先祖发的誓,可现在我们已经换了神明庇佑,当初立下的誓言自然做不得数了。”
一个体型修长、容颜俊秀的白面书生与他浮空对立,带着阴柔却有寒意的微笑。
在他身旁,还同时升起一个虎背熊腰的高大汉子,看相貌,与那虎袍汉子似乎有几分相像,此时却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老三!”
虎袍汉子果然望向他,又哀又怒道:“老二心术不正也就算了,你可是我本家兄弟,我是长房、你是侧房,我喜欢你性情,向来不计较尊卑,时刻带着你闯荡江湖。现如今你居然跟着他一起造我的反,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大哥……”高大汉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微弱的迟疑,但很快又完全抹去,“这是菩萨的旨意,我们只能遵从。”
他说这话时,神情崇敬而虔诚。
“菩萨?”虎袍汉子稍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莫非是偃月教的金菩萨?难怪,我还道这金光禁制是谁布下的,原来是金菩萨的手段。”
“听闻他向来擅长蛊惑人心,可是……究竟是什么手段,能让你们两个连手足情谊都不顾,能对老四下如此杀手!”
“大哥,只要你不再抵抗,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去见菩萨,说不定他也能饶恕你的不敬。将来的北地佛国之中,也有你的一份。”白面书生柔声道。
“呵呵,北地佛国……”虎袍汉子闻言嗤笑一声,“他想得倒美!这北地什么时候轮到魔门宵小大声说话?”
说罢,他双手一举,当空竖起指诀,喝道:“虎啸!”
指诀到、法印起,一颗巨大的虎头凭空具现,这斑斓虎头起初是闭着眼的。随着他的真气注入,又突然睁开,双目之中迸出神光。
发出一声滔天巨吼。
“嗷——”
虎啸夜空!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北地赫赫有名的飞天门门主、人称“北虎”的林虎生,据说他出生时相貌丑陋,被人抛弃在山林间,恰好有一头得道虎妖见到他。那虎妖受了重伤,寿元将近,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将自身妖丹喂给了那小小婴儿。
他也是得天独厚,不仅没有被妖丹澎湃的力量反噬,反而就此拥有了一颗猛虎元神,战无不胜。他也是心怀感恩,才给自己取了“林虎生”这个名字。
当然,这一道猛虎元神也有弊端,就是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很可能已经达到了当日那虎妖的巅峰,便再难寸进一步。是以江湖上有传闻,飞天门的二当家修为其实已经超过了门主。
现如今,正是印证之时!
这一招虎啸,已然是他的成名绝技,剧烈的音波几乎形成实质性的波纹,扩散开来,令月色都为之一荡。
地动山摇!
但那白面书生却未曾施展神通与他对敌,而是轻轻举起一颗铃铛,抛向空中。
那铃铛离手之后,滴溜溜一通乱转,几乎转得看不清动作,同时迎风暴涨,变得十分巨大!
轰——
霎时间,铃铛就已经变化成了一口金色大钟。
那虎啸的波纹扩散到钟身上,但见金色大钟一阵震荡,居然一息之间就将那咆哮的音浪全部收了进去。
“什么?”林虎生正在惊诧,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
白面书生又双指一扬,那金色大钟轰然一转,发出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嗡鸣!这嗡鸣声,却是对着林虎生一个人去的!
嘭!
无形的音浪巨柱轰过去,正灌入那尚未闭合的虎口之中,狠狠突入了进去!
轰——
虎口霎时大张,几乎承受不住。等到音浪持续地进入,它便再也禁受不了,轰然破碎开来!
“噗——”
林虎生的猛虎元神被破,一口鲜血仰天喷出,几乎化作血雨。
他整个人也立时破功,从半空抛坠而下。
那高大汉子眼疾身快,嗖的一身,闪上前去,一把接住林虎生。
“老三……”
林虎生感受到有人支持自己,透过血色模糊的眼睛,就看到老三的面孔。
“我就知道……你还是有良知的。”
“不是啊大哥。”老三闷闷地答道:“我是怕你死得不彻底啊。”
说罢,他挥动一掌,狠狠地朝林虎生天灵盖拍下!
这一掌暗含开山裂石之力,就是要他当即碎颅而亡!
千钧一发之际,林虎生都以为自己此命休矣,眼看就要闭上眼睛。不想平地起波澜,一股清风倏忽间掠过。
老三怀里的林虎生,居然消失了。他这一掌,拍了个空。
“嗯?”
白面书生与高大汉子一起看向身前,不远处,一道懒散的少年身影。
“额……”林虎生再度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不算熟悉的面孔。
“扶风前辈?”他有些就惊疑地道。
没错,眼前之人,正是曾经在江南飞来宗的四飞大会上,与李楚有过一些交集的那位飞天门少年,柳扶风。
此时他一身布衣,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眸中又隐含着些许精芒。单手前伸,些许清风环绕在掌间,便托起了林虎生的身形,显得轻松写意。
当年他与飞天门的老掌门交情甚好,便选择将自己的二世身投入了飞天门。只是后来老掌门仙逝,他与飞天门的羁绊便弱了。
参加过四飞大会以后不久,柳扶风自身修为恢复了十之八九,喜好自由的他便又离开了飞天门,四处游历。
想不到今日在飞天门危难之际,他居然及时出现在此。
“我那个便宜老爹,居然已经被杀了……”柳扶风的目光在老二、老三脸上逡巡,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来晚了一些……也只能杀了你们,来给他报仇了。”
“前辈……”白面书生脸色阴沉起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可是为金菩萨办事的,你真地要与我们作对吗?”
“哼。”柳扶风满是不屑的一声冷哼,“什么东西?也配拿出来压我?”
他单手以清风托举林虎生,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对准了白面书生。
“你……”白面书生不知他要施展什么手段,仓皇之间想要躲避,可身子向下移出还没有三丈,就感觉到一股劲力在自己体内肆虐起来。
嘭!
他的周身衣物猛地爆开,变成一堆碎布条,整个人也哀嚎一声,捂住胸口下坠。
方才还在提防着这股风从哪里来,却不想是从自己体内刮起,根本无法躲避!
这根本就是陆地神仙的手段!
正待不敌的时候,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木鱼响。
铛。
这一声木鱼响,仿佛就捶在了白面书生的胸口,将他体内肆虐的狂风敲得顷刻间烟消云散,让他整个人霎时安定下来。
“嗯?”这次轮到柳扶风惊疑了一下。
然后,一道身披金色袈裟的僧人身影缓缓升空。这和尚一番宝相庄严,真犹如罗汉降世临凡一般。
“金菩萨……”柳扶风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神情有些严峻。
这僧人的样貌,正是前日里与万世王在山中谈判的那位偃月教第一法王。
金菩萨。
只是此时,他眼中的漠然更多,更像高高在上的菩萨。似是相同,又好像不同。
“贫僧听闻,方才有人说我不配……”金菩萨出现以后,平视着柳扶风,缓缓说道。
柳扶风看着他的样子,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吹牛逼的。”
“呵呵……善哉。”金菩萨露出微笑。
接着不知哪里,忽然又响起一道木鱼声。似乎是从他身上传出的,可是他分明没有任何动作!
铛。
这一声不轻不响,回荡在夜空中。下一秒,令柳扶风有些措手不及的是,他掌心托举的林虎生突然翻过身,双眼中满是漠然,一爪叼住了他的手腕!
嗤——
柳扶风的肉身不强,林虎生这一爪用尽全力,瞬间幻化了一只虎头,恶狠狠地咬在了他手腕上,猝不及防之下,瞬间鲜血迸现,险些直接咬断!
“额……”柳扶风痛嘶一声。
他情知林虎生并非出自本愿,而是伤重之际,被金菩萨控制了心智。可现如今面对这几个人,自己再想要救人,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那边白面书生与高大汉子重新围拢过来,想要趁他病、要他命!
眼见情势不好,柳扶风瞬间身子一转,重新化作一道清风,从林虎生爪牙之下迅速逃脱。
这一阵清风,不可谓不快。
但身后的金菩萨却仍是面无表情,只是轻轻道了一声:“追。”
风声,突兀地从白面书生二人耳中灌入,仿似一道金光骤然笼罩了他们,带着二人瞬息远遁!
如此速度的遁术,人间能施展的修者恐怕不多,而此时居然带着两个人还能到此程度,这金菩萨的修为可见一斑。
他今日封下禁制,就是为了帮助飞天门在不走露消息的情况下完成篡位,若是被柳扶风逃脱,那事情难免白忙一场。
可他虽快,柳扶风也不慢,清风远扬,眨眼间已经飞出数百里。
直到此刻,金光方才追上。
然后,一道白蛇似的匹练从金光中飞出来。这不是金菩萨的手段,而是白面书生的本命法宝!
嘭!
原本二者修为是存在蛮大差距的,但此时柳扶风全力逃命,白面书生却在金菩萨的光遁中悠然出招,柳扶风又不是以防御见长,顿时中招。
一击命中。
随即,清风坠地。
轰——
柳扶风背部中招,面门向下,瞬间坠落在地,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感受到了森森魔气,还有一声哀嚎!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中,而视线可及的坑洞边缘,有一张略显熟悉、面无表情、英俊至极的面孔。
“小李道长?”他发出一声似乎难以置信的呼唤。
先前在江南有过一面之缘而已,若不是李楚的修为和样貌给人留下的印象很难磨灭,他本不应记住他的。
可是……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幻觉?还是什么?
“你……”顿了顿,李楚才冷漠地开口:“抢了我的怪。”
没错。
李楚在药王镇中居住,但没有落下练级。此时入夜,正在附近寻了一处山头,想要召唤一只魔物,进行日常练级。
不想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居然一下子将那只魔物砸死了!
经验,没了。
李楚俯视着坑底,觉得坑下那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但即使认识,也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柳扶风显然是精通人情世故的,他立刻听出了李楚话里的隐藏含义。但没有功夫仔细解释,他只能以手指天:“有魔门中人在追杀我!”
若是寻常人,恐怕他连这句话都懒得说。可是当初江南四飞大会,李楚给他留下的印象让他醒悟过来,这分明是一位强援!若是二人联手,说不定可以抵御金菩萨!
李楚其实也注意到了半空那一朵金色霞光,只是既然人家没有招惹他,他也没有去招惹人家。此时听到柳扶风的叫嚷,他眉头一皱,将视线投过去。
“魔门?”
金菩萨俯视着下方的李楚,漠然的目光中终于也多了一丝意味难明的复杂。
帅绝人寰的小道士……
虽然他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道士,但是一见眼前人的容貌,顿时就响起了那个描述。
除了这副长相,还能是谁?
如此想着,他轻轻吩咐道:“去试试他的深浅。”
白面书生闻言,皱眉朝高大汉子道:“去试试他的深浅。”
高大汉子也想向下吩咐,可惜这里只有三个人,他已经是食物链最底端。只好飞身上前,看着那小道士一副年纪不大、面无表情的样子,心想他是不是已经吓傻了。
于是他露出狞笑,“既然你倒霉,那就怪不得我了……嗷呜——”
说罢,他发出一声狼嚎,猛地扑了下来。在下扑的过程中,身形外瞬间具现出一头巨大的凶猛狼形!
轰——
李楚看着对方二话不说先扑杀过来,眉头一皱,虽然没有确定对方的魔教身份,但看这说下死手、就下死手的做派,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自己就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抬起剑,挥出一道四分之一丝灵力剑,无奈地抵挡对方这一击。
“吼——”
赤龙出世,迎空而上,立刻撞上了那头下扑的狼形。刹那间,毫无迟滞地将其吞没。接着又直直地朝高空而去,在那朵金色霞光的前面几丈远穿过。
澎湃的灵力波动,震得金菩萨与白面书生瞳孔一抖。
瞬间爆炸。
都不知道老三这深浅算是试出来还是没试出来。
不过他的死大抵还是有意义的,白面书生眼皮一抖,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句:
“卧槽!好深!”
白光入体,感受稍显澎湃的经验值,李楚的内心才略微原谅了柳扶风一点。被他一头撞死的那头魔物,显然是没有这么高经验值的。
接着,他将目光又转向半空的金色霞光中,那两个似乎经验值更高……不,似乎更加邪恶的存在。
白面书生不由得又一个激灵,接连后退两步,到了金菩萨身后,又小声道:“菩萨,此子横空出世、颇为恐怖,该如何是好?”
金菩萨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声:“无妨。”
这短短两个字,就像是一记定心锤,落在本就虔诚信仰于他的白面书生耳中,顿时令其心气大涨。
让他感觉,站在金菩萨身后,是那么的安全……嗯?
白面书生的安全感刚刚涌现出不到一秒,就眼见着身前那道金光流转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转眼之间,活生生的一个人,居然就凭空消失了!
白面书生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傻掉了,来是你带我来的,现在走你自己走了?
你无妨了,我呢?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当对金菩萨不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出现,他就觉得脑袋一痛,那个念头居然像是被擦除一般,不复存在了。
此时白面书生的心中的想法变成。
这逃跑速度!恐怖如斯!
不愧是伟大的金菩萨!
见到李楚出剑的那一刻起,金菩萨就已经认定,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恐怖小道士,不可能有错。
杀沧海君、杀木人王、破宇都宫……
联系起这一系列事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很危险。
他这个级别的魔门巨擘,施展起压箱底的逃命神通,突出一个干脆利落。
这个选择无疑是正确的,如果他选择以那道金光带着手下原路逃窜,真不一定能躲过李楚的飞火流星。
指御剑术。
白面书生左右看看,再重新看向下方的李楚,最终,选择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今日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就不要互相为难了……”
没等他说完,就听那边柳扶风喝了一声:“给我下来!”
都不要李楚出手,金菩萨被吓退,他就支棱起来了,直接虚空一抓,将那白面书生从高处抓了下来!
白面书生只觉一阵狂风绕体,不由自己拒绝,就被重重摔落在地!
嘭!
控制住了敌人,他才转回身,朝李楚拱手道:“多谢小李道长出手相救,杭州府一别不久,你这修为又精进了许多,真是令人艳羡。”
李楚只是微微一笑,转而问道:“这是?”
“唉……”
说起这个,柳扶风不由得叹了口气。
“此人是北地飞天门的二门主,先前被你斩杀那人,即是三门主。他们二人受到金菩萨蛊惑,在门中造反篡位,害死了老四和老大。”
他又一咬牙:“我前阵子离开飞天门,于北地游历。就是听说近来有几个大型宗门都发生了篡位之事,而且背后隐隐约约都有些魔门的影子,担心飞天门也有如此境遇,这才回去看一眼。不想正赶上这班恶徒行凶,还遭遇了偃月教五尊法王之首的金菩萨……”
“魔门……”李楚听着他的描述,隐隐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先前他所接触的每一个魔门中人,出现时都是带着一番阴谋。金菩萨在北地的行事,想必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他毕竟对此不了解,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白面书生的身上。
柳扶风也同样有此想法,也不耽搁,直接问道:“说!金菩萨命你等篡位夺权,可有什么阴谋?”
“菩萨……”
白面书生嗫喏着重复了一句,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痛苦地皱起眉来。
正挣扎间,他的耳边复又响起一声木鱼响。
铛。
这一道木鱼声像是引爆了他脑中的什么东西,白面书生整个人忽然弹起,发出一声怒吼:“啊——”
轰!
柳扶风的神通束缚,竟被他一下生生挣脱开来!
但他并没有立刻逃脱或者做出攻击,而是浑身发出爆鸣,嘭嘭嘭嘭……无数血箭弹出。
一串爆响之后,他的身躯变得像是被戳破了许多窟窿的水袋,迅速萎靡下去,颓然倒落在地。
双目失神,显然是死绝了。
好歹是一介斩衰境的大能高手,居然死得如此轻易,令李楚和柳扶风都有些惊诧。
片刻之后,柳扶风方才蹙眉道:“早听闻金菩萨蛊惑人心的手法有一套,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蛊惑。而是利用某种神通,将别人变成近乎他傀儡般的存在,不仅能够左右其行动,还可以左右其生死!”
“嗯。”李楚深以为然地颔首:“如此确实骇人听闻,不过……他这神通定然是有漏洞的。”
“这如何说?”柳扶风好奇道。
李楚显然是压根不了解金菩萨的,只是看了眼前这一幕,就能推断出他神通的弱点?
那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只是一个猜测罢了。”李楚淡然道:“如果他的神通可以轻易控制一个这般境界的高手,那他根本不需要搞什么篡位。直接将飞天门由上至下,全部控制不就好了。”
“有道理。”柳扶风立刻点点头。
李楚又道:“我近来寄宿在附近的药王镇,你也受了伤,不如来治疗一下。”
“哦?原来已经到药王镇了吗?”柳扶风笑道:“我先前慌不择路,倒真没注意这个。我与长春叟早年也曾交好,正好找他叙叙旧。”
他这倒是没有说谎,在他以上一世的身份行走北地的时候,确实与长春叟有旧。不过如今活出二世身后,他的脾气秉性都焕发了朝气,少年气颇足。如果他不说,李楚可能还真忘了眼前这少年是个百来岁的老家伙。
在回返药王镇的一路上,柳扶风就给李楚讲述了这几日的见闻,北地多处门派发生篡位夺权的情况。
不知怎的,李楚又联想到先前宇都宫联系黄金州的多位妖王。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
……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黑影,悄悄地潜入了药王镇中。
笃笃笃。
寒王府九夫人纹香的房门被人敲响。
“什么人?”外间的芳芳先走过去,打开了门。
就见门外是一个剑眉环眼的青年汉子,似乎是一张陌生面孔。
没等芳芳问,那汉子抢先道:“带我去见九夫人,我是……山上下来的接头人。”
芳芳怔了怔,猛地长大嘴巴,“啊……是你?”
她忙将这汉子引进来,然后关上房门,让他进入内间。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断碑山安排来药王镇与芳芳接头的,表面身份是燕赵门大师兄的镇关西。
“抱歉……”
见到纹香的第一句话,他就先道了个歉,神情有些尴尬。
“先前在药王镇外,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两欢铃丢失了,我也多日难以活动……”
眼见纹香神情不郁,他又赶紧举起一块令牌。
“不过还好统领大人仍旧相信我,这块令牌能够证明我的身份。”
那块令牌看上去像是白色石头雕的,上面画着一个布满云纹的“德”字印记。纹香一眼见到那令牌,顿时认可了镇关西的身份。
这标志是大当家郭龙雀亲自画下的,只有山中重要人物才会携带。
“怎么称呼?”她这才问道。
“我的身份是燕赵门大师兄,镇关西,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声关西哥。”镇关西答道。
“好的,小西。”纹香毫不客气道:“山上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我在这已经等了好多时日了。”
“额……”
关西哥尴尬了一下,道:“先前的任务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任务,是要我们对付一个人。”
“谁?”
“一个江南来的小道士……名叫李楚!”关西哥咬牙说道。
“是他?”纹香惊了一下。
“怎么,你认得他?”关西哥问了一句。
“没有……只是见过几次。”纹香犹疑地摇摇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感觉他不像是坏人……”
“为什么?”关西哥苦涩一问:“因为他相貌英俊?”
是因为他相貌极度英俊,纹香的心里补充了一句。
但嘴上自然不能这样说,她解释道:“自然不会如此肤浅……只是看他平日行事,颇为正直。”
“都是假象。”关西哥忿忿说道。
“此子一直在于我断碑山作对,我之所以没有及时来与你接头,就是因为他刻意阻拦,坏了山里的大事。如今我们想要将功赎罪,就要对付他才行!”
“要杀了他?”纹香蹙眉问道。
“就算不让他死,也要将他打上一顿,再禁锢十天半个月,然后再打一顿!”关西哥又一脸悲愤地说道。
纹香看着关西哥的表情,只觉十分奇怪,明明是商量打别人,怎么好像这打是挨在他身上了似的……
顿了顿,她又问:“那小道士修为不低,我们要如何对付他?”
“强攻自然不行,只能是智取了。”镇关西邪魅一笑,“我正好想到一条妙计。”
……
翌日。
身在寒王府中的北地寒王,忽地收到了来自药王镇的加急书信,魂牵梦绕的九夫人已然病愈,希望王爷能够亲自来药王镇接自己回去。
对此,寒王的反应是,立刻吩咐车驾侍卫启程。
旁人可能不知道,其实寒王与这九夫人是始终没有同床共枕过的。因为九夫人入府的前一天,就是寒王得到医嘱、令他戒色的日子。
对于一个自己还没一起睡过的美丽女人,男人都会给予足够的包容。
至于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出马接她,寒王只觉得这是女人的虚荣心罢了。大概是想让药王镇那些人,都见识一下自己的王爷夫君吧。
总之,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往药王镇。
上午启程,下午就已经到了,郎羽官又出面相迎,引着寒王车驾来到纹香的阁楼下,却听得小丫鬟说,夫人被小李道长叫过去了。
寒王闻言,又去往李楚等人居住的阁楼。
结果,没等到达阁楼下方,就听其中传来一声尖叫。
“啊!”
随即,纹香姑娘便慌慌忙忙地从里面跑出来,见到王爷的车驾,立刻泪眼婆娑地跑到跟前,扑倒在寒王怀中道:“王爷,你来得正好,有人轻薄妾身!”
“啊?”
寒王顿时觉得头顶多了些什么,揽住纹香,喝问道:“是谁?!”
纹香转回身,一指正从阁楼里出来查看情况的李楚,“就是他。”
“嗯?”
在场的人都疑惑了一下。
李楚是有些纳闷,楼下发生了什么,才下来查看的。
方才纹香姑娘突然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说她即将要离开药王镇,对自己颇为不舍,特地来告别一声。
可是李楚与她根本不熟,关于她的事情还都是从王龙七的口中得知……
不过,这种莫名其妙跟他自来熟的女子,平日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也懒得搭理,只是礼貌答应了几句,就送她出去了。
结果纹香姑娘下楼以后,就突然尖叫起来。
李楚这才立刻跟出来查看,身后还跟着王龙七和杜兰客等江南才俊。
谁知纹香姑娘反手就将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
这令他有些奇怪。
郎羽官有些纳闷,是因为他与李楚日常交往中,感觉这位小道长不像是会因女色失方寸的人。
王龙七和杜兰也有些纳闷,是因为他们太了解李楚了,别说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再说了他也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至于寒王殿下,其实他也是有点纳闷的。
一个是惊讶于这小道士的相貌,再一个,以他对自己这位九夫人的了解,可不像是什么贞洁烈女啊……
这么英俊的小道士,她居然没有直接从了……
莫非是她眼里我比这小道士还要英俊?
寒王的思绪一下飘远了,脸上露出了邪魅一笑。
“王爷……”纹香抬眼,拍了一下寒王的胸膛。
“啊,咳咳。”寒王殿下回过神来,立马皱眉道:“你这小道士居然敢轻薄本王的女人……”
“我没有。”李楚平静解释。
寒王低头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纹香立刻答道:“他摸我的屁股。”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响起几声顿喝。
“好大的胆!”
这是寒王。
“什么手感?”
这是王龙七。
药王镇里。
几缕青烟袅袅上浮,渐渐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影,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两个脑袋瓜挤到香炉前,仿佛是要抢着磕头一般。
那人影,正是多日未见的德云观观主,余七安。
而抢着给余七安上香的这两个,则是他的好徒孙杜兰客和好知己王龙七。
“怎么啦?”老道士悠然问道:“一看就是出事了才想起我来,平时不烧香、临时抱我脚。”
“咦……”王龙七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赶紧道:“都啥时候了,咱们就别说这些重口味的东西了。”
“你小子想哪儿去了。”老道士没好气地斥道。
“要是温柔里的雀儿姑娘或者桃谷楼的醉月姑娘,让我抱脚还差不多。”王龙七回道:“最次也得是春满楼的临湘姑娘那种美足,余观主你的脚……就算了吧。”
“瞅你小子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拿着几个庸脂俗粉就当美足了。”老道士摇头冷笑,“你要是见过玄月阁的明琴仙子或者白玉京的……”
“你们俩就别发散了。”杜兰客赶紧求求他们:“咱们先说正事儿吧?”
不然以他对这两个老不正经的了解,绝对能顺着这几个姑娘一路扯到人类恋足癖的起源上去。
“你们也知道要说正事儿啊。”老道士又没好气地白了二人一眼。
“是这样的,师祖,大事不好了。”杜兰客忧心忡忡道:“师傅被寒王的人带走了,据说要带回吉祥府去审问。”
“为什么要带走他?”老道士问道。
“因为李楚他摸了寒王府九夫人的屁股。”王龙七不无艳羡地说道。
“哎呀!”
老道士闻言,似乎极为震撼,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惊讶的光芒。
杜兰客和王龙七见了,还以为是此事棘手,顿时也跟着愁眉不展。
谁知,老道士惊了一会儿之后,眼里居然就开始冒出泪光。忍不住用衣袖掩面,啜泣起来。
“唔……”
“余观主,不至于。”王龙七连忙摆手道:“咋还哭了。”
“是啊师祖,就算坐实了猥亵妇女,从重从严,也就是打几十板子、关上几个月,倒也犯不上哭。”老杜也安慰道。
“你们懂个屁!”
“我这是喜极而泣啊。”老道士抽泣着,抬脸道:“我把这个徒弟从小带到大,教了他十几年,他是长相、天赋、修为、正义感……方方面面都像我……”
“……”二人一时失语。
“唯独感情这一项,他是死活不开窍,我急啊!”余七安像个老父亲一般叹息道:“这下好了,我徒弟终于知道女人的好了,他终于会去摸女人屁股了……”
“余观主……”王龙七咧咧嘴,道:“虽然你是这么说,但是调戏良家妇女这件事……也不值得提倡吧,你高兴成这样……多少有点破坏法制建设了。”
“这倒是。”余七安颔首道:“那就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回来以后我再给他组织相亲,反正以我徒弟的条件,那喜欢他的姑娘不得从杭州府排到西域啊。”
“师祖!”杜兰客摆摆手,不得不再次打断道:“关键是,这件事儿还没坐实呢!我师傅他,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调戏良家妇女啊!”
“啊?”余七安一听这话,怅然若失。呆愣了一会儿,才叹气道:“那我白高兴了。”
“啧啧啧……”王龙七摇头慨叹:“被这种的师傅教育出来的孩子,长大何愁不坐牢啊。”
“唉——”余七安失望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是这样……”
老杜开始讲述道:“我们不是寄宿在药王镇吗,这里还有一位来自寒王府的九夫人,纹香姑娘。这位纹香姑娘,一直有些怪怪的……”
“在我不行的时候,她几次三番的想要勾引我,当我行了的时候,她又把我捆上用鞭子抽我。”王龙七适时地插嘴道。
“咦……”余七安摇摇头:“想不到你小子还好这一口。”
“我可不是自愿的啊。”王龙七补充道。
“行了行了,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余七安道:“我和你们圈子的人交集不多,但是这些年也偶然结识过几位圈内大佬,回头介绍给你。”
“你最好是偶然结识……”王龙七没好气地道。
“喂……”见二人的交谈又开始往下三路重口味走,老杜只好再度举起手打断,“到底有没有人在关心我师傅的死活啊。”
“你接着说。”余七安的思绪又从圈内大佬重新回到好徒弟身上。
“先前她就总想接近七少,方才呢,又来到我们阁楼里找我师傅。和他交谈完之后,下楼去,突然就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非礼。恰好寒王来接她回府,车驾刚到阁楼前,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寒王见了自然暴跳如雷,但是有长春叟和悬壶翁两位老神医给师傅的人品站台,他也不敢当即对师傅做些什么。于是将他带回吉祥府的大牢,说要仔细审问调查,一定查明真相。”
杜兰客讲完,又下了个结论。
“我感觉更像是仙人跳,或者她单方面的栽赃嫁祸。可师傅又和她无仇无怨,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得不到就毁掉吗?”
“其实以李楚的本事,那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王龙七接道:“可是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他强行逃走了,今后会受到寒王府的追缉不说,还等于坐实了心里有鬼。那传出去,可就是社会性死亡了。”
“如果是蓄意陷害的话,那倒是有点歹毒了。”余七安摸摸下巴,“这种事说严重不严重,但确实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全部声誉,不解决好的话,今后的整个人生都将背负污点……”
“是啊。”老杜连连点头。
“你们是否能确定,真不是李楚做的?”余七安最后问道。
“余观主,你不要推己及人好吧。”王龙七翻个白眼道。
“我相信我师傅的人品,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杜兰客重重道。
“我更相信李楚的长相,他如果想干点什么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王龙七也道。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余七安点点头,道:“如果他确实是清白的,那我给你们推荐一个人,她应该有办法证明这件事。”
“哦?”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
“夫人。”寒王府中,小丫鬟芳芳凑近过来,小声问道:“那小道长真地轻薄你了吗?”
“自然是假的。”纹香摇头,皱着眉道:“只是山上的命令,让我如此对付他,我也没有办法。”
“啊……”芳芳露出不忍的神情,“那小道长多可怜啊。”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好罪恶。”纹香也面露不忍。
想到那张英俊的脸因为自己而受人误会,她的内心也百般纠结,“可是我自幼就是受断碑山的恩惠才能活命,发过誓要回报断碑山,又怎么能违逆呢?”
“可山上为什么要对付小道长啊?”芳芳又问道:“他看起来又不是坏人。”
“据真正的接头人说,就是他阻止了我们接头,导致耽搁了山上的任务。”纹香解释道。
“那有没有可能……”芳芳嘟着嘴:“那个接头人是个坏人?”
她的思想很朴素,断碑山上的当家们,一定都是好人。那小道长的样貌,也一定不是坏人。
这样做一个排除法,那就只能是中间的接头人是坏的了。
“你这丫头……”纹香笑了笑,深以为然地道:“说的好有道理!”
……
“桀桀桀桀桀!”
此时此刻,接头人关西哥也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任他修为再高又如何?难道还敢杀出牢房去吗?若他敢逃脱,那他一辈子就要背上这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名号。”
“可是若不逃脱,这件事他始终没法解释。即使这不是什么大罪,那寒王绝不会放过他。不得已之下,他还是要越狱的。”
“我还要找人将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
“到时候……”
“我就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
“做得很好。”断碑山的统领何图站在他面前,“我只是让你想个办法对付他,想不到你直接想到了这么缺德的招数。”
“都是统领教导有方。”关西哥谄媚地笑道。
只是这句恭维似乎没有让对方开心。
何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对于如何处置这个小道士,寒王姬邦映也是有些头疼。
如果按照律法,不过是打上几板子,对这种修者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但这小道士毕竟有些身份,听药王镇的两位老神医说,他刚刚立下大功受到朝歌嘉奖,过阵子还要入宫面圣的。若是轻易地喊打喊杀,那就是和皇帝过不去了。
可就这么放了他,纹香的屁股……自己的脸面……全都过不去啊。
其实按道理,修者犯法,应该交由朝天阙处置,处罚会更严厉一些。可是他和朝天阙的关系向来不密切,顶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交给他们,未必能做出令自己满意的决策。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朝天阙的人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
朝天阙驻吉祥府的一位白袍大统领,带着一个江湖上相当有分量的女修走了进来。
“寒王殿下……”那位白袍统领介绍道:“这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淫贼克星’,凌凤真人。她知道你如今正要处理一件修者轻薄王府九夫人的案子,主动上门来帮忙。”
“凌凤真人。”寒王立马见礼。
这位凌凤真人身着一身黑色长袍,面貌看不清年纪,五官倒是端正,只是给人感觉十分冷漠古板,不会有任何美感,一双眼看过来,那眼神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反思今天又做了什么不守男德的错事。
她的名字,在河洛王朝也是颇为有名的。
曾经的江湖上,修者利用神通欺辱凡俗女子的事情屡禁不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修者有神通加持,侵犯凡人太过容易,而作案证据却不好寻找。
凌凤真人在几十年前开始致力于钻研各种针对这类犯罪的神通和法器,多年来,经她手被逮捕的淫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借着她的努力,江湖上修者欺辱凡俗女子的犯罪锐减六成。
前年,当朝太后还特地在河洛庆典上嘉奖了她,赐予她一道金牌,尊荣相当之盛。
是以即使是将相王侯,也要对她礼遇有加。
“我得知了这件事以后,专程赶来为王爷分忧。”凌凤真人直接开门见山道:“还请王爷即刻升堂,趁着时间不久,我有办法可以确认那道士是否轻薄了九夫人。”
“那便有劳真人了。”寒王谢道。
不多时,此案便在吉祥府的府衙升了堂。以寒王在北地的权势,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堂上坐着的一共三人,便是寒王、朝天阙白袍与凌凤真人。
接着,九夫人与小道士都被带了上来。
李楚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是相信清者自清的。
倒是纹香姑娘颇有些愁眉不展。
这件事不知怎么,在吉祥府传播得极快,这才半天时间,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就都知道有一位江南来的叫做李楚的英俊小道士,胆大包天轻薄了寒王府的九夫人。
如此一来,堂下迅速聚集了一大批观审的人群。
而人群的最前方,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公子和一个黑脸道士。
王龙七打量着公堂之上,纳闷道:“你说以余观主那个德行,是怎么能和这位河洛朝的淫贼克星交过朋友的?按理说,凌凤真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该给他判个凌迟了吧?”
“呵。”老杜嗤笑道:“我师祖和女人打交道的本事,通天彻地!”
“好家伙。”王龙七摇头道:“你倒是和李楚越来越像了。”
公堂上。
凌凤真人淡漠问道:“九夫人,你所说这小道士轻薄于你,是否为真?”
“嗯……是。”纹香低低地点头道。
“小道士,你可认罪?”凌凤真人又问李楚。
“绝无此事。”李楚坦然道。
“好……”凌凤真人站起身来,“我此来就是为了证明此事的。”
她缓缓行到纹香身前,道:“九夫人还请转过身去。”
纹香听了她的话,有些紧张地背过去。
就听凌凤真人高声道:“我现在将要施展一种显形神通,但凡十二个时辰内触摸过你身体的其他人,都会显露痕迹出来。若是他果真轻薄于你,那必然无法隐藏。”
说罢,她举起一瓶药粉,也不多撒,只是拈指一点,一簇白色粉末便自行均匀地落在了纹香那浑如满月的臀部。
接着再喝一声:“显!”
咻——
那一层药粉居然在白昼里显露出荧光。
更为神奇的是,其中有一部分是没有显露荧光的,赫然是一个巴掌的印记!
“什么?”
堂下观审者纷纷发出哗然。
想不到这小道士一副人模狗样,竟然确有其事?
寒王也勃然大怒,站起身来:“你这道士,再给我抵赖?”
李楚的面色却依然平静,就听凌凤真人又道:“寒王殿下,稍安勿躁,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这个小道士的手印。”
她转过头,看向李楚,道:“将你的手伸过来,按在这手印上面。”
“嗯?”李楚这才一脸黑线地看向她。
“想证明你的清白,就按上来。”凌凤真人喝道。
李楚无奈,只好将手按了上去,只一下,匆匆离开。
就见那层荧光粉闪烁了一下,而后又黯淡下去,一如往常。
凌凤真人这才道:“寒王殿下,这个手印……不是他的。”
“啊?”寒王面色铁青,一时茫然:“还有别人?”
这时,就见堂下一只浓眉大眼的王龙七举手叫道:“我承认,我也是药王镇出来的,而且我也在那阁楼中,我的嫌疑也很大!必须让我也测一下!”
“我是师傅的徒弟,与师傅和七少向来形影不离。”旁边一条黑脸的杜兰客也争抢着举手道:
“如果他们有嫌疑,那我也脱不了干系。”
除了杜兰客和王龙七,堂下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我也是从药王镇来的,我摊牌了!”
“我自首,我也有很大嫌疑,希望可以测一测,如果真是我做的,请法律不要放过我。如果不是我做的,希望寒王可以放过我。”
“重振河洛法制,我辈义不容辞!”
“……”
一时间,堂下群情汹涌,掀起了一股主动承认嫌疑的热潮,眼看着官差们都要拦不住了。
有吉祥府的官员在旁观审,不由得老泪纵横,“若是桩桩件件的案子的嫌疑人都能像这般自觉,我河洛的法制建设,何愁不成啊!”
顿了顿,他又道:“黎民百姓尚且如此,我辈官员又如何能落后。让我先来,老夫也去过药王镇!”
“……”
纹香姑娘感受到一阵阵火辣的目光,惊得连退几步,寒王站起身来,喝道:“都给我退下!成何体统!你们这群人,当本王九夫人的屁股是公用的吗?”
“寒王殿下……”
凌凤真人回过头,看向他道:“现今已经可以排除小李道长的嫌疑,九夫人可能是在惊慌之中认错了人。至于轻薄九夫人的淫贼究竟是谁……殿下还想一个个测吗?”
寒王咬着牙道:“这怎么测?一个个测完,不是的也全都是了。纹香,你可还记得其他人?”
纹香红着脸,连连摇头。
“那此案……不如就作罢吧。”寒王沉声说道。
“我不同意!”堂下一人喝道。
寒王的目光逼视过去:“你是哪根葱?本王是原告家属,我说算了就算了,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我是犯罪嫌疑人!”
王龙七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回应。
“哼……”寒王也懒得理他,环视一圈,气冲冲地大手一挥,说道:“回府!”
堂下众人大呼可惜,只恨少了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众人散去之后,李楚才走到凌凤真人身前,颔首道:“多谢前辈,替我证明清白。”
“不必谢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这件事果真是你所为,我也绝对不会手软。”凌凤真人面无表情答道。
她转回身,又抛下一句:“对了,帮我给你师傅带句话。”
“叫他干坏事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被我抓到!”
“好的。”
李楚轻轻答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威胁,可李楚听在耳中,却觉得凌凤真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再说,自己的师傅又怎么会干坏事。
老道士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可能凌凤真人还是基于年轻时候的刻板印象,对自己师傅有着些许的偏见。
但李楚再清楚不过。
师傅的肾早已经不支持他干什么坏事了……
“这下好了。”王龙七开心地走上来,“我的毒解掉了,李楚的罪也洗刷了,咱们可以一起回杭州府了。”
“回去吗?”李楚皱了皱眉,“有些事,我还想问一问师傅再说。”
……
袅袅的青烟从一间客栈内升起,渐渐汇聚成老道士的模样。
只是这次给他上香的人多了一个。
“哈哈,徒儿你回来啦,看来凌凤还是靠谱的啊。”余七安拈须微笑道。
“给师傅添忧了。”李楚道:“若没有凌凤真人,这件事还真不好解决。”
“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余七安道:“大不了就是杀官越狱,上山落草为寇呗,我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正好可以收留你……”
“不要把造反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喂。”杜兰客听得一阵心惊肉跳,赶紧制止了老道士云淡风轻的话头。
好家伙,在您眼里还有大事儿吗?
接着就听李楚淡淡回应道:“被通缉毕竟还是有些麻烦的,道观的香火也会受影响。”
“何止有些麻烦啊师傅!”老杜快要吓哭了。
听李楚这个语气,仿佛做反贼然后头像被挂在河洛各大城池最显眼的地方悬赏,似乎只有影响收入这一个坏处。
会杀头的啊!
他最怕的是,以李楚的修为和余七安的人脉,这爷俩不管到了天涯海角都能活得好好的。
可他老杜不行啊,他往大了说都已经年近半百,找这么个师傅就是图他给自己养老的。
他造反了,自己怎么办?
这可是牵连满门的祸事。
李楚被悬赏一百万两的话,自己怎么也得被悬赏个五百两吧?那自己今后可就寸步难行了。
一边王龙七也是咧咧嘴,“我常因过于遵纪守法而与你们格格不入。”
“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你们也该回来了啊?”余七安又问道,“不直接回来,反而给我上香,是有什么事情要耽搁吗?”
对于李楚的心思,他倒是猜得明白。
“的确。”李楚颔首道。
“弟子在北地,遇到了一些事情……”说着,李楚将金菩萨的事情大略讲了一下。
“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阴谋。昨日与柳扶风谈及此事,他已经去北地各门派探查情报,有消息会及时回来通知我。他担心以一人之力,不足以对抗偃月教,所以留我帮他。对于那个金菩萨,我的印象也不太好。”
“金菩萨啊……”
老道士摸了摸胡子,沉吟了下,道:“魔教五尊法王,他的确是最难对付的一个。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羽化生还要难杀。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杀死他,可能还真得是你才行。”
“师傅对他有所了解?”李楚问。
“知道得不多,在听到更多东西之前,我还是不教你什么了。总之,出门在外,千万记得江湖险恶,小心为上。”老道士又说道。
“弟子明白。”李楚应道。
接着,他又说了皇帝召他去朝歌城相见的事情。
“李茂清这个老小子……”余七安没好气地说道,“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到底是想要把你弄朝歌城去。不过……无非就是想借你的力量,帮朝廷办事嘛。只要他给够钱,我估计你也不介意。”
“报效河洛,人人有责。”李楚道。
“那要是钱没给够呢?”王龙七在一边小声问。
李楚迅速答道:“有缘再见,下次一定。”
“这种态度就对了,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河洛现今这个昌平帝风评倒是还不错,不过他要是有什么让你不爽的地方,大不了就把皇帝宰了,然后上山落草为寇……”余七安似是随意地说着可怕的话。
“师祖师祖,差不多得了……”老杜赶紧拦着他。
好家伙,他现在相信那个天字头一号反贼就是老道士的朋友了,这特么三句话不离造反啊。甚至,说不定那个郭砀就是被老道士蛊惑才变成今日的郭龙雀的。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个画面了。
多年以后,余七安坐在德云观的老槐树下,笑眯眯地给小朋友们讲:“天字第一号反贼李楚啊?那是我徒弟……”
……
天色将晚,有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敲响了李楚的门。
他开门一看,那人摘下帽兜,居然是纹香姑娘。
李楚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然后左右看看,提防对方这次来个更严谨的仙人跳。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纹香但凡敢靠近他三尺之内,他起手就是一个闪现,再回手来一个禁锢,绝对不给她任何接触到自己的机会。
可再看纹香的神情,似乎有些忧郁,倒不像是来找茬的。
顿了顿,她果然说道:“小李道长,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李楚将她让进来,就见纹香站在那里说道:“其实我本意也不愿如此对你,是听了另一些人的唆使,才会生出此事。我想……他说不定还会另想办法害你,所以特地来提醒你一声。”
“哦?”李楚纳闷了下,“是谁?”
“那人就是……燕赵门的大弟子,镇关西。”纹香说道,说罢又添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出这件事的,别的不能多提,我先走了。”
“是他?”
李楚恍然,此人倒确实与自己有过节。但寒王府的九夫人,为何会和燕赵门的大弟子有关联?这倒也是一桩怪事。
匆匆说出镇关西的名字以后,纹香姑娘立刻转身离开,显然是不想透露更多,李楚也没有追问。
之所以来告知李楚,是因为纹香做完此事之后,一直内心有愧,又担心镇关西再出什么损招坑害李楚,所以才来提醒他。
她只字不提自己的隐秘身份,就是因为她想让李楚将矛盾单纯地放在镇关西身上,不要牵扯到断碑山。
她还是坚持那个淳朴的想法,断碑山都是好人,李楚也显然是个好人。
那坏人就只能有一个了。
李楚起身关门,正遇见隔壁的王龙七回来,对他问道:“纹香姑娘又来找你做什么?”
“咦?”李楚好奇:“她黑袍遮面,你如何知道是她?”
“嗨,那个屁股,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王龙七摆摆手道。
“……”
李楚默然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再没用的废物,也会有一些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
“她又来找你干什么?”王龙七问道:“不会是又想栽赃你吧?”
“不是。”李楚摇摇头,没有多说。
因为纹香让他保守秘密,别说是她透露的消息,所以他也没有对王龙七提起。
谁知王龙七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我刚才去了吉祥府的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你猜我看到谁了?”
李楚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哪里,想来也不出奇,问了声:“谁?”
“上次你在药王镇教训的那个人!”王龙七笑道:“燕赵门的大弟子,镇关西!”
“哦?”
……
“关西哥~”
好姑娘的娇柔呼唤,将关西哥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啊?”身边的好姑娘一声询问。
“没有,我开心极了。”关西哥铁青着脸道。
“……”
他的确不开心,但是他不能说。不然问他为什么不开心,要说自己的奸计失败了吗?
谁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坏人呢。
虽然李楚也只是定了他一下而已,但是因为这一定,他的事业、尊严、身体健康……方方面面都受到了伤害。尽管其中有些不是李楚施加给他的,他也还是将其算在了小道士的头上。
本以为这次栽赃嫁祸的手段是稳妥的,百分百能令小道士社会性死亡,而自己可以正式回归断碑山。
所以他才预约了今晚这桌庆功宴,请燕赵门的师兄弟们喝花酒。
谁知,居然凭空杀出来一个淫贼克星,又将小道士救了下来。
好气啊。
看着身边这一桌酒菜,还有莺莺燕燕的姑娘们,他觉得心里更委屈了。
这一桌可不便宜。
那些师兄弟还在那里觥筹交错,发出令人讨厌的笑声,笑得他心里愈发难受。
想了想,关西哥起身,悄悄离席。来到青楼的后院,然后噌的一下翻过墙去。
功都没了,这桌庆功宴,谁爱付钱谁付钱。
这样想着,他顺着小巷子的墙根儿就要溜走。
没等走出几步,身前就多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
正是方才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那位。
小道士!
“不是吧……”关西哥摇摇头,揉揉眼,“我喝多了?”
“没有。”李楚一声回应,打破了他的幻想。
亲娘咧。
他的一个激灵,只觉冷风嗖嗖得吹。
“纹香姑娘的事情,是你指使的?”李楚冷声问道。
其实镇关西见到自己那股做贼心虚的神情,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事情了。之所以多问这一句,不过是走流程而已。
当王龙七告诉李楚,镇关西就在吉祥府城内那一刻,他的悲惨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李楚只需要拿心眼术扫荡全城,然后找到那个熟悉的气息,就一瞬间锁定了他。
镇关西听到李楚这样问,情知事情败露,双腿一软,就想要当场跪下。
可是酒劲儿上头,他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忿。
断碑山的人没来的时候你欺负我,现在断碑山的人来了,你还欺负我,那断碑山的人不特么白来了?
老子可是断碑山的,你敢奈我何?
这样一想,他顿时豪横起来,胸膛一挺,目光睥睨,高声喝道:“救命啊……”
“定。”
听他开口第一个不是“不”字,李楚就毫不犹豫地将其定住。
这次,是全力出手。
关西哥的所作所为,虽然罪不至死,但也确实给他添了些麻烦,所以李楚决定多定他一段时间,以做惩罚。
合情合理。
定过之后,李楚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
关西哥悲哀地看着小道士远去的背影,眼含热泪。
又来,不要啊……我不想吃流食了啊……
正想着,身边忽又落下一道黑影。关西哥的眼角余光瞄过去,居然是断碑山的头目何图!
他立刻递过去一道求救的目光。
统领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何图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求救信号,低声道:“放心吧,我是专程来救你的……”
看着统领这目光,不知怎的,镇关西心中突然想起一道警兆。这孙子……怕不是没安好心!
不好!
他的目光又重新投向了方才李楚离开的方向,方才他畏如虎狼的小道士,此刻突然好希望他不解气再回来打自己一轮。
别走那么快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高高的山岗之上,有一座奇特的焰红色建筑,形似庙宇。
这座建筑四面透风,内里供奉的也不是什么佛龛神像,而是一座庞大的鎏金火炬,其中,赤金色的神异火焰迎风招展,永不熄灭。
这火,名叫人间火。
在火焰明灭的阴影中,一个略显矮小却极具气势的身影,背对着众人,将三杆长香递入火中,极为虔诚的一番参拜,之后插入香炉,这才转回身来。
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仅仅是一个转眸,那一股龙虎般睥睨众生的气势就已经散发出来。
下方众人齐齐低眉俯首,无人敢抬眼观看。
接着,就听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二十几年前,我等人间火立志替天行道,来到断碑山,开张大吉。”
“我和弟兄们雄心壮志!”
“那时落草不到半个月,一天就要和朝廷打上三仗,眼看就要撑不住,直到我引来了麒麟神兽,这才稳住了断碑山。但是……做的还是杀头的买卖。”
“这一年内,我们死了六个兄弟。”
“我们给每一个都报了仇。”
“算命的说,我这条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过我不同意……”
“我们出来混江湖的,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山上每一个都是我的好徒弟、好兄弟,我绝不会轻易舍弃任何一个人。”
这人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镇关西……跟我的时间很短,但是短短时间就能做到燕赵门大师兄,也可谓天赋异禀。”
“现在他被人害死了,我们要给他报仇才行。”
“师尊说得对!”
下方众人里,何图带着哭腔高声道。
他同样身形矮小,体态和眼前人倒是有八九分相似,低着头,涕泪纵横道:“我才刚接手吉祥府暗桩不久,但也知道,镇关西一直为我断碑山尽心竭力、鞠躬尽瘁,这样一个年少英杰,本应该是我断碑山来日的栋梁之才……”
“可是他……却被一个道士无情地杀害了!手段极度残忍!”
说着,他一指旁边。
原来在那座建筑边,搁置的就是镇关西的尸首。七窍流血、目眦欲裂,看上去是被人用重手段活活击毙,死前还怀揣着极大的怨气。
“我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是这样一副惨状。一个人,死前要经历多么大的仇恨,才能如此不甘!”
“这些暗桩,可能没有与我们一起生活,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们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何图扑倒在镇关西的尸身边,大声号哭,若是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死的是他父亲,还得是确定亲生的那种。
阴影中的那身影,自然也就是断碑山的大当家,河洛朝的天字第一号大反贼。
郭龙雀。
也是余七安口中的郭砀。
他缓缓开口道:“听你说,那凶手的修为很高?”
“不错。”何图咬牙切齿道:“我曾听镇关西说过那人的事情,他的神通很是邪门,怕是有陆地神仙级别的道行。先前他就曾破坏了药王镇的任务,如今更是辣手杀人,不知与我断碑山有何仇怨!但无论如何,必须不死不休!”
“陆地神仙……”
郭龙雀沉吟一声。
无论是哪个级别的势力,都不会想要惹一个这种对手。尤其是一个来路不明、了无牵挂的地仙,若是与这种人结下死仇,专门想要对付你,那任何势力都会被去上半条命。
若不是那些动辄移山倒海的陆地神仙大多远离世俗纷争,不理会江湖仇杀,现今江湖的生态绝对不会这么和谐。
“师尊。”
这时,队列中,曹判主动站出来道:“不如让弟子先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细,确定了来路,再想怎么替这位死去的暗桩报仇。”
“很好,不愧是我的爱徒,能主动替为师分忧。”郭龙雀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接着道:“那此事就交由你二人处置,全山上下,除了麒麟,你们需要谁帮忙,大可开口。必要时,我也可以亲自出手。”
曹判眼中精光一湛,二人齐齐抱拳道:“是!”
……
远方的断碑山上发生了什么,李楚是不知道,不过今日柳扶风又找上门来,倒是带来一些消息。
“我近日调查了一些北地江湖的门派,发现发生篡位夺权的,除了那种修行为主的宗门,更多的是与世俗接轨的大型帮派。”
“整个黑水府,几乎都已经完成了一次换血。而吉祥府,自飞天门起,也开始逐渐被渗透。事态不容乐观,恐怕现在金菩萨掌控在手里的势力,比我所知的还要多。”
柳扶风神情严峻地说道。
虽然他是一个孑然一身的陆地神仙,可谓逍遥自在,但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牵挂。多年前他就在北地四处行惩恶扬善之举,对于这片土地,他始终有着很深的感情。现今金菩萨想要在这里搅风搅雨,他自然想要阻止。
“等他逐步将北地三府的大型帮派都掌握在手中,恐怕就是计划实施的时候。”他最后补了一句。
“只是他的神通难以捉摸……”李楚沉吟道:“即使知道了哪些人被他控制,也很难去阻止。”
“没错。”柳扶风颔首。
“金菩萨那一门神通确实防不胜防,所以我调查之时始终没有出手,生怕打草惊蛇。那些被他控制的人,似乎并不影响心智,可以像寻常一样做出思考,这就比一般的傀儡术强大许多。只是那些人会将他视为信仰,无比服从他的命令。脑海中更是不会出现一点关于他的负面想法,甚至有些涉及金菩萨的东西如果要暴露的话,他们会立刻自尽……”
柳扶风蹙眉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蛊惑人心所能做到了,直接随意改写人的思想……简直就是鬼神之术。”
“这样一门神通,若是存在于世,应该很有名才对吧?”李楚纳闷道。
“不一定。”柳扶风摇头,“其实越是厉害的神通,越有可能无人知晓。因为任何神通术法都有其弱点,如果为太多人所知,可能就会被泄露出去。所以很多人从仙藏之地或者其他渠道取得古老神通甚至仙术以后,都不会透露出来,使用的时候也要藏着掖着。要过不知多少年,才有可能被人破解。”
“原来如此。”李楚这才了然。
神通方面的事情,他所知的确不是很多。他对这种东西也没有一开始时候那种好奇与渴望了,只是觉得够用就好。
反正。
大多数时候,一剑就够用了。
“所以我们想对付金菩萨的话,还是要从他本人身上下手。我想……或许可以用一些方法,将他引出来。”柳扶风又道。
“哦?”李楚认真听着。
“观察他所选中的那些,基本都是在当地有较大势力、名望弟子均是上乘的大型帮派,由北向南逐渐渗透。距离到达吉祥府的府城,可能还有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能够发展出一个这样的大型帮派,那……想必金菩萨会自己找上门来。毕竟他那一门神通,应该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施展。”柳扶风阐述着自己的思路。
李楚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个手法其实他也很熟,无非是钓鱼而已。
或许金菩萨以为自己是来捕鱼的,但是他来了就会发现……这片江湖里,谁弱谁是鱼。
“以小李道长与我的修为,想要在吉祥府打下一片天地,从无到有创造出这样一个势力,并不困难。”柳扶风继续说道:“困难的是,并不能由你我二人出手。因为金菩萨在开始谋划前必定会进行细致地调查,一旦我们显露身影,他必定不会上钩。”
“确实。”这一点李楚也想到了,顿了顿,道:“不过也不难解决,我有办法。”
“哦?”柳扶风一喜。
“我们只需要找一个金菩萨没见过的生面孔,由他来出手,打败吉祥府的其余帮派,不就好了。”李楚道。
“……”
柳扶风默然了下,对于这句无比正确的废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顿了顿,他才笑道:“那这个人……该去哪里找呢?”
“我有一招灵魂附体之术,只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就好了。”李楚道:“我身边,恰好有一位信得过的朋友。”
“哈哈。”柳扶风朗然一笑:“和小李道长做事,还真是轻松。”
笑过之后,他开始思考。
似乎自己想到的李楚都已经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的李楚也想到了,自己打得过的李楚打得过,自己打不过的李楚也打得过……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只需要喊六六六就好了?
这样会不会很丢人……
我柳扶风可不是混子啊。
此时的他俨然还是没有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混子,并不全是因为他本身太弱,也有时候,是因为他的队友太强。
……
是夜。
吉祥府一条小巷子内,在幽深处,隐隐有着喧闹的叫声。要靠得非常近,才能听见里面的鼎沸之声。
掀开帘子走进去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处地下赌场。
烟雾缭绕的大堂,红着眼的赌徒们死死盯着眼前的赌局,或是牌九、或是麻将、或是骰子,大堆的金银摆在那里,光彩炫目。
还有一些衣着鲜艳暴露的女子,游走在人群中,向那些赌桌上的大赢家抛着媚眼。
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公子,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正所谓养七千日、用七一时。
王龙七自然就是李楚口中那位信得过的朋友。
此时他的体内,已然是李楚的元神了。
“哎呦,这位公子爷,生面孔啊?”一个小厮立刻笑容满面凑上来,“来这是想玩点什么?”
“你好,我是来砸场子的。”李楚文质彬彬地说道。
“啊?”小厮一怔。
显然是这个语气配上这个话,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我是来砸场子的。”李楚又重复了一遍,“可不可以劳烦你将这里看场子的帮派人员叫出来,我想打他们一顿……很疼的那种。”
“你……”那小厮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冒出一句:“你丫有病吧?”
“唉。”李楚叹了口气。
为什么礼貌沟通没用呢?
然后手指一动,一道寒光闪过。
一把闪烁着雪亮剑芒的飞剑便出现在小厮眼前,距离他眼睛只差一寸距离。
小厮秒变斗鸡眼。
李楚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份,特地将纯阳剑留在本体处,换了一把几两银子的普通铁剑过来。
可是在他的灵力加持下,这把普通铁剑看起来依旧带着死亡的气息。
下一秒,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吓得扯着嗓子尖叫一声:“乌鸦哥!有人来砸场子!乌鸦哥!”
他转过身,迅速地奔内堂去了。
而场地中的赌徒们也一哄而散,有的躲在墙角看热闹,有的趁乱卷了钱就跑。
“都别乱!”
只闻一声暴喝。
从里面奔出几个肌肉虬结的大汉,当先一个一脸桀骜,目光凶狠,应该就是小厮所喊的乌鸦哥。
看着李楚御剑在前,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忌惮。
对这种市井混混来说,习练一些武道已经足够小小出头,能接触到真正的神通术法的,已经是相当厉害的高手了。
不过看起来眼前这小子年纪也不大,修为估计不会很高,自家兄弟几人一拥而上,应该可以对付。这种修为不高炼气士,只要近了身就好对付了。
这样一想,乌鸦心中有了底气,便问道:“你小子混哪个帮派的,赶来踩我们东兴帮的场子?没听说过我们东兴五虎的名号吗?”
说罢,他回头望了望,喝道:“挺胸抬头,都没吃饱嘛?!”
这一说,他身后四条汉子立刻都高高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豪横的样子。
“我来自一个新的帮派,叫做……”李楚被他问的顿了下,这个倒还真没想过,不过很快就答道:“楚门。”
“楚门?嘁。”乌鸦嗤笑一声:“没听说过。”
“是的,刚刚成立,目前只有我一个人,不过……待会可能会多上几个。”李楚仍旧很有礼貌地回答。
“难怪你一个人就来砸场子,原来是个什么也不懂,学了一手神通就想来混江湖的愣头青……”乌鸦冷笑了下,一扬手,拔出身后的利刃。
身后几人也都抽刀对准李楚。
“不想死的话,我劝你还是快滚。”乌鸦最后威胁道,“吉祥府里每天都有许多无名的尸首,明天说不定就会多你一具。”
“我不想死,也不想滚,没关系的……”李楚点点头,递出一个鼓励的眼神,道:“是兄弟就来砍我吧。”
“姓名。”
“乌鸦哥。”
“嗯?”
“哦,是乌鸦。”
“我是问你本名。”
“童力亚,叫我童童就可以了。”
“帮派。”
“东兴帮。”
“一共几个人?”
“五个。”
“原来你们五虎……就是全部成员了。”
“是啊。”
“……”
这座赌坊大概开业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安静的夜晚。偌大一片空间,只有不时响起的问询声。
老板早跑得不见踪影了,只有东兴五虎双手揪着两边耳朵,靠墙蹲好,乖乖回答李楚的问题。
他们当然也不想如此屈辱。
但是方才李楚将他们定住,然后表演了一手朴实无华的御剑术。那一瞬间,他们的眼前都开始放起了走马灯……
并反思起了生活的真谛。
也就是,生下来、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乌鸦的脑子里来回盘旋,不断放大,时刻提醒着他老实回答眼前人的问题。
李楚挨个询问一番之后,大概了解了眼前这些人的底细,接着点点头,便对他们说道:“我之所以来打扰各位呢,其实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各位能够做我的手下,加入我的……楚门,可以吗?”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礼貌,但是那悬而不决的剑尖朝向,始终晃动着东兴五虎的眼睛。
这还能拒绝吗?
五人连忙争相点头,纷纷道:“荣幸之至!”
“非常感谢。”李楚也回礼道。
果然。
有些人虽然看上去面目可憎、肌肉虬结、纹身凶恶……但是稍微打一打交道就会发现,其实他们都是非常热情且和蔼的人呢。
“然后呢,今天既然是楚门成立的第一天……额,各位不用再蹲着了,站起来就好。嗯……怎么还跪下了?”
李楚说着说着话,想让几人站起来,结果乌鸦哥一起身,突然又跪倒在地。
“腿……腿软。”乌鸦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瞥了眼悬在上方的剑尖,小声道:“这么说话……挺好。”
“好的。”李楚继续说道:“鄙人王七,你们可以叫我七少,也可以叫我七哥。我成立楚门呢,也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就是希望能够统一下整个吉祥府的帮派势力。”
“蛤?”
东兴五虎齐齐张大了充满惊讶的嘴巴。
没有什么大的野心……
统一下吉祥府的帮派势力……
要是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们绝对会觉得这人沾点什么大病。可是这话从一个刚刚把他们打服的人嘴里说出来,五虎就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天老爷。
要是你有什么大的野心,是不是要改朝换代?
“怎么,几位是有什么异议吗?”李楚又问道。
“没有没有。”五虎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虽然心里全是异议。
“没关系,你们也算是我楚门初创时期的元老,而且更了解吉祥府内的情况,如果有什么建议大可提出,我会绝对尊重你们的意见。”李楚又温声道。
“这样啊……”乌鸦哥挠挠头,道:“七哥,是这样。吉祥府城的情况特殊,因为有寒王府的存在,府城中一直没有一个一统天下的大型势力,不像是外面的燕赵门、飞天门那般庞大。但是能在府城内存活的势力,必然有很深的背景,反而更复杂。”
“现如今吉祥府城内最大的大佬有三个,一个是东城的光头刘,一个是西城的坤叔,还有一个北城的赵四爷。至于我们南城,治安混乱、鱼龙混杂,他们都看不上,反而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势力。”
“而这三人里,光头刘疑似有朝廷背景,东城敢和他作对的几个大哥,即使势力比他强,也会常常受到朝天阙的针对,都被打压得差不多了;赵四爷则是江湖背景大,他的腿功据说习自天王山,是天王山安插在北地的一颗棋子;坤叔,就神秘多了。他的手段更加阴险毒辣,往往杀人于无形……加上他的儿子阿强,号称打遍府城无敌手,这父子俩搭配起来,简直所向披靡。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探清他的背景是什么,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乌鸦哥说完,一脸严峻道:“而且,就算七哥你对付的了他们三个,并且他们背后的势力不跟你计较,那即将面临的就是寒王府的打压……因为寒王府不会允许府城内有任何一家独大的帮派势力……”
“所以统一府城这件事,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做到,即使做到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嗯……”李楚听罢,沉吟着点点头:“你提出的这些许困难都非常具有现实意义,我会认真考虑如何解决,还有别的吗?”
“嗯?”
乌鸦哥听完自己都愣了。
这是提出了些许困难?
我特么明明是劝你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啊大佬!
“还有吗?”李楚又看向别人。
假如这都只都只是“些许困难”的话,那确实没有了。
其余四虎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好,希望我们可以齐心协力,将楚门做大、做强。”
最后,李楚十分官方地说了一句。
……
怡翠楼。
是南城最大的青楼。
这样一个日进斗金的地方,一直是南城最让人眼馋的所在。所以有这样一个说法,谁是南城的老大,谁就能霸占怡翠楼。
现如今,为怡翠楼看场子的,是一位名叫南霸天的大哥。
南霸天出身燕赵门,是当今燕赵门掌门的师弟辈,修为不弱。只是受不了山上清苦的日子,才跑到这繁华府城中来混江湖。
十年间,聚拢了至少八百小弟,他亲自传授这些小弟的武道,时至今日,势力已然相当不俗。
有人说以他的实力,至少可以和北城的赵四爷掰掰手腕。
但他本人则多次表明,根本没有这个野心,只在怡翠楼左近招揽一些小徒弟,每日吃喝玩乐,就足够了。
在楚门成立的第二天,李楚就带着五位手下来到了怡翠楼。
东兴五虎虽然之前也是给赌坊看场子的,但是以他们的收入,不是逢年过节,还真不敢踏入这怡翠楼。
看见李楚带他们来这,都是十分兴奋。
“七哥,我们还没给你立下什么功劳,你就带我们来这么好的地方喝花酒,这可真是……怪不好意思的。”一人挠着头说道。
“嗯?”
李楚回过头,奇怪地看着他。
花钱请他们喝花酒?
这手下的脑洞可真大,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这一层?
他说道:“我带你们五个来到这里,显然是来砸场子的。”
“啊?”
五虎一惊。
这老大说也没说一声,兵器也没带一把,就六个人就跑到南霸天的场子上来……谁能想到这一层?
“七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乌鸦赶紧叫道,“南霸天这里一招手就能叫来四五百的人,而且他本人的武道修为也极度恐怖,咱们就六个跑到这来……主要是你也没让兄弟们带家伙,我们赤手空拳怎么砸场子啊?”
“带兵器闹出人命怎么办?”李楚一本正经道。
“蛤?”
东兴五虎彻底傻了。
你这是在担心打死别人?
不是应该先担心会不会被别人打死嘛哥?
“跟我来就好了。”李楚递给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找到一个场间的侍女,招呼道:“不好意思,麻烦请通知一下南霸天,就说我们是楚门的人,来砸场子的。”
“神经病。”侍女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李楚倒真是怔了下。
没有礼貌的男人,他倒是遇见过一些。但如此没有礼貌的女子,他生平罕见。
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王龙七的躯壳中,这才恍然。
原来王龙七一直是这样被人对待的……他真可怜。
李楚挠挠头,这些侍女不理自己,倒也不好对女子施展恐吓,他一时还真有些没办法。
于是回头问道:“你们是专业的,在别人不理我们的时候,该如何砸场子。”
乌鸦哥看着这个新认的老大,心里高声念着他能打死你、他能打死你,来抑制自己也喊出一声神经病的冲动。
顿了顿,他深吸口气,露出微笑道:“七哥,砸场子、砸场子,这不是有个砸字吗?”
“原来如此。”李楚明白过来,接着一指周围,“开始吧。”
“好吧……”
被李楚指着,乌鸦哥硬着头皮,走到一桌客人边上,一咬牙,一把掀翻了桌子!
哗啦啦……
一片惊叫声响起,他这才叫道:“老子是来砸场子的!叫南霸天滚出来!”
喧哗声中,一群侍女纷纷跑到后面去通报了。
“做得很好。”李楚给他竖起一个满意的大拇指。
“嘿嘿,谢谢七哥夸奖。”乌鸦点点头,而后道:“不过……七哥,咱们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跑?”李楚蹙眉道:“干嘛要跑?待会你们就看我指谁就打谁就好了。”
正说话间,就听一声暴喝。
“哪里来的蟊贼,敢来踩我师傅的场子!”
一队彪形大汉从后面冲了出来,看体型比东兴五虎普遍大了一号,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四湛,显然是武道修行十分精深。
不过。
李楚毕竟是跟武道巅峰的扶荒魔躯交过手的人,虽然那魔躯是死的,也不是这些活物可以比拟的。
如此一来,他自然不会对这些人有任何忌惮。
眼看着一个大汉就要冲上前来,李楚抬手一指,他的身子突然僵住。
五虎这才意识到“指哪打哪”的意图,立刻像五条松开缰绳的猎犬,替主人去撕咬中了箭的野猪一般。
冲上去,对着那无法动弹的大汉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刚刚将这一个人打倒在地,李楚的手指就已经飞快挥动,那冲过来的一群大汉,顿时纷纷僵在原地。
东兴五虎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木桩也是需要体力的。
李楚定的实在太快了!
你定身法都不用蓄力、也不用耗能的吗?
前面战事不顺,后面的大汉便前仆后继的冲出来。不一会儿,场间就已经全都是被定住的大汉,五虎已经打不过来了,只能尽量一个个去撂倒。
李楚左右看看没有遗漏,干脆就走到了后堂。
掀开帘子,来到后面,就看见一众莺莺燕燕在老鸨子的保护下,正缩在一团瑟瑟发抖。
李楚温声问道:“请问……有看见南霸天吗?”
“南爷……不是,南霸天已经出去了。”老鸨子立刻抬手指道。
咦?
李楚回过头。
正好听到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哎呦!这个人好硬!”
似乎是踢了一个人一脚,反而把自己的脚踢断了。
接着就听乌鸦叫道:“七哥,这个就是南霸天!他在这!”
……
“姓名。”
“南霸天。”
“嗯?”
“问的是你本名!”一边乌鸦哥及时补充道。
“哦哦。”双手揪着耳朵蹲在一边的南霸天赶紧乖乖点头,而后道:“我本名叫陈浩南,不过我感觉这个名字不够霸气……也不像大哥的名字……更没有主角范儿,所以就改成了南霸天。”
南霸天才明明一听就是那个会被打倒的邪恶反派吧……
李楚默默吐槽了一句。
接着问道:“帮派?”
“我出身燕赵门,现在是自己创建了霸天门。”
“人数?”
“九百六十二人……”
“好的。”李楚一番询问过后,简单记在心里,接着道:“我之所以来打扰您呢,其实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各位能够做我的手下,加入我的……楚门,可以吗?”
南霸天眼神颤抖着看向背后那横七竖八的几百号人,几乎可以说全都是被面前这一个人放倒的。
他也是出去闯荡过江湖,见过世面的。知道就凭这一手定身法,面前这少说也是个大能上下的人物。
这种人,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玩得欲仙欲死。
就算他的语气再礼貌,你还真敢说出拒绝来?
于是南霸天特别坚定地点头:“荣幸之至。”
东兴五虎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就感觉莫名的熟悉。不知为什么,明明只隔了一天,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好的,有了诸位强援的加入,那我楚门在统一吉祥府城的道路上,就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李楚特别又官方地夸奖了一句。
随后将南霸天的人一一解开,令他们收拾此间的残局,楚门的几个核心人物则转移到了怡翠楼的一个包间内。
李楚开始摸着下巴沉吟道:“光头刘、赵四爷、坤叔……这几个人,我们该从哪个开始对付,你们有建议吗?”
“额……”
南霸天新来的,还不敢说话。
可东兴五虎又能说出什么来?今天的事情已经完全刷新了他们的眼界。
正在气氛有些沉默的时候,一个大汉突然敲门,“师傅,有西城送来的信。”
“哦?”南霸天有些纳闷,然后拆开信件,读着读着,面色突然一变:“坤叔的消息好快。”
“怎么了?”李楚问道。
南霸天抬起头,道:“七哥,坤叔要对你……不是,是对我们楚门宣战!”
“哦?”李楚也有些诧异,自己才拿下怡翠楼不到半个时辰,他那边就得到消息并且决定要对楚门宣战。
这个情报和决策的速度确实不简单。
不过……本来就是在想要打谁,这下有人送上门来,自己倒也不用多费心了。
于是他直接问道:“他要在哪里打?”
就听南霸天缓缓说道:“他约的决战地点是……”
“象牙山!”
象牙山。
吉祥府城外一座广袤深山,因形似一座矗立的巨象,尤其一双巨牙尤为突出而得名。据传说这里就是荒古时期的一尊宝象神祇坐化于人间,躯壳化作山川。
甚至有人说,常在月圆之夜听见宝象神魂发出的不朽鸣泣。
因为吉祥府毕竟是府城之地,北地寒王坐镇,那些帮派势力小大小闹可以,若要进行大规模的火拼,甚至大能斗法……就未免太过嚣张,无异于自取灭亡。
所以吉祥府内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大型的战斗,全都会选在象牙山进行解决。
而战斗之后的残局,处理尸首之类的事情,全然不用操心,自然会有人打理,不会留一点首尾。
这个打扫战场的,就是残月山庄。
这座山庄是近二十年才出现在象牙山上的,十分神秘。内里有吃喝嫖赌各项勾当,专门做江湖人的买卖。无论是黑白两道还是妖魔鬼怪,只要你来,它都会接待。
而有战斗开始时,残月山庄又会配合进行布阵封山,料理杂事,可谓相当贴心。感念于这份方便,吉祥府的江湖人都会把这座山庄当成自家势力,常来光顾,山庄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至于那些想要对付残月山庄的人,则会受到大家的共同抵制。
残月山庄的庄主,名叫谢夫人。
北地江湖上,人人都知她风姿绰约、长袖善舞,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过往。这个女人凭借着一己之力能在象牙山搅动整个吉祥府乃至北地的风云,她的过去却始终是一个谜团。
有很多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爱慕过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触碰到她的衣角。
也有些人想要用更激进的手段接近她,后来那些人都死了,她还活着。
这一晚。
残月山庄又开启了封山大阵。
这个封山大阵并不是说封闭了整座象牙山的道路,那样的话本来约好的战斗也打不起来了。
而是会有一团遮蔽一切气息的红云浮起,挡住所有窥探此山的视线。举凡经常往来的江湖人士,看到就会懂得,又有大战将起,自然就不会再上山了。
如果不怕死的人,自然还可以靠近,不过后果自负罢了。
月圆之夜、象牙山巅!
蔼蔼红云之内。
残月山庄的大堂里,一名头顶浮光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体型庞大的青年,已然早早来到了此间。
“我总觉得……今夜有几分凶险。”
这中年男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面目沉凝。
咔嚓、咔嚓……
那体型庞大的青年只是拿着一个果子,静静地吃着,也不搭话,好像中年男子的话不是对他说的。
“哥哥是在担心什么呢?”
话音未落地,就有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屋外传来。
人未至、笑先闻,一个身姿高挑、体态袅袅的中年美妇已然转圜进来,她身着紫色流苏的盛装,头发高高盘着飞仙发髻,戴着数支炫目的簪子。银盘脸蛋,凤眼娥眉,美艳中带着慑人的风韵。
这女子,就是残月山庄的谢夫人。
而那男子,居然是吉祥府内的一方霸主,最为神秘的西城坤叔!
听谢夫人对他的称呼,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这个消息如果放出去,大概会小小震惊一下吉祥府。
坤叔,也姓谢!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好时机。”坤叔沉吟着,眼中带着忧色。
“你不是早就想吞并南霸天,将南城也纳入麾下,这将是你称霸吉祥府的重要一步。如果没有南城,那你的势力始终无法超过光头刘和赵四爷。”
谢夫人靠近前来,坐在坤叔的对面。
“可南霸天人脉不弱,你担心对付他的时候被另外两人找机会介入,反而难办,这才按兵不动许久。”
“这一次,那不知哪里来的愣头青突然打上门,突然收编了整个南霸天的势力……实在是送上门来的好时机啊。若是你不抢先宣战,过上一段时间,光头刘和赵四爷也会这样做。到时候……南城这块肥肉说不定就要大家一起分了。”
她三言两语,就将坤叔的心思猜了个一干二净。
“呵呵,我的好妹妹啊,人都说我运筹帷幄。在你面前,我可实在是没有一点秘密可言。”坤叔笑了笑,又道:“那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无非就是……”
谢夫人想了想,道:“那一仗就能打垮南霸天的小子,修为究竟有多高。为了不错失这次机会,你仓促宣战,若是他的实力真的超出想象,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然也。”坤叔颔首,面露微笑。
“你似乎又不担心了?”谢夫人转眼问道。
“因为我知道,既然妹妹你已经想到了这一层,那一定会帮我有所准备吧?”坤叔笑吟吟地问。
“哈哈,咱们可不是亲兄妹。”谢夫人也笑道:“不过是同族之谊,你怎么知道我会为了你得罪别人?”
“咱们好歹算是亲戚,别人和你,可连亲戚都不是。”坤叔似乎笃定了什么,道:“我敢肯定,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会在统一吉祥府之后,还留着你残月山庄这样的势力,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
谢夫人不置可否地回了句,接着道:“我是肯定不会帮你对付别人的,不过呢,今晚是月圆之夜,传说啊,象牙山的宝象战魂常在此时苏醒……”
话不多说,点到即止。
坤叔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不由得心中大定,微笑道:“我已经花费大代价,请一位大雪山的斩衰境剑修出手一次,为我等保驾护航。请动了那般存在,我本不应该再有担忧。此时若是再有你……额,恰好有这象牙山的复苏战魂相助,那可就是十拿九稳了。”
“那横空出世的新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是陆地神仙吧?”谢夫人妙目流转,也充满了自信。
“绝无这种可能。”坤叔笃定道。
若是陆地神仙,又何须费这种周章,只需自己来找他一趟,不就万事皆休。
顿了顿,他又道:“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这两个存在出手,光凭我本身的势力就足以击溃这个愣头青。”
“哦?哥哥的布置还有深意?”谢夫人又问。
“别装傻了,我在山上的布置还能瞒得过你?”坤叔笑道。
“我让人放空上山大路,一路不设任何防线,直通顶峰山庄。而左右两侧的上山险路上,则各自埋伏了千余名精兵。到时候……”
他眼中闪烁着阴险狡诈的光芒。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眼见大路畅通,空无一人,反而不敢直接从大路上山。一定会怀疑我在大路有埋伏。可他只要走上小路,呵呵,重重剿杀就会开始。”
“有你帮助,在这象牙山上,天时地利人和都归于我。”坤叔冷笑着:“这怎么输?”
“就算他能一路杀到这里来,还有我儿在此……”
他看向正在一旁咔嚓咔嚓吃果子的青年汉子。
恰好此时,他手里的果子吃完了,汉子随手扔掉果核,又在衣襟里掏了掏,发现没有了。
于是他站起身,道:“爹,我去趟果园。”
“……”坤叔的气势一泄,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吃!”
当他们这边交谈正酣的时候,突然,大堂门前响起了一声突兀地询问。
“请问……”
“西城的坤叔在这边吗?”
坤叔循声看过去,忽的一个激灵。
门口站着的居然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青年,看那形容,和手下描述的新任南城话事人十分相似。
可是……
“你是谁?来干嘛的?”坤叔厉声问道。
“在下王七,是接到了您的宣战,特地来参战的。”李楚礼貌地答道。
“什么?”
坤叔惊讶了下。
看了看李楚的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又有些疑惑。
“只有你一个人来?”
“是的。”李楚颔首,“因为我手下不多,这种危险未知的战斗,我不太想让他们来,造成减员就不好了。”
他说的倒是真心话,但听在坤叔耳朵里就怪怪的了。
危险的战斗不想让手下来打……那你要他们干嘛?
单纯地喊六六六吗?
他又问道:“你怎么上来的?”
“就……沿着大路,一路走上来的啊。”李楚也有些纳闷,这大叔怎么一直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不过出于涵养,他还是认真回答了。
“就一路走上来?你不怕有埋伏吗?”
坤叔突然有些懵,有些搞不懂眼前的人是太单纯还是太精明。
这个愣头青,真的不怕自己埋伏?
“为什么要怕?”李楚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就是来打人的吗?”
至于是什么人、有多少人、人在哪里……
重要吗?
坤叔看着眼前这个人,意识到自己靠言语似乎很难和他达成有效的交流,于是当即一咬牙,喝道:“阿强!上!”
既然你敢单刀赴会,那我就折断你的刀!让你这个年轻人,好好感受一下江湖险恶!
“喝!”
旁边体型庞大的青年一声顿喝,肌肉绷起,气势陡然蹿升!
他方才在一旁吃果子的时候,还一副好似人畜无害的样子。可此时进入战斗状态,猛然间居然散发出一股洪荒猛兽的气息!
“吼——”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响起,右脚一顿,身子如同炮弹一样弹射而出!
空气中蓦然泛起一股涟漪,人影已消失在原地。
这一道冲击,开山碎石!
李楚感受到对方来得又快又狠,当即也不敢轻慢对待,就见他全神贯注、用尽全力、极为认真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定。”
嘭!
阿强的身形飞冲到半空,猛然一顿,去势全消。接着又轰的一声,埋头砸到地上。
“呼……”
李楚轻吐出一口气,收回那根食指。
好险。
“这……”
坤叔本身的修为并不高,此时看到自己那个打遍府城无敌手的儿子突然被人一根手指头制伏,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恐怖如斯!
可这时再说旁的已经没有意义,他赶紧给一旁同样震撼的谢夫人递过去一个眼神,接着吼出声道:“宝象战魂!名剑天尊!请出手吧!”
轰——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走出了洪荒的坟墓。
隆隆声响中,整座大堂似乎虚化了,天地星辰的光辉蓦然照射进来,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象魂出现在外面,一双巨大的眼眸中满是熊熊战火。
而大堂内的坤叔和谢夫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李楚,它的眼中也只有李楚!
这宝象战魂的出现,竟不是来到实界之中,而是将整座象牙山连同李楚都一起拖入虚界。虚实之间,死而复生!重回荒古!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璀璨剑芒自天光处洞穿进来。
对于斩衰境的剑修来说,横跨虚实并非难事。那剑芒之上,眼见凌空立着一位宽袍大袖的男子,朗声笑道:“哈哈,本尊来也!”
正是坤叔花费大代价才请来出手一次的大雪山剑修!
对于这种级别的仙门剑修而言,都不是你愿意付出代价就能请到的,必须有足够的人脉来引荐才行。但是,只要能请动一次,那对于一方势力的生死可能就是决定性的。
这位名剑天尊,算是大雪山剑修中入世较多的一位,在北地留下过不少显圣传说。乃是赤眉剑圣的亲传弟子,实力毋庸置疑。
同时,坤叔能请动此人,也足以显示他的实力。
“吼——”
那宝象战魂一声嘶吼,眼眸盯着李楚,巨大如山的象足已然抬起,眼看就要遮天蔽日地落下!
李楚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压力,戟指向天,喝道:“御剑术!”
咻——
一道流星般的银芒划破天空,须臾间出现在了这虚界之内。
嗤——
一剑!
由宝象战魂的额头穿过,仿佛游鱼一般,自它体内游曳穿梭,一路直行,瞬间又从脊背后突出!
无坚不摧!
轰——
巨大的象足已经到了李楚头顶不足十丈,眼看就要落下,可那宝象战魂的躯体却突然僵住。
然后……
缓缓如山倾倒!
双瞳中战火泯灭。
一剑灭杀!
半空中那名剑天尊方才自忖身份,还没有与宝象战魂一同出手,而是立于剑芒之上,袖手观看。
不曾想就见到了这恐怖一幕。
轰隆隆隆——
宝象战魂在如山岳般倒塌到一半时,就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星辉!
李楚见状,这才将目光又投向半空的名剑天尊。
名剑天尊瞳孔一缩,目光沉凝了一秒,接着便展现出了一个剑修优秀的心境素质……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惶,而是猛然一挥袍袖,再度朗声笑道:
“哈哈,本尊告辞!”
一道剑芒绝尘而去,突出一个潇洒从容,仿佛真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热心过路人,看了一场大热闹。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山庄大堂里。
随着谢夫人召唤出宝象战魂,李楚的身影瞬息之间被拉进另一个缥缈的领域。紧随其后,坤叔请来的那位名剑天尊也化作一道流光杀入其中。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坤叔抹了抹自己明亮的脑门上醒目的汗珠,笑道:“想不到吾儿连一招都没走过去,这愣头青倒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大概想不到我们的布置如此……”
轰——
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就听见一声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又好似山岳崩塌。
下一秒,在有一片氤氲的光影中,那一道流光又以比去时快上三倍的速度,反向杀出,直奔远天而去。
潇洒至极。
再然后,李楚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在了大堂之中。
宝象战魂崩碎,虚实之间失去了维持的力量,看他站着的位置,似乎从未动过。
而他的两个对手,已然一死一逃。
坤叔的眼神在瞬息之间由得意转为惊愕,还有浓重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大概想不到,他们的布置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感觉八成是个陆地神仙……
那你来这混江湖搞帮派,是图什么?
个人爱好吗?
谢夫人对此也同样难以置信,但她见机行事更快,眨了眨眼,立刻又露出笑容:“七少神通广大,着实令人惊叹。”
“是啊。”坤叔也露出惊讶的面容,“刚才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属实有些吓人。还好兄弟你出手麻利,一转眼就打败了他们。”
“我都听见你喊他们了,就别装不认识了。”李楚无语道。
“……”
坤叔的笑容在脸上尴尬了几秒钟,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兄弟,这次我认栽了。想不到你的修为竟然如此之高,只求你大人有大量,留我父子俩一条命。这吉祥府城,我可以连夜退出,再也不敢混了。”
形势比人强,他认栽认得倒也痛快。眼前之人流露出的实力,明显和他们能接触到的不是一个层面。不管人家因为什么出现在吉祥府,都是一条实打实的过江龙。
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一条地头蛇,能和人家互相压一压。
现在才看清楚,和这条龙比起来,自己根本就是泥鳅、蚯蚓、皮皮虾、象拔蚌……
总之不是什么能硬起来的东西。
“留你们父子俩……一条命?”李楚沉吟了下,“留谁的?”
他本来倒是不想杀人来着,但现在人家都跪地请求了……
“啊……”坤叔愣了愣,忙改口道:“两条,两条。”
“还请先坐下说话吧。”李楚走到另一边自顾自坐下,见两人还一站一跪在那里,便招呼了一声。
坤叔和谢夫人便连忙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内心忐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哪怕这把刀再有礼貌,鱼也不会觉得自己安全。
“其实我来此无意杀人。”
李楚坐下以后的第一句话,才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尽快统一府城内的帮派势力,这过程中不免要与你们几位有些摩擦。现在……这次宣战算是我已经打赢了吧?”
他又特地问了一声。
毕竟是坤叔特地向自己宣战,虽然看对方现在的样子有些认怂,但他还是确认了一下。
“当然当然……”坤叔和谢夫人都连连点头。
怎么?
赢得太简单,以至于没感觉到吗?
好像赢了,又好像还没打?
“既然是我赢了,那就好办了。”李楚点点头,“刚才你说要离开府城,确实可以,我也尊重你的人身自由。但是……我这里有另外一个建议。”
“我希望坤叔你可以带着手下的势力,一起加入我的楚门,怎么样?如果能直接招纳你,那我也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他今日来的目的其实就是这个,如果说要杀死另外三个大哥,那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可难的是杀死老大之后,手下的人立刻就会散掉,反而更加难以收拢。
直接招降几个大的,才是最快的方式。
“招纳我……”
坤叔的目光有些犹疑,这种事情在帮派之争里确实不少,但是对于他这种心机深沉、老奸巨猾之辈,很少有人会选择招纳……
“七少不担心我存有异心?”他不由得问道。
“你会吗?”李楚反问了句。
他倒确实不在乎这个,因为在他的概念里,坤叔完全可以拒绝,他又不会强迫,大家只要以诚相待就完事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此人真的存有异心……
又能怎么样呢?
“当然不会。”坤叔赶紧摇头,接着道:“七少既然相信在下,那我自然不敢拒绝,从今以后,我父子二人就作为七少的麾下走狗,鞠躬尽瘁!”
他这一通表忠心之后,又忍不住苦涩一笑。想不到,片刻之前自己还是一方霸主,转眼就变成了他人走狗。
至于不答应的想法是一秒钟都没出现过的,毕竟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会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拒绝。
这摆明了是威胁啊!
“既然你同意加入楚门,那今后我们就是同门,也不用这么客气。”李楚颔首道:“只是我希望我们可以坦诚一点,互相加深一些了解,所以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顿了顿,他才问道:“比如,你的背后有没有什么大势力的支持?”
“唉……”
听完这话,坤叔不禁苦笑一声。
“我若是真像他们一样背靠着什么大势力,今日又哪会沦落……”说到这里,他感觉到了不对,赶紧转口道:“哪会有荣幸能跟随七少呢?”
旋即,他便对李楚交了底。
“其实我父子俩这些年在吉祥府打拼,靠的就是我满心算计。我始终刻意营造一种神秘感,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清我背后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其实我之所以能百战百胜,都是因为……”
他看向谢夫人。
“这残月山庄的主人谁是我同族的一位妹妹,她经营此处,情报发达。我都是靠着她帮我探听到的消息,才能每每料敌先机。若说靠山,我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这个妹妹了。”
“否则我今日约你决战,找到的最大高手,就不会是花费大代价从大雪山请来的一位剑修……”
说到这,他又有些生气。
“花了那么多钱,只听到了两声笑,连人影都没见到……”
“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卖笑的……”
碎碎念了两声之后,他也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原来如此。”李楚点点头,表示了解。
看他样子,不像是撒谎。按照今日情况看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过……”李楚问道:“你背后没有大势力,如何敢与其他人竞争?若是你今日战胜我,吞并了南城,成为府城内最大的势力,不是很可能要受到其他两个人的围攻,那你没有依靠,如何抵挡?”
“这一点,我也早想到了。”坤叔道。
“其实,就是因为我没有背靠大势力,才是最有可能成为称霸吉祥府城的人。很简单,因为寒王府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大势力控制吉祥府的地下,除非是他们自己。”
坤叔一说,李楚立刻就明白了。
“我本打算成为吉祥府最大的势力之后,立刻向寒王府效忠。如果我有实力拿下整个府城,相信寒王也会很乐于将这股势力控制在手里。”
“好。”李楚听完,没再多说。
他转而又问道:“我如果想要统一府城,下一步必须碰到另外东城和北城的两个老大,你觉得先打哪个最好?”
“这……”
坤叔立刻思忖起来。
这也算是新大哥问他的第一个关键问题,无论如何,都不能露怯才行。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要我说,就别挑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就两个一起来!”
“哦?”
“以七少你的实力,在当下的吉祥府城内是绝对的无敌。”坤叔笃定说道,“只要别给他们时间去背后的势力请高手来,那就十拿九稳。”
“若是今日传出去的消息是你战胜了我,那他们肯定会有警觉。不过……若是放出消息,就说今日我战胜了你,即将占据西城与南城,那他们就会将目光放到我身上。”
“这时我再借口称,邀请他们商议共同瓜分南城的事情,他们的戒心就不会那么强。”坤叔越说越顺,居然还有点兴奋,“只要他们到场,七少你再出手,那还不是手拿把掐,任我们拿捏。”
李楚道:“此计倒是甚妙,只是……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原来坤叔说着说着,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光滑的头皮处都开始泛红。
“我这个哥哥只要提到算计别人的事情,就会非常激动,这大概就是热爱吧。”谢夫人笑道。
李楚这才了然,这厮原来是个天生的坏种……
不过。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天赋。
……
离开象牙山,李楚没有直接回到怡翠楼,而是先去到了府城内的一家客栈。
柳扶风正在此间守着他的肉身。
因为这次占用肉身的时间比较长,李楚就直接让王龙七的神魂陷入休眠了,以免他保持那种虚无状态太久,会有什么精神创伤。
所以定期回到自己肉身的同时,也得让王龙七出来放放风。
再睁开眼,又是熟悉的感觉。
“小李道长办事就是麻利,看来非常顺利?”柳扶风在一边笑着说道。
他确实是第一次打这么轻松的仗,只要在这守着家,外面的事情就都被人料理好了。
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
“还算顺利,还敲定了下一步的计划。”李楚颔首答道。
“啊……”王龙七醒过来,伸了个懒腰,道:“还没天亮啊,你办事还是这么快。”
顿了顿,他又道:“着实是有点无聊,要是下次你进我身体的时候,能让我进入你身体活动就好了。”
“这不可能……”李楚摇头道:“遑论我愿不愿意,除非你能修习会元神附体之术,不然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唉。”王龙七叹口气。
他也明白,有些事情别看李楚做起来轻而易举,其实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那什么元神附体之术,即使对于万象境、斩衰境的修者来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必须得有天赋才行。
柳扶风在一旁笑道:“你的野心倒是挺大,要小李道长的肉身,想干什么?”
“这个嘛……”
王龙七刚才似乎还没想过,被问到之后,眨眨眼,忽然一笑。
然后,再一笑。
再然后,笑容逐渐猥琐……
……
这一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象牙山,但是没有几个人了解上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大部队上山,但是残月山庄内传出了一声山崩般的巨响。
一时间众说纷纭。
不过很快就有消息传出去,那新出道的愣头青仗着自己修为高绝,居然去单刀赴会,被坤叔请动两位斩衰大能加上几百个高手围攻,终于活活战死。
此战之后,坤叔将成为独占西城、南城两地的霸主。
东城的光头刘与北城的赵四爷,自然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这一夜,想必两个人都睡得不太好。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坤叔的信件。
邀请两人会面,商议共同瓜分南城的事情。
二人这才露出会心一笑。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而会面地点……则还是老地方。
……
“我们三人不止一次进行过这种会面,因为他们两个修为高,所以都是独身前来。而我修为太弱,被允许带一个护卫,我带的都是我儿子。”
第二天,坤叔给李楚讲道。
作为德云观出身的人,李楚对伦理哏自然十分敏锐,他立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无声地看了坤叔一眼。
“不是……”坤叔也意识到问题,赶紧改口道:“我以前带的都是我儿子。”
这次,他带的自然是在王龙七身体里的李楚。
“不过我还是没想通……”李楚蹙了蹙眉,“为何要选在这种地方会面?”
他看着身边腾腾的热气,一脸困惑。
“一方面,表示大家都是不带兵器、没有遮掩、坦诚相见。”坤叔道:“另一方面……也是我们三个的共同爱好。”
“可惜这次我倒是要请他们洗个鸿门澡了……”
说罢,他将身子向下了一点,脖颈以下全部没入水池中。
没错,此间正是一处宽阔、冒着汹涌热气的大水池,而李楚与他两个人正光着泡在水池里,享受着热水的包裹。
“七少你大概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我们这的澡堂子可是一绝……”过了会儿,坤叔说着,又麻利地爬上去,“要不要趴上来,我给你搓搓?”
说罢,露出了一个热情而谄媚的笑容。
还拍了拍大腿,发出一声。
啪。
这一日,阴云密布。
吉祥府的街巷之间,无数黑衣如同潮水一般涌现出来。而另一边,一道由白衣人形成的浪潮一样堵塞街道。两股浪潮最后在三岔路口的中央碰撞,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而另一群身着红色劲装的汉子,早等候在此处。
半晌,黑衣人中簇拥出一位面色桀骜的中年男子,他的左脚似乎有些不谐,但脸上的不可一世完全让人忽略了他身体上的缺陷。嘴角间或抽动一下,透露着一股不屑。
此人,正是在吉祥府叱咤风云的赵四爷。
“叫老刘出来见我。”他沉声道。
“老……老四呀,还没进池子,这么急着见我干啥?”
话音未落,像是有一盏明灯,又似是一颗卤蛋,还像是一个皮球……总之,一颗耀眼的头颅就从白衣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东城霸主光头刘。
“你……可知道阿坤这次叫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赵四爷目光凝重地问道。
“不是商议如何划分南城吗?”光头刘纳闷道。
“我自打昨晚开始,嘴角就一直在跳。”赵四爷说着,又抽动了两下脸颊,“我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拉……拉倒吧,你那嘴自打你出生开始就抽抽,还能当预兆了?”光头无情戳穿。
赵四爷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生气,但又无法反驳,顿了顿,最后说道:“那就进去看看,若是他敢有什么异心,兄弟们……”
“杀!”他身后的黑衣人齐齐嘶吼道。
“吓……吓唬谁呢。”光头摆摆手,朝身后众人道,“我半个时辰如果还没出来,你们就冲进来。”
“是!”白衣人也齐齐吼道。
说着,赵四爷与光头刘,就一起走进了眼前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建筑匾额上三个大字。
“青花池”。
此处,正是三人历来密会之所。
走进以后,青花池的老板正站在当中,带着一应侍女,熟门熟路地迎接道:“两位老大来啦,坤叔已经在天字号池里面等候了,只带了一个年轻人来。”
“嗯,好。”赵四爷与光头点点头,走了进去。
等来到天字号所在的房间时,已经脱光了衣物,只留一条毛巾围住身体。
烟雾缭绕之中,二人都看见了水池边缘的坤叔那一抹闪亮的额头。
坤叔也凭借着那耀眼的光头,看见了二人的到来。
反倒是李楚,在这里显得若隐若现,毫不起眼。
“哈哈,二位泡友,来得迟了呀。”坤叔见二人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嘶……是啊。”
“哈……我也想来好久了。”
赵四爷与光头刘嘶嘶哈哈地下了池子,半天才挪过来。
光头笑道:“咱们三个着实是好久没有团聚了啊。”
“咱们三个聚起来,多半也是没啥好事。”赵四爷毫不避讳地说道。
“哈哈,老四还是这么耿直。”坤叔笑道。
“诶?”光头刘眼睛虽小,目光却敏锐,一眼瞥见一旁的李楚,问道:“你换儿子了?”
“别瞎说。”坤叔一脸紧张地摆手,“这位说是我爹都行。”
“嗯?”
其余二人皱起眉头,隐约觉得这话有点异样。
“在下王七。”李楚凑上前来,道:“其实今天,是我想来见二位。”
“阿坤,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识到不对,光头与赵四爷同时起身,目光中充满了威胁。只要对方有一丝杀气,他们就会第一时间爆发修为,开启战斗。就算不能一击毙敌,也可以将门外的手下引进来。
“我劝二位还是坐下,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李楚平静地说道。
“这……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光头刘话没说完,突然身子一僵。
与此同时,赵四爷的身子也定在原地。
“抱歉了二位,为了防止你们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暂时与你们交谈,希望二位不要介意,如果介意的话……可以提出来。”
一阵沉默。
“好的,没有人提出来,那现在我先解开你们说话的穴位。”
说着,李楚让二人能够说话。
“你到底是谁?”一开口,赵四爷就怒问道。
“我叫王七,是楚门的门主,另外……坤叔现在也是我楚门的成员。”李楚道。
“楚门……不是那个南城新冒出来的小势力吗?”二人又看向坤叔。
“没错,我是楚门新人,我摊牌了。”坤叔一摊手道:“我昨日与七少的决战,其实是我输了,七少一己之力秒杀了象牙山的宝象战魂,惊走了大雪山一位斩衰境的剑修,修为难以估量。我追随七少,心甘情愿。”
看他这副狗腿的样子,大概谁也感觉不到,其实他当时一点都不情愿。
只是现在面对着赵四爷与光头刘,他陡然找到了一种两极翻转的快感,立刻就接受了这个新设定。
这种感觉,大概前两天的乌鸦哥最能明白。
“那你今日帮这小子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算计我们?”赵四爷瞪着他道。
“其实也不叫算计,只是劝你们一起加入楚门而已。”坤叔笑道。
“想得倒美?”赵四爷道:“今天你们两个动我一下试试?不是,你抬手干嘛?放下……我开玩笑的。”
随着他的一句威胁,李楚突然抬起右手,戟指朝天,看样子像是要施展什么神通。
大有试试就试试的意思。
“嗯?”李楚闻言,又放下手:道:“其实我没有冒犯二位的意思,只是因为一些理由,不得不统一吉祥府的帮派势力,与二位的矛盾,也实在是形势所迫。”
“所以我在这里,十分真挚地邀请二位,带领麾下势力加入我的楚门。我可以保证,你们原有的势力和地盘都不变,我还可以把南城拿出来给你们均分。”
“什……什么邀请……不就是让我们给你当狗。”光头刘道,小眼睛又转向坤叔,道:“和他一样。”
坤叔一脸得意,“那怎么的,我今天倒是要让你们看看,当狗有什么不好!”
“……”
当一个人打定了主意要无耻以后,还真让别人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二位如果不同意的话,其实也可以选择离开吉祥府,我不会有任何阻拦。只是……如果你们出去以后还要与我为敌,那我可能就不会留手了。”李楚再度说道。
总体来说就是一句话。
勿谓言之不预也。
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没有杀意,并且态度也比较温和,光头刘眼珠转了转,转而用劝导的语气说道:“年轻人,你的神通的确有两下子,但是你要知道,吉祥府的帮派势力没有这么简单。”
“简单来说,这里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没错。”赵四爷咧咧嘴,也跟着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背后都是什么人……”
“我知道。”李楚道。
“……”二人齐齐停滞了一下。
情绪一下给整得不对了。
我知道,但我不怕。
是这个意思嘛?
光头刘冷笑了下:“年轻人可不要太气盛。”
“你们大可以说说。”李楚抬手道。
赵四爷目光看着他们,半晌,方才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天王山上下来的。北地龙虎风云,各方势力汇聚,我天王山在这里不能没有自己的前哨。如果你非要侵占了我的势力,那无疑就是对天王山宣战。这……你承担得起吗?”
十二仙门之一的天王山,也处于北方,算是北地边缘,距离此处不远,在这里埋下一枚棋子,倒也合理。
而光头刘也道:“实话告诉你也不怕,我……我出身朝天阙,其实就是朝廷放在这监控府城局势的。寒王的封地内,遍布着我们的暗桩,我只是势力最大的一个。”
“若是你将我拔除了,那只能视为你对朝天阙、对整个朝廷不敬……”
“哦。”李楚闻言颔首。
诶你哦是什么意思?
听完都不怕的嘛?
两个老大讲完自己的出身,李楚的反应让他们颇为不满意。
甚至还有一丝担忧。
这小子似乎……真得不怕?
说实话,李楚对这两个势力确实不是很感冒。
毕竟这两个都是十二仙门之一,名门正派。如果了解到自己此举是为了引来金菩萨,想必也不会特别抵触。尤其是朝天阙,自己做的事情本来应该是他们分内的。
只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他们这些下面的,如果真的有朝天阙和天王山的高层来了,那自己还可以与他们商议一番。
说罢,李楚干脆一摊手:“既然如此,不如就叫你们背后的势力派人来与我谈……或者打。”
他这话说得十分坦然。
但不知为何,光头刘和赵四爷都感受到了一股屈辱。
就像是说……
回去叫你家大人来。
二人受到这等羞辱,都觉惊怒交加,随即齐齐愤声道:“好嘞!”
……
此番密会之后,三位老大虽然都安全离开。但是光头刘和赵四爷都面色凝重,只有坤叔得意洋洋。一时间,府城江湖内对坤叔的猜测不由得更加神秘了。
第二天一早,果真就有一位朝天阙的白袍找上门来。
李楚看着这位熟悉的国字脸、大白袍,叫道:“段白袍?”
“是我。”此人有一丝疑惑,“阁下见过我?”
“你不是杭州府的段璋、段白袍吗?没见过我?”李楚也有些纳闷,段璋就算认不出是自己,可他也见过王龙七的啊。
“哦,阁下可能是认错人了,段璋是我兄长,在下段琚,是朝天阙吉祥府的白袍统领。”此人拱手道。
“哦……”李楚这才意识到,此人与段璋虽然容貌酷似,但说话的声音与言谈习惯其实大不相同。
自己与这段家兄弟倒是有缘。
“阁下认识我兄长?”段琚又问道。
“不止一位,我与段璋、段庚二位白袍统领都是好友,和段卢龙老前辈也打过不少交道。”李楚道。
“呀,我今日本来还存着心思来探探阁下的底,想来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识自家人了?”段琚哈哈笑道。
不过从他眼中的狐疑光芒来看,对李楚的戒备并没有降低。
“我真名李楚,段白袍如果不信,大可以去询问杭州府的段白袍与神洛城的段白袍。”李楚道。
“阁下就是李楚?小李道长?”段琚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动,“杭州府内斩妖邪,神洛城外杀法王的那位小李道长?”
“没错,是我。”李楚颔首。
“不对……”
段琚的身子忽然后仰,用不善的眼光看着李楚,“我二位兄长虽然在年节饮宴时大肆推崇小李道长的神通广大,但是也没忘提一句,小李道长不止修为高绝,容颜更是举世无双,引得家中女眷都十分好奇。可我见阁下这副尊荣,客气点说……相当猥琐。”
李楚听完之后,直接颔首道:“这点我不否认。”
说得确实非常客气。
“咦?”
他这副坦然的样子,倒是让段琚有些奇怪。
“因为我此时是处于元神附体的状态,在我一位好友的体内。而我做这件事的目的,其实,是与人计划,如此引动金菩萨……”
在确定了段琚的身份的情况下,他干脆就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如果到时候与金菩萨决战,有朝天阙的帮助,事情也会更容易一点。
二人正在交谈之际,忽听得外面急促地敲门声。
李楚出去开门,就见坤叔亲自跑来送信道:“七少,事情有些不妙啊。”
“嗯?怎么了?”李楚问道。
“老四从天王山请动了一尊小天王,亲自前来向你挑战!”坤叔有些急促道。
天王山上得封小天王的,无一不是接近武道巅峰的人物,将来是有可能角逐大天王的恐怖存在。
坤叔虽然对于李楚的修为很有信心,但是二者的境界都不是他所能企及的,他能不能战胜小天王,坤叔还真不敢确定。
说话间,就另有一封书信送了过来。
李楚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封战书,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
“月残之夜、象牙山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残月山庄。
喧嚣的夜晚过去之后,白昼里的山庄,其实相当静谧。下人都还没起床,谢夫人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一方偏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位,吊梢眼、瘦削脸,面相狠厉。右边一位,小眼睛、小个子,相貌颇丑。
这二人,竟然是断碑山的两个统领。
曹判、何图。
“谢夫人。”
见到身着盛装的女子进来,二人站起身来相迎,神态倒是颇为恭敬。
这位谢夫人,虽然算得上是断碑山、人间火在此处的一个暗桩,但与他们又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甚至严格来说,她手持火焰令,应该听从号令的是他们才对。
据说是当年人间火的一位创始人与这位女子颇有些渊源,临走时将火焰令留给了她,她才借着人间火的力量创建了此处山庄。
之后的日子里,她虽然会帮助人间火提供关键情报,但并不从属断碑山,属于比较独特的存在,是以山上下来的统领们都要对她保持尊敬。
“二位统领不必多礼,快请坐吧。”谢夫人招呼一声,也坐在主位上,笑问道:“山上的统领们个个贵人事忙,倒是很少来我这小店。今日二位大驾光临,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的确有事需要劳烦夫人。”曹判道。
“但讲无妨。”
“前日里,山上在药王镇有过一些任务,结果被人破坏,还杀死了一个经营多年的暗桩。大当家的对这件事相当气愤,命我二人追查那杀我兄弟的恶徒。”何图忿忿说道,“只是我二人查到他进到吉祥府城后,却好似凭空消失了,再找不到这个人去了哪里。按道理,他应该没有出城才对。”
“无奈之下,我们才想到谢夫人你在此地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所以向请你帮忙。”曹判又道。
“找人啊,这倒是小事,只要人在府城内,倒没有找不出来的道理。”谢夫人抿嘴一笑,“二位统领要找的是什么人?”
“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小道士,他所过之处应该非常显眼才对,因为他相貌也极其英俊。”何图道。
“极为英俊的道士?”谢夫人哦了一声,“这倒是个很好找的目标。”
“目标名叫李楚,或许有其他化名也说不定,还是找道士更加稳妥。”曹判也说道。
“好的,此事便包在我身上。”谢夫人道:“二位统领若有闲暇,不妨在这吉祥府内逛一逛,静候消息便可。”
“呵,北地偏僻,哪有什么好逛的?”曹判摇头笑道。
“若是往常,可能如此,不过今日确实有一桩热闹马上要开始了。”谢夫人道。
“哦?是什么热闹?”二人问道。
“近来府城内新兴起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像个愣头青,丝毫不懂江湖规矩,可修为却高得吓人,一招就斩碎了我这山上的宝象战魂,且号称要一统府城内的帮派势力。被他几天之间就拿下了西城、南城,眼看就要和北城赵四爷请来的小天王公开决战。”
“决战地点,就在我这象牙山上呢。”
谢夫人盈盈说道。
虽然王七杀上象牙山那天,她也吓得不轻。但是象牙山毕竟是个中立势力,加上后来坤叔也加入了楚门,她与楚门之间倒是没有什么恩怨了,残月山庄也继续安安稳稳地开了下来。
不过涉及到与那王七有关的事情,她还是会颇为热心。
“小天王?莫不是天王山的小天王?那可拢共都没有几位啊,什么年轻人能与这个级别的存在决战?”曹判听到这个消息,也有几分吃惊。
“莫不是什么老东西转出二世身了吧?”何图也道。
“这个倒是不知道……”谢夫人道:“看他修为,的确像是地仙转世。但看他行事,可没有一点老人家的样子,就完全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所以说是奇事嘛,二位统领若是不忙,倒真可以看看这个年轻人。”
“当然要看看。”曹判露出笑容,“大当家最喜欢有野心的年轻人,若是他果真有实力,那我们便将他招揽上山,直接给他个统领与我等平起平坐也不是不可能。”
“不错。”何图也颔首道。
接着谢夫人安排人招待二位统领,自己也去安排寻找李楚的事宜。
吉祥府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一个相貌极度英俊的道士,确实是个好找的目标,对她来说倒是小菜一碟。
……
天色暗得很快,象牙山的峰顶上,很快汇聚了数不清的人影,基本府城里的江湖人士,都不会错过这场热闹。
赵四爷出身天王山这件事,以往就有人传,但今日见他能请来一位小天王,才算是彻底坐实。这场决战又是让人随意观看,自然是存了要故意立威的心思。
而那位横空出世,几天时间就让府城几位大佬束手无策的年轻人,也成为了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
无论如何,他单枪匹马闯下的战绩已经足够惊人。只要今日他能与小天王一战而不死,那将来他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这场决战里,并没有属于交战双方的擂台。毕竟这个级别的交战,任何人力搭建的擂台都嫌太小。
眼下,那两道身影,就站在前方最显眼的位置。
若把象牙山比作一头魁梧的巨象,那二人就站在那最突出的两颗象牙上。
峭壁高耸,山风肃肃,仿佛稍不经意人就会从上面折下来。不过也只有这般的境地,才配得上真正的高手。
峰顶,人山人海,却又似无声息。
李楚平静站在这根突出的石壁上,看着对面石壁的男子,平心静气。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初涉江湖的小道士了,经历了诸多秒杀对手的战斗以后,如今的他积累了强大的自信。
隐隐间,已经有了几分宗师气度。
所谓恐惧来源于未知,当你经历了足够多的对手以后,便会对自己面前的人有一个考量。这份考量,会代替所有无端的思虑。
比如说现在,李楚战胜过扶荒魔躯以后,就对人间武者有了一个认知。
能打赢。
而对面,他的对手身上的自信更加浓烈。
当然,他也有足够的理由。
这位来自天王山的选手名叫腾阳,是天王山年纪最轻的小天王。今年不足四十岁,已经有了三重武道战魂。
武道战魂的存在,对于武者来说,可谓是“术”的巅峰,但凡能修炼出一道者,都可以称作天下间的武道大宗师。
而有两道、三道甚至更多这种事,只出现在天王山。
如果用战力来对比的话,每一道武道战魂应该都拥有不逊色于前日那宝箱战魂的实力!而且因为有武者操纵,应该更为强大的才对。
他有一头钢针般的短发,虽然人至中年,但相貌仍旧是青年时期的样子。因为在山上闭关超过二十年,这时间的时光仿佛不存在一般。
双目精光如电,眼窝深邃,面部轮廓如刀砍斧凿,一身肌肉硬朗好似岩石。
十分经典的天王山武者形象。
突出一个硬字!
山风鼓荡中,他与李楚对视了一番。李楚的目光十分平静,腾阳的目光则愈发耀眼,燃烧着熊熊战意。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山峰上陡然响起了一声吆喝。
“时辰到……”
“比武开始……”
声音穿破山风落在二人的耳中,李楚的目光依旧平静,腾阳的目光就像是有蕴着满满的炸药被点燃了,瞬间炸出火来!
“哈哈哈!”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大笑出声,“我这二十年来,陆续闭关三次,修出三道武道战魂方才敢来行走江湖。今日若是我亮出三道战魂你能站稳不退,那我就敬你是一条汉子!”
绝壁之上,腾阳身子一窜,猛地跳上空中。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山顶众人还是惊呼一声,视线由俯视转为仰望。
面对着这番动作。
李楚则一动未动,稳稳地站在石壁上面。
“喝——”
腾阳一声暴喝,嗤啦啦一阵声响,上身衣衫瞬间碎裂成尘!
“未曾开打先爆衣,超级高手才敢有的行为!”有人惊呼道。
但这惊呼很快被淹没。
因为在腾阳裸露出的双臂上,各有一个纹身,左臂盘踞着一条鳞爪狰狞的青色巨龙,右臂则是一头气势汹汹的腾云白虎!
而在他胸前,则是一头双角如刀的雄壮蛮牛!
“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中央!”
下方的惊叹之声几乎形成骇浪。
“这可是天王山最强的战魂配置了!”
“难怪他敢口出狂言,三道战魂齐出就能吓退王七,这样三道威势最强的战魂,若是全部放出,世上敢正眼观之者都不会很多!”
面对着这般声势。
李楚依旧一动未动,稳稳地站在石壁上面。
“好小子,倒是沉稳。”腾阳轻笑一下,右臂高举,喝一声:“青龙魂,出!”
“吼——”
随着他一声召唤,龙吟冲霄!
一道青光自他臂膀出盘旋出没,射向高天,转眼间就迎风暴涨,成为一条百丈余长的湛清长龙!
头角峥嵘!
这龙魂一出,不过瞬间,下方观战的江湖人士有修为不济者,就已经吓得连退几步,瘫倒在地。
这般气势,哪里是战魂,分明就是真龙!
面对着这般龙魂。
李楚依旧一动未动,稳稳地站在石壁上。
“呵呵。”腾阳冷笑一声,趁着气势,再度一举右臂,“喝——白虎魂,出!”
一声怒吼!
“嗷——”
白虎主杀伐!
当一道白光自他臂膀处飞出化作一条身高数十丈的怒睛白虎时,人群顿时一阵攒动。
无奈,方才就有很多江湖人抵不住威势,或坐或跪倒在地。如今白虎一出,杀气更盛,方才就不济的人直接就吓尿了裤子!
今日可叫好多人知道,连看热闹也是有门槛的!
面对着这般龙虎。
李楚还是一动未动,稳稳地站在石壁上。
“嗯?”腾阳的眉毛挑了挑,倒是流露出一丝欣赏,“可以,那就再看看这个。莽牛魂,出!”
他双手合在胸前,猛地一推!
若论天生威势,莽牛自然比不得青龙、白虎这等神兽。
可架不住这莽牛魂是他自小修行的本命战魂,是他的武道根本,最强手段!
“哞——”
随着他双掌推出,一头赤目蛮牛横空出世,体型比青龙白虎加起来还要硕大!
这三道战魂当空,遮蔽星月,夜幕无光!
“啊……”
数不清的江湖人直接承受不住,连赶紧下山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面对着这三魂齐出。
李楚始终是安安稳稳,没有任何表示。
他也想多看看腾阳的武道手段,如今看到了,倒也确实称奇。
只是……
如果结束了的话,那自己也该出手了。
“哈哈……”那边厢腾阳却还不知道他的想法,而是朗笑当空:“不错,在你这般年纪就能抗住我的三道战魂之威!只不过……这可不一定是福是祸。”
说罢,他右手一抬。
“杀!”
“吼——”
仿佛是听得懂他的号令,三道战魂齐齐向下俯冲而去!
那汹涌而来的气焰,仿佛它们的目标不是一个李楚,而是将满山的人群尽皆屠戮!
“天呐!”有来自吉祥府的高手惊叫出声。
面对着这般冲击,李楚终于动了。
他翻手握住背后的长剑,二两一把,手感熟悉。
接着向前一劈。
剑起、剑落。
像他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嗤——
一道银芒划破夜空,呈一个半月形,划过夭矫的青龙、划过杀意的白虎、划过巨大的莽牛。
然后银芒过境,擦着腾阳的发丝掠过远天。
三道庞然的战魂又保持了俯冲的姿势短短一刹,接着,陡然一滞。
仿佛被定在天空中。
这固定也是短短的一霎,再然后,就是瞬间崩碎!崩碎!崩碎!
三道崩碎!
轰轰轰——
仿佛漫天星辉洒落,一切烟消云散。
“啊……”
腾阳的瞳孔无限放大,脸上却一时做不出表情来。
当然也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如此。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象牙山。
直到良久以后,才有一些小小的议论声响起。
“这……”
“一剑斩破三战魂?”
“我的天呐……”
“……”
人群前端,用斗笠隐着面貌的曹判与何图二人,同样无比震撼。
“这般剑修,简直难以揣测……”何图的声音有些狐疑,“还要招揽吗?”
“呵呵,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越是这样的高手,不越该招揽嘛。”曹判的眼中光芒明灭,不知想到了什么。
……
而那根突出的石壁上,刚刚放出一道三丝灵力剑的李楚,已经收了剑。
他觉得胜负已分。
没做什么动作,只是稳稳地站在石壁上。
翌日,楚门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刚刚加入的新人,有光头刘和赵四爷。
因为朝天阙与李楚相熟的关系,段琚向上的请示很快得到了批复。光头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得到的上峰消息,就是加入楚门,全力支持李楚。
这条命令与他的求生欲不谋而合,自然得到了大力贯彻。
现在李楚的视野里,动不动就会出现一只带着谄媚笑容的卤蛋。
赵四爷就没这么心安理得。
那位小天王腾阳断断续续地闭关苦修了二十年,终于练出三重战魂。本以为自己可以惊艳一下江湖,谁知道了出山第一战直接拉胯。
他还特地找了整个吉祥府城的江湖人来看,想要将这一战的结果宣扬出去。现在好了,马上全天下都要知道天王山有个新晋小天王在北地被人碾压了。
不过好歹,还是李楚手下留情。
当那一道剑芒掠过他头顶时,腾阳感觉若这一剑向下一点,自己绝无幸存之理。辛辛苦苦修行几十年打造的强悍体魄,丝毫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多重打击之下,他直接飞身逃离了丢脸现场。
带着全帮老少恨不得让手下拖家带口来给他助威的赵四爷,突然被丢下了,一下子就变成了孤儿。
当李楚登上山顶,再次询问赵四爷要不要加入楚门时,赵四爷不觉得自己还有第二个选项。
堂堂黑道枭雄,突然间感觉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身为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赵四爷心想,要不是为了身后这几百号弟兄,我绝对不会答应这小子。
然后他不迭地点头:“荣幸之至!我对七少仰慕多时了!嘿嘿!”
所以第二天的楚门会议上,也有了他们两个。
坐在他们前面的是楚门元老坤叔,他加入了整整三天,并且出了大力,现如今坐在前排,耀武扬威,满脸骄傲。
再前面就是建帮元勋级别的老成员,加入了整整四天的南霸天和高达五天的东兴五虎。
尤其是乌鸦哥为首的东兴五虎,他们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机会和府城最顶尖的几位大佬共处一室……而且还坐在前两排。
“诸位同门。”李楚站在前方,朗声道:“今日我们齐聚一堂,为了振兴楚门而奉献力量,很感谢你们的加入。”
众人纷纷起立还礼。
“现如今,虽然楚门的发展势头还算良好,但还有几个比较紧要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李楚又继续道。
“第一个,就是虽然我们已经成为了府城最大的帮派势力,但随之而来的,寒王府对此不会坐视不理。”李楚环视众人:“大家有没有什么提议,如何与寒王府进行商谈。在非必要情况下,我不希望对寒王动用暴力手段。”
“……”
众人默然了一下。
最后一句完全没有加的必要好吧。
啥意思,必要时候大佬你还敢想暴力铲除寒王的吗?
我们是混帮派的,又不是造反的啊喂。
在这方面,李楚倒是对皇室没什么太大的敬畏,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江南王姬霸骁的倒台,可以说就是他一力促成的。
但是好端端的,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也不能说就杀个王爷玩玩。
又不给钱。
短暂的沉默之后,坤叔站起身来,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微笑道:“鄙人倒是有一点看法,我身为一个楚门元老,对于楚门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现如今,东南西北四面尽在我们手中。可以说,七少就是府城的地下皇帝。而这座府城,就是我们楚门的世界。”
“但是……”
“这种情况恰恰也是寒王府极为忌惮的,如果我们要与寒王府合作,那么有两种选择。”
“第一,是做小。最好的做法就是我们主动向寒王府屈服,交出大权,供他们驱使,表示愿意给北地寒王当爪牙,他们才会完全放心。”
“可这种合作,想必七少是接受不了的。”
坤叔瞄了眼李楚,李楚点了点头。
给寒王当手下,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寒王本人还是见过王龙七的,但凡有点印象,恐怕就会露馅。
“如果不想完全屈服,而是要平起平坐,那就需要有平起平坐的能力。而这份能力,就在七少自己身上。一个如此境界的高手,即使是寒王,也要正视。”
“所以我们目前的第二个选择,就是做大。”
“即宣扬、夸大我们的势力,昨晚七少战胜天王山的那位小天王,这件事必须宣扬出去。而且要强调,是一剑碾压,留了他一条性命。”
“让寒王敬畏我们,那我们才能和平相处。”
“至于不与寒王府合作的选择……我是不推荐的,与朝廷对立颇为不智。不过七少如果有足够的信心不被人知道,大可直接杀掉北地寒王。据我所知,当代寒王还没有确定的继承人,至少几年间都不能再有人找我们麻烦,此举最为方便……”
“坤……阿坤啊,这个计划就算了吧。”光头刘赶紧摆了摆手,“就别把事情闹大了吧。”
他代表的是朝天阙势力,虽然与寒王不对付,也仅仅是在这里监视寒王府而已。若是直接把寒王杀了,事情就大条了。
最可怕的是,他清晰地看见,刚才坤叔说到“最为方便”的时候,王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明是动心了啊。
赵四爷也弱弱说道:“小天王输就输了,还有必要反复鞭尸吗……”
“还是有必要的。”李楚直接开口道:“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将我们楚门的实力提升到跟寒王府平起平坐的地步,自然会受人尊敬。”
“那我们先定下第一个五天计划……”
……
楚门的第一个五天计划发布下来,府城暂时的势力划分丝毫没有变。东城还是归光头刘、西城还是归坤叔、北城还是归赵四爷、南城还是归南霸天,东兴五虎作为传令官坐镇楚门总部,负责沟通各方。
至于钱粮人手这些,也都不用上缴,仍旧由各方自己统筹。
总之,一系列命令下来,几位大佬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损失。
似乎……一切都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只是名义上多了一个统一的老大。
但是一个什么都不朝你要、有事还会跳出来保护你的老大,和活菩萨有什么区别?
那么王七费这么大力是在干嘛呢?
仅仅是为了一个虚名吗?
李楚倒确实没有在乎这个,反正这个楚门也只是花几天时间搞出来的,回头说不定存在多久又会被解散。
就在他想要去找柳扶风再了解一些情况时,有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找上了门来。
这二人都戴着斗笠遮挡面孔,做江湖装扮,只看得出一高一矮。气脉悠长,似乎都是高手。
他们由谢夫人引荐,被坤叔带过来,据说很有来头,李楚便也很认真地接见了下。
“二位,请坐。”李楚一抬手。
“多谢。”
两个人坐下以后,除掉斗笠,就见左边一个脸颊瘦削、面相狠厉,右边一个小眼睛、酒糟鼻。
此二人,正是来自断碑山曹判与何图,居然直接找到了楚门总部来。
“王兄弟,短短几日就在府城内打拼出如此一番基业,当真是少年英雄啊。”曹判开口先恭维道。
“不敢,侥幸罢了。”李楚答道。
“看得出,王兄弟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曹判又道。
“也没什么大的野心,不过想在吉祥府有一番天地。”李楚又道。
“呵,小小吉祥府,怎么困得住真正的英雄?”曹判凑近身子,道:“王兄弟……就不想有些真正的大作为吗?”
“大作为?”李楚纳闷了下:“有多大?”
“譬如说……整个河洛王朝那么大。”旁边何图用充满蛊惑的嗓音说道。
“哦?”李楚听他们说这话,稍稍有些惊诧,“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在问我们之前,其实我们很想先问问王兄弟……”曹判道:“你是从哪里出来的?为何江湖上从没有你的传说,你却突然杀出来,修为恐怖如斯。”
“我……”李楚沉吟了下,答道:“我并非出身哪门哪派,师尊是个游方炼气士,我一直在南方闭关修行,今年方才出关。”
这套说法,倒还是那位腾阳小天王给他的灵感。凭空出世,只说闭关就好了。
“嗯……”曹判点点头,倒也觉得合理。
这样年轻的一个修者,就能拥有如此道行,就算是地仙转世,也略快了点。除非是他一直闭关,始终专心修行,才能有此成就。
“我也猜到些许,王兄如此道行,如果出身仙门或者大势力,必定是被重点培养的核心,又何必独力来吉祥府开辟事业,呵呵。”
曹判笑了笑,“至于我们来自哪里……”
他又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王兄弟,你听说过断碑山吗?”
咦?
李楚惊疑了下。
难怪先前口出狂言,原来竟是反贼啊。
先前师傅曾经说过,如果在北地有困难可以上断碑山找他的好兄弟,所以李楚对断碑山这个势力本身倒是挺有好感的。
于是他颔首道:“听说山上都是一些英雄好汉。”
“既然兄弟如此说……”曹判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问道:“你有意向加入断碑山吗?”
“以兄弟你的修为,若是上山,大可能是直接封一个统领。我断碑山的统领,放到江湖上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绝对一夜成名。”
这个话他倒不是吹牛,李楚也是信的。
断碑山多一个统领,普天之下的大城池墙头上都会多出一张金额极高的悬赏,整个河洛王朝的人都看得到。
这可不就是一夜成名吗。
“说实话,我对断碑山观感不错,不过我目前还有一些事情……”李楚想了想,并没有将自己在准备对付金菩萨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这是一件隐秘之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前日里告诉朝天阙的人,是因为它们属于朝廷,在有直接碰撞的情况下通知一声也无可厚非。
对这两位好汉就没有托底的必要了,他们毕竟是反贼,牵扯太深未必是好事。
不过他也没有冷漠拒绝。
“如果二位有什么需要我楚门帮助的地方,倒是可以提出来,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乐意帮助。”李楚说道,“我们可以保持一个合作关系。”
“合作……”
曹判微笑了一下。
“倒也未尝不可,若是王兄弟还有顾虑,大可多观察观察,反正我断碑山广纳天下豪杰,来者不拒。不管你什么时候想上山,大门都是朝你打开的。”他热情道。
一旁何图道:“眼下倒还真有件事需要楚门帮忙。”
他二人昨日已经找了谢夫人帮忙,不过至今没有消息。这位新晋的府城大佬势力更大,若是找他帮忙,可能效率更高。
“但讲无妨。”李楚道。
于是何图道:“我们此行下山,其实是要对付一个人。”
“此人是我断碑山的大敌,先前曾经破坏过我们的任务,又残忍杀害了我们的暗桩。大当家下了严令,不计人手,一定要将他铲除。”
“可是此人进了吉祥府城后,却好似人间蒸发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曹判接道:“若是王兄弟你的手下能够帮我们寻找一下,那就太好了。”
“只是找人吗?”李楚道:“这个倒是不难。”
“此人修为极高,若是找到了,恐怕还得山上的其余高手下来合力围杀。”曹判道。
“原来如此。”李楚点点头。
心中倒是有些好奇,这个需要断碑山都如此认真对待的大敌,究竟是什么人物?
“那此人是谁?”他接着问道。
“此人是一个打江南来的小道士,年纪不大,修为极高。”何图道。
“嗯?”李楚眨了眨眼。
“而且此人相貌极其英俊,据说帅绝人寰,所过之处,极为惹眼。”曹判道。
“咦?”李楚的眉头微妙地皱起。
他不由得问道:“那么你们说的这人……他叫什么名字呢?”
“李楚。”
何图答道,忽又笑了笑。
“楚门的楚。”
“李楚?”
听到他们点自己的名字,李楚本楚坐在这里,只觉莫名其妙。
我杀了断碑山的人?
什么时候?
当时纹香并没有告知李楚她来自断碑山,所以李楚更加联想不到镇关西身上。
但此时暴露自己的身份,显然不智。
沉吟了下,他摇头道:“此人倒是全未听过,不过二位既然说他修为高绝,应该有几分名气才对……”
“据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此人出道的时间尚短,但所杀的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譬如魔门法王、另一位魔门法王……等等。”
曹判道:“北地距离江南路途遥远,王兄弟暂时没听过他也属于正常。不过他既然敢惹到我们断碑山头上,我等自然不会让他再有名扬天下的那一日……”
“好,我大可帮二位查找此人。”李楚又道:“不过他与断碑山究竟有何仇怨,可否详细告知?听你们所说,他杀了几个魔门中人,也不像是坏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对付一个人,也有违我辈江湖道义。”
“前些日子,我断碑山的两位暗桩将要在药王镇接头,结果被那小道士悍然出手阻拦,导致接头失败,任务不了了之。”何图也不吝解释道。
“还有这事……”李楚喃喃。
“后来我们那位暗桩在吉祥府城内又遇见了那道士,这次他居然直接出手,我赶到时,正看见他杀人!手段极为残忍!死状极为凄惨!”
说到动情处,何图还颇为咬牙切齿:“只恨我修为低微,不敢独力上前报仇。我们断碑山上,最重兄弟情义,每一位暗桩都是我的手足一般……落得如此下场,我怎能不恨之入骨?”
“竟有此事?”李楚又惊讶地摇摇头。
这可不是给何图的话捧哏。
他是真得惊讶。
李楚杀了人……我怎么不知道?
皱了皱眉,他又问道:“不知何统领手下那位暗桩……就是死者的身份是什么?”
“王兄弟……”曹判看向他,“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嗯……”李楚沉吟片刻,认真答道:“好奇。”
“……”
面对这个理由,曹判、何图一时失语。
不过考虑到还要眼前之人帮忙,二人也不好藏着掖着。于是何图想了想,还是告知道:“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燕赵门的大师兄。”
燕赵门大师兄?
李楚的脑海中骤然明晰了一条线。
纹香姑娘、关西哥、断碑山……
原来自己无形之中真得破坏了断碑山的计划?
不过……
倒也不能怪自己。
还记得一切矛盾的起始点,都是关西哥不讲礼貌……
插队的人,挨点打怎么了?
至于杀他之事,绝对不是自己所为,想来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有人蓄意栽赃嫁祸。
看了看对面的曹判何图,他开始觉得这二人也绝不能轻信。
于是他冷静地点点头,没有透露一丝疑惑,只是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给我们楚门。只要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只是,要怎么寻找二位呢?”
“我们这段时间会在残月山庄暂住,如果有消息,你就派人送信给谢夫人,让她转交给我们就好。”
“好。”
李楚再度点头。
对谢夫人的来历,也有了一点猜测。她孤零零一个女子,若是没有什么背景,怎么可能在吉祥府经营那样一座山庄。
想来是和断碑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
……
何图离开之后,对曹判问道:“曹统领觉得那个王七……靠谱吗?”
“我感觉他怪怪的……”曹判皱眉道:“但是又说不好哪里不对。”
“我也觉得他有点奇怪。”何图也赞同道,“不过江湖上奇人异士多如牛毛,只要他有本事,怪一点也没什么。”
“只是这种怪人很难控制,如果是普通人,想要的无非是修为、权势、金钱、地位、美色……”曹判沉思道:“可如果并非常人,那要的东西大多很特别。世俗的名利……或许很难打动他。”
“好在他对断碑山的观感还不错,就算没有投其所好,他也愿意帮我们做事。”何图笑道。
“别忘了……”
曹判突然阴森森地回过头:“我们可不是帮断碑山做事的……”
“额……”何图怔了怔,道:“倒也是,曹统领是有心让他……”
“若是拉人上山,自然是要作为我自己的班底……”曹判道:“如果只是增添山上的力量,那岂不是帮了倒忙?”
何图看着曹判,想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一刻钟后,到城外十里亭。”
这个念头像是洪钟一般直接灌入他的脑海里,瞬间压过他的所有思绪,无法回避。
他立刻明悟了这来自何处,开口道:“曹统领,我先失陪一下。”
“你去哪?”
何图左右看看,道:“法王召唤。”
“金菩萨……”曹判玩味地笑了笑,道:“好,那我先回山庄等你。”
二人就此分道。
何图身形一闪,化作浊风一阵,自街巷中卷过。大街上一时响起惊呼连连,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身影。
不过转眼,何图就已经到达了约定的地点,那个府城之外的荒僻十里亭。
随着他出现在此,一道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的僧人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就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正是金菩萨。
“何统领来的很早。”金菩萨温声说道。
“法王召唤,不敢怠慢。”何图忙垂首说道。
面对着金菩萨说话时,他的眼中,充满了一种虔诚的光芒。
“这次找你,还是有一些事情想要麻烦你。”金菩萨又道。
“法王有命,必定遵从。”何图立刻道。
“近来,北地佛国的计划扩张很快,已经到了吉祥府城。我听说,近来府城中新兴起了一个势力,唤做楚门,你可了解?”金菩萨问道。
“我刚刚才和楚门的门主王七见过面。”何图答道。
“哦?觉得他怎么样?是可以被我们纳入佛国的同伴吗?”金菩萨问道。
“他……”何图想了想,摇头道:“他的修为很高,性情古怪……不像是可以纳入佛国的样子。”
“唉……”金菩萨叹了口气,似乎无比悲伤,口中说道:“那就只能杀掉了。”
“法王是想……像以往那样由其他信徒出手吗?还是需要我的帮助?”何图主动问道。
“你是我最重要的信徒,若非不得已,不会需要你的出手。”金菩萨道:“你只需要帮我在他的手下寻觅合适的信徒就好。”
“法王……”何图沉思了下,突然说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讲。”
“我们刚刚才用断碑山的名义请王七帮我们寻找那个江南来的小道士,如果找到了,未必不能尝试让他一起出手。若是断碑山是虎,小道士是狼。那小道士是虎,王七不也是狼吗?”
何图道。
“挑动王七与小道士交手,让他们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金菩萨道:“只是……上次我与小道士打过照面,只觉他的实力颇有些深不可测,甚至连我都未必是他对手。而一个吉祥府的帮主,未必能与他两败俱伤。”
“其实我旁观那王七的剑气……只觉也是深不可测……”何图说道。
“我们可以埋伏在一旁,视情况而定。反正不论如何,除掉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对我们北地佛国的建立,都是有利的不是吗?”
“这是自然。”
金菩萨满意地颔首。
正如先前柳扶风所说。
如果是一般的傀儡术,被操纵的人如同木偶,绝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思考。可是金菩萨却可以在控制人的同时,丝毫不影响此人的心智。
简直可怕。
……
何图不知道的是,在他与金菩萨交流的时候,金菩萨的目光不经意地向远处一瞥。
而那一瞥的方向,正站着一个人影,默默打量着他们。
此人正是曹判。
曹判目光阴鸷,盯着何图与金菩萨的方向,似乎能读懂两人在交谈些什么。
正安静看着,忽听得背后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曹统领为何窥伺我二人的谈话呢?”
曹判悚然一惊,转过身来,居然看到身后出现了另一个金菩萨的身影!
金色袈裟、容颜俊朗、宝相庄严,深邃的瞳孔中充满了淡漠。
五感极为敏锐的曹判,竟完全不知道这身影是何时出现的!
但想一想对方的身份,他倒也释然了,笑道:“法王的神通果然厉害,在下倒也不是恶意窥伺,只是想要听一听,法王到底是不是诚心与我合作罢了。”
“合作自然是诚心的,我辈修佛,心没有一刻是不诚的。”金菩萨微笑道:“这一点,可以让万世王不必怀疑。”
“法王……”曹判目光闪烁,道:“我说的,是与我合作……而不是与万世王。”
“哦?”金菩萨抬高目光。
“法王可不要把我当做万世王的属下,其实我与他也是合作关系。我只是想借助外人的力量,争夺山上的大权。至于这个外人,可以是万世王,自然也可以是法王你。”
“看得出,曹统领是有大宏愿的人。”
顿了顿,金菩萨又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以好好谈一谈。”
……
在那边厢各怀鬼胎的时候,李楚也回到了自己的躯壳中,唤醒了王龙七。
几人一起给余七安上香。
香炉摆上,青烟袅袅,老道士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呵呵,又有什么事啊?”他笑呵呵地问道。
身后的烟雾不时晃动一下,一会儿出现一条小肥龙的影子,一会儿出现锦鲤的影子,似乎两个孩子正在打闹争抢什么。
李楚道:“弟子此处是有一桩怪事……”
说着,他将断碑山说自己杀人的事情讲了出来。
“哦?”
老道士听完,也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你只是将人定在原地……可那统领却说亲眼看见你杀人。那这样说来,不是你撒谎,就是他撒谎。”
老道士又瞥了一眼李楚。
“你是不可能撒谎的,因为被你杀掉的人,根本不可能看见死状。”
“有理有据。”
王龙七为老道士的分析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是他撒谎了呗。”老道士一摊手。
“可他们为何要嫁祸于我……”李楚蹙眉道。
“首先,断碑山的大当家是我好友,我很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余七安摸着下巴道:“而你又是我的徒弟,不可能做出无端杀人的事情。那肯定是联系你们中间的人有问题,想要坑害你……或者是坑害断碑山。”
“断碑山的首领,真的那么值得相信吗?那可是天字第一号大反贼啊。”旁边王龙七插嘴道。
“放心吧,我们的交情,可比你跟我徒儿还要深厚多了。”余七安道。
“老道长,跟郭龙雀是至交?”柳扶风在一旁凑上来:“不知你老的江湖名号是什么?想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吧?”
余七安瞥了他一眼,发现是个生面孔,直接一板脸道:“纯路人、有一说一,我觉得老郭这人还行。”
“……”
“那此事该如何处理?”李楚沉吟道:“即使不寻求断碑山的帮助,也不能与他们为敌才对。如果师傅真和大当家有旧,是不是直接上山找他说开此事比较好。”
“嗯……”
老道士想了想,道:“既然他们找上你,我觉得你不如来一个将计就计,顺势帮断碑山抓出内鬼。”
“将计就计?”
“不错……”老道士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些小东西,玩心眼……当年人间火初创、我玩计谋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找妈妈呢……”
……
翌日。
正在残月山庄中的曹判与何图,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楚门的书信。
“他们已经找到了小道士的所在。”曹判拿着信,说道。
“嘿嘿,这就好办了。”何图阴笑道:“接下来就是得想想,怎么将王七诓骗过来……”
“不用了。”曹判放下信纸,笑道:“王七主动愿意帮我们对付李楚!”
“这招驱虎吞狼,成了!”
“王兄弟……”
“实在是太仗义了。”
当再见到王七的时候,曹判和何图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
没办法,事情实在是太顺利了。一个你想坑的人,都不用你开口,主动就跳了出来。
这简直不能说是瞌睡就来枕头……而是你打哈欠刚张开口,立马就有人给你倒了一碗强效蒙汗药进肚,让你睡得老婆跑了都醒不过来。
只是,这一次见到王七时,他们却感觉有些奇怪。
这个王七虽然生得一副浓眉大眼,但是看上去总有一股摆脱不掉的猥琐气质。上次见面时,那股猥琐还只是流于表面,目光看起来还是正经的。
可这次再见面,他的猥琐气质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就算猥琐是一种毒,他居然在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就毒气攻心了?
“二位哥哥不必多说。”王七瞪着大眼睛,凛然道:“消灭李楚,为民除害,刻不容缓!”
他穿着一身锦衣劲装,背后负剑。打一声招呼,乌鸦哥就驾着一辆马车行了过来。
“那小道士神识敏锐,为了防止他察觉,我们先乘马车靠近。”
王七如此解释着,断碑山二人倒也觉得合理。
修者之间互相靠近,施展神通当然更快,但真气波动一泄露,也会被人更快察觉。
在马车上,王七又道:“之所以你们先前找不到那小道士,全是因为他并不在府城之内,而是隐秘地去往了在城外的渤海崖。据我调查,他好像是受了不轻的伤,每日清晨都会在那渤海崖边调息养伤,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他受了伤?”曹判听了这话,精神又是一振。
他们先前都觉得王七修为可能不如李楚,如果李楚实力受损,那让他们两败俱伤的概率就更大了。
何图与他对视一眼,两个心怀鬼胎者同时露出了坏人的笑容。
马车出了府城,一路驶往城外的一座高山,两侧峭壁凸起,重峦叠嶂,遮蔽视线。
在登上峭壁之前,马车停下。王七看向乌鸦哥,直接吩咐道:“你先回去吧。”
乌鸦得令返回。
王七抬起手,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座阁楼,道:“二位统领,那小道士就在那阁楼中养伤。可此处若再向前,必定会被他察觉,我现下有两个方案……”
曹判与何图心里同时盘算着,不管他提出什么方案,一定要想办法诓骗他独自与那小道士碰一碰。
他们两个可没有勇气和那小道士去对线……
结果没等他们想完,就听王七说道:“第一个方案,是我独自上前。我有一门隐匿气息的独门神通,可以缓慢靠近此间,让他没有察觉。等我二人战至酣处,二位再出来助阵即可。”
听完这话,曹判与何图都傻住了。
这也太贴心了?
简直是要什么来什么嘛。
就在二人想要赶紧答应这个方案的时候,就听王七又道:“第二个方案,是我将那道隐匿气息的独门神通教给二位,然后咱们三个一起靠近此间。可是……”
王七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我那师尊曾经叮嘱我,本门神通全是世间绝密,绝对不可以轻易外传。如果用这个方案,我就要做出巨大牺牲。诶,这实在是……”
“兄弟!”
曹判一把握住王七的手,感动地说道:“哥哥虽然很想与你一起上前,但是你这师门禁令在此……若是因我等而坏了规矩,我们简直是百死莫赎啊!”
“王兄弟……”何图也眼角含泪,“你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一道独门神通这么大的牺牲,我们如何能够接受?别犹豫了,今天说什么,你也得自己去迎战小道士!”
“二位……”王七抬起头,颇为感动似的:“真的愿意让我独自一人上前?可你们留在这里,心里该多么过意不去啊……”
“有多少痛苦,我二人一起承担便是!”曹判重重捶着胸口。
“二位兄长,真是大义凛然!”王七动情说道。
“无妨,兄弟带着我们的那一份,去便是了!”何图高高一扬手。
“嗯!”
王七一顿首,随即转身,提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他向那边走去的同时,就见那阁楼上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正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
虽然远远的看不清面容,但是一眼看过去,自那边吹来的风里都带着英俊的味道。
除了那李楚又能是谁?
他盘坐在阁楼顶端,开始向着天光吐息,似乎真的是在运功疗伤。
曹判与何图见了正主,心中大定,不再有其他疑虑。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着王七与李楚互相碰撞,到时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二人都深感事情顺利得难以想象,再度对视,只觉对方眼中都带着桀桀的笑意。
……
阁楼顶上坐着的,自然是真正的李楚。事实上,通过心眼术超远的范围,他早已经将这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个行来的王七,自然就是真正的王龙七。
昨日,烟雾袅袅中的余七安,说的便是这样一个计划。
“断碑山上若有内鬼,恐怕事情不会太简单,其中定有奸谋。想要调查清楚,最好的办法,其实是你上断碑山走一趟。”
“我?”李楚了然:“是王七吧。”
“没错。”余七安道:“来找你的这两个人似乎很有问题,除掉他们当然容易……可是若你能想办法取得这二人的信任,应该就有机会接触到背后的隐秘,那才是最妙的。我虽然脱离人间火多年,但是可以的话,还是再帮他一把……”
“如果想让王七取得他们的信任,没有比独力杀死李楚更好用的了。”李楚立刻答道。
“啊?”柳扶风被他这话惊了一下,但是立刻明白过来,“小李道长要假死?”
“不错。”李楚颔首道:“如果我能立下这个功劳,想必上山得个统领的位置不难,曹判与何图二人说不定也会拉拢我……”
“如此甚好。”余七安也笑眯眯地点头。
“唯一麻烦的是,上了断碑山,一旦消息传出去,难免会被通缉,不是什么随便的事情……”李楚又顾虑道。
“无妨。”老道士断然一挥手,噙笑道:“被通缉的又不会是你的脸。”
“的确,如此一来,倒也不必担心。”李楚点头道。
“呵呵,那被通缉的是谁……”
一边跟着傻笑的王龙七乐呵了两下,忽然一瞪眼睛。
“放心吧,七少。”
身后在动脑子这件事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杜拍了拍他的肩膀,“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用不着……”王龙七心虚地道:“我都还没有娶妻生子呢……”
老杜沉吟了下,道:“这样,你先抓紧娶个老婆,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去你的吧。”王龙七一把推开老杜的手,又看向余七安:“余观主,我为了你们道观的事业牺牲一点没关系,但是你们是不是也别挑一个人坑啊……”
“放心吧。”老道士:“你可还是我干儿子呢,我哪能这么把你卖了。相信我,山人自有妙计。”
王龙七一扁嘴,脸上写满了相信。
……
由曹判与何图的视角,就见王七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了那阁楼。就在他到达阁楼下方的时候,小道士终于注意到了他。
见到他以后,小道士似乎面色一变,站起身来,接着一转身遁入阁楼中。
王七接着一个箭步,也窜了进去。
“打起来!打起来!”
曹判、何图齐齐在心中高声叫道。
顿了顿,那座阁楼中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咦?”曹判疑惑了一下,“他们在干什么?”
“要不要凑近一些看看。”何图也有些疑惑。
他们所在之地视角实在闭塞,只能看见阁楼边的一角。
就在二人踟蹰之际,忽听得一声爆响!
“吼——”
一道赤龙从阁楼中破墙而出,直奔二人身侧的那座山峰飞去!
轰——
隆隆隆……
赤龙夭矫,一下就将那座山峰湮灭成尘!飞扬的碎屑席卷下来,一阵狂暴炽热的沙尘瞬间笼罩了二人!
“我的娘咧……”何图惊呼出声。
这点沙尘当然不会遮蔽他们的感知,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对二人心灵的震撼是难以言表的……
这是什么剑?
一剑就是一座山峰!
先前两人是听说过李楚剑气如赤龙的,但是……也没想过是这么大一条啊!
登时,两人不禁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跟王七一起过去……
这随便一道余波,都不一定是他们能挡下的……
心中余悸还没过去,陡然间,就听一道破风之声,一道银芒又掠空而至!
嗖——
一道,月亮那么大的银色剑芒!
“天呐……”
嗤——
这是王七的剑气!
二人曾经在王七与那腾阳的战斗中目睹过这一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杀伐凌厉!举世无双!
可那天一剑斩断三战魂的一剑,都没有这么庞大。
似乎……
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坠落!
不过小道士的修为一定在那小天王啊之上,和他打,出更多的力也正常。
可那王七原来当日还是留力的吗?
这也太恐怖了吧?
刚才两人还觉得他独力去碰小道士很傻,现在才知道,人家那原来是自信!
喀喇喇……
银色剑芒划过二人头顶又一座奇峰,半座山峰突然一晃,接着缓缓滑落,速度越来越快。
一剑断山!
曹判与何图连忙纵身躲闪,头顶巨大的阴影罩下,如果慢上丝毫,说不好性命堪忧。
他二人也一向自负是江湖高手,同辈之中难有匹敌。
可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战,他们连观战都如此危险……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至于靠近的勇气,是一丝也不剩了。
“吼——”
刚刚落地,就又是一声赤龙吼叫,又有一道汹涌的炽热剑气撞破出来,轰!
隆隆隆——
山崩!
地裂!
仿佛地龙翻身!
接着又是一道银色剑芒!
嗤——
山峰破碎!
不知何处来的大风也越发狂野,碎石弥漫,四野哀嚎!惨烈烈的风沙迷人眼,恶狠狠的剑气震山岳!
终于,二人再也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至于那座脆弱的小楼,似乎早已崩坏!
轰轰轰轰轰轰!
在这一连串的激斗中,曹判、何图仅仅是躲避余波就已经疲于奔命。
他们同时产生了一种感觉。
是不是这世上能和他们打成这个场面的,只有他们彼此?除了对方,恐怕别人接住他们彼此一剑都难?
此二人上断碑山的时间晚,没见过麒麟出手、绝顶交战,但是想来不会比这更加震撼了。
毕竟,要知道这二人用得都是剑气。
剑修是公认的,杀伐第一。
但是要论大场面,可能并不如何夸张,更多的可能是将破坏集中于一点。
如果这股能量变成其他大神通发散出来,难以设想!
轰——
神仙打架!
想来想去,除了这个词,再没有什么能形容二人今日之感受。
终于……
这一场激战持续了半晌之后,突然寂静下来。
两个人寻了一处尚且平坦的土地,脚下站稳,再朝那边厢看去,就看见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道无神的身影翻飞出去,远远朝渤海崖坠落下去!
青色的道袍,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无比英俊的感觉……
是小道士!
而另一道身影则高高在上,翱翔于空,是王七!
王七居然赢了!
正在他们震撼的时候,王七抬起掌中剑,又狠狠挥落!
嗤——
一道比先前都更加巨大的弧形剑芒再次落下,追着小道士抛飞的身影,碾压过去!
嗤——
在小道士的身影落入下方激流中的一瞬间,那道剑芒也紧随其后,追赶上了他的身体。
轰!
这还不止!
无边的汪洋下。
海浪因此断开!
一剑断浪!
两旁垒起了高高的水墙,顷刻间激流上空,百丈不止。
而海水下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中空,还没停止,海底也瞬间断开,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
曹判与何图心中同时升起明悟。
绝对没有人能从这一剑下活下来!
李楚,倒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刹那。
渤海崖边的风打在曹判的脸上,只觉有些狠厉。按理说,这里的风不该这么大的。
何图也说:“曹统领,你觉不觉得这风……有点打脸。”
曹判一息之间就想清楚这风为什么这么大,因为这里的山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一片……比原本低了十丈的平地。
如果面积小一点,还可以叫做坑。
当然,这些环境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破坏这些环境的人,直接改变渤海崖附近气候的罪魁祸首。
剑,横竖两把。
赢的站着,输的倒下。
王七悬在半空,高高在上,连那股猥琐气质都变得有些像是世外高人的莫测之息,甚至让人不敢直视。
何图又问:“曹统领,你还打算招揽他吗?”
“招揽?”
曹判念叨了一下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些滑稽。经过刚才那一番神仙打架,还能用招揽这两个字?
是不是用“投靠”更加合适?
又或者……
曹判开始盘算着,最近江湖上好像流行结拜……只是王七年纪似乎比自己小个十几岁,让他叫自己大哥貌似有点不好。
或许认义父是个不错的选择,叫声爸爸也没那么难出口。
就怕王七那头不想答应。
那大不了各论各的……
与他不同,何图这边则是更单纯的心惊胆战。说好的驱虎吞狼,之前一直以为小道士是更强的那个。绝想不到,王七竟然毫发无伤地杀掉了小道士。这头狼,太过惊人。
对于想要建立北地佛国的金菩萨来说,北地上的高手越多,自然是难度越大的。
本料想再如何两人也要两败俱伤,现如今这样,将来如何对付王七也是个问题。
……
就在两人那边各怀鬼胎的时候,王七已然飘飘靠近,轻轻落下。
“曹统领、何统领,不辱使命。”他淡然说道。
曹判和何图看着王七,只觉此人的气质比之先前要冷淡许多,看人的眼神都变成瞥了。就好像这一架打赢,把他整个人都打高冷了。
还真给他装起来了。
不过平心而论,任谁这么一番神仙打架之后无伤送走一个陆地神仙级别的对手,都是要装一装的。
考虑到对方的实力,曹判、何图对他的装也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
“何止是不辱使命,王兄弟这一战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任谁也绝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两个剑道天才,而从今以后,只有王兄弟一人。”何图感叹道:“人都说什么大雪山赤眉剑圣,我敢说,十年之内,王兄弟必然要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哈哈哈,什么十年之内,依我看,王兄弟如今的实力已然不在什么赤眉之下,只是未曾比试而已。若是我,定要找机会上大雪山挑战一番,自此一战扬名,岂不美哉!”曹判也大声道。
“呵,不敢。”王七只是淡淡摇头,似乎对这虚名并不在乎。
“这一战王兄弟帮了我断碑山大忙,理应是邀请你上山一叙,只是王兄弟你性情冲淡,似乎对上山没什么兴趣……”曹判这边说着,话到一半,就听王七忽然道。
“未尝不可。”
“咦?”曹判怔了怔,心说这人怎么又突然热情起来了。
世人都知道,断碑山只要上去,就会和反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上山几乎等于加入。先前王七表现出来的样子,虽然对断碑山有好感,但是绝不加入,只是愿意合作。怎么杀了这小道士之后,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站在曹判的角度,他自然是不希望王七此时上山的。因为他还不能完全摸清此人的脾气秉性,这时候让他上山,说不定就会真地为断碑山增加一员大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王七既然如此说了,你难道还敢拦着他吗?
听到这话,曹判也只得道:“那王兄弟且待一日,我将消息传回山上,明日便带你上山。哈哈,大当家若是见了你,定然欣喜非常啊。”
王七轻轻微笑点头。
曹判、何图跟着一起笑,只是这几个人里真笑的比例有多少,就值得深思了。
……
消息很快传回了断碑山。
有一个陆地神仙级别的年轻人要上山,这消息似是雷霆一般,很快震动了全山上下。
断碑山上堂口众多,一共有八个旗号,各司其职。对于曹何二人的任务,其余人原本了解也不多。只是知道有个修为极强、不逊于陆地神仙的小道士,破坏了发出的任务又杀了山下的暗桩,迟早要对付。
但这若是突然多一个年轻实力强的统领,那影响的可就是各方的利益了,大家肯定要更关注一些。
这次王七斩杀了李楚,曹判传回消息也更加详细了。是以每个人都听说了那小道士的真名,原来是自江南而来,名叫李楚。经过一番神仙打架之后,被吉祥府的黑道魁首,也是横空出世的剑修王七一剑斩于渤海崖。
这就有一个人受惊了。
“我的天呐……”
断碑山上头号杀手、曾经去过神洛城的龙刚师兄,在自己房间里,以四根手指掩住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小道士……
竟是李楚?
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啊!
龙刚蹙着眉头揪着眼睛,目光明灭不已。
小李道长怎么可能和山上作对,他师傅明明和我师傅是至交好友,是托妻献子的交情啊!
时至今日,郭小宝到底是谁儿子都还有待考证呢。
先前救郭小宝的时候,小李道长也是出了大力的,如果没有他,神洛城的事情又怎么会如此顺利?
可是……
先前何图信誓旦旦说那小道士害死了山下的暗桩……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
再且说。
小李道长的修为深不可测,又怎么会被人杀死呢?
他可是曾经见过李楚的手段的,如果有人说郭龙雀会被杀死,龙刚可能还会心中思忖一番,毕竟他知道师傅的修为在什么境界。
可是说李楚被杀死……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李楚的修为在什么境界,总之就是高,很高很高。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莫非是重名?
可是江南来的帅绝人寰的修为奇高的又叫李楚的小道士,说是有第二个,未免也太扯淡。
当即,龙刚心中暗暗打下主意。
明日待那王七上山,定要好好考察他一番,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能杀死小李道长的实力。
另外,小李道长的身份也要告知师傅知晓,不能让他莫名其妙死在我断碑山手上。
还有……
他心中思忖着,若死的果真是小李道长,那趁着将死讯和尸首送回江南的机会,是不是能够见见他的那位师傅。
郭小宝的身世之谜……有没有可能在自己手上解开。
想到此处,龙刚只觉一阵热血沸腾。
“这就是余观主的妙计吗?会不会太原始了一点。”
王龙七看着桌上的猪脸面具,一时陷入沉思。
“你管它原不原始,有效不就完事了。只要你在断碑山上不露脸,谁知道是你?就算是画影图形,也只能通缉这张猪脸。”
烟雾缭绕中,余七安一脸运筹帷幄的笑容。
当日他说自有妙计可以让王龙七上山,原来就是买了个面具给他挡住脸。
“而且……”王龙七拿起面具,“为什么是猪脸?没有其他的吗?哪个江湖高手也不是用猪脸出道的啊。人家都是什么龙雀、麒麟,一到我这,野猪……”
“猴脸比猪脸贵一倍,还没有猪脸大,不划算。”一旁李楚道。
“再不就是这张水怪脸。”杜兰客举起一张黑黢黢的面具:“被我选中了。”
“呵呵,老杜你戴这玩意和不戴有啥区别吗?”王龙七忍不住嘲讽道。
因为王龙七的脸如今在吉祥府内也算是颇有分量,这些跑腿的事反倒要李楚和杜兰客他们去做。
李楚的肉身经过那一场大战,又挨了自己最后的腰斩一剑,如今看来,依旧毫发无损。送走曹判何图之后,他就到下游轻松回到了肉身。
事实上,早在神洛城与沧海君那一战里,李楚就已经发现了。
虽然说自己的剑气犀利无比,但是与肉身相比,还是差了一些。毕竟自己的肉身是修炼过铁布衫的,而自己的剑气全凭天生,没有修炼过什么专门的强化技能。
没技能对有技能,还是稍逊一筹。
结果就是,自己的全力一剑,并不足以破防自己的肉身。
尽管那一剑在曹判何图看来近乎普天之下无人能挡,但是,他们想不到,还是有一个人可以挡的。
能接我一剑的,全天下只有我自己。
……
翌日,断碑山上,彩旗飘扬。
大当家郭龙雀站在人间火巨大的明灭幻影之下,八个堂口的英雄好汉分列两排。
“众家兄弟,今日我们要欢迎一位好汉,独力替我断碑山消灭了强敌的吉祥府王七兄弟!”
郭龙雀身前,一位身材高大、略有秃顶的大汉,高声喝道。
明眼人都知道,此人乃是郭龙雀的心腹,断碑山上总教习,姓高。
上山的喽啰弟子,都要经由他手考校训练过才算合格。这样重要的岗位,郭龙雀对他的信任可想而知。
随着他一声喝下,四周的英雄好汉纷纷齐声顿喝,“喝!喝!喝!喝……”
在这整齐的顿喝声下,一颗猪头缓缓从广场那头浮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虽然这猪头颇为滑稽,但是猪头后面的眼睛,却是充满了冷静与淡然,让人不敢轻视。
郭龙雀缓缓迎着王七的脚步,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张猪脸,神情肃穆,道:“王七兄弟,欢迎上山。”
断碑山每年上山的兄弟可能有几百号人,能有这般盛仪、大当家亲自迎接的,却是可能几年都不见一个,可谓是给足了王七礼遇。
下面有些堂口弟兄,看的眼珠子通红。可是也没办法,人家上山之前就能斩杀陆地神仙级别的对手,理当受到礼遇。
可是有些人也心存质疑,一个江南来的小道士,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莫不是曹判与何图夸大其词,纯是为了捧这个王七上位?
尤其是看到这个王七藏头露面,连一张真容都不敢露出的时候,更加令人怀疑。
是以,在郭龙雀带着王七来到人间火之前时,就有人站了出来。
“师尊!”
但见一短发青年排众而出,目光不善,打量着王七那一张猪脸,面带嗤笑。
“哦?剑雨?”郭龙雀轻轻一笑:“可有异议?”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郭龙雀极为器重的亲传弟子之一,张剑雨。
之前一直是断碑山上公认的最擅剑道者。
“我断碑山广迎天下好汉不假,但是今日师尊亲自相迎,如此隆重。若是迎上山一位欺世盗名之辈,未免不妥。”
“诶!”郭龙雀眉头一皱,“注意言辞。”
“是。”张剑雨一低头,道:“弟子言辞或有不妥,但大意不差。这位王七兄弟说是剑道通神,可咱们山上兄弟都未见过。想要上山坐稳一个统领位置,好歹要露些本事让大家看看吧?”
“那你的意思是……”郭龙雀看着弟子。
张剑雨重新抬起头,盯着王七猪头后的眼睛,“不知王七兄弟可敢与我切磋一番?若是能在剑道上胜了我,那我张剑雨心服口服,想必山上众家兄弟们,也可认了这位统领。”
“王七兄弟……”郭龙雀仰头看向一旁的猪头。
“我……自然没有问题。”王七犹豫了一下,随即答应下来。
他这一犹豫,看在外人眼里,更是怕了的表现。
至于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也不是,身后的曹判与何图也是同时嗤笑。
曹判小声道:“估计此时王七愁的是,如何一剑不打死他吧?”
何图也撇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断碑山他们平素与张剑雨等人堂口对立,大有不合,此番张剑雨也是将王七当成了他们的人,才会有此一拦。
至于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授意,就不得而知了。
说话间,众人拉开架势,空出场地。这样的事情在断碑山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山直接做统领的人,难免会有人不服。转眼之间,一片决斗场就划了出来。
王七顶着一张猪脸,望着开阔的远天,似是在发呆。
对面,张剑雨看他这副样子,愈发觉得他是装腔作势。当即,双指一立,祭起剑诀。
咻——
一道虹光冲天而起!
“我这长虹剑,乃是用七七四十九种精金祭炼而成,是铸剑城中古震大师作品,在他生平之作中可排前三,寻常凡铁,触之即碎。王七兄弟,小心了。”
王七闻言点了点头。
接着也抽出一把剑。
“我这把剑,是吉祥府城里刘家铺子陈师傅的作品,二两银子一把,至今未逢敌手。”
“呵……”
张剑雨一声冷笑,正待出手。
没等他笑声落地,就见王七左手一扬,手中长剑就已经挥动一下,一道半月形的毫光破空而来。
好快!
张剑雨心中悚然一惊,立马退后半步准备接招。
可是那剑芒却没有冲他来,而是离他十几丈远就飞偏了。
“……”张剑雨怔了怔,而后感到有些滑稽,“砍都能砍歪来?”
他正待出手回应,忽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居然是小白师兄,山上与他最为交好之人。
“师弟,收手吧。”小白轻声道。
“师兄……”张剑雨不解。
小白随即回头指了指,张剑雨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但见远处一座山峰,半边峰体正在缓缓滑落……
原来方才王七那随手一剑,直接将一座山斩断了吗?
张剑雨心里咯噔一声。
这特么……
是随手一挥就能达到的程度吗?
若说一剑断山,让他拼了老命用尽底牌拿出吃奶的力气,也未尝不可以尝试一下。可是王七这也,太随便了吧。
而且……
现在想想,他刚才哪是斩歪了,分明就是有意相让。这一剑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仓促之下,哪里还会有命在。
这样一想,冷汗就流了下来。
再看对面,王七已经收了剑,看来他有充足的信心,这一剑足以定鼎胜负。猪头之后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似乎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对手。
坏了,张剑雨心里暗暗道声不好,我成小丑了。
这时,郭龙雀在前方朗声道:“哈哈哈,多谢王七兄弟留手,没有手足相残。剑雨,王七兄弟上山,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张剑雨眉头紧蹙,看看一边的师尊,看看对面的猪头。
半晌,憋出一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身后的兄弟们也给他面子,随着他一起叫了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时间,热烈的欢迎声回荡在断碑山的峰顶。
而张剑雨,站在最前面挥着手,俨然就是那个领头接王七上山的迎宾人。
王七在断碑山准备的房间暂且歇下,等待晚间的迎新宴。
他在山上也没什么熟人,只有曹判与何图过来寒暄了两句,感觉此时的王七颇为冷淡,没说几句话两人便离开了。
出了房门,何图还有些纳闷,“曹统领,你觉不觉得这王七有些奇怪,我怎么感觉……他时而高冷,时而热络,就像是两个人似的。”
“我也觉得他时而猥琐,时而淡漠……”曹判道:“不过江湖多奇人异士,他这一身神鬼莫测的修为,有些捉摸不透的性格,也是正常的。”
“这倒是……”何图也点点头。
江湖上性格古怪的人,数不胜数。相比之下,王七这一点小小奇异,根本算不得什么。
“充其量是个精神分裂罢了,小问题。”曹判耸肩道。
“对,小问题。”何图颔首表示认同。
……
“精神分裂”的王七兄弟,此时正在自己对自己说话。
元神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李楚,蹙眉道:“柳扶风召唤我回去,想必是有要紧事,我得回吉祥府一趟。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快去快回。”
“啊?”王龙七的神魂大惊,“李楚,这可不是别的地方,是天底下最大的虎狼窝啊。周围全是悬赏几万几十万两的反贼,你让我和他们周旋?”
“嗯……赏金原来这么高吗……”李楚陷入沉思。
“你分清重点啊喂!”王龙七叫道:“关键是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罢了,你让我在这里……”
“其实还好。”李楚摇头道:“反正一直戴着面具,只要你少说话,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哪里不对。”
“那万一有人来摘我的面具怎么办?要是在这种地方露了相,我是不是就相当于社会性死亡了?”王龙七担忧道。
“应该不会,经过上山那一战之后,不会有人再敢来找麻烦。”李楚道:“再说,这山上哪里会有人那么无聊,那么在乎你面具下面的脸。”
“也是……”王龙七犹疑一阵,李楚把基础都已经打得很好了,自己只要负责装逼就可以。要是这点事都做不好,也着实有些废物了。
“我尽量在晚上迎新宴前回来,你只要不出门,相信也不会有什么人找过来。”李楚又道。
“那好,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王龙七眼巴巴望着李楚的元神穿墙而去,只觉体内一阵空虚。
……
元神之躯御风盈盈,比肉身飞翔快上许多,不多时便已经回到了吉祥府的小客栈。
柳扶风与杜兰客正围着李楚的肉身焦急等待,倏忽一声,李楚睁开眼来,“发生什么事了?”
“小李道长,你总算回来了。”柳扶风这才面容一缓。
“是这样的,我在北地也算是有些人脉。前些日子里,不少熟人都遭了金菩萨的毒手。可就在刚刚,却突然有一位旧日的小友给我传来消息,他似乎是摆脱了金菩萨的控制,却又因为整座门派都在金菩萨掌控中,一时不敢声张,便来向我求救。我想前去查看一番,说不定这是个破坏金菩萨神通的契机。但是……”
柳扶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担心这是金菩萨的圈套,如果他是为了对付我,那必然亲自出手。这样一来,我倒是不好对付他……”
他这样一说,李楚就懂了。
哪有什么不好对付,这厮就是打不过金菩萨,让自己帮忙助阵。
“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吧。”挂念着那边孤零零的王龙七,李楚颇为急切地起身道。
转念一想,他又说道:“可此时我不大适合露脸,最好还是不要由我出手较好。”
他此时毕竟是个死人,也难免有此担心。
“小李道长放心,只要金菩萨不在,我一切都能料理。”柳扶风颇为自信地说道。
“师傅,我倒觉得师祖的主意不错。”杜兰客笑了笑,举起一个猴脸面具:“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李楚递过去一个嘉许的眼神,接过猴脸面具,带在脸上,“怎么样?”
“嗯……”柳扶风和杜兰客看着李楚的脸,一时间沉默了下。
半晌,柳扶风才道:“说实话,小李道长戴面具,效果不大。”
“是啊,我就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猴子。”老杜也摇头慨叹道。
“不过如果是没见过小李道长的人,应该还是有些用的,暂且戴着吧。”柳扶风道,说着,自己也取出一个马脸面具,套在脸上。
转过头,他朝老杜问道:“杜道长,你不戴一个吗?”
老杜眨眨眼,取下脸上黑黢黢的水怪面具,道:“我已经戴上了。”
“……”柳扶风沉默了下,随即笑了声:“呵呵,杜道长还真是黑得精致呢。”
……
这边厢三个人戴好面具,一同出门去了。再说王龙七这头,独自坐在断碑山的房间里,惴惴不安。
自李楚走后,他就一直心虚,生怕有人识破自己的真面目。
不多时,就有人敲门。
“谁?”王龙七一个激灵,强自镇定道。
“霄字堂几位兄弟,来拜会王七兄弟。”外面响起声音。
今日王七面对张剑雨展露出的那一剑,震撼人心的同时,也着实慑服了不少好汉,难免有人想要来结交一番。
“不见。”王龙七冷冷道了一声。
“额……”
外面的几个断碑山好汉怔了怔,一时都有些傻掉。
在山上待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能装的。
王龙七也是心里发慌,现在见人,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一番沉默之后,那几个霄字堂的好汉灰溜溜离开了。
一下午,王龙七就靠这两个字,挡下了三四批前来拜会的好汉。可想而知,今后他在断碑山上的人缘多半不会太好。不过没关系,那是李楚需要处理的事情。
李楚最会的,就是把不好的人际关系变好了,这方面王龙七对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正如李楚走时所说,也没有人敢来硬找麻烦,也没有人无聊地对他面具下的真容感兴趣。
眼看着天色将晚,迎新宴就要到了,李楚应该也快回来了,王龙七的心正要放下。
忽然听外面一声拍门,一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叫道:“王七兄弟。”
“谁?”王龙七又是一个激灵。
“客房服务。”
“蛤?”王龙七愣了一下,这反贼山上还有这种东西?
想了想,他还是上前开了门。
倒是想要看看你有什么服务。
正不正经。
想不到的是,一开门,居然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这张脸的主人,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伸出手,一把扯掉了王龙七脸上的猪头面具!
随即,就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叫喊。
“我的天呐!”
“你想干嘛!”王龙七叫道。
“果然是你!”那张大脸指着王龙七惊叫。
“不是我!”王龙七捂着脸,哀嚎道。
那张大脸不是别人,正是郭龙雀座下弟子龙刚。
而在神洛城时,德云分观里,他与王龙七也是有过不少接触的,此时自然一眼认出了。
事实上,早在白日里,他就从王七身上的味道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凭他对气味的敏感,早就感觉到了熟悉,所以才会有这精心策划的摘面具。
李楚只想到这山上不会有人那么无聊,却没有想到,居然会因为气味露出破绽。
而唯一看透真相的,正是外表看似傻瓜,智慧却异于常人的断碑山第一杀手,龙刚!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作为我找大当家打小报告的证供。”
龙刚坐在王龙七对面,一双小眼睛眯缝着,上下打量着七少。
“你死心吧,在我的律师回来之前,我不会说一句话。”王龙七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嘴脸。
“七少,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你配合点。”龙刚轻声道。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王龙七冷声道。
“晚上迎新宴要荤的素的?”龙刚又问。
“随便叫两个会唱曲儿的就好。”王龙七下意识答道。
“还装!”龙刚一横小眉毛,“你不是王龙七我脑袋割下来!”
“……”
王龙七看着那张大脸上闪烁着精明的光的小眼睛,一时无语。
草,被他抓住软肋了。
“王七……王龙七,原来如此。”龙刚的小眼睛持续精光闪烁,“既然是你的话,那小李道长不可能被王七杀死……”
“怎么不可能。”王龙七一瞪眼睛,“你没看见我上山时候有多厉害?”
“小李道长怎么可能被一个废物杀掉……”龙刚继续自我呢喃。
“喂!”王龙七怒目:“你不要太过分。”
“抱歉,我的话有些偏颇。”龙刚连忙改口,“就算小李道长会被一个废物杀掉,也不可能是你这个废物……”
“我特么……”王龙七起身,四下转转头,“我剑呢……”
“歇歇吧七少。”龙刚摆摆手,“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既然我都看见你了,那上山时候那一剑肯定是有蹊跷,你就别装了,把实话跟我说了吧。”
“有个屁蹊跷,你等我找到剑,我给你来个……”
“你找这个吗?”
龙刚把摆在桌子中间的长剑递给王龙七。
“……”王龙七眨眨眼,“谢谢。”
他接过剑,犹豫着握住。
“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挥出斩断山峰的一剑的,那一剑,明明是小李道长的味道。”龙刚道。
“剑……那个,我剑穗呢!”王龙七又一瞪眼,“我剑穗怎么不见了。不行,你不知道,那剑穗是我出门闯荡江湖的时候我娘给我织的,要是没有那剑穗,我就没心思用剑,唉算你运气好。”
“七少,别闹了。”龙刚眯着眼睛看着王龙七,“你看我像傻逼吗?”
王龙七也坐下,极认真道:“说实话,看起来挺像。但是你的计策,不得不说针对到我了,有些影响我对你的判断。”
“那你就把怎么回事跟我说了吧,我也是因为担心小李道长的安危,才会来调查这件事的,小李道长到底有没有事,你们为什么上断碑山,你就告诉我吧。”龙刚也认真说道。
“说实话,刚子,唉……”王龙七叹了口气,道:“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这件事牵扯太多,我也不敢说,何况……”
“这里面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啊!”
“七少,我把握不住,你就能把握得住?”龙刚有些不服。
“我时而不能,时而能……”王龙七弱弱地说道。
……
长山湖,黑水林。
高大的林木普遍长逾三丈,有的甚至有十余丈高,不知生长了多少年。黑色的树身与光秃的枝杈,让林中遍布着阴影。四下所视,尽是黑暗。
“柳前辈,该说不说,就冲选这么个地方谈事,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就不像什么好人。”老杜带着和他本来面目相差无几的黑黢黢的水鬼面具,又换了一身黑衣,行走在这黑木林中,几乎融入。
在他身前的李楚,虽然同样是一身黑衣,但却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英锐之气,脸上戴着一个猴子面具,恰似神话传说中的美猴王。
突出一个美字。
有时候老杜也纳闷,为什么同样戴着面具穿着夜行衣,师傅就是能从每根头发丝里透出英俊潇洒。
但是这种纳闷一瞬间就又会消散。
思考李楚为什么这么英俊,还不如思考为什么苹果熟了以后只往地上落,这个还有意义一点。
柳扶风带着一颗马头,走在林中,“我本来觉得他不会有问题的,但是来这以后,我也有点怀疑了。”
那个金菩萨手下的内鬼,柳扶风曾经结交的小友,就约他在这黑水林中见面。
来到此地,却觉阴气森森。
“也无妨,有小李道长在此,纵使他有万般手段,又能如何?”柳扶风走走路也不忘舔了一下。
“若是能不出手,我最好还是不要出手。”李楚冷静道:“我一旦出剑,难免被有心人认出。那诈死一事,就功亏一篑了。”
“是我思虑不周了,那有事我尽量一力担待。”柳扶风忙道。
他也不是思虑不周,而是断碑山上的事情就和他没关系,自然没有那么在意。此间的事情关乎他的性命,当然要死命把李楚拉来。
正当此时,忽听得那边厢一人叫道:“一摸摸到大姐的头上边,青丝如墨染,好似乌云遮满天。”
“什么人?”老杜一个激灵。
“别紧张,是暗号。”柳扶风闻听,一拂袖,昂首道:“二摸摸到大姐的眉毛边,两道眉毛弯又弯,好似月亮少半边。”
语调铿锵,正气凛然。
“听这暗号,柳前辈和那朋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认识的。”老杜小声嘀咕道。
“柳大哥!”
对过暗号,林子那头响起一声激动的呼唤。
一个身着褐色袍服的老者飞身而来,一头苍颜白发,眼看年岁直奔耄耋不止。而柳扶风不过少年模样,那老者唤他大哥,场面还有几分违和。
“小陈子,哈哈哈,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柳扶风见了那老者也颇为高兴。
他一个潇洒浪荡的独行侠,能有这般面容,想必是交情不浅,也难怪他冒着风险也要来见此人。
“额……柳大哥,这是……”
那陈姓老者来到近前,一见柳扶风等人都戴着面具,有些诧异。
毕竟混江湖到了他们这个份上,再用这些原始的手段,难免就有些奇怪了。
一个面具,能防得住谁?
可柳扶风偏偏用了,而且身后还跟着两个。
“这是我两位小兄弟,大家见过就好,你还是主要讲被金菩萨控制的事情。”柳扶风扶住陈姓老者,赶紧道。
“唉!”那陈姓老者一声顿叹,语气中满是颓唐,“那金菩萨……”
正待说些什么,李楚忽然双眸一闪,“这林子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老杜又是一激灵。
以他的修为,和李楚闯荡江湖,是难免要时刻受惊的。
“有东西……活了。”李楚感受着周围的气息,眉头微蹙。
……
在不远处的长山湖里,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隐匿在天光中,身形几乎不可见,只能看见有些发亮的眼睛与牙齿。
这身影压着嗓音,忽然笑起:“黑水林母终于复苏了……就用你们几个,试试这几千年养木的成色吧……呵呵呵呵……”
轰隆隆——轰隆隆——
周遭的黑雾转瞬之间便浓烈起来,近乎遮天蔽日。那原本就已经相当之高的黑色林木,全部都仿佛被什么力量所注入,陡然又拔高一大截,树干也变得粗壮狰狞起来。
随着黑雾的浓密,被蔓延到的林木上纷纷窜出粗大的黑藤,藤蔓上布满了恐怖的尖刺,这东西仿佛拥有生命,隐约间似有哀嚎惨叫。可想而知,被碰到一下,恐怕就会穿到上面,尸骨难存。
原本就有些可怕的林木,一瞬之间竟变成人间炼狱一般!
柳扶风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没有轻举妄动。他也是陆地神仙境界的人,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的真气浓度完全是自己同一级别的存在,甚至更为强大邪异。
他看着陈姓老者,问道:“你为什么选在这里与我见面?”
“因为周围全都是金菩萨的势力范围,只有这片黑水林,千百年来从不敢有人轻易靠近,我想选在这里比较保险……”陈姓老者嗫嚅说道。
李楚仔细观察他许久,发现这陈姓老者不似有异,好像真的没有被金菩萨控制。
但是今日所至,显然是个陷阱。
莫非……
是金菩萨故意放出破绽,引众人来此?
那他的目的又何在,仅仅是消灭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柳扶风吗?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没有太多,下一秒,就有一道黑影铺天盖地而来!
不是藤蔓,而是一棵七八丈高的巨大黑木,瞬间平移而来,树身布满尖刺,带着强大的威势,沾着死碰着亡,绝无幸免。
飒——
李楚一个闪现躲过这凶猛一击。
但是紧随其后,柳扶风与杜兰客都受到了攻击,而且很快,就变成了无数林木的围攻!
嗖!嗖!嗖!
林木的移动又快又狠,柳扶风尚且还能避过几击,杜兰客根本连一击都难躲避。
多亏李楚闪现过去,一把扯过他,才让他免过几劫。
那陈姓老者也未能幸免,堪堪要被林木围住之时,多亏柳扶风一把化作狂风,将他席卷出来。
同时他在一瞬之间放出千百道风刃,这些风刃断金碎石,可是劈在四周的林木上,却只能发出一阵金铁交击之声,连击破树皮都做不到。
坚韧无比!
柳扶风显露身形之后,目光锐利扫视上下,道:“貌似只有上面能走。”
说罢,他又一声呼啸,化作一道利刃般的狂风,直朝天际而去。眼看就要离开此林范围,忽然有千百根藤蔓聚集过来,瞬间纠结一处。
嘭!
柳扶风化作的狂风撞在藤墙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居然没法将其撞破,呼啸一声又重新来落地。
落地以后,他揉揉脑袋,看向李楚。
倒也不是期冀李楚即刻出手,只是人在危机之中寻找大腿的本能反应。
而此时的李楚,也在谨慎观察四周。
凭他心眼术的巨大范围,能察觉到此地的乌烟瘴气之外,似乎另有一股气息窥伺。
金菩萨?
即使不是,也是与金菩萨有关系之人,如此的话,自己倒不好贸然出剑,斩破此间。
可不出剑的话,连柳扶风都无法脱身的藤蔓之困,要如何破解?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旁边的老杜有些遭不住了。
即使李楚一直带着闪现,也是需要体魄强韧才能适应的。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老杜只觉得胸内气息翻涌,早饭一顿闹腾。
老胳膊老腿的……
有点晕闪了……
眼看就要顶不住了,而此时又有另一片林木仿佛铁索连环,纠结着横扫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杜兰客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跑马灯一闪而过。
此时此刻,却有一句话陡然由他脑海中浮现。
打不过就加入!
人生的信条不外乎此。
没错,这些林木的目标是人,如果我变的和他们一样呢?
刹那之间,李楚曾经教给他的八九玄功残篇涌上脑海,这先前他百般钻研也无法领悟的神通,在生死之间竟突然窥得门径。
“八九玄功,给我变!”
嘭!
就听一声爆鸣。
杜兰客周身黑光一闪,竟真的化作一颗瘦长的树木。而且他化成的树,周身上下都是光秃秃的黑,与那些肆虐的黑水林树木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黑得彻底,黑得合群。
师傅,我做到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他化作树木之后,那眼看就要临身的黑色林木,陡然一顿,接着,竟真地绕过他,朝李楚扑击而去。
原来如此……
李楚心头也一下明悟,原来变成树就可以吗?
眼看无数林木围击过来,他也摇身一变,比杜兰客更加顺滑的霎时间化作树木。
轰——
更加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李楚化身树木的同一时间,周遭的所有黑色林木,统统停止了动作。
柳扶风抬眼看来时,就看见无数黑色之中,矗立着一棵琼风玉树,飘飘摇摇,英俊无比。
为什么一棵树可以这么英俊?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惊了一下。
紧接着还有更加令他吃惊的事情。
就见自林木深处,一棵极为粗壮、树身布满诡异图腾、树冠茂密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巨木飞快平移过来,它身上此时散发着强烈的妖气,哪怕隔着几百里都能感受得到。
强大。
好强大的树妖!
柳扶风一下明白了此地存在的意义,所谓的黑水林,恐怕就是在用长山湖的风水养妖。数千年前不知谁人在此地布下阵法,花了无数年,就为了炼出这样一只堪比陆地神仙的强大树精!
此人的目的何在?
他当然无法理解当年大能的心思,但是他隐约能猜得到此时这棵树精的心思。
它停止了所有进攻,急匆匆地朝李楚而来,似乎……
目的不纯?
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除了妖气,似乎全是几千年寂寞难耐的……
这就是黑水林母!
嘭!
说话间,那棵巨木就来到了李楚所化的英俊无比的树木面前。
接着,瞬间伸出数百根藤蔓,似乎,想要将李楚紧紧围住。
化身林木的李楚有些忍不了了,我变成树显然不是为了让你发情的。眼看着就要现身,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出一剑,看能不能将这巨木斩断。
可正当此时,异变再次发生。
就听咔嚓一声巨响,天空瞬间大亮!数不清的七彩虹光穿透黑雾降落下来,接着就是一道闪电似的白芒落下,正落在那黑水林母头顶!
轰隆隆隆——
连柳扶风都觉得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陈姓老者与杜兰客登时就晕厥过去,毫无抵抗力。
而一片光雾交杂之中,只有李楚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这从天而降的,似乎是又一棵遍体琉璃的巨木,而那妖氛冲天的黑水林母,仅仅在一息间就被这光彩逼人的琉璃巨木镇压了……
……
昆仑山,白玉京。
道童急匆匆地跑过来,像以往那样,高声呼唤:“六长老!六长老!”
大殿之内,六长老正与一众同门论道。
随着近来仙树的状态越来越好,花越开越多,琉璃愈发闪亮,六长老得到门中赞誉也多了许多。有消息称,他马上就要得到掌教器重,调到更重要的地方去。前来找六长老论道谈天、结交人脉的同门,也越来越多。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跟着我,还有什么世面没见过?”六长老眯缝着眼,慢悠悠说道。
“这……这场面真没见过。”小道童脸上的表情太过急促,以至于分不清是哭是笑。
“怎么了?”六长老问道。
“仙树,仙树它……”小道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又开花了?”六长老问:“看你急成这样子,一次开了几朵?比上次还多?”
“不是……仙树它……”小道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莫非是结果了?”六长老也站起身来,神情激动。
若是仙树结果,那他功劳可就大大得稳了啊。
“不是!”
小道童摆摆手,心说你特娘的能不能让你爹把话说完。
六长老这次倒真没抢话,而是追问道:“你快说,怎么了?”
就听小道童大叫道:
“仙树它……它跑了!”
当杜兰客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极其怪异的场面。
李楚、柳扶风、先他醒来的陈姓老者,三个人围着一棵高大且华丽的琉璃树,谨慎观察。
此时的琉璃树已经没有了先前镇压黑水林母时的巨木姿态,只有一人来高,但是周身灵气丝毫不减。
柳扶风一身陆地神仙修为,能清晰感知到这股气息,已近于仙。随身散发出这样的气息,这棵树的来头真是不敢想象。
若是普通人能够在生活在这棵树的周围,一生无病无灾是肯定的,时间久了想必还能体健身轻,女的容颜久驻、男的补肾强筋。
而周遭那些先前煞气冲天的黑色林木,此时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统统矮了半截。最神奇的是黑色的树皮纷纷脱落,露出了里面七彩斑斓的颜色。
整片黑水林,忽然就变得花了呼稍起来,丝毫没有了那股令人悚然的隐秘,反而多了几分地气和喜感。
“嚯。”
杜兰客一睁眼最先看见的就是套上了大花袄的新树皮,心说这才是北地的风格嘛,然后一个激灵,下意识寻找李楚。
只要师傅还站在这里,那就说明我在阳间,那就说明坏人死了。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且无懈可击的逻辑。
李楚自然活着,他不仅活着,还被那棵琉璃树盯得紧紧的。
明明是一棵树,却总给人一种它有眼睛的感觉。
李楚稍稍向左动一下,它就向左转一转,李楚向右动一下,它就向右转一转。
李楚向后走两步,它就向前跟上来。李楚向前走两步,它就……还是向前迎上来,企图来一个拥抱,李楚赶紧又后退。
这诡异的僵持不知已经持续多久了,杜兰客奇怪地走上来,好奇问道:“这是个甚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琉璃树上猛地窜出一根藤蔓,啪的一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杜兰客的眼泪已经溅出来了。
“呜……”老杜捂着嘴,“好疼,它怎么扇我耳光。”
“杜道长,你最好放尊重些。”柳扶风小声道,“这位……树尊者,方才一瞬之间镇压了这片黑水林的妖乱源头,它的修为……难以揣测。”
那你不早说……
老杜心里哀嚎一声,赶紧道:“原来是它救了我们,难怪我看这棵仙树如此英姿挺拔、俊秀绝伦、仙气飘飘而且十分亲切,甚至有一种看见我父亲的安全感。”
啪!
话音未落,又是一根藤蔓猛地窜出。
老杜的眼泪顺着一张黑脸肆意流下。
“它怎么又扇我……”
“杜道长说话小心些,据我刚刚观察,这位树尊者……似乎是个姑娘。”柳扶风小心道。
“蛤?”
老杜一张黑脸上写满了惊讶。
树还分公母?
而且……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疑惑刚刚出口。
就见那棵琉璃树将方才抽自己的藤蔓伸到李楚身前,然后,缓缓开出一朵璀璨夺目的七色琉璃花来,美而耀眼,看一眼就知道绝非凡物。
看着这个快要冒出彩色泡泡的气氛,老杜一下就知道柳扶风是怎么看出来的了。
瞎子都能看出来。
李楚看着这个诡异的行为,道:“它已经开了好几朵花了,究竟是要做什么?”
柳扶风小声道:“小李道长,我要是没有猜错,这貌似是一种求偶行为啊……”
“一棵树?”李楚有些讶异。
“小李道长,慎言啊。”柳扶风赶紧道,“树怎么了,道法自然,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醒觉之后都有七情六欲,也属正常。”
他拿眼偷瞥着那棵琉璃树,生怕它因为李楚方才的话觉得受到轻视。
谁知那棵琉璃树丝毫没有跟李楚生气的意思,反而好像还因为被他说中心事,有些娇羞的扭了扭树冠。
我日。
您这是在害羞吗?
一棵害羞的树……虽然方才说什么大自然,但是这种场面他也是纯纯的第一次见。
“我又不是树。”李楚又道。
“那你方才是什么?”柳扶风道。
说到这,他不禁又有些困惑。
为什么有些人,做人那么英俊就算了,就连变了树,也比别的树要英俊几万倍。
这是应该真实存在的?
想到这里,他已经隐约明白了这件事的轮廓。
原本应该是一场极为险恶的阴谋陷阱来着。
但是自打李楚化身树木那一刻,整件事的画风就不对了。
黑水林母瞬间止戈罢战,反而是急匆匆地冲过来,想的估计都是一些不健康的事情。而远在不知何处的这棵琉璃仙树,因为担心李楚被捷足先登,瞬间降临此地,一息之间就镇压了强大的黑水林母。
然后再跟着李楚开花。
按实力来算,这黑水林母至少是个在自己之上的地仙级别大妖,数千年方才有此修为。那这琉璃仙树,就有点吓人了。
就算不是绝顶级别,恐怕也是接近了。
可它这是在干什么?
多大年纪的人……树了,还能干出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情?
不是。
不论年纪,这就不是一棵树应该做的事情吧?
他想不明白。
再看一脸淡定的李楚,似乎把这件事只当做一件司空寻常的事情。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确实不新鲜,做人勾人,做树勾树……
真是给他勾明白了。
“嗯……”
思忖片刻之后,李楚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对那琉璃树说道:“这位……树前辈,首先要感谢你镇压了那大妖,替我等解围。但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等不如就此别过,今后若有机会,定会相报。”
说罢,他试探性地转身离开。
就听嗖的一声,那棵树光华一闪,又来到了他的身前。
接着递出一道藤蔓,藤蔓上缓缓开出一朵花来。
“这还是一棵痴情树。”
柳扶风和杜兰客以手扶额,对眼前的画面有些接受无能。
……
就在他们那边僵持不下的时候,白玉京上,已经起了不小的骚乱。
“开会!开会!”
六长老大声叫着。
就算他不叫,仙树消失这件事情也是难以遮盖的,迟早要大肆商议一番。
不多时,全峰的大小道童,上下弟子,都被他集合起来。
正要商议怎么先瞒住这件事情,就听那边有飞云落地,一封信笺打白玉京主峰飞传过来。
六长老心里咯噔一声,虽然近几年那位掌教大人时常闭关,很少搞事情,导致很多年轻人都不记得他的脾气。
但是他们这些老人都是知道的。
童无敌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当初这位掌教大人是何等杀伐果断、雷霆手腕,对于掌教大人的惧怕,他们这一辈人都是刻进肺里的。
“掌教大人……已经知道了吗?”六长老的冷汗登时就唰唰流了下来。
打开信笺。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话。
“七日之内,找回仙树。”
“北地,吉祥府。”
吉祥府,客栈里。
李楚的肉身盘膝而坐,换回了一身青色道衣,双鬓垂落,闭目冥神,似有神似无神之间,俊逸出尘难以言表,真仿佛天神气象。
旁边,明明是三楼的地板,却长着一株流光溢彩的琉璃小树,约莫六尺来高,正好遮住李楚楚头顶,在一边光华流转,静静立着,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树一样。
只是一棵正常的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在杜兰客靠近的时候竖起藤蔓威胁他……
“我说柳前辈……”
老杜看着琉璃树,挠挠头,道:“师傅临走时候让我们看好他的肉身,别让这棵树做了什么。可现在这情况,分明是这棵树在看着师傅的肉身,不让我们做什么……这咋办?”
“咋办?”柳扶风一摊手道:“我哪知道,小李道长急急忙忙走了,除了他谁能打过这棵树?说实话,就算小李道长在,也说不定他们俩谁厉害一点……”
“当然是我师傅厉害,我师傅英俊啊。”老杜理所当然道。
“诚然,这是一个极具杀伤性的优势……”柳扶风无语了一下,而后道:“只是在接近绝顶级别的战斗上,你不能指望长相起什么重要性的作用。”
“这样吗?”老杜看着对他们两个闲人的话充耳不闻,正拿一片晶莹叶片在李楚脸旁摇曳,显然是在给李楚扇风的琉璃树,“我怎么觉得是决定性的作用。”
“……”
柳扶风又无语了一下。
两世修行,才碰到这种颠覆自己世界观的存在,确实有些让老人家难以接受。如果他是真的十七八岁,相信之后对世界的宽容度都会扩大很多。
就像王龙七,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是认识李楚以后,看见再离谱的东西也只是微微一笑,绝对不惊。
哦,这个颠覆柳扶风世界观的存在不是这棵树,也是李楚。
顿了顿,他深吸口气,重新消化了这一切,而后道:“小李道长说的看好肉身,别让这棵树做什么,显然是有一些别的方面的担心。现在这棵树的举动还停留在白天的阶段,咱们也不用紧张。”
“那万一等会到了入夜的阶段呢?”老杜担忧道。
“那它真想做什么的话,你拦得住吗?”柳扶风问道。
“我肯定拦不住。”老杜一掐腰,坦然露出一副我是废物的神情。
“唉……”柳扶风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八成也是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要顶啊。”老杜咬牙道。
“杜道长,你了解小李道长小时候吗?”柳扶风道。
“诶?”老杜被他的转折晃得一愣,“干嘛?”
“因为看年纪,你像是看着他长大的。”柳扶风道。
“嘿嘿。”老杜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虽然比师傅大那么一两岁……一两轮,但是我认识师傅还是蛮晚的,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貌似只能回德云观问师祖。”
“噢。”柳扶风点点头。
“柳前辈突然这么问是要干嘛?”老杜好奇道。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柳扶风悠悠道:“小李道长小时候啊,爱上树吗?”
……
李楚确实是急匆匆回到了断碑山。
肉身那边确实是有点不太放心,但是那棵树目前为止还是相当温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放在那一时半会,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他整天给德云观搞基建的一辈子的好兄弟七少,正被仍在断碑山上,周围全是天字号的反贼,可谓虎狼环伺。
而且王龙七本人可完全没必要孤身涉险,还不是为了帮德云观师徒的忙。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大家已经分不清谁帮谁多少了,但李楚心里还是拎得清的。
晚宴眼看就要到了,可不能把他放那不管。
回到断碑山的房间,王龙七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李楚……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李楚一皱眉,看着他这副委委屈屈像是被人非礼了的样子。
似乎也没受伤。
断碑山上不会真有搞这个的人吧?
说起来,如果是断碑山,搞这个好像也不奇怪。
思绪稍纵即逝,李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龙七身上,就听他答道:“倒是没怎么,就是害怕,而且……你走出去以后,我的身份被人发现了!”
“什么?”李楚的目光一凝,落到剑上。
若是王龙七露了相,那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就得让断碑山上的人都别外传。
最保险的方式……
可是师傅大概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他对这座反贼窝点显然是怀有初创者的深厚感情的。
但这些人的赏金又真的很高……不。
不是钱的事。
“不过还好,发现的人不是外人,算是自己人。”王龙七又道。
“自己人?”李楚问道:“是谁?”
“你记不记得神洛城时候那个,龙刚。”王龙七道。
“断碑山的好汉,气死狗?”李楚回忆道。
“他好像是有这外号来着……”王龙七嘟囔道,“就是那个大脑壳子大脸看着不太聪明那个。”
“哦。”李楚瞬间了然地点头,心中想起了一个身影,“原来是他?”
“是啊,咱们忽略了这厮有一个狗鼻子。”王龙七道:“他闻出了我的气味,用计赚开房门,上来就掀开了我的面具。你不是说断碑山没人这么无聊吗……我就没提防啊。”
“嗯……也怪不得你。”李楚点点头,蹙眉道:“只是事情败露这么快,如果传开,那师傅交代的事在断碑山就不好办了。他现在是什么态度,我用不用找他谈谈?”
“嘿嘿,你兄弟我也不是纯废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已经将他降服了。”王龙七笑道:“我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答应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靠谱吗?”李楚又问。
“放心吧,他临走时候那个样子你没看到。”王龙七拍着胸脯道:“他本来看着傻乎乎就不像个会撒谎的人,何况就差发毒誓了,说出去是孙子,绝对连他父母师尊都不说。”
“那就好。”李楚颔首道。
……
与此同时。
“师尊啊师尊,你可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崖边一道火云落下,龙刚匆匆迎了上去。
“像话吗像话吗?”
“什么事能急成这样。”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靠边点别挡着我停车,这要磕了碰了压了脚了算你的算我的,你说算你的那你是个汉子,你要说算我的我可不依着。这事六匹马都看着呢,往好了说算你一碰瓷,撞死不赔钱我到哪都有理说。这要给你撞死了还则罢了,万一没撞死,后半辈子谁照顾你,你有老婆孩子吗?就算你有,你人算是完了,你家老婆孩子谁给你管,当然老婆我可以管,孩子我可不负责啊……除非改姓……”
火云落地,渐渐散去,原来是一架有六匹带翼火龙驹拉着的车驾,车驾上坐着一个身宽体胖眼睛小的黑袍男子。
“行了行了,别念了。”龙刚痛苦地对着这车夫哀求道,“猴爷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山那个王七他有问题!”
龙刚的神情是如此信誓旦旦。
那副表情如果方才见过他发誓的王龙七见了,大概会很熟悉。
晚上的迎新宴紧急取消。
这在断碑山上也算是一个颇为重磅的消息,因为这样级别的好汉上山不办宴席,肯定是不合礼数的。宴席取消,只能说明一件事,不是王七后悔了,就是郭龙雀后悔了。
有些等待着吃席的英雄好汉们,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然后马上就被身后的好汉给推上一把。
啥时候了,尽想着吃席。
说不定要出大事。
上山这种事,不成兄弟,就容易成仇人。那王七修为非同小可,如果闹起来……
“众家戒备!”
郭龙雀虽然没有宣扬此事,但山上有脑子的好汉却都懂得事情。
虽然不多。
在这个消息传开之前,郭龙雀就来到了王七的房间。
“王七兄弟。”
“大当家。”
王七起身,低下头,看着眼前这负手而立、气势低调雄浑难以言表的小黑胖子,神情也是有些敬意。
毕竟,再怎么说,此人也是与师傅相交莫逆。
只是此时要不要将身份说出,王七感受着周遭沉闷而缥缈的气息,目光闪烁了下。约莫七八道身影,环绕在房间外的半空云层中。
看来郭龙雀行事相当谨慎,以他一身修为,居然还安排了不知几许高手备着才来见自己。
隔墙有许多耳。
“抱歉,兄弟上山之事,恐怕要有所推迟。”郭龙雀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
“此事倒也不急。”王七淡然,转而又道:“只是我可否一问,因为何故?”
“因为你所杀的那道士李楚……”郭龙雀沉声道,“方才有报,此人身份……似乎不是先前所说那般,是我断碑山仇敌。恰恰相反,他甚至可能于我郭某人有大恩。”
此事面前名为王七实为李楚的自然知道,也不必多问。
郭小宝。
就算姓氏成谜。
从名义上来说也是他的儿子。
他一代豪杰,说话也是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直接对王七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王七颔首,接着又道:“这似乎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倒也是实话。
毕竟当初说李楚与断碑山有仇的人,可不是他。
“呵。”郭龙雀微微一笑,“此事我必会追查到底,若是与王七兄弟无关,那郭某人将亲自为延迟上山一事赔罪。只是……王七兄弟有所不知,那道士不止是与我有恩,其师门更可能与我有大渊源,此事……不得不查个清楚,究竟是谁从中作梗。”
王七看着他这副诚恳的样子,似乎和师傅当真是关系匪浅,而不是师傅一厢情愿。
若是郭龙雀如此在意,是不是可以当场亮出身份?
正当他如此想时。
就听郭龙雀又道:“这些时日就请王七兄弟暂且在山上歇息,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至于我的那两位弟子,曹判、何图,我也绝对严查,在我断碑山但凡有敢搞鬼之人,绝不姑息。”
一听这话,王七话到嘴边稍稍一顿。
若是如此……似乎倒也不用急着显露身份。若是能激起断碑山自查,那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暂且隐藏身份,说不定后面还有奇效。
一番言谈罢了,郭龙雀转身离开。
那些气息依旧隐匿在云层中。
八位大能及以上看着自己。
好大的手笔。
李楚闭目冥神,王龙七的声音就响起在脑海中。
“我真傻……”
“我只感觉他样子淳朴不会骗人,哪知道大脑壳子装的全是坏水……”
这时候王龙七才想起来,龙刚那时候发誓的样子,和自己以前发誓一辈子不会离开哪位姑娘的样子,何其相似。
他的怨气升腾,让李楚的元神都感觉到了。
“没关系。”李楚安慰道:“此事未必是坏事,现今的结果……倒也还好。”
“小芝麻眼……”
王龙七兀自愤愤不平地骂着。
“你倒也不必过分埋怨。”
“大屁股脸……”
“……”
……
吉祥府上空,半空中,一团彩色祥云凌驾而来。
一身锦绣道衣的六长老立于空中,衣袂飘飘。他外表看上去倒不衰老,长身而立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俯视下方灯火通明的吉祥府,六长老目光沉凝。
他的左手,握着一面玉牌,玉牌上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光点,一个红的发紫的,就是代表着仙树。
一个绿的发青的,就是六长老。
白玉京仙宝无数,如果没有什么神通防着,可能丢了多少都不知道。眼下这就属于一个防盗小神通,只要是打上过心念烙印的仙宝,无论跑多远,都会被追踪到。
而仙树至关重要,身上打着的,是白玉京掌教童无敌的烙印。
“不知道是仙树有什么变化,还是有人间修者从中作梗……”六长老冷声自语道:“若是仙树自发产生意识,那可是前所未有之兆,说不得还要算我照拂有功。若是有人暗中搞鬼,劫掠仙树……那看来就是白玉京多年未曾临凡,让他们都忘了我等的手段!”
没错。
这就是道门祖庭白玉京的修者的普遍心态。
他们一向自诩道昆仑上仙人,与人间修者是不同,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说罢,六长老身形一掠,就要缥缈无影地飞进那间客栈的房间。
就在此时。
房间内,正在地板上铺着蒲团打坐的柳扶风一睁眼。
“唉……”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以前,这个江湖很正常的。怎么越发展越奇怪了起来?什么时候变得,斩衰多如狗,地仙满地走了?再这样下去就要战力崩坏了啊。”
床上熟睡的老杜也一睁眼,紧张的一激灵,“有敌人来?”
“不知道,是个陆地神仙,正在咱们头顶上,气息锁着我们。”柳扶风道。
“哦,陆地神仙啊,那不归我管。”
老杜闻言,翻了个身,磨磨牙,又继续睡了起来。
出来做事,要牢记四个大字。
《业务范围》。
“……”柳扶风无语地看着杜兰客长而无用的身影,心说你们德云观可真是没有一般人。
不迟疑,他一纵身,清风一缕,迎上高天。
“哈哈哈哈,不知何方道友驾临北地,所为何事啊?”
下一瞬,柳扶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半空,六长老的对面。
“道友?呵呵。”六长老神情倨傲,笑了两声:谁是你的道友?
就算在昆仑山上,六长老也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不好相处,何况是对外面这些野路子修士。陆地神仙又怎么了?陆地神仙之间也是有差距的。撞大运突破一辈子难有寸进的野路子,怎么和白玉京只盼飞升的他们相比。
他双眼冷冷打量着柳扶风,看他像不像拐走仙树的罪魁祸首。
“你知道……”
与此同时,身子向后一仰,反问道:
“什么叫第一仙门啊?”
山上的风吹草动,自然也瞒不过曹判、何图二人的耳目。郭龙雀虽然没有正八经儿的约谈他们俩,但二人也心知肚明。
事情不好了。
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那小道士居然还有一番背景。据听闻,他的师傅与大当家交情莫逆。此番断碑山杀了人家弟子,难免要给个交代。
“早该有所预料的。”
曹判以手扶额,面色凝重。
“那小道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绝修为,他的师门又岂会易与。现在师尊就要着手调查此事,你我二人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曹统领先不必惊慌,咱们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就算师尊心中有所怀疑,他又能查出什么来呢?到底是不能定我们什么罪过的。”何图宽慰道。
“哼,你知道什么。”曹判道,“我听说师尊这就打算直下江南,去找那小道士的师傅会面。若是他二人果真如传说中那样有交情,如此弟子被杀,就算我们做的没有一点问题,也难保师尊不会拿我们出来清算。何况……事情真的天衣无缝吗?”
“我杀镇关西之时,完全看不出本门手段。而他尸身如今已经火化,再查不出半点痕迹。”何图自信道。
“可据我所搜集的情报,那小道士以往杀人,可从来没留下过尸身……”曹判道。
“嗯?”何图怔了怔。
在对付李楚时,他做的功课的确不够多。
曹判见他这副样子,心中骂了两句猪队友,嘴上也说道:“我当初就不该受你们怂恿,非要对付那小道士。他与你背后魔门有血海深仇,跟我可是没什么干系。”
“曹统领,你可别见势不妙就胡乱甩锅。”何图也不干了,“你背后的宇都宫与小道士也有大仇,不少主意还都是你出的!”
“行了行了。”
曹判只是抱怨两句,也没有跟他吵架的心思,摆摆手,沉默了一阵。
何图也没有不依不饶,他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周密了,方才急眼,只不过是人菜脾气大的惯性罢了。
见曹判沉默,他反而问道:“那依曹统领之见,现如今你我二人该如何自保啊?”
又顿了顿,曹判咬咬牙,才说道:“事到如今,你我二人若是继续缩着,恐怕事发之时难有善终。”
“哦?”何图一挑眉,“那你是要……”
“要我说……”曹判眸光狠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曹统领的意思是,咱们俩……”何图眼光颤抖,似有领会:“自首?”
“我去你二大爷。”曹判闻言终于没忍住,骂出了声。
“嘿,你咋骂人呢?”何图一脸委屈。
“我是说,咱们将计划提前!”曹判道:“原本还想要如何将师尊调离断碑山,如今既然他要下江南,那未尝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回去通知金菩萨,我去联系万世王。还有王七,他也是我们的重要打手。”
“啊?”何图惊诧,“这就……”
“机不可失,再等下去就是等死!”曹判重重一挥手,“郭龙雀一离开断碑山,咱们就让他山头改换大王旗!”
“好!”何图也重重点头。
“还有问题吗?”临动身,曹判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何图便小声问道:“真不考虑一下自首的事情吗?”
“滚。”
……
就在断碑山上暗流涌动之际,远处的吉祥府城内,也是风云激荡。
别看柳扶风在李楚跟前像个混子,但他好歹也是活出第二世的人物。在白玉京的六长老面前,气势丝毫不输。
他二人这一番对峙,彼此脸上还都没如何动容,可周围的人先受不了了。
两大陆地神仙的气机对撞,让整座府城都笼罩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阴云之下。与此同时,城中所有人畜鸡犬,但凡是活物都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这就是朝天阙最怕的情况之一。
若是两大地仙在人类城池中肆意斗法,那不用特意针对,仅仅是碰撞余波,就足以将偌大一座城池化为焦土。
当然,在场二人都不是横行无忌之辈。都情知这里是府城之内,都没打算大动干戈。
听了对方的威胁,柳扶风虽然心中忌惮,但目光没有动摇分毫。
如果你在大街上遇到一条陌生的狗,不管心里如何怕他咬你,目光对视绝对不能怂。不然稍一露怯,它就有可能扑上来。
遇到一条陌生的六长老,道理其实差不多。
柳扶风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若论江湖经验,在山中一心修行的六长老,还真没法跟他比。
他直直地看着六长老,不卑不亢道:“第一仙门,道友可是自西方昆仑白玉京而来?”
“哼,好教你知,我乃白玉京门内长老,排行第六。”六长老睥睨一眼,“现在怀疑此地有人偷盗我白玉京的宝物,才特地来此查探一番。”
“呵呵。”柳扶风闻言一笑,“此事绝无……”
他刚想说此事绝无可能,忽然话锋一滞。
不对,这事儿自己不可能干出来。
但是屋里德云观那几位可说不准。
至今他也摸不清李楚的路数,虽然这小道士看上去很不像个坏人……但是有那么个拿造反当喝汤、去青楼似回家的好师傅,他干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可太合理了。
一时间,他突然替李楚心虚了起来。
旋即,他改口道:“此事……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误会?”六长老目光不善地看着柳扶风。
在他看来,此地只有你一个陆地神仙,而仙树的气息就在你背后的房间里,那这件事还能是谁干的?
这不就相当于你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和别人老婆睡在一张床上,被人当场逮住之后,说这是纯纯的不小心……
摔了一跤滑进去的,嗯。
当然,六长老虽然傲气,却也不傻。知道和一个陌生的陆地神仙在人类城池动手,毫无益处。
今天他只要把老婆领回去就行了。
于是他冷声道:“那你就退开,让我进去拿回宝物。”
说罢,他一迈步,一道清风直奔客栈房间之中,要去取回自己的宝贝小仙树。
柳扶风稍一犹疑。
他心中思忖,白玉京毕竟势力太大,跟他们发生冲突实属不智。只要这六长老不伤害小李道长肉身,自己也没所谓跟他争执。
也不是他胆小怕事。
谁没事敢打白玉京的人呢?
就这一个念头还没过,忽听得客栈里轰的一声!
嘭——
一道身影以进去时两倍的速度倒飞出来,撞到地面,直砸出一个两丈多深的大坑。透过硝烟,柳扶风看到那倒霉身影正是方才趾高气昂的六长老。
而客栈房间的窗户被撞烂,露出里面的场景。
一棵流光溢彩的仙树,弯着一根长长的枝杈,正摆出一个鞭腿的姿势。
显然。
它不是很想跟六长老回家。
“这是什么阵型?”
柳扶风惊疑地看着眼前一幕,觉得自己只错过了一刹那,又似乎错过了很多东西。
再转眼一看那边,杜兰客已经跪倒在床下了。
你为什么跪着看这棵树?
柳扶风的心里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他凑过去,就见老杜颤巍巍地站起来,解释道:“刚刚一阵令人窒息的气机,我就被惊醒了,以为要打起来。本想走到窗边看看,给你助阵……额,给你加油。”
“谁知突然就看见那六长老突然冲进来,气势极盛,又一转眼,就被这位树尊者给……”
老杜做了个鞭腿的姿势。
当然,在仙树出鞭的那一瞬间,他被那无上威压吓尿直接没忍住跪倒在地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
大家都闻得到。
柳扶风回头看看仙树。
它莫不是以为这六长老要对李楚不利?
正想着,就见那位灰头土脸的六长老又飞入房间,口中还对那仙树振振有词:“你这是怎么了?我是来接你回昆仑山的啊!是我!啊!”
嘭——
没等他全身进入,左边就又伸出一条枝杈,以同样的姿势将他打飞出去。
柳扶风和杜兰客这才恍然。
原来……他所说白玉京丢失的宝物,就是这棵树吗?
“是我,小六啊!”六长老再次浮空而起,凄声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从小就在你树冠下玩,咱们这么多年感情……”
嘭!
仙树立在李楚身前,右边枝杈再度出手,一击将六长老又抽飞出去。
“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啊……”
嘭!
左边又是一枝杈,正抽在六长老脸上。
“咦……”旁边杜兰客看着只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出声道:“六长老,尝试且它中路。”
“没那么简单的。”柳扶风先摇头道,“这仙树的修为要比六长老高出不知多少。”
“你不随我回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六长老大喝一声,右手一抬,祭起一方钧印,似乎是某种法宝。
看来,软的不行,他到底还是要给仙树吃点硬的了。
但是没等柳扶风二人看清那法宝的样子,就见一道青光,仙树再次弹出一道枝杈,瞬息之间就将那法宝打落在地。没等六长老反应过来,又将他腰际缠住,压倒在地。
随即,两道枝杈如人双手,左右开弓!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顿胡乱捶打,击打声如暴雨连绵。
“嘶……”杜兰客和柳扶风在旁边各自端起一杯茶水,放到唇边吹了吹,嘬一口,道:“方才树尊者还是留了手啊。”
“我看,六长老这样的……”柳扶风一口干掉茶水,吐了口茶叶末,道:“它能打十个。”
轰——
一阵爆锤之后,六长老躺在烟尘之中,眼带泪痕,忽然转头看向柳扶风,语调幽怨道:“你们究竟对我的仙树做了什么?”
柳扶风连忙摆手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啊长老。”
杜兰客附和道:“这位树尊者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们哪里敢冒犯它老人家。”
“不过我也得劝您一句……”柳扶风道:“这变了心的树啊,注定是带不回家了。”
“是啊。”老杜点点头,“常言道,树的心,海底针。想要挽回一棵变了心的树,就像是要捞起一盆泼到地上的水,又怎么可能呢?”
两人茶杯轻轻一碰,柳扶风道:“男人嘛,就是要洒脱。”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杜兰客再劝道。
“哼……”
六长老听着这两个人形物种在那里说话,只觉都跟放屁一般。
但是杜兰客有一句说的倒是有理,他自觉再纠缠下去,恐怕真的会被这棵树吊死……
于是他没有再发一言,而是狠狠一拂袖,踏空而去。
毕竟。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打不过,就得回去摇人。
柳扶风和杜兰客看着他远去高天的背影,再看看面前正拿枝杈捋叶子、然后恢复安静的美丽仙树,齐齐竖起了大拇指。
好歹是个陆地神仙,还是白玉京来的陆地神仙,就这么一通乱捶打跑了。
任谁不得说一声牛逼。
……
此时的德云观里,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老道士手捧一本画册,津津有味地看着。而石桌对面,小肥龙则用双爪捧着一本典籍,皱着小眉头苦读。
老槐树下,一人一龙,风过叶落,唯有簌簌声响。
李楚带老杜出去办事了,狐女和小锦鲤送去上学,还有一条万里飞沙是用来看门的。
如今院里也就这一老一小相对看书。
过了会儿,小肥龙似乎是看得腻了,偷偷抬起大眼睛,朝老道士手里的书瞄了过去。
结果老道士看似没抬眼,却十分精准地抓住了它的溜号,抬手一个脑瓜崩,敲在小肥龙的大头上。
梆。
大头发出清清脆脆的一声。
“这是大人看的东西,你不能看,看你自己的。”老道士不无严厉地说道。
“嗐……”
小肥龙左爪揉揉脑袋,略有不服。
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你大人看的书上全是图画,我小孩子看的书上却全是字?
是不是哪里搞反了?
“还敢说脏话。”老道士抬手又给小肥龙来了一下,“跟谁学的?”
小肥龙赶紧用双手捂住脑袋。
“学圣人言,做君子事。我德云观满门上下个个都是正人君子,就是因为我们爱读书。”
老道士又柔声劝诫道:“所以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像你爷爷我一样的正人君子,明白吗?”
小肥龙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身为一条龙,它可以毫无障碍的听懂人话,但此时它却不敢确定,余七安说的是不是人话……
像老道士一样的正人君子。
小肥龙忽然对这四个字的含义产生深切的怀疑。
这边家庭教育正在其乐融融地展开,那边看门的万里飞沙一路跑进来,叫道:“观主,外面来客人说要见你。”
“见我?”余七安眨眨眼,“今早起来我右眼皮一直跳,不宜接客。你去应付一下吧,就说今天观主体力不支,不出台了。”
“可是人家点名要找你啊,看上去还很有来头喔。”万里飞沙道。
他好歹也是混过江湖的,对于来人的量级还是大概有一点判断。
“哦?”余七安一蹙眉,“是什么人?”
“是一个小黑胖子,带着随从。”万里飞沙答道。
“小黑胖子?”余七安的右眼皮陡然抽搐,眼中罕见的露出一丝波动,“他有没有报上自己的身份?”
“没有。”万里飞沙摇摇头,嗫嚅道:“不过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你爹。”
“我的王七兄弟诶,大事不好啦!”
曹判、何图分开之后,立刻分头行动,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则来到了李楚的房间。
看着何图焦急的面容,李楚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在怕什么。自己身份的暴露,造成的影响是一连串的,这两个家伙多半是心里有鬼,怕郭龙雀查到最终真相。
虽然心知肚明,他还是镇定地看着何图,问道:“怎么了?”
“咱们杀了那小道士的事,惹来了大麻烦。”何图脸上的惶恐也是半真半假,连哄带骗地说道:“谁曾想那小道士背后师门竟有些来头,那小道士的师傅,与我师尊……就是我们大当家,据说是有莫逆交情的。”
没错。
李楚心中默默点了个头。
面上则是轻疑地道了声:“哦?”
“此番大当家直接下江南找那老道士去了,若是他们当真有旧,难免要拿人问罪,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何图意图挑起王七对郭龙雀的恶感,所以继续夸张说道:
“你不知道,我们大当家办事最讲义气。他与那老道士若果真有交情,肯定不会敷衍了事。到时候拿人顶罪,我和曹统领在自幼追随他,他当然不会为难我们。王七兄弟你啊,就成了绝佳的替罪羊。难保大当家不会将你拿到老道士面前,给他徒弟偿命啊。”
李楚看着何图,感觉他言犹未尽,于是试探性地道了声:“那我走?”
“走……”何图眼珠转了转,一拍大腿,继续唬道:“哪那么容易走啊,相信你也应该有所感应,有人在盯着这片院子。我也不瞒你说,我师尊临走之前,至少安排了七八个斩衰境的统领环绕左右,就怕王七兄弟你逃走。就算你修为高绝能杀出一条血路……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那老道士的实力,你跑的了今日,来日也未必逃得过人搜天检地的追杀……”
为了将王七往自己铺好的路上引,何图继续信口胡诌道:“德云观那老道士的修为,通天彻地!”
李楚心中默默道了声,确实。
但同时也有些纳闷,是谁走漏的风声?
师傅已经在德云观隐居那么多年了,这里的人居然都听说过他的修为通天彻地。
不愧是师傅。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露出微微的动容,问道:“那依何统领的意思,我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呵呵……”何图微微一笑。
说了这么多,你小子终于怕了。
知道怕就好办了。
“我与曹统领也是经历了好一番商议,你可知道,我二人为了救你绞尽脑汁。只因你是我二人拉上山的,岂能让你无故被人所害?哪怕要害你的人是我们最敬爱的师尊。”何图装出一副纠结的模样,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和曹统领最终决定,干脆趁师尊不在山的时机造个反,随你一起叛出断碑山!”
“造反贼的反……”
李楚琢磨着他这个话,觉得听起来路子属实有点野。
“断碑山上的最强战力,第一是山腹中休眠的一头神兽麒麟,第二才是我师尊。而我师尊不在山中之时,任谁也无法唤醒那头麒麟。换言之,发生什么它都不会出手……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图振奋道:“我和曹统领恰好认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为了帮助王七兄弟你,今日便联络他们一起前来,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师尊回来之前,拿下这座断碑山!”
“恰好……”李楚看着何图的眼睛。
何图真诚的与他对视着,点头:“就是恰好。”
他重重握住李楚的手,道:“王七兄弟,不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
“我的小李道长诶,大事不好啦!”
一道带着膀儿的黑影带着一团黑风飞速卷到吉祥府城,寻到杜兰客他们所在的客栈,焦急地拍门求见。
杜兰客开门一看,发现也算是个熟人了。
熟妖。
李楚安插在黄金州的三小只,里面最小的那只雕。
“玄雕王,哟,是什么风儿把你吹过来了。”
老杜一脸笑容地将玄雕王引进来坐下,倒上杯茶。
玄雕王进了屋,先四下找李楚。看到他的肉身闭目盘坐,感觉有些不对,正十分奇怪。看见旁边又有一棵惹眼的琉璃宝树,更觉稀奇。
但奇怪的事情太多,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急得直冒汗。
“杜道长,小李道长这是怎么了?”
他还是先问了李楚的情况。
“哦,我师傅有点事情而已,你有什么话就说,他随时可以复原。”老杜答道。
“那这棵奇形怪状的……”
玄雕王又纳闷的一指,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柳扶风和老杜齐齐扑过来捂住嘴巴。
“鸟贼!你想死就自己死,别连累我们!”
“我劝你谨言慎行,你还想不想回黄金州了?”
两个人连捂嘴带锁手一套大别子接着十字锢,愣是把玄雕王按在地上不能动弹,嘴里的话也憋了回去。
他只好拿手连拍地板,表示自己投降。
老杜这才放开他,然后起身,十分郑重地指着琉璃宝树道:“这位心地善良、美丽绝伦的树尊者是从天而降救了我们几人性命的一方大能,与我师傅很有缘分。另外……方才有个白玉京长老级别的人过来惹事,被树尊者一套连招打完是哭着走的。”
他这话说完,琉璃仙树的枝叶无风摇曳了一阵,似乎是极为受用。
好家伙。
听了老杜的话,玄雕王内心一阵后怕,自己差点就对这么个恐怖存在不敬了吗?
连带着,他看着李楚肉身的眼神也愈发敬畏起来。
果然,在小李道长身边的,就算是一棵盆栽也不能轻视。
老杜和柳扶风的眼神陡然犀利,齐齐像刀子一样飞过来,那含义大概是,你小子敢把盆栽两个字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玄雕王连忙摇头,递过来一个服软带笑的眼神,含义大概是,我又不是我大哥二哥,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三人相视一笑,彼此点点头,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折腾了好一阵,老杜这才重新倒好茶水,端上花生瓜子果盘,接着问道:“玄雕王千里迢迢赶过来找我师傅,想来黄金州的发生的事情很急吧,还请速速说来吧。”
玄雕王拿起一颗花生,剥掉壳搓掉皮,几颗一起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喝了口茶,而后说道:“确实,十万火急的大事!”
“哦?什么事?”
老杜一边拿起一个橘子、剥掉皮、细细地薅掉果肉上的白丝,一边急忙问道。
“这事除了小李道长恐怕没人能够阻止了……”玄雕王道:“方才宇都宫突然给他们麾下所有黄金州妖王都发了命令,整装待发,准备出山!几千年来,他们经营的势力远远比我们想象得大!连猿飞山都参与了宇都宫的行动!这更给原本有些犹豫的妖王做了表率,如此一来,整座黄金州大多半的妖王都要出动了!包括我们三王岭……”
“数量如此多的妖王离开黄金州,恐怕是多年来从未有过。”柳扶风听闻面色凝重,“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哪里?”
玄雕王毫不犹豫地答道:“是断碑山!”
风吹过东海口,吹过杭州府,吹过余杭镇,吹过十里坡……在德云观的上空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么粘稠而透明的东西填塞住了这片虚空,周遭化作一片沼泽。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道矮矮的身影踏进后院,盖世强者的威压稍稍泄露出一丝,就足以让旁人窒息。
而端坐在那里的老道士却仿佛没感受到,仍旧仙风道骨,一副悠然神态,高深微笑。只是他的目光,多少有些悠长。
进门的是个小黑胖子,一身长袍,同样面带笑容,眯着眼睛,眸光明灭难测。
二人对视良久,未曾开言。
小黑胖子身后的随从,老道士身旁的徒弟与小肥龙,都已察觉到了不对,不敢发出一声打扰。
他,是江湖巨擘,令多少人闻名而丧胆。
他,是山野老道,有多少年未出这观门。
人间烟火,山河辽阔。
曾经的那些江湖,白衣赛雪、来去如风的日子都过去了。风起云涌多年后的再相逢,或许就该是这样吧。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
此去经年,我将何以贺你?
以眼泪,以……
“停。”
余七安一挥袖,打断了院子里莫名其妙的暧昧气氛,皱了皱眉头。
而后转头重看向小黑胖子,呵呵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我倒也没想过要来,恰好有点事罢了。”小黑胖子自顾自走到老道士对面,施施然坐下。
那个位置上原本坐着小肥龙,可是这人气势实在太盛,稍稍露出一丝都让小肥龙心惊肉跳。随着他走过来,懂人话知人事的小肥龙立刻跳起来,把石凳让了出来。
或许原来他不懂,但是在德云观这段时间,它深刻的学习了一个道理。龙在江湖飘,比实力更重要的,是《情商》。
“什么事儿?说吧?”老道士直接道。
他心中其实早有计较,李楚上断碑山的行动都是他亲自指挥的,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他虽然暗中叫李楚做了许多维护断碑山的举动,此时嘴上却都不去提。
而郭砀也不墨迹,直接道:“我手下的兄弟杀了一个江南来的道士,叫李楚,听说是你的徒弟?”
“呵呵,就这事儿啊……”老道士摇头笑道:“我早知道断碑山的人杀了我徒弟,但你恐怕不知道,我徒弟根本没死。”
话音未落,就见郭砀也报以同样的摇头,“呵呵,你恐怕不知道,我早知道你徒弟根本没死,而且还元神附体,混上了我断碑山。”
“哼。”老道士又不服输地道:“这有什么?我麻衣神算,所以早知道你早知道我徒弟根本没死。”
“呵。”郭砀一昂头,“我早算到你的神算,所以早知道你早知道我早知道你徒弟没死。”
老道士一挑眉,“我早算到你早算到我的神算,所以早知道你早知道我早知道你早知道……”
他这边还在较劲,那边万里飞沙和小肥龙听得早是一头雾水了。
小肥龙直接怀疑起了自己的人语听力,这一早上,是孩子对自己的语言能力产生大怀疑的一天。
而万里飞沙也眉头大皱,您二老在这说贯口呐?
郭砀身后跟着的大脑袋车夫也听得脸色铁青,断碑山上都是暴脾气,要不是这两位都是惹不起的狠人,他真想狠狠地喝上一声,你说尼玛呢?
“行了行了。”最后还是郭砀一甩手,“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斗气个什么劲儿。”
“呵。”老道士冷笑一声,“孙子才跟我斗气。”
郭砀一瞪眼:“反弹!”
“行了,我的哥。”身后那名为猴爷的车夫一把拦住郭砀的肩膀,“你好歹是咱们大当家,在外边多少注意点。”
余七安看着郭砀,郭砀看着余七安。
沉默了一下,忽然二人又齐齐大笑起来。
“哈哈哈,行了。”郭砀推开猴爷,摇头笑道:“你不知道我们两个当年,嗨。”
余七安轻声吟诵道:“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啊……”
“遥记得……”话到情浓,郭砀突然开启回忆模式,“当初就是这杭州府城外,你我初出茅庐第一战,斩杀的是成名许久的魔头,那时我才知道,江湖,原来是这样一番血雨腥风。要不是你劝我,我的江湖路险些就在这里折返。”
余七安也随之回忆道:“遥记得……杭州府里,我认识了两个姑娘。”
“还有……”郭砀继续道:“你我二人先是出海,斩杀东海蛟龙,救下一岛百姓。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救人于水火,原来是那么开心的事情。”
余七安轻轻点头,“在海外诸国,我结识了七个姑娘,诶……她们都是凡人,想必如今也都老了吧。”
“后来……”郭砀又道:“我们在神洛城还混迹黑道,当时还觉得紧张刺激……何曾想过后来我会落草为寇。”
余七安面色一紧,左手摸了摸腰,“在那里,我认识了三个姑娘。前些日子,还有一个找上门来……”
“……”郭砀历数一番,随着二人的经历越久,实力越高,事迹也越发荡气回肠,直到最后:“你我登上断碑山,创建人间火……那时我心中已经埋下了那颗种子,到那时我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记得临分别时,我去送你,你还欠我一声爸爸。”
“在断碑山上……”余七安面色阴沉,似乎是什么不好的回忆,道:“没什么好说的。”
“诶?”旁边听得兴起的万里飞沙起了好奇心,“这是为什么?那里的姑娘呢?”
“傻小子……”余七安没好气地答道:“都叫断碑山了,山上还哪有女的……”
“嚯……”万里飞沙似懂非懂地感叹了一声。
“呵呵,唉,叙旧是叙完了,也该说正事了。”郭砀抬起头,正色看向余七安,“七安哥,你那徒弟上断碑山,是你安排的吧?”
“没错。”余七安点头。
“你那徒弟也是个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如今北地龙潭虎穴,你就不怕他真的出点事吗?”郭砀又问道。
“我徒弟?”余七安又一笑,“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断碑山!”
“情况紧急,我们得赶紧通知小李道长才行。这个时候的断碑山,很危险!”
吉祥府的客栈里,一个妖王、一个陆地神仙、一个中年单身丑道士。
这三个不甚相熟、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在别的地方碰到了难分敌友的生物,在这一刻的危机面前突然爆发出了莫名的团结与亲密。
大概就是基于一个共同的信念。
这个世界不能失去小李道长,就像河洛王朝不能失去朝歌城。他们不能失去小李道长,就像人不能失去大腿。
“可是距离遥远,师傅又没有带远程联系的法宝。”老杜想了想,“我们要想联系他,只能赶紧跑去断碑山送信。”
“断碑山那可是龙潭虎穴,戒备森严,小李道长又是以另外的身份上山,想去给他送信可太难了。”柳扶风道。
“要是说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老杜看向李楚的肉身,“师傅的肉身和元神是有感应的,要是有人给他肉身来上一脚,师傅感应到肉身受攻击,自然就会飞速赶回来。”
“呵呵……”
听闻此言,柳扶风和玄雕王同时发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玄雕王道:“我对小李道长无比敬畏,自然不敢冒犯,还是你们二位动手吧。”
柳扶风也道:“杜道长追随小李道长,与他最为相熟,还是您来动脚吧。”
老杜摸了摸下巴:“就算不考虑这个树尊者守在一边,单就说我师傅的肉身这一个反弹的神通,坐那不动,也是谁碰谁死。咱们……有必要耗费一条鲜活的生命来传递消息吗?”
“倒也没有危急到在这个地步。”柳扶风和玄雕王齐齐摇头。
大概意思是,确实很急,但实在不行也能忍住。
“这样……”杜兰客蹙眉道:“那就只好先上香了。”
“对,上香。”柳扶风也同意道。
联系不上小道士,那就问问神奇的老道士嘛。
“啥?”不明就里的玄雕王愣了愣,“给谁上香?都这个时候了,求神拜佛是不是有点晚了。”
“别乱说话。”老杜又赶紧警告道,“一会儿出来的是我师祖,我师傅的师傅,千万要尊敬点好吗。”
“小李道长的师傅……”不用他提醒,玄雕王的眼神立刻变得充满了敬畏。
小道士的修为已经强横到那种不可名状的地步了,他居然还有会喘气的师傅……天呐。
三根香点起,老道士的轮廓渐渐清晰地浮现于空中,旁边还隐约有一个靑虚虚的脑瓜顶,但因为身高问题没法全脸出镜。
“小杜啊。”
“在呢师祖。”
“又什么事情啊?”老道士笑眯眯问道:“哟,那还有个新朋友。”
“哦师祖。”老杜忙介绍道:“这位是黄金州三王岭的玄雕王。”
“在下是德云观最忠实的朋友,是在组织上领过任务的。我为小李道长出过力,我为小李道长流过血。”
玄雕王赶紧一脸郑重地表忠心,生怕老道士不知道自己的阵营。
“那你是个好鸟啊,呵呵,不错。”老道士道。
“是的是的。”玄雕王赶紧接受了这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夸奖。
“师祖,现在情况危急啊。”杜兰客道:“这位玄雕王算是过来报信的,断碑山将有大难,师傅他还在上面,恐怕不好啊。”
“哦?什么大难?”老道士问道。
旁边那个青头皮似乎也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身子往前凑了凑,露出一张圆脸来。
虽然不认识,但老杜此时也没心情问,而是赶紧答道:“宇都宫发动了他们在黄金州积累了三千年的全部势力,让黄金州大多半的妖王一起进攻断碑山,近乎倾巢而出啊!那黄金州中多少妖魔,这股势力难以想象。可我们这个时候联系不上师傅,是不是该让他赶紧撤回来?”
“哟,呵呵,断碑山要倒霉啊。”
老道士听完,忽然一笑,看起来不仅不着急,反倒有些幸灾乐祸的嘴脸。
旁边的小黑胖子还没出声,老杜倒是急了:“您老人家别不着急啊,断碑山上都是流寇反贼,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了,上面也不一定有几个好人。那我师傅还在上面呢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办,还是得有个章程啊。”
“我觉得啊……”老道士一板脸,“你还是先应该注意点言辞,断碑山上怎么就没好人了嘛。”
“师祖啊,之前你让师傅上去帮他们锄奸我没敢拦着,但是现在我真的要说了。那都是一帮反贼啊,就算都被黄金州灭了又能怎么样?说难听点,那就是狗咬狗。你说你和那反贼头子有交情,那种人多危险啊!他这些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据说每天睡前都要喝人脑浆子啊……谁知道有没有杀红了眼,还认不认得你。前几次你说跟他们合作我就害怕,断碑山上哪有好人呐。万一我师傅搭在这里面,不值当啊。”
看得出来,老杜是真的紧张李楚的安危,居然第一次跟老道士这么硬气说话。
但是老道士听完,似乎不怒反喜,一脸坏笑地看着一边的小黑胖子,“怎么样?狗咬狗?”
小黑胖子面色阴晴难辨,看着老杜,问道:“这位是你徒孙?叫什么名字?”
“贫道杜兰客。”老杜又反问道:“这位是……”
“鄙人……郭龙雀。”
噗通。
就听对面一声闷响,老杜的黑脸瞬间消失在了镜面中。
“杜道长……杜道长……”
那边掐人中、扇嘴巴的抢救了半天,没弄醒老杜。柳扶风只好先凑过来道:“余前辈、郭前辈,杜道长受惊过度,一时半会怕是叫不醒了。好在也不影响,具体应该怎么办,你们就先交代下来吧。”
“无妨,你就让它们该怎么来就怎么来。”那边厢,郭龙雀一阵分不清是不是冷笑的笑容,“我倒要看看,那帮妖魔鬼怪要怎么咬我……呸,要怎么拿下我断碑山!”
……
黄昏。
天边一片火色。
断碑山的后山上,一片偌大的空地。空地上游走着几头灰白的大象,一个体型庞大的男子坐在大象群中。
骇人的是,他的体型居然比任何一头大象都要大。仅仅是坐在象群中,上身就已经比任何一头大象要高了。
“现在山上好像就只有你不知道了,嘻嘻,我跟你讲啊……”
大脑壳的龙刚正在这肉山一般的男子身前,十分激动跟他讲着:“这个事绝对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太刺激了,我的天呐……”
正说着,龙刚忽然面色又一变,鼻子抽动了两下。
“怎么了?”肉山男子缓缓低头问道。
“不对劲,好浓重的妖气。”龙刚紧紧蹙眉道。
“妖气?”肉山男子道:“我养这可都是乖大象啊,清清白白的,不可能成精。”
“不是你这里,就算大象成精也不可能有这么重的妖气。这股味道……是天上来的!”
龙刚猛一转眼,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
西北玄天一片云。
吞噬残阳!
相传在几千年前,天降神碑,上刻无上碑文,观者可得长生。消息一出,无数修者云集而来,在这座山下杀得血流成河、日月无光,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
直到一位无名剑客出现,他一出手便力压群雄,直登山顶,头一个来到了神碑之前。可他却没有去仔细看那碑文,而是扬手一剑,轰然将那天降神碑斩断,而后飘然而去。
只为教天下人知,所争所斗,不过浮云一场空。为长生而舍性命,乃是因果倒置,天下最愚蠢之事。
当然后来也有人说,那位无名剑客不过是不想再让后来者看到碑文罢了。
也有人说,他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山顶,却发现自己不认识碑文上的字。这才气急败坏,发出了文盲震怒的一剑。
年深日久,当初的旧事已不可考。那所谓碑文,也早已丢到不知何处。只剩下这座无数人埋骨的山峰,早先无名,因为那次的事情,得名为断碑山。
荒山寂寂,悬于北地。除了些许凭吊往事传说的好信者,本已经没什么人会到此了。直到几十年前,两个尚且算有些年轻的脚步踏上这座山峰。
一个是男的。
另一个,也是男的。
断碑山上,就此燃起一团大火。
而今天,乌云盖住了火光。
遮天蔽日!
漫天黑风妖雾,遮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穹,眼力好些的凡人,都能从云头上看见那些妖魔张牙舞爪的影子。更遑论其嘶吼嚎叫,便如滚雷当空不绝。
沸沸泱泱,难以计数。目光所至,妖氛难绝。
云头最顶端,站着的是本次出征的统帅,正是猿飞山的妖王,小猿王。
若说黄金州有一个统一的领袖,那肯定不可能。但猿飞山作为此间最大的山头,还是有许多妖王跟猿飞山的风,离开了黄金州,也是唯它们马首是瞻。
小猿王年岁已不算小,只是它父亲,那位黄金州地位最尊崇的祖猿大人仍在,它不得不被冠上一个小字。父亲尚在一日,它便大不起来。
一身金盔金甲、头上两撇冲天长须的小猿王,站在浩浩荡荡的妖云最顶端,只觉好一阵雄姿英发,扬眉吐气。
自河洛建朝以后,它们这些黄金州的妖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嚣张过了。即使偶尔到河洛大地行走一番,也要小心翼翼,如过街野犬。
“哈哈哈!”背后无尽妖魔给他底气,小猿王豪迈笑道:“弟兄们!今日我小猿王在此立下誓言!咱们此次离开黄金州,就绝对不会再回去!这花花世界衮衮山河,也要有我们妖族一份!”
这便是宇都宫给他的许诺,打下断碑山,北地唾手可得,届时给无数妖魔一片自由活动的乐土。
“哈哈哈,不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
“绝不回去!”
身后一众妖王听到小猿王的豪迈言语,也都随之呐喊起来。
在小小的黄金州内卷这么多年,它们也早已经受够了,早迫不及待要来这人族昌盛的大地上搅弄风云。
这一次来到人间,就没有一个妖怪打算回去!
“小的们,上!”
众妖王纷纷挥手,便有数不清的小妖张牙舞爪,飞身扑下,朝断碑山猛冲过去。
这些妖王们虽然热血上头,却也不忘了让小弟先探探路。断碑山好歹也是一方巨擘势力,说没有一点准备,肯定是假的。
果然,随着无数小妖飞扑过去,就见断碑山头猛然升起一道氤氲光芒。
轰——
好像是有个真气巨罩倒扣在山头,将偌大山峰整个笼罩了起来,随着落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而小妖身形撞在上面,都被重重弹了回来。由于反震之力巨大,还有许多小妖雨点一样落到地上。
“这就是断碑山的护山大阵?”小猿王一声狞笑,“弟兄们,给我砸!”
轰轰轰!
……
此时的断碑山头上,圣火前的那片广场,早搭起了一片汉白玉堆砌的纯色高台,台上数十位断碑山的好汉正在齐齐盘坐施法,支撑护山大阵。
若论人数,断碑山上好汉虽多,却怎么也无法与那数不清的妖魔相比,出去冲杀是万万不能的,此时只要阵法一开,断碑山必定被生生淹没。所以为今之计,也只有死守。
外面乌泱泱的妖魔,几乎遮蔽了整座山的天光,胆子小些的人,单是见到这样的场面就要活活肝胆崩裂。
但断碑山上的好汉们倒是不太惊慌。
“这护山大阵传承多年,从未被人打破。只要我们坚持到大当家回来,届时麒麟出山,不论外面有多少妖魔,在绝顶神兽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阵法中央,高姓教习一边主持大阵,一边给众好汉鼓劲。
随着众人齐心协力运功施法,山外大阵在漫天妖王的轰击之下,虽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堪堪维持,始终不见被攻破的迹象。
可他们没看到的是,不远处,三双眼睛已然看了过来。
“这么大的动静,传说中的麒麟兽不会出手吗?”李楚好奇地问道。
他旁边,何图答道:“王七兄弟你有所不知,嘿嘿,断碑山的这头麒麟啊,它姓郭!”
“是啊。”曹判小声冷笑道:“郭龙雀自诩聪明一世,谁曾想会栽在这上面。他不许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与麒麟接触,使得麒麟只认他自己。但是这断碑山,却偏偏死在这上面。只要他回不来,那今日此山必灭!”
三人边说话,边匆匆行到法台之下。
曹判道:“我们上去帮忙。”
下方看守的弟子瞥了眼李楚,道:“二位统领上去无妨,这位新来的兄弟还是在下面歇歇吧。”
显然,是对李楚不放心。
“好。”曹判点头,接着若有深意地对李楚道:“那王七兄弟你先在下面看着,看我们情况行事……”
“我懂。”李楚轻轻点头,示意明白。
曹判一转身,与何图二人跃上法台,一路行至中央。
“高教习!”他叫道。
“你们怎么才来?”高教习眉头微皱,似有不悦,“快坐下运功。”
说话间,曹判已经来到他身前,忽然抬手一指远处,“看,流星!”
“什么?”高教习回过头,忽然一纳闷,“满天都是妖怪,哪来的流星?”
念头一闪,就见曹判双掌一抬,运气十成真气恶狠狠地打在了他胸口!
嘭——
高教习被这蓄谋已久的全力一掌直接从法台上击落下去,鲜血狂喷十丈不止。
此时身边有反应快的好汉立刻喝道:“曹判!何图,你二人干什么?”
何图在曹判出手的一瞬间,就已经身子朝天而去,同时高喝道:“王七兄弟,动手!”
这只是法台上的情况。
在住持阵法的高教习被击飞的同一瞬间,天空中的阵法就已经出现了一阵波纹。
而最先捕捉到这一丝波纹的,正是天空中最强的那一尊存在。
轰——
无尽乌云陡然席卷汇聚,后方云头那数不清多少万的妖魔就像是突然被扯掉抹胸的小娘子,一下子露出真容。
而那被扯走的漫天乌云,统统汇到一起,形成了一尊极目难视的巨大猿猴法相,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这是真真正正的顶天立地!
一身纤毫毕现,容颜可见衰老,但神威不减分毫,譬如斗战亲临,一双神瞳电眼,陡然游起金龙。
“喝——”
一声山岳摇晃的大喝。
金龙自老猿双臂游走至掌心,正好举手向天,此时两条金龙陡然纠结到一处,拧成一股,化作一根朝天巨棒。
猴老雄风在,棒举仍朝天。
这一根捅破苍天的巨棒,就在那法台动摇的一刹那出现,在断碑山上好汉的绝望目光中,沉沉落下。
九州风雷不过耳,四海惊闻浪翻腾。
这一棒。
惊天!
轰——
咔嚓嚓仿佛天崩,轰隆隆好似地裂,先前阻挡了无数妖魔的护山大阵,在这一棒之下,灰飞烟灭!
稍一出手,目睹此景的人心中就只剩一句话。
祖猿之威,恐怖如斯。
许多年之后,看到流星,断碑山上的好汉们仍会想起被妖魔攻山的那个下午。
……
当老猿显露通天法体,配合着曹判的里应外合,一棒敲碎了断碑山的护山大阵。那让所有人脑海轰鸣的巨响迸现的一刹那,山上所有好汉几乎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这下,是纯纯的完犊子了。
那漫天黄蜂般飞舞的妖魔,哪怕真的每个只有一根刺,都足够让断碑山上这点人个个死绝。
可是这一击又是那么震撼,使得他们第一时间甚至难以做出反抗。
反应最快的当属法台上的山中精英们,立刻就有人将目光锁定在了曹判与何图身上。
“他们俩是叛徒!把他们杀了!”
立刻就有人咬牙切齿的高喊,今日断碑山上恐怕无人幸免,但死之前一定要将这两个二五仔剁成肉泥!
曹判与何图的动作更快,早已腾空而起,迎着天空黄金州的妖魔阵营飞过去。但众好汉来势汹汹,二人也有极大风险。
于是何图又喊了一声:“王七兄弟,快动手!”
在他们的计划里,修为高绝的王七正应该在此时出剑,帮忙拦住身边群雄一刹,只需一瞬间的空当,就足够让他们安全逃离。
可是李楚却好似未听到一般,定定地站在原处。
何图没听到的是,李楚口中轻轻回应了一声。
“已经动了。”
是的,早在何图第一声呼喊,要求他动手的时候,李楚就已经动了。那时祖猿的大棒尚且未落在阵法上,一道流星已然自西而来。
当下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师傅授意自己元神附体上断碑山,正是为了揪出断碑山上的叛徒,并牵出他们背后的势力。
此时,山上的叛徒暴露无遗,而他们背后的势力……
李楚抬眼望天,已经比自己想象中大太多了。如此茫茫多的妖魔,自己也不知顶不顶得住。
但无论如何,总要顶一下试试。
断碑山上的人无论善恶,终归是师傅所向的一面。而天上那些妖魔,他已经通过曹判、何图略知一些,都是为了到人间大地肆虐而来。可以说,哪怕放跑一个,都可能让河洛无辜百姓遭殃。
所以这一次,除恶务尽。
李楚的指诀,早早地竖了起来。这次上山怕暴露身份,并没有将纯阳剑带在身上,而此时,随着御剑术的召唤,飞火流星,一剑西来。
咻——
这道剑气光芒被掩盖在祖猿那一棒下,显得毫不起眼。但没人知道,下一秒,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事实上,在祖猿出手的那一刹,见到这一幕的人类甚至是同一边的妖魔,都被惊骇的手足发软,周身忍不住战栗。在他们看来,这很有可能是自己毕生所见过最强大的一次攻击。
毕竟,祖猿这级别的恐怖存在全力出手,能看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仅仅一转眼间,他们就会看到更恐怖的东西。
祖猿那顶天立地的一棒和这比起来,突然间就显得短小无力,唯有呵呵二字。
他们即将看到什么?
“御剑术。”
当流星到来的一刻,李楚的指诀悄然变幻。
“万剑诀。”
学会这一道剑诀之后,李楚施展的机会并不多。只是在广寒宗里吓唬了一下人,当时还是有所收敛的。全力施展的具体杀伤力,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他感觉……应该还行。
万剑诀分出的每一剑,至少都有八分之一丝灵力剑的威力。而这一道剑诀,能够分出……
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轰——
由于瞬间出现的剑影数量太多,一下子炸出了一声闷雷似的响。
那顶天立地的祖猿法体刚刚一棒惊天,正兀自享受万千妖魔的崇敬,回味着年轻时的战火荣光。
惊觉旁边爆发出一团可怕的剑气,转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猿毛都竖起来了。
这股气息竟让老猿当场回忆起了它那久久不曾谋面的母亲。
我的猿猴娘亲诶。
这是啥?
方圆数百里的天空原本都被妖气所弥漫,此时突然爆发出的无尽剑影,蓦的又开辟出一片新的天空。
远远看去,就是半边赤天半边黑天。
这一幕只维持了短短一霎。
因为很快,那片赤天就撞向了那片黑天。
李楚的万剑诀,落在了妖魔阵中。
那场面,让时间静止。
断碑山上的好汉们止住了一切行动,连逃跑的俩叛徒也不跑了,后面的众好汉也不追了。所有人都只是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那妖云上。
让你的血落在我肩膀。
不,倒也没有。
天空中没有一点血滴,剑诀过处,就像是蝗虫过境时的庄稼,连秆儿都没剩下一截。
那巨大的祖猿法体,还奋起金龙棒想要抵抗,只一抬手,就被成百上千的剑芒攒射在身上,由于体型过于巨大,接到的剑芒也最多。丝毫没有比那些小妖多存活一秒,便轰然崩碎。
一剑清场。
火云,彻底接管了这片天空。
无尽剑芒与这无数妖魔的碰撞,也不是全无损耗,轰隆隆的爆炸连成一片滚滚金潮。而爆炸之后,便又不受控制的火焰余波簌簌落下。
无数赤金色的火点,瞬间连成一场火雨。
起初断碑山上的人还没在意,沉浸在那一剑的威能中。但是第一滴火雨落地之后,顿时发出一声轰鸣。
嘭——
半边山炸起硝烟。
众好汉这才惊觉,这不是普通的火星,仅是从天空余波下坠落的火点,仍旧残留着十分夸张的威能。一点两点或许不算什么,但这可是一场雨!
“我的天呐……”
“快跑!”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接着撒腿就跑,道道黑风嗖嗖而过,纷纷逃离断碑山。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这一场火雨落下,整座山瞬间被黑烟笼罩。
天灾,这是绝对的天灾。
李楚也不得不冲天而起,钻出硝烟范围。这番余波之大,倒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毕竟也是第一次全力施展。
这万剑诀的威力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但此时也没有功夫想这些。此时他完全沉浸在那汹涌的白光入体的快感之中。
在全世界都被这一剑惊骇的无以复加之时,李楚这出剑人脑海里的念头却是……
这一波经验,赚麻了。
德云观里,天忽然也变了颜色。
原本湛湛晴空突然乌云密布,翻滚的乌云竟又渐渐变成泛着乌青的诡异颜色。
刚刚得到吉祥府传来消息的郭龙雀,抬眼望了望天,忽然一声冷笑。
“这些鼠辈,看来是想把我留在江南。”
“你这次突然下江南,确实有点冒失。”余七安在旁悠悠说道。
郭龙雀看了他一眼,道:“因为事关于你,我才有些贸然。”
“哦?”余七安微微一笑。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升腾了起来,气氛略显焦灼。
正当此时,前院里突然传来郎朗笑声。
“人道郭龙雀上天入地,有几万分的英雄,今日一见,原来只是个这般的小黑胖子。”
众人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大、面白无须,剑眉凤眼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身纹龙锦黄袍,施施然迈步走了进来。
这一身,是实打实的龙袍,普天下除了皇帝,谁穿都是死罪。可他穿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违和。
黄袍人走进来,最先看了一眼院子内的老槐树,似乎感到有些奇怪,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井,不知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流转。
“你是什么人?”万里飞沙有身为全场最小喽啰的自觉,一下跳起来,喝问道。
“嗯?”
黄袍人一双眼扫视过来,目光逼人,无言间神威凛凛。万里飞沙被吓得一下又坐了回去,小声道:“我就问问……不说也行……”
这就是强者与上位者不知多少年积累出来的一股子威压,虽无实质,却能从精神层面压人一等。
像李楚虽然修为高到不知哪里去,但他就缺乏这种年深日久的积累,尚且不能凭威压就让人折服。
当然,他也不太需要。
郭龙雀也不起身,只是看着来人,面带微笑:“敢只身一人前来拦我,想必阁下也不是一般人物,报上名来吧。”
“哈哈哈……”黄袍人又是一阵笑,道:“你说的好像敢来拦你是什么天大荣幸,可是我告诉你,郭龙雀,今日我来出手拦你,才是你的莫大荣幸。”
“哼。”郭龙雀不置可否。
那黄袍人一甩袖,高声道:“尔等,可听过万世王的名号?”
“原来是你,黄金州宇都宫……”郭龙雀站起身来,缓缓道:“我倒是想知道,我断碑山向来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此番如此大动干戈,是意欲何为?”
“我宇都宫重临世间,需要一处建国之土。北地就正好,而你那反贼窝子,在那里太碍事了。”万世王摇摇头道。
“那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郭龙雀的眼睛缓缓眯起。
纵横北地数十年,这位大当家可从来不是好脾气。
何况敌人的目的很可能不是杀他,只需要耽搁他一些时间,就足够黄金州的大军拿下断碑山,那时再赶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万世王不急,他却是要急的。
正当此时,却听那边安坐的老道士说道:“干嘛呢?你们俩有没有点客人的自觉,空手上门就算了,还想在这打一架?这里可是我家。”
万世王的目光看过来,老道士却没有一丝惧怕他的威压,而是没等他说话,直接道:“你给我把嘴闭上,老郭,你家里有事,该走走,把他留着我跟他说。”
“你?”正对峙的两个人都有些奇怪地看向这老道士。
“呵呵,我看你对我们院里这老槐树感兴趣,你坐下,我就告诉你它是哪里来的。你今天要是还想拦老郭,我告诉你,我们俩是过命的交情……”
老道士微笑,话没说完,但万世王懂了。
剩下的话显然是,你再敢拦他,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万世王的预料。
因为他是追着郭龙雀过来的,在此感应到的强者气息也只有郭龙雀一人。他自持一身修为,绝不逊于郭龙雀。哪怕不能将其斩杀于此,拖住一段时间是毫无问题。
谁知突然杀出这么一个嚣张货色。
他气息看上去与凡人无异,完全无惧自己威压的样子又确实不太普通。如果不是一个真的凡人,那就只能是超越自己的绝顶高手。
就在他犹疑的一刹,余七安又笑道:“我和你也确实有些聊的,李楚你认识吧,我徒弟。”
高手,绝对是高手。
这一句话直接让万世王心中坚定了念头。
那小道士和宇都宫的事都被朝廷封锁,知道的人不多,所以老道士多半不是撒谎。而他若真是那令北神将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的小道士的师傅,那修为再恐怖似乎也说得过去……
于是万世王坐了下来。
“我倒想听听,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嘴上硬气,其实还是认了些怂的。他自诩单挑绝对不输天底下任何一人,但这两位若是不讲道理群殴,那自己能不能脱身可不一定。
余七安瞥了一眼郭砀,笑道:“你先走吧,回头再聊。”
郭龙雀也不犹豫,点点头,径自走了出去。这就是余七安的魔力,从前他们闯荡江湖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总能做到一些看起来很神奇的事情。
你可以永远相信老道士。
看着郭龙雀带人走了,老道士这才将目光投到对面万世王身上,口中道:“小万,去把棋盘拿来,我来和老万对弈一局。”
万里飞沙心里有点不爽,心说您这把他叫的跟我爹似的,但这种场面显然轮不到他说话,便只能起身去拿棋盘。
倒是万世王也不开心,蹙眉道:“什么老万……我早为人皇,如今的名号是万世王,意为万世之王者,你可以称我为陛下。”
“好的老王。”余七安又随口道。
万世王摸不准他的路数,一时间还真有点敢怒不敢言。
说话间,万里飞沙已经将棋盘送了过来。
“这局棋下完,你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互不干涉。”余七安笑眯眯说道。
万世王情知他是要阻拦自己去追郭龙雀,便冷笑一声:“也别卖关子了,你方才跟我说院中槐树的事,我的确觉得有些奇怪,你该讲了。”
“我知道你看着哪里奇怪,无非就是觉得眼熟嘛。”余七安随意说道:“你在黄金州混,早年大概见过槐祖吧。”
黄金州是世间三大妖魔聚居地之一,槐祖身为极可能是最古老也最强大的祖妖之一,自然在那里现身过。
万世王闻言,再看看院里的老槐树,瞳孔微微有些收缩,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呵呵,不提它。黄金州在北地之北,离虚无缥缈的人间鬼国也不甚远。不知道你见没见过,鬼国那位第二殿主?那可是个相当厉害的老家伙。”
“你是说……燃灯王……”万世王思忖一瞬,“他好像前些年消失了。”
“那你知不知道,它在哪里呢?”余七安又笑眯眯问道。
“嗯?”万世王看着他和蔼的笑容,忽然觉得有点可怕。
“前些年魔门还有一位后起之秀,叫阴九幽。年纪不大,名号比你还响亮,叫阴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余七安又问。
“阴帝……”万世王喃喃一声。
宇都宫虽然在世外黄金州,但河洛大地上的消息从未断绝过,何况是魔门阴帝这种大人物的消息。
“他也消失了……”
“那你又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呢?”余七安再笑。
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知道绝顶五凶之中,谁战力最强?”
“五凶?”万世王眨眨眼,“自然是北溟鲲鹏,传说中鲲鹏一出,便要灭世。”
“可惜它就没出来过啊,除了它呢?”
“鲲鹏之下,自然是饕餮,传说中可吞食天地。”万世王又道。
“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这种大怪物不常在人间行走,消息也没什么知道。我告诉你,其实它也消失好多年了。”
万世王看着侃侃而谈的老道士,略有忐忑。
就见老道士缓缓说道,“那我问你,你想不想和它们聚一聚呢?”
终于露出了獠牙吗?
万世王从棋盘上收回手,顿了顿,道:“你觉得我会怕你?”
“你别在那怕不怕的,没人在乎你怎么觉得。”老道士又白了他一眼,道:“之所以还没弄你呢,是因为你是人族,和那些妖魔鬼怪的有本质上的区别。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老老实实跟我下盘棋,下完就让你走,贫道决不食言。敢搞那些歪的邪的,嘿嘿……”
“可是……”万世王轻声道:“你已经输了。”
“啥?”老道士一惊,仔细看向棋盘,“这么快吗?”
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回天之术。又瞪向一边的小肥龙,“他给我下套,你咋不提醒着我点儿嘞?”
万里飞沙和小肥龙在旁边以手扶额,不知道是不是一起嫌丢脸。这么几句话功夫就输了,郭龙雀甚至都还没走远吧。
“那……我能走了吗?”万世王又问道。
他心中所想也是,这时候去追郭龙雀,未尝没有希望……
就见刚刚说过决不食言的老道士板着脸,袖子一抹棋盘,“不行,这盘算热身。”
“重来!”
“八十三级。”
李楚悬空感受着那真正可以称得上海量的经验入体,此时他还戴着那个猪头面具,画面有些滑稽,没有一个人赶来打扰。
硝烟散去,漫天云卷。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提醒着众人,不久之前,头顶还有一群可怜的小妖怪存在过。
它们由一只顶天立地、大棒朝天的猴子带领,结果撒泡尿的功夫都不到,就被半空那个猪头人身的家伙清场了。
这算什么?二师兄的大逆袭?
比起万剑清场这种大场面,似乎脚下的断碑山没了,也不是那么令人震惊的事情了。
等等……
断碑山没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件事,周围闪躲的好汉们陆陆续续发出惊呼。
“这……”
“山呢?断碑山呢?”
“我的天呐……”
“……”
烟尘落定之后,原本一座巍峨高大的山峰原址,只剩下连片触目惊心的坑洼,仿佛被天外来的陨石雨光临过。
一座大山,生生被万剑诀炸没了!
不对,不能说是万剑诀。
仅仅是一记万剑诀坠下的余波,就毁了他们的家。
在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还是了解全盘的两个二五仔最先反应过来。和逃窜的人群混在一处的何图如丧考妣,仰头看着天空那个猪头,叫道:“王七兄弟,我叫你动手,没叫你对它们动手啊,我是叫你打……”
“嗯?打谁?”
周围的断碑山众好汉也反应过来,一个个带着火的目光要把何图烧个干净。
另一边,曹判无论是修为还是脑子都比他好使一点,见状不好,立刻撒腿就要开溜。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立马叫道:“曹判也是叛徒!别让他跑了!”
霎时间,流光漫天,都追着曹判而去。
相比之下何图就倒霉多了,在人群中央左右为男,直接就束手就擒。
此时方才受伤的高教习调息片刻,重新站出来主持大局,看着眼下的一片热浪蒸腾的战场废墟,顿声道:“众家兄弟不要胡乱走动,且先一起到不远处找个山头容身。留两个机灵的在原地候着王七兄弟,另外……如果大当家回来也得叫他知会去哪儿找咱们。”说着他又白了一眼何图,“至于这个叛徒……先制住了,等大当家回来,亲自审理!”
“是!”
慌乱之下,有人指挥就显得有序多了。断碑山群雄本就和那些草莽贼寇不同,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此时高教习发话,便一起带着何图找一处容身之地。
至于李楚,此时悬身于高空之上,居然没有人敢过去跟他说一句话。
谁敢打扰?
你敢吗?
经历过方才那一幕之后,在这些好汉的眼里,他,就是神。
哪怕是绝顶境界的麒麟神兽出手,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有心理素质差的汉子,走之前甚至想对着悬空的李楚法身拜一拜,许个愿金枪不倒啥的,不知道会不会灵验。
但是多少拜一拜,总不会吃亏。
至于他在空中干嘛,根本没人敢想。不在一个境界,谁敢揣测神的想法和意图?
这绝不是虚言,而是许多人真的这么觉得。一直到多年以后,北地还流传着一个神秘战神的传说,人们像是记住其他神话人物那样铭记他的名字。
战神王老七。
……
其实李楚倒是没干嘛,他悬空发呆,只是在感受升到八十三级的力量变化。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八十级以后,每升一级需要的经验都是天大的量,带来的灵力提升也是难以量化的,这些新鲜的灵力奔涌在体内,稍一个控制不好,很可能举手投足就再毁掉一座山头。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李楚只要想,毁灭世界不是一件空谈。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李楚才睁开眼,发现原地的断碑山好汉都不见了。或者说,原地的断碑山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两个畏畏缩缩的气息,躲在原地偷偷看着自己。
他们怕我?
从他们的行为李楚感受到了恐惧。
可是我明明在帮他们啊。
李楚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先前和曹判何图一起的行为,显得敌友难辨。断碑山的谨慎一点,倒也正常。
何况自己没有完全控制好万剑诀,出现了这一丁点小小的波及……
还好没有伤及无辜……起码没有伤及无辜的人。
这样想着,李楚思忖反正此间事了,倒也不必急着跟他们解释。不如先回吉祥府,把身份换回来,随王龙七他们回江南算了。
解决了断碑山的事情,好歹一块大石落定,他也颇为轻松,慢悠悠御剑飞回了吉祥府。
随着李楚的身影靠近了客栈,中央的琉璃仙树最先蓬勃了起来,忽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随即,一道剑光窜进客栈。将王龙七的肉身放在床上,李楚的肉身也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三脸焦急的杜兰客和柳扶风,还有……玄雕王?
于是李楚问道:“你怎么来了?”
玄雕王忙道:“小李道长你回来就好了,我就说你会趋吉避凶的嘛!你知道吗,宇都宫纠集了大半个黄金州的妖王,气势汹汹奔着断碑山去了!我们刚刚就在担心你在山上受到波及,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嗯……这个我倒是知道。”李楚点头。
随即他似乎想到什么,有些就紧张地问道:“你们三王岭没有参与这次行动吧?你大哥二哥呢?”
“我大哥二哥应该不会去,我离开时候跟他们约好,如果我没回去,他们就说自己拉肚子,不参与这次行动。”
“那就好……”李楚松了口气。
“小李道长你是怕他们也去攻打,断碑山的人会死伤惨重吗?”玄雕王问道。
“我确实是怕有死伤……”李楚轻轻颔首。
……
在李楚回到客栈的时候,一辆凭空御火的马车奔腾到了断碑山上空,只不过直直地又飞了过去。
片刻之后,再飞回来。
被称作猴爷的车夫挠了挠大脑袋,纳闷道:“就是这里啊,没错啊……刚刚怎么飞过头了……”
“怎么了?”郭龙雀掀开车帘,飞身出来。
“应该就是这里,可是怎么……”车夫掏出一张地图,困惑的看了看。
“我记得咱家原来有座山啊?”
李楚看着如此担忧自己安危的三人,不禁有些感动,于是向三人简短描述了一下断碑山上发生的事情。
无非就是妖怪们攻打断碑山,被他阻止了,战斗中断碑山也出现了一些损失。
听完他云淡风轻的描述,三人也点点头,小李道长果然从来都是可以放心的。只是那场短暂的战斗真正的场面,可能他们永远也想象不到。
说罢,三人散开身形,露出背后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锅里煮着肥牛、肥羊、虾滑、鱼丸、各类青菜,正咕噜噜冒着泡,看样子刚刚开锅。
“师傅你这些天辛苦了,正好来吃顿火锅暖暖胃。”老杜殷勤招呼道,“嘿,这可是我在城南刘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排到的秘制底料,出了吉祥府,你根本吃不到这个味儿!”
“也好。”李楚自己的肉身也有几天没有进食了,便凑上前来,老杜早递过一副碗筷。
看他动了,柳扶风和玄雕王也才敢动。
柳扶风道:“小李道长你回来了可真好,这先前担心你的安全,我们都是茶不思饭不想,就算有山珍海味,我们又如何吃得下啊。”
说着,又朝老杜一笑:“怎么样杜道长,我坚持让你买刘记的底料,没错吧?这家老字号几百年了,就是地道!”
“是啊……”玄雕王也朝李楚道:“小李道长你是真没见到,先前我们仨都急成什么样儿了!”
说着,他又端起两盘肉,吆喝道:“给小李道长多下点肉,这可是我去肉铺亲自挑选,亲眼看着他一刀一刀剁出来的肉片儿,薄厚正好涮火锅,绝对精细。”
老杜又想起了什么,赶紧道:“对了,师傅,还有一个事儿得叫你知道,这位树尊者……有些来头。”
说着,他便将白玉京六长老找上门,被树尊者一顿碾压然后哭着离开的事儿说了出来。
李楚听着,眉头微皱,觉得如果因为这件事招惹白玉京,那可算是无妄之灾了。
但是这位树尊者……
他回头看了看,从一棵树身上莫名看到了一股子娇羞,又颇觉有些无奈。
谁能拿它有什么办法?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杯盘狼藉,四人围着桌子打着饱嗝儿,都觉得人生颇为美妙。
正当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呻吟声。
“谁?”
一起看过去,众人这才想起,床上还躺着一个王龙七。
他一介凡人,肉身被李楚元神带着上天入地斩妖除魔,体力消耗也十分巨大,所以回归之后恢复了好半晌才苏醒。
“咳咳……”王龙七咳嗽两声,睁开眼睛,就见床边围上来一堆熟悉的面孔。
“你还好吗?”李楚问道。
“七少没事吧?我们可担心死你了。”老杜连忙道。
“我没事……”王龙七摇摇头,“我就是有点饿了……”
“没问题……”老杜回头看了一眼,就剩下半锅汤底的火锅,转过头道:“我这就叫后厨给你下一碗阳春面。”
“什么味道这么香?”王龙七抽了抽鼻子,“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打火锅了?我也想吃。”
“火锅是没有了……”老杜小声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尝尝火锅底料。”
“城南刘记的,百年老字号。”柳扶风立刻补充道。
王龙七:“……”
……
“到底怎么回事……”
火驹车降落,郭龙雀来到众好汉面前,原本面色阴沉似水,但是见到众好汉没什么伤亡,只是都有些灰头土脸,这才稍稍缓和。
但同时又开始纳闷起来,山都没了,人还都在,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黄金州妖魔的真实目的是……拆迁?
“事情很复杂……”高教习上前,将先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惊变一说。
郭龙雀也有些难以置信。
那王七……实则是余七安的弟子李楚,这他早已经知道,可是那小道士居然有这般神通?
越是接近那个境界,越是能知道做到这一切有多难。
就算是召唤出神兽麒麟,要一息之间团灭黄金州万千妖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有剑修杀伤力强的因素在里面,也未免有些骇人。
思忖片刻,也难有答案。他便也不想,而是一挥手,“将那叛徒给我带上来!”
随即,几个好汉架着已经被封住周身气脉的何图走了上来。
“师尊,师尊……”何图一见郭龙雀,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双腿一软再也不能站着。
他连连扣头,涕泪交加道:“师尊,弟子情知罪孽深重!但请师尊还饶弟子一次性命吧,毕竟……整个断碑山只有我比你矮,若是弟子死了,你就是咱们山头最矮的人啦……”
“我知道以你的脑子根本策划不出这种事,让我饶你性命也好……”郭龙雀沉声道:“那你就将谁指使你犯下此事,又是谁帮你们联系黄金州妖魔,原原本本,说个清楚。”
“谁指使我……”何图犹豫了一下,但生死当前,一咬牙,还是说道:“是金……”
才吐出一个字,就忽然身子一僵,仿佛中了什么咒术,喉咙喑哑,再说不出半句话。这还没完,就见下一秒,他的口中、双眼、鼻子、耳朵……
七窍之中竟同时冒出金光!
这金光如同火焰,汹涌喷出,迅速吞噬了他的全身,而后流炎向外,愈演愈烈!
郭龙雀见状顿喝一声:“闪开!”
话音未落,就见那周身裹满金焰的人形轰然炸开!
“哼。”郭龙雀一声冷哼,右手一抬,那眼看就要波及四周的爆炸竟瞬间被定住似的,当空一滞,然后随着他五指缩紧,空间仿佛被压缩,转眼就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纯黑色小球。
看上去漆黑带光,仿佛蕴含着可怕的能量。
郭龙雀翻手拂袖,这颗黑球又消失不见。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而原地那活生生的一只何图,也就此消散于世间。
“师尊,这……”另有弟子凑上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郭龙雀抬手道:“你们先暂且稍安勿躁,我当务之急,是要将麒麟寻回……”
没错。
事关断碑山真正生死存亡的那一头麒麟神兽,丢了。既然众弟子都在此地安然无恙,那麒麟断没有陨落的道理。只是在断碑山崩碎的时候,它不知去了哪里。
郭龙雀闭上眼睛,凭借着某种契约之力,感应到了麒麟的存在。
“没有走远……”他喃喃一声,凭空而起。
身形片刻间飞落到远处一座荒山,荒山上有一处偏僻洞窟。他皱了皱眉头,接着进入其中。
一路深入山腹之中,就看见一头体型缩到最小的墨色麒麟兽蜷缩在洞窟深处的一堆乱石中。
大头插进乱石堆中,只剩鳞甲狰狞的屁股露在外面。
“你在干嘛?”
郭龙雀走上前,拍了一把麒麟的屁股。
麒麟一抖,立马将大头抽出来,露出一张充满古奥的面孔,眼神中略有瑟缩,见到郭龙雀,才稍微安定。然后甩了甩鬃毛,重新恢复了威严神性的样子。
“断碑山崩坏,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郭龙雀又问道。
就听麒麟低低地闷吼一声,“嗷……”
郭龙雀微微一怔。
他自然听得懂麒麟之语,让他不解的是,麒麟所说的内容。
因为刚才这头天上地下近乎无敌的绝顶神兽之一麒麟回答了他四个字。
“避避风头……”
嘶……嘶……嘶……
电蛇吐信般的声响在漆黑的洞窟里断断续续,随之出现三道隐约相对而立的人形光幕,片刻之后,这光幕才趋于稳定。
最先出现的是一身龙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看面容,分明正是找上德云观中与老道士下了半天棋的万世王。
第二个则是金光罩体、宝相庄严的和尚,正是金菩萨,静静站在那里,一身佛光隐现。
第三个则是神情仓皇、面容狼狈的曹判,看他样子,应该刚刚脱离断碑山群雄的追杀不久。能从那么多人的围追堵截之下逃脱,已经实属不易。
三人隔空相聚,彼此看了几眼,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金菩萨先开口道:“看二位的神情,似乎……断碑山的事情不大顺利?”
“我……”
万世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去江南阻拦郭龙雀,未曾想,遇到了一个比郭龙雀更可怕十倍的人物。”
“嗯?世间竟还有如此存在?”金菩萨抬眉。
“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捣毁我宇都宫紫苑的那个小道士的师傅,江南德云观的老道士……”
万世王此时说起来老道士神情仍旧阴晴难定,“我被此人拦住,不得已放走了郭龙雀。虽然没有完成任务,但……也实属无奈。我能无恙脱身,已然不易。”
金菩萨听了,点了点头。
万世王想表达的大概意思无非就是……我失败了,但不是我菜,我被针对了。
听罢,金菩萨又将头转向曹判,问道:“所以郭龙雀回到断碑山,放出麒麟打退了黄金州的妖魔?”
“郭龙雀?没有啊……”曹判摇摇头,目光兀自有些呆滞。
“没有?”金菩萨追问:“既然郭龙雀没有回去,那黄金州茫茫群妖何以会拿不下断碑山?”
“这……”曹判嘴唇颤了颤,这才答道:“就一剑,不……是好多剑,无数剑……”
提起这一剑,他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太稳定。
关于李楚就是王七这件事,龙刚虽然在山上悄悄摸摸传了一番,但是他毕竟也知道轻重,没有宣扬到曹判何图那里。
所以曹判是直到看见纯阳剑一剑西来,才识得那是李楚的佩剑,意识到自己和何图一直都被王七给骗了。
什么王七斩杀小道士,根本就是演的一场戏。自己和何图被当成了鱼饵,要钓到背后的势力上钩。
有那么一瞬间,曹判心中还是有些得意的。毕竟就算自己上了当,可这小道士也不可能想到自己能调动来黄金州大半妖王。
呵呵,喜欢钓鱼?
想不到钓到鲸鱼了吧。
可是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让他的信念当场崩塌。
哪怕是杀一条真鱼,你去鳞开膛也要一阵子吧?李楚将黄金州的妖魔清场只用了一息时间,比菜市场杀真鱼还快。
有神仙还打个屁?
多亏曹判反应还算机敏,在众人仍沉浸在震惊中时最先脱离出来,这才能逃得一命。不过这也使得他心中的震撼并没有完全消化,此时此刻还在持续发酵后怕。
又平复了好一阵,他才能稍微正常地说道:“我们一直都被骗了,斩杀了小道士的王七就是小道士自己,而他的修为……简直难以想象,是我生平所未见之恐怖。他诛杀黄金州前来的所有妖王,只用了一招……似乎是万剑诀……”
“小道士……”
金菩萨面色仍旧平静,但瞳孔略有收缩。
他想起了与李楚偶然相见的那一晚,李楚曾经用生猛的随手一剑将他吓退。原来那样的一剑气……他还有几万道吗?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修为?
金菩萨看向了万世王,后者的纯修为要比他更高,也更有发言权。
万世王的喉头动了动,道:“要做到如此,怕不是已经有了绝顶之神威。”
果然。
金菩萨的猜测被证实,收回了目光,“以人躯臻至绝顶,非当世无敌者不可得……”
“上一个确定到达这一步的人,还是五百年前的陈扶荒。只是陈扶荒肉身绝顶,与他这般杀伐无匹的剑修还有差别……”万世王缓缓道。
“那小道士能够用一招万剑诀诛杀那成千上万妖魔,这样的人已经只有两个字能形容……”
“剑神。”
场间沉默了一阵。
曹判想的无非是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金菩萨则是在庆幸自己上次的谨慎原来是死里逃生。
万世王则是在庆幸自己下午从德云观里死里逃生——还好自己乖乖听了那老道士的话,忍着恶心和他下了七十多盘棋,要不然……这小道士的师傅得有多厉害,想都不敢想。
顿了顿,金菩萨才又道:“看来进行比较顺利的,只有我那边了……”
他这话一出,曹判和万世王的面色又不易察觉地垮了垮。
团队作战就怕这样,要么大家一起成功,要么大家一起失败。
现在我们两个都失败了,而且是惨败。只有你那边成功了,进行的很顺利。这样一来,岂不显得我们像是两个废物……
显着你了?
就你能耐?
当下,两个人看金菩萨的目光都有点不善了。
金菩萨自顾自说道:“如今控制了寒王府,其实北地最关键的掌控权已经在我们手里。至于黄金州的大军……虽然也是一股庞大势力,但那群妖魔毕竟是不可控的。就算没了,对我们也不算什么打击……只是,想要彻底占领北地,需要另想他法了……”
他的信心仍在,但曹判似乎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似的,仍沉浸在恐惧中,道:“只要那小道士还在,我们再想什么法子不都是徒劳?”
万世王冷哼一声道:“就算他再厉害,莫非世上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我应该不行。”
“这个不急,世上能与他一战者,恐怕只有白玉京的童无敌……与即将出关的羽帝大人了……”金菩萨摇摇头,“想要让他别妨碍我们,也只能想别的办法……”
……
夜凉如水。
寒王府别院中,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殿下?”
金菩萨明明元神在与那二人隔空相谈,可此时却有一个与金菩萨相貌完全相同的人打开了房门。
而门外的敲门者不是别人,居然是此间主人,先前无比的嚣张的北地寒王。
可眼下这个寒王,面对金菩萨的神情却是无比恭谨。
“深夜造访,还怕打搅禅师休息……”寒王的语气客气到有些卑微。
“无妨。”金菩萨问道:“想必寒王殿下此来,是有什么困惑吧?”
说话间,他将寒王引到室内坐下,屋内供奉着小尊佛像,燃着袅袅檀香。
“没错啊,禅师说得正是。”寒王讪笑了下,又道:“我现在确实是有个难题。”
“请讲。”
“我追随禅师修行之心,坚逾磐石,可是……”寒王道:“我王府中有一位九夫人,她总想坏我修行!”
“呵呵,王爷不必担忧。”金菩萨闻言,轻笑道:“只要王爷殿下坚定修行之心不动摇,万般诱惑皆是历练罢了。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啊。”
“禅师,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是没见过我那位夫人,让人怎么说呢……”寒王满脸纠结,道:
“很难不动摇。”
“我要吃火锅。”
“昨天不是吃过了。”
“那是你们,我吃的清汤面!连蛋都没有!我不管,我要吃火锅。”
“昨天叫你吃你又不吃……”
“那都是剩下的,你们吃火锅,老子吃火锅底料?”
“……”
客栈里,王龙七双手揣在腋下,端着肩膀,气鼓鼓地含着腮帮子,下嘴唇在外面撅着,侧过头眼神盯着地板,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老杜则在一边陪笑,“七少乖,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我要吃火锅。”
“那就吃呗,一顿火锅有什么大不了的。”老杜又笑。
“你去城南排队,我还要吃昨天那个底料,我从来没闻过那么香的底料味儿。”王龙七又道。
“唉……”老杜苦着脸摇摇头,“成,我去给你排还不行吗。”
“还有昨天那肉片儿,盯着肉铺老板切。”王龙七又叮嘱道。
“这你咋知道的?当时你不是昏迷呢吗?”老杜一惊。
“那你别管,我冥冥之中就听到了。”王龙七道。
“好好好,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去买。”老杜也感觉昨天大家酒足饭饱给七少吃清汤面的行为有点理亏,加上也有些怀念昨天那个味道,便跑出门去了。
临出门时,他还拽了一把柳扶风。
“柳前辈,我去排底料,你去排肉片,这样中午之前就能准备好。”
“好嘞。”柳扶风也欣然出门。
柳扶风一个活出第二世的陆地神仙,在别的地方人前显圣都得被当祖宗供着,但是在这屋子里跑腿居然没什么违和感。
倒也不是老杜不拿他当回事,实在是……玄雕王回黄金州去组成三小只了,这个屋子里除了正生气的王龙七,也就他能跑腿了。
陆地神仙。
很了不起吗?
就拿正跟我师傅聊天的那棵盆栽来说,打你六七个不成问题吧?
对。
李楚正在和那棵琉璃仙树苦口婆心的聊天。只是这并不是他的强项,效果似乎不太显著。
“这位树尊者,正所谓人树授受不亲。你一直跟着我,不太好吧。”
李楚看着与自己相对而立的琉璃树,顿了顿。
对面的仙树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只是摆弄着自己的枝条,看上去有点……扭扭捏捏的?
“嗯……”李楚继续道:“虽然对你的仗义出手我很感谢,你如果需要什么答谢也可以尽管提,今后你有什么困难我也必定尽力出手,但是……你总这样跟着我,确实不像回事。在我们道士界,没有人出门带一棵树的,何况还是……这么大一棵。”
这次琉璃仙树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摇身一变,光华一闪,居然瞬间缩小了许多,变成只有巴掌大小的一棵小型琉璃树。
“……”李楚沉默了一下,敢情您就听见最后一句是吗?
他措辞着继续尝试道:“道经有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我今日相遇,已经算有缘,来日再会便好,没有必要一直……”
看着琉璃仙树一副“你说吧我没在听”的样子,李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他只好说道:“我们不知道树尊者从何而来,可眼下白玉京的人说你出自昆仑,上门找过麻烦,后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矛盾实在没有必要……”
说罢,就见琉璃仙树举起一根枝条,端平,然后前半截向上弯了弯,做出一个秀肌肉的姿势。
李楚瞬间明了琉璃树的意思。
敢来,我揍他。
他倒是不太质疑这位的实力,但这实属无妄之灾。
正无奈,一边王龙七凑上来,大咧咧说道:“这位树姑娘,嘿嘿,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无非是见过李楚变成树的样子,起了色心嘛。可是呢,他终究是个人,你们连物种都不同,怎么结合?”
李楚听见这话,瞥了王龙七一眼,隐隐觉得这话由他来说有些奇怪。
但是好歹他是在替自己说话,便没有戳穿。
下一秒,在他眼前的王龙七就消失了。
客栈窗子仿佛是凭空出了一个大洞。
而客栈下的街上,也仿佛是凭空多出了一个上半身插在土里,双腿在空中挣扎的人影……
路过的行人见到此景,都没那么惊讶了。因为这个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这时老杜刚好回来,见到这半空挣扎的双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便使力将其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王龙七大头钻出来,大喘了几口粗气。
老杜笑道:“七少想必是招惹了那位树尊者吧?”
“你怎么知道?”王龙七诧异地看着他。
“先前来了个陆地神仙,跟你一个待遇。”老杜扶起王龙七,走回客栈里。
王龙七又忽然道:“你不是去买城南刘记的火锅底料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刘记关门了,没买到。”老杜摊手道。
“为什么?”王龙七顿时如丧考妣,一脸失望。
此时两人也走回了楼上房间里,老杜来到李楚身前,道:“这也正是我要跟师傅说的……”
“我特地问了那刘记的老板,按他说法,他那火锅底料之所以如此好吃,是因为他家祖传的独家秘方。而他家那独家秘方里,有一位料是在城外东江谷才有的。可是最近三五日,已经没有人敢靠近东江谷了,他家缺了原料,卖完了存货,就不开门了。”
“为何?”李楚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果然,紧接着就听老杜道:“他说那东江谷里最近啊,闹妖怪!”
……
德云观里。
“小万呐,过来把我搀到石桌边上去……”
万里飞沙搀着老道士一瘸一拐的走出来,小声道:“观主你这……昨天和那人下半天棋,就给你吓成这样?昨晚就腿软的走不了道,咋一宿了还没好呢?”
“废话,换你试试?”余七安翻了个白眼道,“那是个什么级别的畜生?活了三千多年!就算是头猪,也能修炼成猪八戒了,你去吓唬吓唬他?”
“我当然是没观主您这个功力。”万里飞沙笑了笑,又道:“可是你昨天说那些话……都跟真事儿似的,我都信了,还真以为你镇压他就在翻手之间呢。”
“要是连你这个脑子都不信,那我拿什么镇住他?”余七安微微一笑,坐在石桌上。
“那你昨天说那些,咱们井里又什么妖魔鬼怪的……”万里飞沙追问道:“都是真的假的?”
这个他是真好奇。
什么妖怪鬼物倒无所谓,他也不熟。但他出身魔门,深知前辈门徒为了寻找阴帝曾经付出过多少努力而不得,他瞥了眼自己每天路过几百次的井口。
阴帝……竟然就在下面?
“当然是假的,我要是真能镇那么多大家伙,能让老万走出去?”老道士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万里飞沙。
“你说的好有道理……”万里飞沙一拍脑门。
也不怪他天真,这种事任何一个别的人说都不会有人信。可是这瞎话由老道士说起来,偏偏就是那么的蛊惑人心……那么的货真价实……哪怕你知道这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老骗子,也很难会去质疑他所说的一切。
坐下以后,余七安忽然又一拍脑袋:“忘了,去帮我把最新近的那两本画册拿来。”
“醋葫芦吗?”
“啥脑子,那本我都看完几天了,是隔帘花影……”
“诶?”万里飞沙想了想,“那醋葫芦你看完了,能借我看吗?”
“当然可以。”余七安大方的一摆手。
“嘿嘿,观主好人一生平安。”万里飞沙一下又找到了他当初留在德云观的初心。
这一番对话,让刚刚走出门的雷龙宝宝听了个大概,立刻挺着大肚子迈着两条小短腿儿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嗐嗐”两声。
虽然听不懂龙语,但是万里飞沙从它那普天之下别无二致的表情,就读懂了小肥龙的意思。
看啥好玩意呢?带我一个!
你看完了,能借我看看吗?
但是老道士无情的目光立刻逼视过来,看的小肥龙欢快的脚步一顿,悻悻地低下了头。
“嗐……”
不给看就不给看,瞪人干啥。
它的眼里,没有光了。
把画册交到老道士手里,接着万里飞沙又去打开道观大门。过了会儿狐女又起床,吃过早饭背着书篓上学堂。
再过了会儿,小锦鲤也起床,吃过午饭,背着书篓上学堂。
小小一座道观,大大一个十里坡。
满是岁月静好。
城南刘记的门面不大,但门市后面的作坊却不小,占了好大的一个院子。
院子里两边都是那些制作火锅底料的工具,中间一条宽敞的过道。
一个伙计将三人领到门口,吆喝道:“东家请的三位贵客,好好接待。”
立刻就有另外的伙计过来,带着和煦的笑容,恭恭敬敬将三人领到屋子里,道:“我们东家要请三位贵客用餐,这时候正在准备,还请稍候。”
说话间,引三人在厅内坐了,又有人端上一盘盘、一碟碟的果脯蜜饯、花生瓜子、新鲜瓜果,还有大杯冰镇的酸梅汤。
另有三位侍女带着摆满银亮刀具的小托盘过来,“三位贵客有需要修剪指甲服务的吗?我们还可以免费为指甲上色喔。”
那边另有伙计端上三个热水桶,“三位贵客,泡泡脚吗?”
“……”
“嚯,这个服务可以啊。”王龙七惊叹。
王家大家大业,在杭州府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是吃个火锅这么大排场倒是还没经历过。
在这享受了半天,才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底摆到桌上,锅里分成九个格子,看来是为了方便涮不同的物料特别设计的,算是相当用心了。
这时候胖乎乎的刘掌柜才一脸笑容走出来,“不好意思啊三位,这店铺关门,好多人来找我。没有第一时间相迎,稍显怠慢了。”
“不怠慢、不怠慢……”老杜笑呵呵道:“你们这里的服务很周到。”说着还介绍李楚和王龙七,“这位就是我师傅,来自江南德云观,人都称他小李道长。这位是王龙七,七少。最近吉祥府里兴起那个楚门知道吧?七少在里面……嘿嘿。”
严格来说,王龙七这张脸可还是楚门的老大。但是老杜没多说,让刘掌柜知道他这人有点分量、不是来蹭饭的就可以了,不然到时候让他露一手还容易丢脸。
虽然王龙七的的确确就是来蹭饭的。
“哎呀,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刘掌柜赶紧起身一阵欢迎。
这可就是黑白两道啊。
欢迎完了,刘掌柜又问道:“三位里面有没有今天过生日的啊?赶上生辰的话,我家里有准备,会有额外的歌舞庆祝。”
“不必了、不必了。”老杜又连忙摆手。
底料没得卖了,但是自家肯定还是有几份存货的,当下这一顿还是香气四溢。
王龙七好奇问道:“刘掌柜你这家中服务这么好,怎么不考虑开火锅店啊?”
“哈哈,我家世代是做底料生意的,倒也没想过做大。”刘掌柜笑道:“至于这些附加服务,只是我家祖辈相传,吃火锅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尤其是吃我们自家的底料,必须都要最好的前后流程才是极致享受。”
“我觉得真行,吃一顿火锅还能做指甲,这大家肯定都愿意来啊。”老杜在旁边帮腔道。
“哈哈哈,大家吃的还是味道。哪有人会为了这些零碎的东西,专门来吃顿饭的。”刘掌柜道:“而且这样开店人工成本也太高,我家这些家丁侍女,可比别人家月钱贵不少的。”
“没关系啊,你涨了三成的人工,可以涨十成的价钱嘛。只要把大家伺候好了,舒舒服服的,没有人会介意的,还都得夸你们人性化。”王龙七拍板道:“老刘,你要做我就给你投钱。”
“名字我都给你们想好了,刘掌柜你姓刘,七少你姓王,你们两家合伙开的火锅店……”老杜一拍脑门笑道:“就叫河底捞,如何?”
刘掌柜眨眨眼:“这挨着吗?”
连侃带吹,胡吃海塞,这顿饭吃的是宾主尽欢。
最后还是李楚吃完了,放下筷子,道:“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妖怪的事情了?”
“对……”
那边正勾肩搭背商量着一年开三家分店、三年称霸北地、十年称霸大江南北成为锅中之霸的三人,这才意识到,今天来是有正事儿的。
“咳……”刘掌柜清清嗓子,这才讪讪说道:“东江谷这个妖怪,可真是愁死我们了……”
“吉祥府外有一条东华江,滋养一片东江谷,素来是花草繁盛之地。我家秘方中有一味草药,方圆百里是只有东江谷的水土能够生长。百年来,一直都是去哪里采用。”
“可是大概是三天前,东江谷突然罩上一层白雾,听说那时就有去山谷里的采药人失踪。后来我家派出去采药的伙计,去了三个也只回来一个。听他说,那两个人走进雾气里,就传来一阵惨叫、拖拽还有撕咬声,像是被野兽抓走了。可是……哪有那么厉害的野兽啊,一瞬间就能杀死两个活人。”
“因为涉及了人命,我们就赶紧上报了朝天阙,之后就没有了下文。我听官府的友人说,朝天阙的修者进去白雾以后,一样也没有出来,现在正在向上延请高手呢。”
李楚点点头。
这倒是有可能。
北地因为寒王府的存在,朝天阙的势力不算太大,寻常高手也不爱来这里驻扎。吉祥府城的朝天阙,论实力可能还真不如黑道上那几个帮派加一起。
“诶?”老杜又问道:“我听说寒王府里不是豢养了不少精英门客,都是江湖上招揽的,其中不乏修为精绝者,也是会帮北地百姓除妖的。”
“别提了。”刘掌柜撇撇嘴道:“寒王府里那帮人,只认钱。说是什么坐镇北地,请动他们一次要去掉半条命。我这小家小户的,哪里请得起。”
“原来如此。”老杜点点头。
“岂有此理。”王龙七义愤填膺。
“小家小户啊……”李楚微微失落。
还以为刘掌柜家底丰厚,这一趟肯定回报不菲呢。
唉。
“放心吧,老刘!”王龙七握住刘掌柜的手,重重道:“为了能一直吃到这么好吃的火锅底料,我和李楚还有老杜一定会全力以赴除妖的。”
“那就交给王兄弟你了!”刘掌柜殷切地拍了拍王龙七的肩膀。
……
三人一路悠悠走向东江谷的方向,打算沿江漫步过去,也算饭后溜溜食儿。
奇怪的是,一路上见到许多路人行色匆匆,拎着大包小包的渔具,鱼竿渔网之类的,都在往哪个方向赶。
粗略一看,就好像大半个吉祥府的百姓都去钓鱼了。
而且无论男女。
“这是干嘛?”王龙七有些纳闷:“吉祥府的钓鱼风气这么盛吗?”
“我记得前几天还不是这样啊……”老杜也十分奇怪,便扯住一个老人问道:“这位老丈,他们这是什么情况,为何都急着去……钓鱼?”
“你们不知道啊?”老人家腿脚也是不好,所以也没急着走,便给他们解释道:“前几天有人从东华江里钓上来一尾两尺长的金色鲤鱼,鳞片发光,一看就不凡。最神的是,这条鱼还会眨眼!”
“这时候啊,就走过来一位高僧,跟那人说,这条鲤鱼有灵性,他愿意花重金购买,希望可以将其放生。那渔子就用百两银的价格将鲤鱼卖给了他,以为已经是天价了。”
“谁知那鲤鱼一入水,忽然口吐人言,说自己是江中龙族,方才不慎离水失了法力,全仗高僧搭救。它给了高僧一枚鳞片,说是有神效,男的佩戴可以金枪不倒、雄风再起,女的佩戴可以活血养颜、永葆青春。”
“嚯,这倒确实是吸引人。”王龙七道,“可是……高僧用不太上吧?”
“所以现在人人都去江中钓鱼,是为了要再钓上来一次龙族?”老杜也有些质疑,“这故事听起来……有些玄乎啊。”
“这事儿是真是假啊,谁也不知道。但是那位高僧转天就被寒王府请了进去,这是许多人当街看到的,就是寒王看上了他那枚鳞片,愿意出几千两黄金买下。无论如何,一转手都是赚疯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人都去江中钓鱼。有寒王府插手,相当于给这事儿做了个见证。”老杜颔首道:“财帛动人心,大家都是被那几千两黄金吸引了啊。”
“不……”老头儿转过头,毅然迈开脚步:“我是奔着雄风再起去的。”
三人看着这约莫得有八十岁的老人家,脚步蹒跚却坚定的背影,齐齐投去一个充满敬意的目光,道了声:“失敬。”
送走老人家,老杜又皱了皱眉,看向李楚:“师傅,你觉不觉得这个事……”
“是有点奇怪。”李楚也蹙起眉。
远远望向东华江的方向。
是谁在钓鱼?
客栈里。
拎着两盒肉片的柳扶风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略有一丝茫然。他看了看桌上,几人给他留下的便条,才知道事情大概。
城南刘记的掌柜说闹妖怪,三人过去查看。
这个时间还没回来,看来八成是要在那蹭饭了,连树都带上了,没带自己……
想了想,柳扶风决定用神识寻找一下三人,好跟他们汇合。
于是闭目冥神,陆地神仙的强大神识瞬间从吉祥府城上空滚滚而过。
其实这是一种风险较大的行为,因为神识的窥探相当明显,对修者来说就像是在路上走的时候有人拿眼睛一直盯着你。
脾气小的就会错过目光,脾气大的,可能就直接走上来问你瞅啥。
好在,柳扶风是陆地神仙。
大多数修者感受到的都是一股碾压性的强大神识,就不太敢吭声了。只能静静等着大佬快点完事儿,不会升起反抗的心思。
假如把李楚和那棵树踢出吉祥府,柳扶风还是敢说一声在座的都是垃圾的。
可仅仅一息之间,他似乎又遇到了阻力。
当神识扫过寒王府时,像是撞上了一面厚实的墙壁,被挡的严严实实。普天下能布置这种强大禁制的人不多,本来寒王府里藏龙卧虎,有高人也正常。
可是这禁制上偏偏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金菩萨!”柳扶风发现端倪,赫然睁眼。
这魔门法王居然还敢靠近吉祥府,还和寒王府有了勾连?
柳扶风眼中迸现出凛凛杀气,金菩萨不仅害了与他有旧的一门,还险些将他本人斩杀,此仇不可谓不大。
而柳扶风修行两世,遇到这等能置他于死地仇敌也不多。
当即,他从牙缝中迸出恶狠狠的一句话。
“你这魔头,看我找到小李道长之后怎么收拾你!”
……
东华江岸。
密密麻麻的人群,摩肩擦踵,让空气都有些稀薄了。前来钓鱼的百姓排不上号,只能往上下游散开,沿江排了一整条长龙。
“好家伙,这钓鱼的人都要比江里的鱼多了。”老杜感慨一声。
李楚用心目扫了扫江面上下,只觉也没什么奇怪,便没有多留意。
奇怪的,是前方那座雾气蒙蒙的偌大山谷,东江谷。
那些白色雾气,似乎是有隔绝气息的作用,里面的气息透不出来,饶是李楚的心目覆盖再广,也渗透不进去。
来到山谷前,感受着前方阴冷湿腻的气息,听着里面隐隐野兽嚎叫的声音,三人停住脚步。
“似乎……并非善地啊。”王龙七嘶了一声。
李楚凝眉打量了一会儿,思忖着。
如果是以前那个“弱小”的自己,大概会对这种未知险地心存忌惮,然后选择用将整座山谷铲平这种毁灭性打击方式,来清除可能存在的一切风险。
但是现在经历了断碑山一战后,自己的实力又获得了长足的进步,未尝不可以稍微冒点险……走进去看看。
一旁王龙七道:“我看不如你们两个进去,我这个没有修为的就不进去拖后腿了吧。”
老杜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调笑道:“七少你刚才吃饭时候大包大揽的,可是叫刘掌柜一切交给你。现在到了地方,怎么不敢进去了?”
七少一梗脖子,昂首挺胸傲然道:“哼,老子怕了!”
老杜眨眨眼,一时语塞。
“行吧,那你就在外面等我们,我们进去探探情况就出来。”李楚也颔首道。
正说着,忽然听前方迷雾中传来一声娇呼。
“救命啊!”
“嗯?”
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呼救。
李楚目光湛亮,道:“有人呼救。”
老杜一个激灵,后退半步,瞳孔缩紧:“有个女的叫救命?”
王龙七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望向迷雾中传来声音的方向,沉声道:“一个身子柔弱娇娇怯怯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正在叫救命!”
“不是,就三个字你哪来这么多画面感啊?”杜兰客忍不住看向七少。
一回头,就见王龙七已经在束紧腰带,卷起裤脚,盘起头发,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进去救人吧。”
“好家伙!”
老杜不禁由衷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好色这方面,你是个头子。”
这么一会儿功夫,李楚已经闪身冲进迷雾之中。两人不敢落后,赶紧顾不上废话,也跟了进去。
白雾之中能见度极低,只能看见身前五六丈的事物。
李楚冲进其中,发现前方的确有一妙龄少女,正向前扑倒在地,一身浅粉衣裙,看上去身子柔弱、娇娇怯怯、貌美如花……
再仔细看去时,这少女背后竟然还有三对透明薄翅,带着丝丝缕缕的金光,十分好看。但是显然,这少女不是人类。
妖?
没等看清少女身份,又听一声呼嚎,“吼——”
两道丈许来高的庞大身影陡然冲出,一只直立人形,但是上身满是金黄色鬃毛,狮头持刀,凶神恶煞。另一个半身青绿,形貌似人,背后却又背着两把连着皮肉的青色骨翅,分明是只直立行走的大螳螂。
这两个怪物活脱脱像是两只没有化形完成的妖物,但是看形状又不像,正杀气腾腾扑向少女。
“住手!”
虽然是妖怪之间的事情,但既然见到了,李楚也不打算放任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随即大声喝止。
其实也不用他出声,当他闯入迷雾的一瞬间,两个追杀的妖物就已经注意到了他。那只狮精仍旧奔少女杀去,螳螂精却将一双鼓鼓的复眼瞄准李楚,在他出声前就已经举起了背后的骨刃。
咻——
这一举动无疑帮助李楚分清了好坏。
赤色长龙瞬间排开白雾,开出了长长的一条通道。在赤龙经过的路径里,那两个妖物已然消失不见。
少女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看到李楚的脸,又呆愣了一下。
直到李楚走近她身边,她这才翻身爬起,抚着胸口道:“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停。”李楚早就预判了她这种行为,赶紧抬手制止,接着问道:“姑娘你是何方精怪,为何被这两个妖物追杀?可知道这东江谷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少女怔了怔,正要回答,就见后面的王龙七和杜兰客跟了上来。
她看着王龙七的脸,忽然抬手指着他,“你……你是楚门的老大,王七!”
“额……”王龙七愣了一下,接着一转头,“没错就是我,姑娘也听说过我的故事?”
“我看过你在象牙山与人决斗,修为高得吓人。”少女抿了抿嘴唇,忽然将身跪下,仰头哀求道:“王门主,你有大神通,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救救这山中的草木精灵!”
“大恩大德,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还!”
“我是在这山中修行了三百年的一只小小精怪,无名无姓,山里的朋友都叫我小蝶仙……”
起身之后,那少女自我介绍道。
“哦?”
听闻此名,王龙七和杜兰客都是眉毛一动,接着对视一眼,随即齐齐闭上双眼,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少女的脑门上。
杜兰客问道:“碟仙碟仙,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王龙七则问道:“碟仙碟仙告诉我,我这辈子能娶几个媳妇?”
“……”少女沉默了下,欲言又止,将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一句“傻逼”咽了下去。
一番克制之后,才勉强笑道:“二位,我是蝴蝶,不是锅碗瓢盆那个碟……”
“额……”王龙七闻言一笑:“哈哈哈,也是,在山里的肯定是蝴蝶嘛……”
老杜为了缓解尴尬也笑了笑,“哎呀不知道小蝶仙姑娘你是什么品种的蝴蝶,能修成这么美丽的容貌,肯定很稀有吧。”
小蝶仙露出甜美的微笑,柔声答道:“我是嫩蝶。”
……
在这迷雾之中,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也搞清楚了这小蝶仙的来历。
原来她自出生就在这东江谷修行,也算逍遥自在。东江谷内福泽氤氲,是钟灵毓秀之地,草木精灵极多,大多无甚戾气,彼此之间相处的很好。几百年来,都没什么争端,也更加不会害人。
可是前几日忽然来了一批修者,他们施法召唤来这诡异迷雾,将整片山谷与外界阻断。有山中的妖物前去阻止,却被直接打杀。
当迷雾彻底笼罩山谷之后,他们还不知从哪里召唤出大批半人半妖的奇特存在,这些半妖数量众多实力强大,它们的到来,也给山谷中的草木精灵带来了灭顶之灾。
东江谷内水土灵秀,生长着一种名唤返仙草的天材地宝。而那些半妖到来以后,居然要除掉山谷中所有的其他草木,只保留返仙草这一种药草生长。
这样一来,不知道有多少草木精灵会被杀死,因为大多数已经有灵的植物小妖都还是无法移动本体的。
像小蝶仙这种野兽化形的妖物自然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大多都已经四处逃命了。可她不想背离家园,而且身为蝶仙,与山中草木都是多年好友,感情甚笃,不忍心这样看它们平白被屠杀。
但她偏偏又势单力薄,在营救山中草木的战斗中,被两只半妖追的一路狼狈逃窜,差点丧命。
此时恰好碰上这几个实力强大的人类修者,一时间病急乱投医,也只能向他们求助。
也是偏她运气好,正好遇上了这几个人。
“半人半妖?”
“返仙草?”
听着小蝶仙的描述,一些熟悉的场景不禁浮上了李楚心头。
早在杭州府时,刚刚初出茅庐的李楚曾毁灭了江南王姬霸骁的造反阴谋。后来朝天阙在审讯中,得知他有一项谋划就是利用魔门白石公的丹方,大量制造一种名为造化丹的诡药,来炮制军队。
这种丹药可以将人迅速变化为半人半妖的诡异存在,大大增强战斗力。若不是江南王一时鬼迷心窍,将这药在大批量炼制前就用在了桃谷楼的柳清怜身上,可能还不会将其暴露。
也是因为小柳姑娘的事,李楚才结识了朝天阙门下的舔王之王陈化吉、还有悬壶山庄的“没事的”小神医等等,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而那造化丹中有一位主药,就是返仙草。
这种药草对生长环境的选择极为苛刻,而且很难存储,所以必须就近取得。当时江南王的手下在杭州府附近找到的返仙草生长地,是一片名为秦泽的湖泊,当地多魔熊,还有杀人才给草的秦泽水鬼……
时间虽然有些久了,但这些半妖与返仙草的存在,让李楚敢断定,此地召唤白雾的修者一定与魔门有关。
而在北地搞风搞雨的魔门中人,大概就是曾经有过照面的五尊法王之一,金菩萨。
一念及此,李楚道:“小心,这里可能是金菩萨所为。”
“原来是金菩萨啊……”
老杜微微蹙眉,点点头,露出一副有点棘手但也没那么难办的样子。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一个神洛城里没啥前途的养老观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天下英雄都越来越稀松平常了。
“蝶仙姑娘,此间的事应该涉及魔门,对于那些魔头残害无辜的草木精灵之事,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你对这山间最为熟悉,还是请你引路,带我们去会一会那些半妖之徒。”
“道长……”
小蝶仙怔怔看了李楚两眼,不太明白为什么这里一副以他为主的样子。明明后面那个猥琐男才是修为通天的楚门老大……再回头看看王龙七,好像的对李楚的话全无异议。
那就听他的好了。
小蝶仙甜甜一笑,可能因为他长得英俊吧。
“好,我给你们带路,可是那伙半妖极为残忍……它们的数量还特别多……”
“放心吧蝶仙姑娘……”老杜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放心带路,同时右手竖起大拇指,小声道:“我师傅,无敌。”
……
在前方的迷雾深处,不知何时建立起的一处偌大营寨中。
身形各异的半妖凶徒在这依山谷而建的巨大营寨里走来走去,放肆吵闹,呼嚎之声不绝。这些半妖虽然身体已经化作妖物,但生活习惯还是和人类一样,不习惯荒餐露宿。
而营寨中央一栋二层木楼内,一个白袍罩体的男子正站立在堂前,屋内别无他人。
只有他正前方,竖着一个黑色木牌,前方香炉供桌,分明是一个灵位。灵牌上刻着一行大字,“挚友左丹奴之灵位”。
男子对着灵牌,沉声道:“左丹奴……主公的造化丹计划已然大功告成,当初你我设想的景象就要实现。那些服用了我们造化丹的大军,将要席卷天下。虽然起点不是江南,而是北地……”
“我会带着你的遗志,一路走下去……”
“那个名叫李楚的小道士,迟早有一天,我会去找他报仇的!”
“你泉下有知,便好好看着那一天吧!”
“那里就是我的家乡,嫩蝶们生活的地方……”小蝶仙手指着前方,对老杜说道。
可她所指的方向,白雾之下,分明是一片广阔焦土。
“我们生活在东江的谷边,周围有水有花田,生活乐无边。”她眼见此景,愈发悲愤,“可恨那伙恶人,他们蛮横不留情。勾结半妖目无天,占我家园烧我山……”
“行行行……”
眼见着这小姑娘越说越有节奏感,王龙七赶紧伸手拦住了她。
小蝶仙也发觉自己太沉浸了,尴尬笑了下,继续道:“他们放火烧山,将返仙草以外的草木全部清理掉,要在东江谷统统种满返仙草。现如今那些半妖还在满山谷搜查,要将其余草木精灵清洗干净。同时还有一批半妖,在已经被清理的部分播种返仙草。”
“放心吧,蝶仙姑娘,我们一定会替你驱逐这群恶徒。”
王龙七大手一挥,正要雄赳赳气昂昂向前走,忽听得前方雾中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他立马吓得“妈耶”一声,倒退着跑到李楚身后。
接着,就见视线里出现了一队四五只高大的半妖身影,双方一见,登时剑拔弩张。
李楚抽剑就要开始收经验的时候,忽然听得,对面传来一声惊讶的叫声。
“小李道长?”
这声音听来分外耳熟。
李楚这面也有些讶异,一时停手,看过去,就见队伍最后面体型最小的一只半妖身子一僵,接着背后传来机括声,竟钻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一身短打扮,青年样貌,相貌……清奇。说是丑陋,但丑陋中却又没有那种面目可憎的恶感,可以说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丑、凛凛一身正气的丑。
居然又是个老熟人,杭州府飞来宗的赵良辰。
“赵兄?”
李楚应了声。
这厢熟人见面,那面剩下的半妖就都惊了。好嘛,队伍里面居然混进好人了?
当即,呼嚎声一片,那几只半妖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就是不顾眼前的敌人,而是同时先扑向身后的二五仔!
赵良辰虽然修为跟李楚比不高,但也算是杭州府当地的青年才俊,当即举剑一横,左手拈诀,嘭的一声,化作一道雄浑剑气壁垒,将那几只半妖挡住了一刹。
看来这段时间不见,他的道行也有不小精进,绝对没有白费光阴。
而且,在做出足够有效的防守的同时,他也口中高喊咒语,做出了绝对有效的进攻。
就听他绷足力气,舌绽放春雷,顿声喝道:“小李道长救我!”
随着这一声喝,就见九霄云外赤龙来,夭矫而过,几只半妖顷刻化作烟消云散。
自然是李楚出剑了。
消灭那几只半妖之后,赵良辰这才撤去神通,笑迎了上来:“小李道长,想不到在此地竟能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李楚也道,同时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老赵,哈哈哈,你在这是干嘛呢?还混进了那些妖怪里?”王龙七就混不吝多了,直接上去搂着赵良辰的肩膀问。
“七少,杜道长。”赵良辰还是颇有礼貌地都打了招呼,这才道:“说来话长啊……”
……
几人寻了个背坡,铺上毯子,席地而坐。多亏带了老杜出门,他从背后的法器书篓里不停地掏出一样样物品,还有点心零食果脯蜜饯,不像是来除妖,倒像是春游,众人就此围成一圈听赵良辰的故事。
“我来北地,本来是来卖参的……”
赵良辰第一句话,就让几人惊掉了下巴。
哪怕是第一次见他的小蝶仙,目光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最后还是王龙七犹犹豫豫道,“老赵,不是我多嘴……这玩意我多少算半个专业的……你这模样出来卖,行情不会太好吧……”
赵良辰板着脸,看着众人的眼神,道:“你们是不是想歪了?我说的……是北地野山参。”
“额……”老杜哈哈一笑,“没错哈哈,我想的就是卖人参。”
“我也是、我也是。”王龙七忙点头。
李楚问道:“你们飞来宗,何时做起了这种生意?”
“唉……”
提起这个,赵良辰就一声长叹。
“与宗门无关,是我个人接的私活儿。你们知道,宗门每月都有给我们发月钱,但是那些银两,仅仅够衣食用度。”
“前阵子去南疆的时候,我就曾与你们说,我……我恋爱了。”
“两个人与一个人还是很大不同的,之后我所需的开销就大大增加。原本我们修者最好做的生意就是替人驱邪,可是……”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李楚,目光略有幽怨,“杭州府的邪祟都让你杀的差不多了……而且随着你的事迹渐渐在杭州府传开,现在大家都只认德云观的招牌,我们越来越难接活儿了。”
“这时候我就发现了另一个商机,便是去采药。众所周知,许多天材地宝都生长在人力难至之处,只有修者才能取到。采到这些稀有药材,转手卖出都是高价。而大部分天材地宝的用处其实又不多……市面上卖的最好的稀有药材,就是北地的野山参。”
“因为其壮阳的功效,一向深受广大中老年财主的喜爱。”
王龙七闻言点头,他很懂财主的想法。
杜兰客也点了点头,他很懂中老年的想法。
“这东江谷,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只因此地水土丰茂,天材地宝众多。可是不想,前日里正采药时,正撞上一伙儿修者在此地行不轨之事。”
“我发现以后本想退开,可是我所养的几只无服鬼,被我派出去帮我寻找草药,居然都被那伙人中的一个白袍人给抓了!”
“嗯?”李楚微微挑眉。
那几只小鬼头他是认识的,也颇为喜爱。
“因为担心它们的安危,我便没有离开,而是想办法混入了它们的营地,倒是也调查出了一些它们的来历,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解救我的小鬼……”
说到此处,赵良辰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李楚听闻颔首,这倒是赵良辰能干出来的事。
豢养的几只小鬼,若是换了别人,哪怕丢了也就是心疼几日,再抓再养便是了。可赵良辰此人是个重情义的,一直拿那些小鬼头当家人。这才宁可以身犯险,也要把它们救出来。
老杜道:“没事,有我师傅在这呢,赵公子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王龙七的注意力反倒在另一个地方,他摸着下巴纳闷道:“老赵你好歹是个青年修士里的佼佼者,放下身段来赚这种钱,应该很容易才是。怎么几个月了还在忙活?按理说娶十个媳妇都够了啊。在杭州府,哪怕是包养一个上等花魁都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吧?你那相好的,是多能花钱啊?”
“这个……”
说到自己的相好,赵良辰脸色刷的就红了,他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小娟,哦小娟就是我的那个……心上人。”
“其实她是个顶好的姑娘,持家有方,花钱有度,从不会胡乱花我的银钱,可是吧……”
“她自小没有父母,是爷爷养大的,爷孙两个相依为命。而她爷爷呢,在武夷府包了一片茶山,正好赶上这两年销路不好,满山的茶叶卖不出去……”
“爷爷愁的都哭了!”
“没办法,为了替她爷爷分忧,也为了让她开心,我只好努力赚钱,将爷爷的茶叶都买过来……”
说到动情处,赵良辰拧紧眉毛。
“谁让我是男人呢。”
“你们干嘛都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讲述完了自己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赵良辰缓缓抬起头,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众人对纯爷们的敬佩。没想到,对面的眼神都相当微妙。
有可怜、有同情、有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
“嗯……”“呵呵……”“天挺蓝啊……”
对面几人立马各自撇开目光。
赵良辰挠挠头:“这大雾能看见天色……是我瞎了吗?”
半晌,还是王龙七似乎于心不忍,转头道:“赵兄啊,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赵良辰还怔了一下的时候,老杜突然一把捂住王龙七的嘴,道:“那就别讲了!”,接着拉着他两个人背过身去窃窃私语。
“干嘛?”王龙七问道。
“七少,道经有云,‘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你现在跟他说那女子坏话,他八成是不会信的,还容易与你反目,没有必要啊。”老杜小声道。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上当受骗啊,老杜,你是没上过这种当……”王龙七瞥了眼赵良辰,不忍道:“女人的苦……你不懂!”
杜兰客蹙眉道:“那玩意苦不苦我是没尝过……”
“但是我知道他现在恋奸情热,你空口白牙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真想帮他,倒不如等回了杭州府,再慢慢找机会揭露那卖茶女的真面目。”
“倒也言之有理。”王龙七听闻点点头,倒也接受了老杜的提议。
他俩人这边一通私聊,那边赵良辰也看出不对劲了,出声问道:“你们两个在那说什么呢?”
“额……”老杜回过身,尬笑两声,忽然道:“咦?赵公子,你这一身伪装半妖的外壳是从而来啊?”
赵良辰面无表情看着他:“这个岔打得未免过于生硬了吧?”
王龙七插嘴道:“咦?老赵,你怎么好像变帅?是不是皮肤白了?”
“嗯?!”赵良辰闻言虎躯一震,连鼻孔都涨大了几分。
仿佛一个帅字触及了他的灵魂。
接着王龙七又指着一旁的半妖外壳问道:“是不是在那玩意里阳光晒不着,这是什么东西啊,防晒效果那么好?”
“嘿嘿,这个啊……”
赵良辰将那套东西拎起来,摆手道:“我不是想办法营救几只小鬼头吗,就用兽皮简单炼制了一套兽衣,套在身上,看起来和那些半妖差不多,混进去完全没人发现。我就是靠着这套兽衣,潜入了它们的营地打探到了许多有用的情报。”
“譬如它们的领头者来自魔门,都是隶属于五尊法王金菩萨的。至于那些化身半妖的人,都是它们从五湖四海招募来的好勇斗狠之士,多是流亡通缉之人,身上大都背着几条命案。魔门中人重金将他们招揽过来,让他们吃下造化丹,掌握半妖之力。”
“而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清空东江谷,种植作为造化丹原料的返仙草。”
“而且这些吃了造化丹的半妖,脑子都有点不好使……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没人发现我。”
“那么……”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情报,王龙七问道:“最关键的,那几只小鬼头被关在哪里呢?”
“……”赵良辰顿了顿,道:“还不知道。”
“那你这情报……有用,但好像也不完全有用。”
“不过没关系。”王龙七拍着胸脯道:“这下有我和李楚在这,只需要杀进他们大营就可以了。正好铲除了这伙儿凶徒,能够帮小蝶仙姑娘拯救东江谷,也能帮你救出几只小鬼,一举多得。”
赵良辰蹙眉道:“可它们在敌营中,如此贸然杀进去,会不会反而不好……”
“确实……”老杜也点头道:“而且如此杀过去,只能铲除这些喽啰,其实对魔门中人打击不大。毕竟只要有造化丹,这些半妖他们要多少有多少。”
“那该怎么办?”王龙七道。
“既然如此……”李楚抬眼道:“我有一个办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棵晶莹闪烁的七彩琉璃树。
……
在那处晦暗的营地中,阁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地面上铺着一个朱砂绘就的阵法,阵法之中,五个小娃娃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靠着背围成一圈。
其中四个男娃娃都扎着冲天辫,只有最前面穿着红袄的女娃娃梳着马尾辫。
此时阵法中回响起阵阵的啜泣声,这团团脸的女娃娃紧咬着下唇,喝止道:“别哭了,有什么好怕的?坚强点!”
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呜呜呜……我不是害怕地哭……我……我是……饿了!”
女娃娃听到这话,顿时嘴唇一扁,满眼委屈:“我也饿了……”
眼看着她要哭,其余几个小娃娃也像是得到了指令,立马组织队形一二三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一个罩着白袍子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女娃娃赶紧擦擦眼泪,摆出一副坚强的表情,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抓我们干什么!”
“哦?还很有精神嘛。”
白袍人露出阴森森的笑声。
“叔叔我啊……”
“叫右丹奴。”
“至于抓你们来干嘛呢?当然是要炼丹啦。”
“像你们品相这么好的无服鬼,还真是少见啊……寻常无服鬼皆是戾气深重、野性难驯,以作引炼丹极容易失败。而你们却偏偏红光满面,性情温驯,简直是绝佳的药引。”
白袍人笑道。
几只小鬼闻言窃窃私语。
“啥叫药引?”
“能吃吗?”
“蛤?”
“不过是把你给别人吃。”
“啊?”
“……”
这时,就见几只小鬼头中最小的“小五”突然站起来,道:“你不要吃我们,我们的主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白袍人沉吟一声:“嗯?你们有主人?”
这时,小鬼头中的“小四”赶紧站起来,捂住他的嘴,“别乱说,主人只有神合境,是个垃圾修者,打不过这坏人的!自己能逃跑就谢天谢地了,别让他去抓主人。”
白袍人沉吟一声:“嗯?就是个神合境?”
这时,小鬼头中的“小三”赶紧站起来,捂住小四的嘴,“别乱说,主人不会自己逃跑的。他可是杭州府飞来宗的杰出弟子,一定是回去搬救兵来救我们。你说主人不厉害,他就该对我们为所欲为了!”
白袍人沉吟一声,“嗯?杭州府飞来宗的弟子?”
这时,小鬼头中的“小二赶紧站起来”,捂住小三的嘴,“别乱说!杭州府离这里好远好远,主人在宗门内人缘又不好,哪里去搬救兵。他一定是独自潜入这里来救我们,不要暴露了。”
白袍人沉吟一声:“嗯?他会潜入这里?”
这时,最大的女娃娃赶紧站起来捂住小二的嘴,“别乱说,主人脑子那么笨,说不定披着一张兽皮就进来了。你们说出来,这个坏人就会有防备了!”
白袍人沉吟一声:“披着兽皮进来?”
五个小鬼头赶紧各自捂住各自的嘴,露出一副宁死不屈的面容,用眼神警告着白袍人:不要问我们,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接着,就见白袍人回过身,一边开门一边叫道:
“有一个杭州府飞来宗的神合境修者,可能会披着兽皮混入营地,给我小心提防!”
赵良辰被抓得很安详。
……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坐在小山坡上听李楚说着作战计划。
“当前情况是,若是立即行动,仅是铲除一些半妖喽啰,意义不大。且有可能会伤害到几只小鬼的安全。”
“但若是拖延下去,那些半妖正在东江谷中进行扫荡,时间越久,对东江谷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李楚条理清晰地说道。
听他这么说,小蝶仙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激的眼神。
的确,方才因为是有求于人,所以小蝶仙不敢多开口。但是这个担忧是实实在在的,东江谷里每一秒都有烧杀在发生,拖得越久,就可能有越多朋友被害。如果李楚他们真选择延后行动,她可能就要默默流泪了。
还好李楚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的。
从她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以身相许的念头又在蠢蠢欲动。
李楚似乎也是看出了她的意思,眼中立马传递出四个大字,大可不必。
王龙七似乎看出了他们俩的意思,立马也看向小蝶仙,眼神中传递出一句:你看我咋样?
小蝶仙瞥了一眼王龙七,接着眼神中就只剩下两个淡淡的字在闪烁,已读。
未回。
一番简短的当众私聊结束之后,李楚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不如双管齐下,一起解决所有问题。”
“赵兄……”他看向赵良辰,“你仍旧返回那伙半妖的营地之中,找寻几只小鬼被关在哪里,只要找到,带上这个。”
他将一个带着行随符的铃铛递给赵良辰,“将此铃铛放置于那里,我就可以立刻赶到救出它们。”
“好。”
赵良辰接过铃铛,也不跟李楚客气。认识李楚这么久了,他深知李楚绝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甚至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没有李楚没把握的事情……
“至于那些半妖的扫荡,不知可否请树尊者帮一个忙?”李楚将小树举到眼前,认真道:“若是这次树尊者能出手,那就有可能将金菩萨引过来……”
此言一出,就见那棵琉璃小树扭了两扭,接着一拍胸脯,然后又轻轻点了李楚一下。
“哎呦……你跟人家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死鬼……”
“咦?”赵良辰纳闷道:“怎么是个男的声音?”
“因为是我在后面翻译……”王龙七与他隔着小树而坐,此时侧头露出脸来,然后谄媚地冲着琉璃小树一笑:“树尊者,我翻译的对不对啊?”
琉璃小树轻轻点了点头,仪态似乎有点娇羞。
赵良辰颔首表示了解。
对于王龙七在与异种生物交流方面的天赋,他也是略有耳闻。
“可是……”小蝶仙抬头轻声问道:“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计划中没有她的部分,请人帮忙……自己完全不出力,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完全没有……”一边的老杜一脸严肃道:“蝶仙姑娘你若是没事做,大可与我一起进行最重要的任务。”
“什么?”小蝶仙略有疑惑。
就听老杜郑重问道:“你会跳舞吗?”
……
当赵良辰回到半妖们聚集的营地时,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了。
这些半妖的原身都是魔门在河洛各地招募的亡命之徒,普遍共性是自由散漫、心狠手辣、脑子不大好使……
所以这片营地也是特别混乱,呼嚎之声不绝,酒局赌局不断。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轻易地套层兽衣就混进来。
可是此刻,这片营地居然十分安静。
大批的半妖站在营房中央的空地上,似乎在排队等待什么。他刚一走进去,就也被几只半妖揪了过去。
“右丹奴大人要我们排队问话,过来站好。”
“啊?”
赵良辰一惊,之前待了两天可没有这个项目啊。
就见队伍尽头果然是那座阁楼,前面的半妖单独进入那间阁楼,很快又出来。
问什么?
我啥也不知道啊。
这个时候掉头就跑也不大可能,摆明了是心里有鬼,根本跑不出这个营地。
就一路心怀鬼胎的排着队,跟着队伍一直排到那间阁楼前,他终于拽住了一个从里面刚刚出来的豹子头,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诶哥们儿?右丹奴大人是在里面问什么啊?”
“哦。”那豹子头憨憨一笑:“没啥,他就是问我造化丹是什么味儿的?”
嘿,这孙贼。赵良辰心里骂了一声,要是自己不打探一下还真不知道。
于是他假装一慌神,“嘶,哎呀,那玩意啥味儿我都忘了啊?哥们,你快提醒我一下,省的等会我被问住。”
那豹子头根本不怀疑,直接道:“苦的。”
果然没脑子。
赵良辰记住了连连点头,“好嘞,谢谢兄弟。”
不多时,轮到了赵良辰进入。
他略带忐忑,面容平静地走进了阁楼。当然,他也没法做表情。
阁楼中,坐着一个白袍人。
赵良辰对此人有所耳闻,但还没见过面。听说是金菩萨请来的帮手,营地里很多事都要听他指导。
而阁楼上方一个小间里,还有一股隐匿而强大的气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营地真正的首脑在其中坐镇。
在堂下站定,白袍人出声问道:“我问你,你吃过的造化丹,是什么味道的?”
赵良辰听到问题,立刻不假思索答道:“苦的!”
“嗯……”白袍人点点头,“没错了。”
赵良辰正松口气,忽然听白袍人顿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随即就在赵良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群半妖冲将进来,直接将他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不是……啥情况啊?”赵良辰整个懵了。
计划才开始没一个时辰呢,这就失败了?
“呵呵……”那白袍人站起身来,目光阴冷打量着赵良辰,道:“每个进来的半妖,我都只跟他们说两句话。”
“第一句,就是问造化丹是什么味道。”
“第二句,就是说如果外面有人问你们它是什么味道,就说是苦的。”
“想不到还真把你钓了出来……”
赵良辰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满心都是一句话。
坏了,这逼有脑子!
在被制住之后赵良辰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慌,只是抬头看着右丹奴,等他询问自己一些什么。
谁知右丹奴站在前方,只是冷冷一挥手,“拖下去砍了吧。”
“等等……”赵良辰这下有点慌了,他叫道:“你就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吗?直接杀啊?万一我是路过的呢?”
“你叫赵良辰,是杭州府飞来宗的弟子,在宗门里人缘不好。因为你养的五只小鬼儿被我抓了,所以潜入营地来想要救出它们……”右丹奴目光戏谑地看着赵良辰,“对也不对?”
“蛤?”
赵良辰惊讶地看着右丹奴。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而且让对方把自己的底摸得清清楚楚,这显然是已经调查自己好久了啊。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右丹奴看着他大口吃惊的神情,似乎颇为得意,于是扬起下巴问道:“临死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既然你问了……”赵良辰闻言,抬起头道:“那我就简单说两点。”
“……”右丹奴无语了一下。
例行公事走个过场而已,怎么还有人当真了?
江湖规矩,那些说要简单说两点的王八蛋,往往不止会说两点,也一点都不会简单。
你不会真的以为有人想听你讲话吧?
看看台下吧,明显是盼着你死的人更多。
……
“咳咳,第一嘛……”赵良辰清清嗓子,毫不客气地开腔道:“死可以,但临死前可不可以让我见几只小鬼一面。我与他们感情深厚,不让我见见他们再上路,我死不瞑目!哪怕变成鬼,也会来找你。”
右丹奴看着赵良辰,心说活着都这模样,要是死了得啥德行。寻常怨灵自己倒是不怕,但是吓上一跳也不值当。
于是他点头答应:“可以,你这汉子丑是丑了点,倒也算是重情重义。”
赵良辰看着右丹奴,虽然耳朵里听着他在夸自己,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给他那张嘴缝上。
可惜形势比人强。
他也只能继续说道:“第二,我想问问……造化丹到底是什么味的?”
这才是他心里最大的疑惑,不问出来,是真的死不瞑目。
“呵……”右丹奴傲然一笑:“经我改良过的造化丹,口味比第一代更加优秀,是榴莲味儿的!”
“……”赵良辰心里骂了一声,这玩意谁能猜到?
“将他押到关押那几只无服鬼的房间去见上一面,然后就地处决。”答完之后,右丹奴毫不留情地挥手道。
两个半妖架着被五花大绑的赵良辰走下去。
路上,右边一只狮子头半妖咧着嘴道:“其实就是屎味儿的。”
左边一只狗头人半妖也接茬道:“而且入口即化。”
赵良辰闻言也不由得咧咧嘴,“那和吃屎有什么区别?”
“唉……”
两只半妖一阵沉默,唯有长叹。
顿了顿,赵良辰又好奇道:“那原本的第一代造化丹得是什么口味,比屎还难吃?”
狮子头答道:“听说……是无色无味的。”
“嗯?”赵良辰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右丹奴。
这人。
不敢细想。
……
在营地的半妖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要在外执行命令,对东江谷进行开拓,扫除一切阻碍种植返仙草的障碍。
这群半妖行走在谷地最深处,用火烧、刀砍、斧剁……但凡有草木妖物胆敢阻止,都会被众多半妖一拥而上,连根拔起。
队伍就这样迅速推进着,却突然遇见了障碍。
“救命……”
“救命啊!”
“……”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呼救,成群的半妖靠拢过去,发现一片空地上只剩下一棵突兀的琉璃宝树。
这棵树看上去足有五六层楼高,不知为何先前没有注意到。此时树身正分出几根长长的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捆绑着一只半妖。正是那些被悬在空中甩来甩去的半妖,在高声呼救。
一只狼头半妖举起手中一人高的大斧,狠狠冲将上去,砍向其中一根枝条。
可是当啷一声响,能开山裂石的巨斧落在那细细的枝条是,居然火星迸溅,接着从从中断开,半边斧刃直接倒飞出去,插在了几丈外的地上。
那只狼头半妖被震得浑身发麻,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又被一根枝条缠住腰身,举到半空疯狂摇一摇。
接着他也发出惊呼:“救命啊……”
“快去请象头领。”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返身跑了出去。一群半妖围着这棵巨树,在十几丈外不敢靠前。
通!通!通!
不多时,就听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巨响,一只身高三丈余的青面象头半妖来到群妖身后,声音沉闷洪亮,似滚滚雷鸣。
“怎么回事?”
“报象头领,不知是哪里突然出现的一棵树妖,修为十分强大。咱们一群兄弟上前想要将其砍伐,全都中招了。”
“都是废物……”青面象顿哼一声,右手拎起一杆巨大的鎏金锤,左手握着长长的一捆铁索,坠在锤后。
原来这大家伙的兵器竟是要用巧劲儿的流星锤。
就见青面象走上前来,象鼻子发出长长的一声冷哼,陡然勃起,直直向天!青筋绷起!
“喝!”
他大吼一声,狠狠向前将流星锤掷出。流星锤带着破风之声,呼啦啦缠在树身之上。
接着,青面象恶狠狠的一用力。
轰——
就听轰隆隆一声响,下一秒果然拔地而起!
没错,青面象的身躯拔地而起。
原来在它将流星锤缠在树身上的同时,一根纤细的枝条也同时缠绕在了他粗壮的腰身上。
接着双方发力,这一根枝条仿佛含着无穷巨力,轻轻巧巧就将他倒提起来,头下脚上,疯狂摇一摇。
这一幕放在后面的群妖眼里实在太有冲击力,要知道,这青面象之所以能成为半妖中的小头领,就是因为他力大无穷!
可现在在这棵树面前,这小象简直像是个小玩具。他引以为傲的长鼻子也软趴趴地垂了下来,在风中无力摇摆。
垂杨柳倒拔青面象!
又有人呼喊道:“不行……快回营地去请尊者!”
“说吧,内鬼是谁……”
在阁楼的小间里,赵良辰终于见到了他这几天朝思暮想的几个小鬼头。只不过,情况和想象中略有偏差。
他被封了真气五花大绑丢在地上,而那几只小鬼头则依旧被封在阵法里。
所幸终于找到了。
他提出想要临死前见一见小鬼头们的目的就在于此,只要趁着右丹奴得意的时候让自己来到这里,那就完成任务了。至于自己的安危,他从来没有担心过。
毕竟他的怀里,揣着李楚给的小铃铛。
这个小铃铛里塞着李楚的行随符,对自己来说是保命铃,对于营地里的半妖来说就是凶铃。
赵良辰不由得想起,当初还是自己教李楚画行随符的。自己会“制符”而李楚不会,一度是自己在他面前不多的骄傲。
但是现在他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多教李楚一点符箓丹阵方面的知识。毕竟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和李楚一争高下的心思,也全无当初敝帚自珍的心态。
因为他认识到,自己一开始和李楚比修为的心态,就像是一位杭州当地青楼里较为杰出的好姑娘,去和东海比水多、去和泰山比峰高。
不是说你不优秀,你只是选错了挑战的对象。
毫不夸张地说,自己学到的一粒灰尘,放到李楚手里就是一座大山。
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之后,他开始将冷冰冰的目光看向几只小鬼头。
“我刚进来就被扒了个彻底,说!是谁出卖我的?”
几只小鬼头同时用手捂住嘴巴,齐齐摇头,眼睛里闪烁着抗拒的眼神。
“要是不说,今晚就不给你们吃饭了!”赵良辰又道。
“他!”
此言一出,五只小鬼头瞬间内讧。
女娃娃指向小二,小二指向小三,小三指向小四,小四指向小五……
小五企图用手指回女娃娃,被女娃娃瞪了一眼,立马吓得一扁嘴,缩回手指,左右看看,含进了嘴巴里。
“干嘛呢?跟我这摆蜈蚣呢?”赵良辰没好气地呵斥一声。
“我就知道你们意志不够坚定,敌人一拷问肯定就什么都招了……”他话没说完,就见几只小鬼头又齐齐摇了摇头。
“没拷问?”
“好么,敢情你们还是主动交代的。”
被他骂了几句,女娃娃也一横眼:“我们都饿了,你先说咱们今晚吃啥,吃完了再随便你骂。”
“吃个屁!”赵良辰哼了一声,吓唬道:“没看见我都被绑起来了吗?”
“咦?”后面小五怯怯地向女娃娃小声问:“屁是啥味儿的?”
女娃娃也懒得理他,没好气地答了句:“榴莲味儿的。”
小五眨眨眼,心里暗自寻思榴莲是啥味儿的……
赵良辰见时候差不多了,一撩衣襟,将腰间悬着却没有响动的铃铛露了出来。
这是他和李楚约定好的信号。
果然,一转眼,就见一阵闪现光华,李楚已然出现在了场间。
他四下看了看形势,情知计划有变,但是没完全变,还是在掌控之内。于是替赵良辰解开封印和绳索,又轻轻巧巧破掉地上右丹奴画的阵法。
……
就在阁楼上的一切发生的时候,阁楼下形势也有变化。
几只半妖惊慌逃回营地中,扑倒在堂前,叫道:“谷中深处突然出现一只修为极高的树妖,连象头领都不是对手,让我们赶紧回来请黑虎尊者前去处理。”
“嗯?”右丹奴正在堂前,闻言蹙眉:“东江谷什么时候有过那么厉害的妖物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而是直接道:“上楼去请尊者。”
这处营地是金菩萨的麾下所建,所有半妖以及首领其实都归金菩萨所部,只有他不是。
他是另一位五尊法王白石公的半个弟子,之所以说是半个弟子,是因为并没有被收入门下过,只不过是左右丹奴出身。
白石公隐居多年,专修阴阳,不问世事。其余法王找他帮忙,他就派一个丹奴出去帮人炼丹,仅此而已。
只不过因为此间炼丹之事,属于右丹奴的专业,所以他在这营地内地位极高。
而那位黑虎尊者,则是金菩萨的亲传弟子了。
要知道,金菩萨所部虽众,但多是他用无上神通收拢回来的信徒。能被他收做门下的,不超过十人。而眼下的黑虎尊者,就是其中之一,可见器重。
右丹奴的话音未落,就听一阵风声落地。
一位身披金色僧袍、体型瘦弱、青年面孔的僧人就出现在了场间,对右丹奴说道:“不必请,我已经来了。”
“尊者……”右丹奴颔首见礼。
别看这僧人看上去不像很能打的样子,好歹是金菩萨的亲传,修为毋庸置疑。
“不必惊慌,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营地内,一切多加小心。”
青年僧人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就迈开步,身子化作一道清风,连引路的半妖都不用带一只,径直去了,仿佛心中已然通晓一切。
右丹奴看着他这副气派,脸上带着点敬畏,心里却有点嗤之以鼻。
这帮在魔门学佛门神通的,多少都有点神神叨叨,练来练去修为再高有什么用?
身为白石公的弟子,右丹奴自小耳濡目染,也认为男人有一颗金刚不坏的肾才是正理,别的都是虚的。
待黑虎尊者离去,右丹奴也返回了阁楼上。
阁楼上,有他专门为自己的挚友左丹奴设立的一间灵堂。
他自幼追随白石公修习丹道,唯一的好友就是这位左边的丹奴,二人感情甚笃。所以无聊的时候,就要来找左丹奴聊聊。
青烟袅袅。
“今天抓了一个江南来修者……”
他对着灵牌,缓缓说道:“让我想起你就死在江南。”
“江南大好风光,临行前还约好你我同游,谁曾想,却是从此次天人两隔……”
“左丹奴啊,若你在天有灵……”
“就有朝一日将那李楚送至我面前,由我亲手手刃此獠,给你报了这血海深仇!”
他话正说着,忽然听吱呀一声,此间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回过头。
就看见一个长相十分刺眼的小道士站在门外,正极有礼貌的轻声问:“你找我?”
右丹奴的心里咯噔一下,帅绝人寰,小道士,背剑……这个特征怎么有点……
他不由得颤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叫李楚……”小道士缓缓答道:“我刚刚在隔壁,听见你叫我?”
右丹奴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呆滞了下,半晌才眨了眨眼,并没有立即回应李楚的话。而是略带僵硬地转回头,又看向了左丹奴的灵牌。
“兄弟……”
“你在天有灵……”
“倒也不必这么灵……”
“黑虎尊者来了!”
远远一道清风袭来,就有眼睛麻利的半妖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雀跃。
被这个妖树阻拦了大半天,谁也不敢上前,终于来了主心骨。
面无表情的清瘦僧人来到近前,端详着前方那棵捆着几十只不省人事的半妖还在摇一摇的琉璃仙树,神情淡漠,轻轻说了两个字:“退后。”
“是属下们无能,尊者出手必定能拿下这棵妖树。”有狗腿子退后的同时还不忘舔上两句。
“不怪你们。”黑虎尊者直视琉璃仙树,淡然说道:“这棵树看上去大有来头,本该由我出手。”
他缓缓向前,步入琉璃仙树的十丈范围。
先前,其他半妖踏进这个范围,都已经被琉璃仙树捆起来在空中了。
黑虎尊者也感觉到了一丝压迫。
接着,就见他双眉猛然一竖,淡漠的面孔陡然化为怒目金刚!
嘭——
再然后就是双臂一举,上身僧袍轰然破碎。
爆衣!
虽然毫无用处但是极具威势可以让实力不强的敌人觉得你是个高手的江湖常用亮相神通!
更加可怖的是爆衣之后,黑虎尊者的身上露出了一面斑斓的猛虎纹身,漆黑如墨的身躯,自后背缠绕至前腰,遍布了周身,獠牙森森,紧闭双目,竟栩栩如生。
原来黑虎尊者名由此来?
后方一众半妖被这黑虎乍现的威势震得齐齐后退一丈远,生怕被波及,而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有人纳闷道:“这是天王山的武道战魂?”
“屁!别乱说话,这是黑虎尊者自幼饲养的恶罗汉!”
这黑虎纹身看上去有点类似天王山的武道战魂,但似乎又大不相同,不知道有何神异之处。
下一秒黑虎尊者就告诉了他们。
但见他清瘦的身躯仿佛瞬间充血,霎时已变得肌肉虬结,周身膨胀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血肉,身量都猛然高了一尺。
与此同时,双手也结了一个虎头法印。
“黑虎印法!”
轰隆隆——
随着这印法一成,低空中滚滚而过三声雷鸣,震耳欲聋!
而他肩颈处的虎头,也在此时睁开了眼!
“吼——”
下山黑虎,其恶无穷!
轰!
随着那黑虎的虚影从他半身落地,仿佛整座东江谷都传来一阵剧震。
身后的半妖忍不住都想跪倒在地!
就在他们的膝盖在黑虎威势中摇摇欲坠的一刻,情况又忽然发生变化。
黑虎尊者双手持印,紧闭双目。此时他已经不需要睁眼,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气神都与黑虎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金菩萨传授给他的至强神通,自幼以身饲养一尊恶罗汉,以为护法尊神。可以说,此时此刻,黑虎才是本体。
这一尊法相,能搬山填海,有无穷巨力。别说一棵妖树,就算是昆仑山,也能连根拔起!
就在他凶念一闪之下,这尊黑虎由他背后跃出,凌空破风而去,扑向那棵妖树,过程中身躯越来越大,也离那妖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诶?”
黑虎尊者陡然睁开双眼。
你去哪里啊?
原来不知何时,仙树的一根枝条已经轻轻巧巧地缠上了黑虎法相的腰,接着把它朝后一甩。
那有移山巨力的黑虎,突然就被甩飞到了九霄云外,成了一颗星星点点。
黑虎尊者感觉自己与护法尊神的那种血脉联系陡然微弱,就算黑虎能找这家,这一下子跑回来至少也要一天。
这是扔哪去了?
黑虎尊者正呆滞间,忽然见一根枝条又朝自己甩了过来。
啪!
他被一树枝重重抽飞出去,还没等爬起来,就见一左一右两根枝条突然来到自己脸上。
接着。
左右开弓!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噫——”
见到这么个惨不忍睹的画面,后方众妖齐齐背过脸去。
这么一直打了小半天,人都陷进土里一丈了,琉璃树这才收回枝条。
打完收工。
又过了半晌,众人才敢上前去查看情况。就见黑虎尊者气息奄奄地躺在深坑里,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把他拉上来,还是直接就地立块碑……
……
在吉祥府城外有一座小庙,常年也没什么香火,人影寥落,几乎没有人知道。而这庙里倒是似乎一直有和尚,也不知是靠什么生活。
这一日,两只半妖抬着担架,担架上是一身绷带生死不知的黑虎尊者。
二妖一路将担架抬进了破庙里,来到破烂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佛像前,才将担架放到地上。
然后似乎对庙中存在极为畏惧,不敢出声就径直跑了出去。
不多时,神台后方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竟是那身在寒王府的金菩萨。
“不是说过,近来风声紧,没什么事不要来这里找我。”金菩萨走出之后,左右扫视一圈,“人呢?”
“师尊,弟子在这……”躺在地上的黑虎尊者奄奄一息举起一只手。
金菩萨皱眉看着他,眼见这肯定不是“没什么事”了,便问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谁人下手如此狠毒?”
“不是人……是一棵树……”
黑虎尊者便强撑着将先前东江谷里发生的那场简短而惨烈的战斗讲述了一遍。
“小小东江谷竟有如此修为的妖树?”金菩萨思忖了下,道:“此地不容有失,我便随你去察看一番。”
“师尊!”
正要动身,忽听得门外一声。
一位身材枯槁、双目精亮、衣着破烂的僧人走了进来。
“大木?”
来人原来是金菩萨驻守此地的弟子,大木尊者。
“前日里弟子曾奉师尊命前往黑水林释放黑水林母,截杀北地柳扶风一行。不想黑水林母却被一从天而降的神木瞬间镇杀,此事弟子与师尊讲过。此时听黑虎师弟所言,那棵妖树与先前镇杀黑水林母的神木颇为相似……”
大木尊者进言道:“师尊此行千万小心。”
“哦?”金菩萨闻言双眸一紧,“还有此事?那我……倒是更要走上一趟了。”
……
而此时的云端之上,一道威压恐怖的云团正划过半空,所过之处,连凤凰都要避让。
云自西北而来,不过片刻,已到北地高天。
云上之人缓缓睁开眼。
“仙树,在此……”
雾气蒙蒙的东江谷,天风浩荡的吉祥府。
不知怎的,整个北地的风似乎都突然变得格外大,像是有一阵气流从西北席卷过来,风里带着冷冽的味道。
琉璃仙树还在尽心尽力地完成着李楚的请求,立足于东江谷的深处,像玩具一样摆弄着那些体型庞大的半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谷外行来,瞬息间出现在了琉璃仙树的前方。先前没有半妖敢靠近这棵树十丈以内,这身影竟直接来到了树下。
他披着一身金色袈裟,目光悲悯。
“先前属下一些愚昧之徒,对阁下多有不敬,还望恕罪。”金菩萨对着琉璃仙树,竟是先施一礼。
风越来越大,他的袈裟衣袂飘扬。
雾气环绕的荒芜旷野,光华闪烁的高大仙树,宝相庄严的金衣僧人。
金菩萨看得出,这哪里是什么妖树。
分明是一棵仙气缭绕的仙树。
面对着金菩萨的示好,琉璃仙树似乎没有听到,亦或者不想给出任何表示。
金菩萨的眼神在天光中隐有明灭,又道:“但我不知阁下早已是无根仙木,又为何盘踞于此,阻拦我魔门大计呢?”
金菩萨问,但是琉璃仙树不答。
它仍旧静立于此,似乎是一棵真正不通人言的树木,而金菩萨只是一个对着大树自言自语的睿智光头。
金菩萨似乎有些不愉快,他的音调缓缓沉了一些:“我念阁下修行不易,但若冥顽不灵,一意拦路……我也并非没有金刚手段……”
呼……
风越来越紧,若是有行路人至此,简直要睁不开眼。
而琉璃仙树终于有反应了,它的树干与枝条突然抖动出来,每一片明光氤氲的树叶都开始发出簌簌的摇曳声,开始有强烈的情绪释放。
它似乎在害怕什么?
“呵……”金菩萨轻轻一笑,知道怕就好了。
他继续说道:“倒也不必如此惊慌,只要阁下离开此地,不阻拦我等计划。我也不会与你为难,各自有各自的修行。”
可是……
虽然他如此说,但是琉璃仙树还是周身颤动,带着强烈的不安。
金菩萨有些纳闷,试图安抚道:“我既然说了不会与你为难,自然不会出手,你不用害怕……”
话未说完,语言一滞。
因为这一刻,他也感受到了。
一股十分凝练但无比强盛的威压,仿佛一座被极致压缩到手掌心里的火山,缓缓降临此间。
甚至如果不是这座火山的主人自发将其泄出一丝,他也不可能察觉到。
这是真正的圆融境界。
抬眼,就看见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琉璃仙树的一棵枝杈上。
是的没错,他站在了仙树的树身之上。
金菩萨目中神光陡然一凝。
普天之下,能凭实力站上琉璃仙树的树身,恐怕只此一人。
当然,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就算李楚站上去,他凭的也肯定不是实力……
“童掌教……”
金菩萨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此刻他的心中除了忌惮,更强烈是一股子羞臊,几乎坏了心境。
原来刚才人家那棵树怕的根本不是自己……
自己还在那自言自语说不用怕……
现在想来那个场景真的像是一个睿智光头……
他忍不住想缩一缩自己的脖子。
好尴尬啊。
……
树杈上的这个男子,披散着一头黑发,面容姣好,皮肤光洁,竟有五分的女相,相貌中有脱不去的阴柔。但他目光清朗,面如寒铁,又隐含神威。
身材高大修长,一身宽大的白衫系着腰带,带尾与衣袂一起凌风摆动。
整个人只需静静站在那里,方圆几里的空气都仿佛是凝练了许多,呼吸起来分外沉重。
听到金菩萨的称呼,此人的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
天下第一。
童无敌。
男子落在此间,眼神未动,仍旧怔怔地望着西北天空,口中却轻轻回应了一句:“金菩萨?”
“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顿了顿,又道:“你先别走,等下再与你说话,我先处理一下自家事。”
一句话,金菩萨便留在这里,不出声,也不走。
接着,童无敌将目光落在旁边的树身上,目光倒是有些温柔,语气也十分和缓。
“怎么不回家呢?”
他虽然没有一丝火气,但是仙树似乎依旧有些害怕。随着此人降临,树身的摇曳愈发厉害。
“知道怕就好,知道怕……就跟我回去吧。”童无敌又道。
随着他这一声,琉璃仙树的颤抖忽然停止了。
不知是怎么了,树身上的光华陡然变得更加明亮,周遭的空气都温暖了。
它的情绪似乎突然变得很雀跃。
“哦?”
童无敌看着仙树的这个变化,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是喜欢回家的嘛,那为什么还要打六长老呢?这很不对。”
再一句话说完,就听一阵咻咻声响。
仙树最前方的一根枝条上,竟然开出一朵光华无限的花来!
仅此一霎,仙树开花。
就连昆仑山上都无人亲眼见证过这一盛景,已经几百年来也就那么几次。
童无敌见到这一幕,也是眉开眼笑。
“你还懂得讨好人……”
他正想轻轻伸手,去将面前那朵花摘下。
就见,仙树那根枝条陡然前伸,越伸越远,越伸越远……一直伸到十丈以外……
那里有一个小道士缓缓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道袍,云鬓飘摇,面容英俊得连陆地神仙都觉得晃眼。
那朵开着花的枝条,就停在他的面前。
显然,这朵花是献给他的。
而这小道士,周身没有一丝真气外泄,简直就像是个凡人,也是童无敌先前没有注意到他的原因。
方圆百里哪怕一只蚂蚁爬他也可以瞬息洞察,但是凡人的动向他都不会在意。
可是此刻,他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小道士了。
此刻他的心中除了好奇,更强烈是一股子羞臊,几乎坏了心境。
原来刚才人家那棵树献媚的根本不是自己……
自己还在那自言自语以为它开花是给自己的……
现在想来那个场景真的像是一个睿智娘炮……
他忍不住想缩一缩自己的脖子。
好尴尬啊。
“你别过来!”
营地阁楼里,右丹奴转过头高声冲李楚叫着,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野猫。
李楚看他这副激动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我有说要过去吗?
再说。
明明是你叫我的啊。
“你不许动!”
眼看他眉毛一动,右丹奴更加惊恐了,他直接向后一跳,差点撞到左丹奴的灵位上,高喊道:“我知道你修为高绝,哪怕挖一颗鼻屎也能砸死我!不许动!”
“……”李楚只觉此人多少沾点毛病。
我拿鼻屎砸你干什么?
那玩意不脏吗?
僵持这一下,赵良辰带着五个小鬼头也已经跟了上来,见到他,立马指着右丹奴道:“他就是此间的坏蛋头子,抓了五只小鬼,还帮金菩萨炼造化丹的就是他!”
原来如此。
李楚轻轻点头,接着就欲解决这个精神不太稳定的魔门中人。
就见右丹奴左手掐起一道指诀,高声道:“你别动手!我在这五个小鬼体内种了丹雷,只要我心念稍动,就能瞬息将其引爆,到时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李楚确是停止了拔剑的动作。
因为他指诀已经拈起,引动丹雷只需心念。哪怕此时将其用定身法禁锢住,也无法阻止他引爆丹雷。而出剑的速度,即使再快,也不一定能快得过念头。
还真是不好轻举妄动。
“对,你别动。”右丹奴拈着指诀,双目死死盯着李楚,道:“对……你放我离开,我保证不难为它们。”
眼看他身子朝一旁挪动,就想穿墙而出。
没提防一旁突然传来一声,“恭喜发财。”
右丹奴全部目光气机都锁定在李楚身上,压根就没看得起赵良辰。却不曾想赵良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碗,对准了他。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右丹奴还纳了个闷儿。
没看见这边生死攸关,谁还在这关口跑过来说吉祥话儿来了?搁这给爷拜年呐?
可是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的手怎么就那么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袖兜……
“定!”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李楚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右丹奴的身体陡然一僵,心中情知不好。
但最先制裁他的还不是李楚,因为,右丹奴到底是没掏出钱来。
于是就听天空一声巨响,一道炸雷从天而降!
咔嚓——
噗通——
天雷落下,右丹奴当场跌倒在地,晕死过去。
赵良辰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噫——都劈黑了,上次老杜被劈还看不出来,现在看确实焦得厉害啊。”
“这发财碗倒也好用。”李楚称赞道。
“嘿嘿。”听见李楚的夸奖,赵良辰自豪一笑。
不错,赵良辰刚才用来打断右丹奴的正是他在华胥秘境中得到那个要饭神器,发财碗。
只要对人说出“恭喜发财”四个大字,对方即要立刻掏出银两扔向碗中,否则便会被天雷击中。
当时赵良辰拿到这么一个法宝,还不情不愿,现在看来,显然是开发出新作用了。
这个强制敌人有几秒钟的出神,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强力的控制技能来用。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处,失之千里间。
“坏蛋!”“大坏蛋!”“坏人!”“还想拿我们炼丹!”
几个小鬼头冲上去对着浑身焦黑的右丹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其中属那小女娃踢得尤其狠,朝着右丹奴身体中下某部位就是一顿乱踩。
“此人说不定还有用处,带回去再说。”
李楚上前将焦黑一片的右丹奴拎起来,赵良辰也将五个小鬼头收进瓶中,二人顺着窗口径直飞出。
回到几人所在的地点,刚将右丹奴扔下,李楚就察觉到了琉璃仙树那边的变动。
“金菩萨来了?”
……
可是当李楚来到琉璃仙树所在时,见到的却不止是金菩萨。
还有那个站在树杈上,外表静若平湖,内里却蕴着汹涌纯阳的男子。在李楚的心眼之下,他整个就像是一轮太阳!
李楚当即心念一动,有了些许感觉。
此人绝对是自己生平所见的最强修者。
不仅如此,哪怕是之前所谓的人间绝顶如玄武之流,很可能都不如他……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若不是昆仑山白玉京的童无敌,又是谁人能有如此境界呢?
而童无敌见到李楚的那一瞬间,同样心头剧震。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生平绝对难以想象的东西。
世间敢称陆地神仙者,无非是以凡躯通过某种手段,苦心孤诣将凡俗真气祭炼成仙气,借助仙气,能够以凡人之躯比肩真仙,施展仙人一般的大神通。
所以到了地仙这个境界,神通、法则之间的比拼意义不大。用真气施展的神通,也只是用来相互试探。真正的生死相搏,就是比拼双方的仙气存量。
谁的仙气多,谁的仙气纯,谁就是那个胜者!
因为仙气实在来之不易,即使是陆地神仙也要经过经年累月的炼化才能得到区区一缕,绝对视若珍宝。
所以陆地神仙之间早已形成默认的规矩。
轻易不率先动用仙气!
谁先用了,那就是说明我想与你绝生死。
可是现在走过来这个人……
他的浑身都透着仙气……
就像是一个打工仔看见了一座行走的宝藏,竟然呼吸间都有炫目的珠光宝气散发出来。只可惜,这宝藏无法为人触碰。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童无敌横行当世,一生震惊世人无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被别人这样震惊到了。
当两个人迎面相遇时,江湖规矩,咖位小的那个先开口。
于是童无敌先开口了。
“原来你就是仙树离开的原因……”童无敌看着李楚,也没有露出半点心虚,依旧语气淡然,“我姓童,名至阳。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童至阳?
李楚也知道这就是童无敌的本名,心说这天下第一倒也挺讲礼貌,看起来脾气不错的样子。
于是他颔首道:“可以。”
这时候金菩萨在一旁微笑道:“不错,凡事大可以谈谈……”
就在这时,童无敌眉眼一动,瞥了过来。
金菩萨目光也随之一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有杀气!
他的身形就淡化下去,上一次,他就是用这招当着李楚的面瞬间逃脱。
可是此刻,这招却不灵了。
天地已然忽变!
整片东江谷似乎都被笼罩进了一片火热的天地,天上是滚滚的流炎,地上是漫漫的火海,没有山川湖海,没有草木生灵。
只有无边无际的火!
仿佛所有一切都被拉到了太阳上!
金菩萨眼看已经淡化的身形,在这片天地里又突然显化出来,无所遁形!
童无敌大手一挥,一只滔天火浪凝聚成的烈焰手掌已然从天而降,一把拍在金菩萨的头顶。
轰——
这一掌无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一些撒气的味道。
一掌之下,金菩萨的身形不是被焚化,而是像瓷器一般出现裂纹,而后碎裂成万千碎片,落入火海之中。
就此消失。
呼——
再一晃,一切突然又回到了东江谷。
大雾蒙蒙,山谷荒芜。
李楚情知自己方才是被覆盖进了一片小天地,不过他感觉到童无敌对自己没有恶意,所以也没有挣脱。
果然看到了颇为震撼的一幕。
童无敌瞬间秒杀了金菩萨,接着撤去小天地,看着金菩萨身形破碎的地方,冷冷道了声: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
寒王府内。
净室之中,袅袅檀香缥缈向上,案上摆着一壶热茶,紫砂茶壶泛着微光,外室传来嗡嗡的诵经声。
禅意无限。
金色袈裟的和尚与锦绣袍服的王爷相对而坐。
看那和尚的面容,赫然便是本该在东江谷内的魔门五尊法王,金菩萨。而那王爷,自然就是那位北地寒王。
此时寒王的脸上,正带着苦恼的愁容。
“禅师,我太难了。”
“寒王殿下,心中有何困惑但讲无妨。”
面对着金菩萨端庄严肃的面孔,寒王敞开心扉,倾诉道:“禅师,我听你所言,终日不近女色,修行自身佛性,只觉进展飞快。可是近日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好难过……”
“就在今天中午,我居然做了……那种梦,梦里做了……那种事,醒来之后湿了一片……”寒王苦着脸道:“这可是本王十岁以后就没发生过的事情了。”
金菩萨闻言,眸光中露出一丝思忖的神情。片刻之后,才微微一叹。
“唉……”
接着,就听他缓缓道:“王爷,请端起桌上的茶杯。”
“嗯?”寒王听到金菩萨的指令,只觉有些奇怪,但还是依言端起了面前的茶杯,面带疑惑。
金菩萨继续道:“不要放手。”
寒王轻轻点头。
说完,就见金菩萨端起了桌上的茶壶,向寒王手上的茶杯里倒茶,水声汩汩。
刚刚烧开的滚烫热茶,倒进小小杯里。寒王本来还有些担心,茶水出来会烫到自己。但转念一想,禅师如此大智慧,又怎么会烫到自己呢?
然后他就被烫了。
因为金菩萨将茶杯倒满之后,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仍旧继续倒水。溢出去的茶水自然落到了寒王的手上,根本不由得他想不想继续握住,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就松开了茶杯。
当啷一声,茶杯滚落到桌子上,寒王则“哎呦”一声,开始吹自己的虎口,一边吹又一边有些生气。他自小锦衣玉食万人尊崇的王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可是对金菩萨那没来由的满心尊敬,又让他不敢造次。
顿了顿,金菩萨忽然问道:“王爷,你可懂了?”
“啊?”
寒王看着桌上滚落的茶杯和洒出来的水,回忆起刚刚短短一幕,忽然一拍大腿。
“禅师,我悟了!”
“你是想告诉我,执迷于男女欲念,就像是握住这滚烫的茶杯,迟早会伤到我自己对吗?”他自觉领悟,开心地说道。
谁知金菩萨闻言,却皱了皱眉头,然后缓缓摇头:“不是……”
“嗯?”寒王一怔。
旋即听金菩萨道:“我是想告诉王爷,有些东西就像是这水,满了自然就会溢出来……”
“但是这件事情,只要自己动一下手就可以解决了……”
“……”寒王品味着这句话,出神片刻,接着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弟子明白了!禅师教诲,果然厉害!难怪佛祖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这就回去来一发!”
想到兴起出,寒王开心地转回身大踏步出去。
可一转眼,他又突然推门回来,重新坐到金菩萨对面。
“禅师,我忘了,还有一件事。”
“哦?”
寒王蹙眉道:“就是我心爱的那位九夫人,前日遵循禅师教诲,我已与她分房而居。可是今天居然有人告诉我,她有可能与断碑山的人有瓜葛,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嗯?”
金菩萨听闻,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突然面色一变,一口鲜血陡然喷薄而出!
“噗——”
桌案对面的寒王毫无心理准备,被这一口正喷了个狗血淋头。
“噗啊……”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面前的金菩萨变得面如金纸,眼中神光黯淡,正觉吃惊,突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拍大腿!
“禅师,我悟了!”
“你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弟子,他们都是血口喷人!对不对?”
寒王站起身来,开怀大笑:“我就说九夫人一定是冤枉的,禅师为了点醒弟子,实在是牺牲太大了!”
他又朝金菩萨鞠了一躬,接着大踏步转身离去。
金菩萨艰难地抬起手掌,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胸前气血翻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寒王离开半晌,他方才气息微弱地憋出一句:“我喷你妈……”
他身子一软,重重向后仰倒,长出一口浊气,接着咬着牙,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
“童无敌……”
……
“他没死对不对?”
李楚也看着金菩萨碎裂的地方,同时发出了疑问。
“自然。”童无敌应道。
到了陆地神仙这个境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保命的手段。尤其金菩萨晋升陆地神仙多年,算是其中佼佼者。
李楚并不觉得他会被这么轻易杀死,哪怕出手的是天下第一。
童无敌又继续道:“金菩萨当年曾是天南净土云浮寺弟子,与同门一起探索神墟。同门于神墟中搜到上古佛门至宝须弥明光镜,金菩萨遂杀人夺宝。还为了避免云浮寺的追杀,直接带着须弥明光镜投入魔门。这也是为什么他是魔门法王,却有一身佛门修为。”
“那须弥明光镜能将元神投影,相当于再造出一个修为与本体等同的分身,且来去自如。我方才是用身化天地的大神通断绝了须弥明光镜的投射,这才能将其轻易击杀。虽然只是一道投影,但联结本体,也相当于将其元神重创。以他的修为,至少要五年才能完全修复。”
李楚闻言,轻轻颔首,道了声:“好厉害。”
他是真觉得厉害。
自己现如今掌握的神通虽然比以前多了不少,但是比起这些真正站在人间顶端的陆地神仙,还是差了太多。不止数量少,而且太过简单,这方面自己是很吃亏的。
听到李楚的夸赞,童无敌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一翘,但很快他察觉到,又收敛了自己的面容,重新保持古井无波的平静。
转过脸,他维持着声音的稳定,沉沉地说了句:“不过土鸡瓦狗尔。”
童无敌看着李楚。
李楚看着童无敌。
他们都清楚,是时候该谈谈关于树的事情了。
但是又都不太知道怎么开口。
半晌,还是童无敌先说道:“至于这棵树……”
李楚道:“我早先已经知道这棵仙树来自白玉京……”
他本意是先承认仙树的归属,以免对方误会自己存在抢夺、偷盗等行为。
可是听在童无敌耳里,却只觉他是在说……我知道这棵树是从你们白玉京来的,但是现在就是在老子手里。
怎样?
于是童无敌立刻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此仙树是自天上而来,在人间修成灵智。若论来历,也该归属仙界,我白玉京不过是供养了它几百年,如何敢将这有灵之物据为己有。”
李楚一听。
江湖皆传言这白玉京掌教是个狠辣霸道之人,听这一番话,很明事理嘛。
既然人家这么客气,那自己也不能不给人面子。
于是他又道:“前日里晚辈在黑水林中遭遇数千年修为的黑水林母埋伏,正是困难时刻,这仙树从天而降,镇杀黑水林母。之后便一直跟随在我们身边,确实是灵性非凡。”
他本意是说明仙树的来历,是它自己从天而降,我可没有一点主动偷盗的行为。
可是听在童无敌耳里,却只觉他是在说……老子什么都没做,是这仙宝主动来投的。
气不气?
于是童无敌立刻说道:“自然,这仙树虽然从不化成人形,却只是因为它天生仙种,不屑于化作其他生灵。实则其所有大智慧,远非凡夫俗子所能及。既然是它选择的归宿,总不会错。”
李楚一听。
这话怎么好像有点不对?
什么叫归宿?
于是他又说道:“先前我还担心如此一棵仙树在此,会不会引来白玉京误会,可是又拿它没有办法。既然今日前辈亲自前来取回,那便好了。”
他本意自然是阐明自己对仙树绝对没有占有之心。
可是听在童无敌耳里,却只觉他是在说……行啊,老子不过抢了你一棵树,你还真敢来往回要啊。行啊,树就在这,你带回去吧。
你动它试试?
于是童无敌立刻说道:“我也只是担心仙树去向罢了,毕竟它道行深厚,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定会危害人间。但今日我见你不似奸佞邪恶之人,仙树既然选择你,那我倒也没有必要将其接回白玉京。”
李楚一听。
他还真不打算把仙树接回去?
想到这棵树的黏人样子,李楚不免又觉得有些打怵。
于是他回道:“仙树久居白玉京,晚辈岂能如此随意占为己有。想必它不过是一时意动,前辈多加劝导,相信它会回心转意的。”
童无敌道:“仙宝有灵,岂是人力所能左右……”
李楚道:“正是因为有灵,才大可一试……”
童无敌忙摇头:“不了不了……”
李楚坚持道:“要的要的……”
“……”
两个人这边突然开始诡异的推脱起来,活像是年节里拿着红包极限拉扯的大人。
而一旁,那个本该收红包的“小孩子”,琉璃仙树不高兴了。
它听得明明白白,现在是两个人都不想要自己。
就见琉璃仙树摆开两根树杈,就像是弯手叉腰一样,顶在两根树杈的下面,猛的一震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哼。
树树生气了!
……
此时,在吉祥府外的破庙里。
金菩萨的身形自神像后走出,神光黯淡,面如金纸。
“师尊?”
那位衣着破烂但目光精亮的大木尊者立刻迎了上来,“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受了一点小伤。”金菩萨摆手道,“童无敌竟出现在东江谷内,那棵妖树……说不定就是相传在白玉京内的那棵仙树离了昆仑山……这次只好自认倒霉。”
“竟是童无敌出手……”大木尊者也是一惊。
在白玉京掌教的手下,哪怕是魔教五尊法王,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容易了。
“传令让东江谷内的半妖能撤多少就撤多少,放弃那里的一切计划,也只好在别的地方再行来过。还有……我需要去找白石公替我炼丹疗伤,这段时间北地的事情暂缓,皆由你主持,咳咳!”
金菩萨说着话,突然又一咳,几点鲜血喷溅而出,可见伤势多重。
“是!”
大木尊者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抬眼看着金菩萨,“师尊……你的伤……”
“没有大碍……”金菩萨摇摇头,背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大木尊者眼中目光缩紧,口中道:“师尊你安心养伤,此间的事,就交给弟子来……办吧!”
他话要说完时,身形忽地一动。
一掌,猛地打在金菩萨后心,却又瞬间从他后背穿到前胸。
看似是一掌,其实又有如金花盛放,在那肉眼捕捉不到的一霎,是有上千只手击打在同一处,才有这样炸裂的效果。
嗤——
裂帛之音响起,金菩萨衣衫尽碎。
可是……
大木尊者的面色却是一变。
他的右手并没有击打在实处的感觉,就仿佛……打中的是一个影子。
的确,当他再抬眼时,面前背向自己的金菩萨身躯已然变淡,赫然就是一个虚影。
但是就当大木尊者想要将手撤回时,这个虚影又忽然变得凝实,转眼间就已经化作一尊铜铸金刚。
嘭!
大木尊者的手臂登时便被紧紧困住。
而同一时间,另一道金菩萨的虚影又从神像后走出,此时面容却看不出一点受伤之态。
他宝相庄严的脸上带着祥和的微笑,“为师身处魔门多年,自然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觊觎我神通宝镜许久,我早知你狼子野心。此番借伤试探,果然如此。”
“师尊,师尊!”大木尊者无法挣脱,只得连忙求饶:“弟子一时糊涂,决计不敢再犯,还请师尊饶恕弟子一次!”
金菩萨却不出声,只是微笑。
大木尊者见状不好,猛一咬牙,顿喝一声:“啊——”
一声惨嚎,接着是喀喇喇一阵脆响,他竟生生折断了自己的右臂!继而转身向外猛逃。
没等他逃出,那原处的金菩萨虚影就轰然炸开。
轰——
万千金光瞬间笼罩了整座破庙,四周化作一片金光世界。
而这金光世界中供奉着一处十丈方圆的莲台,莲台上坐着又一个身形巨大、佛光普照的金菩萨。
仿佛在这世界里,他就是真正的佛祖!
“呵呵,大木……”佛身金菩萨发出洪亮的声音,“若不是你心存杀念,又岂会中此圈套?以为师现在残存的修为,想要将你拉入这方天地其实并不容易。”
浑身鲜血的大木尊者看着他,咬牙道:“既已如此,师尊倒也不必惺惺作态。”
说罢,他左手结印,一身烈焰燃起,当时化作一把同样十丈长短的火焰巨剑。
金刚焰!
只可惜,这里是金菩萨的世界。
巨剑甫一出现,便被一只巨掌从天而降压灭,而大木尊者的残躯也被瞬间握住。
而后,那佛身金菩萨竟一把将其残躯放入口中,喀喀咀嚼!
佛身吃人!
“你一身佛性尽是我赐,如今便还我疗伤,也算报了师恩。”
恢弘的金光世界内,这佛身法相一边说话,一边还有血迹从嘴角流出,其恐怖处难以言说。
最后,童无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之后场间只剩下李楚和一大棵琉璃仙树。
李楚看着童无敌离去的方向,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化作西北玄天一片云,他心道一声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这腾云的速度也是旷古绝今。
不过……
他跑了,树怎么办?
李楚又看了看仙树。
方才童无敌与李楚一番推脱,谁都不想要这棵树的样子,琉璃仙树显然是生气了。此刻还在那里叉着腰,别过树冠,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哄不好?
李楚眨眨眼,朝着仙树一拱手:“这次的事情,多谢树尊者出手相助了,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离开。
琉璃仙树将树冠转过来,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跟上去。
李楚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一回头。
琉璃仙树又猛地撇过树冠,佯装一直没动过——像一棵树本该做的那样。
李楚又转过身继续走。
仙树又转过树冠,纠结要不要跟上去。
李楚又猛的一回头。
仙树再赶紧撇过树冠,假装没动过。
至于它在甩头过程中簌簌作响、哗啦啦直摇的那些树叶……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李楚见状,这才转过头,彻底踏实地走远。
琉璃仙树见状,发现这个男人似乎真的不会回来再回头看自己一眼了,更别说过来求自己回心转意。
突出一个无情。
仙树气得叶片泛红,树身也一震一震的,看那样子心里想的大概就是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不要也罢!足足好半天,它才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跟了上去。
突出一个卑微。
……
所以李楚回到几人约定的地点时,身后还是跟着一棵娟秀而卑微的仙树,飘飘悠悠。
他拿这个树尊者也没什么好办法。
你又不能跟它动手,也跟它说不通道理,它就非得跟着你,你也只能尽量不把它当个人。
虽然它本来就不是。
而等待在那里的几人正在老杜的带领下,对右丹奴用刑。
“嘿嘿,师傅你回来啦。”见到李楚回来,老杜回头叫了一声,“那边顺利吗?”
“还算顺利,你们呢?”李楚问。
“已经上了一轮大刑了,什么都没招。”老杜忿忿说道,说着,还甩了甩手里的皮鞭。
“这人嘴可太硬了。”王龙七拿着一把铁钳也说道。
“我倒要看他能扛多久。”赵良辰拎着一根木棍如是说道,后面还跟着几个拎着老虎凳、辣椒水的小鬼头。
就连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蝶仙,都攥着两根钢针,一副解气的样子。
李楚又问:“那你们问什么了?”
“……”老杜沉默了下,看向王龙七,王龙七看向赵良辰,赵良辰看向小蝶仙,小蝶仙看向老杜。
“这事整的……”老杜挠挠头,“都把这茬给忘了。”
李楚了解了一下情况,排开众人,走到右丹奴近前。
就见原本就被天雷劈得跟焦炭一般的右丹奴,已经没什么人形了,却还是一动不动。
李楚扬手解开了他的定身。
因为这里的人修为都不高,走之前担心右丹奴醒过来会对众人不利,李楚就给他定了个狠的,此时才解开。
“疼死我啦——”
定身一解,右丹奴立刻发出鬼哭狼嚎般的一声哀嚎。
接着哭都不敢多哭几声,就连忙喊道:“我招,我招!不管你们问什么,我都招!”
……
童无敌回到白玉京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明净的汉白玉大殿,台阶前,六长老正在那苦苦望着远天,眼神带着无尽的期盼,偶尔有白玉京弟子垂着头路过,他眼都不眨一下,只是痴痴望着。
西北望东北,可怜无数山。
甚至有人怀疑,要是童无敌一直不回来,那千百年后白玉京大殿前很可能会多出一块望夫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轰隆隆一片天云滚滚,童无敌高大的身形瞬间落在殿前。
敢用这么嚣张的方式落在白玉京峰顶的,也只有掌教自己了。
“掌教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六长老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连声问道:“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还有顺便问一句,咱们的树……顺利带回来了吗?”
听到这话,童无敌脚步一顿。
随即转过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六长老。
六长老也算是跟随童无敌多年,知道他这个眼神八成是有些不悦。
于是他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看我这话问的,猪脑子。掌教师兄亲自出马,岂有不成之理,想必仙树此时已经安然回到宝树峰了吧……呵呵……”
他笑了两声,发现童无敌的眼神没变……笑容忽然就变得有些干瘪。
就在六长老后脊梁直冒冷气的时候,童无敌开口问道:“六师弟,你心里有数吗?”
六长老怔了怔,接着立马重重点头,“有啊有啊,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咱们的仙树啊!要不是这样,这些年我怎么能把仙树照料得这么好。只有在我的照顾下,那么罕见的仙树开花才会接连发生……”
听他提到那“罕见”的仙树开花,童无敌的目光更阴沉了,瞳孔缩了缩,道:“六师弟,如果你心里有数,就不要再问了。”
说罢,他转过身朝大殿内走去,头也不回。
“诶?”
六长老在原地琢磨了一下。
“我心里有树,可是咱们山上没树啊!山上没树,那我不是要失业了吗?这哪行啊……掌教师兄……”
他抬脚赶紧又追上去。
看守在大殿前的镇守弟子一横臂,将他拦住,劝道:“掌教明显是不太高兴,你这个时候追上去问东问西不是明摆着触霉头吗……六长老,你心里可有点逼数儿吧……”
这镇守弟子是童无敌亲传轮值,历来是掌教亲信,地位是六长老这养树的差事没法比的。所以他虽然高一个辈分,倒也不觉对方冒犯。
只是有些纳闷。
“都叫我有树,可是我没树了啊……”六长老困惑地喃喃着转身离开。
一个失业的老人,背影突然就好像老了几十岁。
而那镇守弟子,转过头,又跟上童无敌报道:“师尊,有两个人想要见你,正等候在偏厅。”
“什么人?”童无敌问道。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靠近白玉京,更别提来到大殿上。能通过手下人的层层审查,就说明是有些来头的。
“不知道……”镇守弟子摇头道:“是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女子,带着一个随从,她说她的来历只会告诉你一个人……”
“我知道了。”童无敌颔首,接着大踏步走进会客的侧殿。
殿内的人早听到他的脚步,已经站起身来。站在前面的,果然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着一套金色纱衣,丝丝缕缕,流光溢彩。头上戴着华丽的头饰,皮肤光洁白皙,氤氲通透,一双眼中神光熠熠。
童无敌一眼就看出。
这女子,不浅。
修为不浅。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黑脸道士,面容朴素,貌似老农。
样式和李楚的有九分相像。
若是李楚在这里应该能认出,此人正是在杭州府有过几面之缘的桑道人。
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撞了衫,后来在葫芦秘境中还与李楚争夺过最后那一枚压箱底的宝贝葫芦,本已经凭借着隐身的能力抢先一步,却被李楚用瞳术陷入了无限的幻境中。
那一失手,还打碎了葫芦,放出了一个奇怪的打着圣光的女子,带着整个葫芦洞天远遁。
童无敌看着桑道人,道:“我见过你,你是乌巢观那个……”
“桑道人。”老道连忙回应。
就算他再倨傲,修行再多年,面对童无敌也如同晚辈,是不敢摆什么架子的。
童无敌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身道袍就莫名的不舒服……
还好这张丑脸看着比较亲切……
他转头看向前面的女子,能让本身就是大能的桑道人像个随从一样跟着,此女想必大有来头。
“我通名之前,倒是想先问童掌教一个问题。”女子缓缓说道。
不过她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虽然流利,却显得有些生涩,就像是刚学会这门语言不久。
“说。”童无敌道。
“童掌教可知道,这人间所谓的天人七境之上……还有其他境界!”女子目光笃定地看着童无敌,想必她心中认为,这话一定可以给这个天下第一带来巨大的冲击。
可是……
童无敌的目光却出她所料,仍旧十分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就听童无敌缓缓说道:“我本来不知道,但是……刚刚知道了。”
右丹奴招得果然很痛快。
接下来的小半天时间,把他娘和隔壁王叔叔的故事、他爹和村里刘寡妇的故事、他大哥和大表姐的故事、造化丹的药方、他和师尊第三百零八位小妾的故事、他和左丹奴老婆的故事……总之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大概讲了一遍。
“等等……”王龙七举起手,“里面是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对啊。”老杜语重心长地点头,“你怎么可以和师尊相中的女子有染呢,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唯独这一点,我不能接受。简直是有悖人伦,禽兽不如。”
说罢,他还谄媚地看了李楚一眼。眼神大意是,师尊你看我多正直,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李楚没理他。
他也相信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老杜身上。
见谄媚无果,老杜悻悻地回过眼神,对右丹奴道:“你还是把这其中的重点详细说一下吧。”
“没错,说下重点……”王龙七也道,“比如你爹和刘寡妇偷情,你都说了你娘看管得很严,他是怎么做到的?”
“对。”老杜颔首示意他也想听听这段重点。
“就是我娘亲一向将我爹看得死死的,入夜就将房门前后锁死,两把钥匙一把拴在裤腰上、一把放嘴巴里含着……”
“但是我爹却还是经常趁她入睡以后出门,我起初也不知道,还是后来发现我常钻着玩的狗洞里掉了一个荷包,恰巧我爹荷包丢了,我才知道他每天都钻狗洞出去。有一天晚上我就好奇,就趁我爹出门以后偷偷跟着,发现他是去了村里刘寡妇的家。我蹲在墙根下面偷眼去瞧,就见他们俩在屋里……”
“行了,下面就是付费内容了。”
眼见李楚表情似乎有些不悦,老杜赶紧一抬手制止了右丹奴继续说下去。
李楚道:“造化丹贻害无穷,可是先前悬壶翁研制的解药并不能批量生产,我看不如把他送到药王镇去,借此研制出更好的遏制造化丹的方法。”
大腿一发话,其余抱大腿的自然没有什么异议,除支持、同意、六六六以外别无他话。
李楚就带着右丹奴一路御剑来到药王镇,饶是右丹奴修为不弱,落地时也已经去了半条命。
如今李楚御剑的速度,已经是修者都很难承受了。
长春叟正在药庐中诊治病人,听闻李楚来了,立即亲自出来迎接。
不止是因为先前李楚救过他的情谊,更是因为断碑山上李楚那一战已经传扬出来。
黄金州无数妖魔趁郭龙雀不在大举入侵断碑山,本是足以令断碑山灭门的大难,却被一个江南来的小道士一招万剑诀,顷刻破阵。
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原本这么大的阵仗,北地的其他门派势力就都会来调查,再经过有心人这么刻意的一宣扬,李楚的名字就迅速传播开了。
原本郭龙雀下了死令,断碑山众人不许将这件事外传。即使说,也要说是王七所为,不要提及李楚的名字。
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李楚。
只可惜知道真相的却不只是断碑山的众好汉,那些有心人……绝不会是李楚的朋友。
如此一来,李楚与断碑山交情莫逆的消息,自然会传遍天下。可想而知,今后他与朝廷的交往,必然会受到质疑。
“小李道长……”长春叟迎出来,“听说你在断碑山又做下一番大事,小小年纪如此修为,简直惊世骇俗,当真厉害。”
“见义勇为罢了。”李楚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而后将一边七荤八素的右丹奴拎起来。
“此人是白石公的弟子,专门协助金菩萨来炼制造化丹。不知道靠他口中造化丹的丹方,能不能炼制出可以批量生产的解药。”
“嗯……”听李楚说完事情原委,长春叟沉吟了一会儿,点头应道:“如果知道完整丹方,应该可以,那你就把他留在我这。”
“好。”李楚颔首。
正要离开,长春叟忽然又叫住李楚:“小李道长……”
“嗯?”
“其实还有一事……”长春叟欲言又止,还是说道:“有一件事我也不能确定,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但讲无妨。”
“是关于万世王的……”长春叟道:“前日里我偶然听闻有人在北地市场上大肆收购了一批药材,虽然他们刻意买了大量无关的药材,但我还是看出……他们购买的那批药材,似乎部分与传说中的不死药方近似。我怀疑,有可能是先前那批宇都宫余孽所为,所以就打听了一下,听说那批人往西域去了。有没有可能是万世王及其部下在北地巢穴被捣毁之后,转移了目标。”
“也有可能……”
李楚想起之前听师傅说,万世王曾一度跑到江南德云观去堵截郭龙雀,结果被师傅好生恐吓了一番。
正所谓江湖越老,跑路越早。
活了几千年的人,胆子不小是不可能的。惊恐之下,远离河洛,将势力转移到西域诸国,也很合理。
西域大大小小足有近百个国家,不像河洛境内有那么统一而庞大的王朝势力,一向是妖魔邪祟极为猖獗的所在。
事实上,他们的猜测的确是对的。
万世王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在阳寿与报仇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此时已然拖家带口离开北地,远遁西域。
而他临走前最后的报复举动,就是将李楚救断碑山一难的事情宣扬出去,给河洛王朝埋了一个雷。
只是他想不到,因为有些稀有药材离开北地就没有了,所以大肆采购带走的一番举动,就被有心的长春叟盯上。
“不死药,实乃祸乱人间之大害。但存于世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长春叟嘱托道,“若是小李道长来日有空暇,不妨往西域走一走,看看能不能追查到宇都宫与万世王的踪迹,如若找到,务必将其彻底铲除。”
李楚道:“这些人为了长存于世,千百年来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若有线索,我一定不会放过。”
在药王镇里长谈一番,敲定了事情,李楚便又回转吉祥府,众人一起回到客栈。
客栈里,柳扶风已经在那等了很久了。
“我名叫浣女,是从仙界坠落人间的。”
“哦?从上界而来?”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不小。
童无敌安坐在椅子上,面色依旧波澜不惊。看来仅仅是亮一个身份,就想让这位惊骇,显然是不够的。
侧边,金衣女子依旧笑容恬淡,看来她也知道,想取信于这位天下第一并没有那么简单。
“童掌教可是不相信?”她先问道。
“人间无人知晓上界的事情,万千年来也从未有过通气,若你真从那里来……不妨讲讲那里的事情,我很好奇。”童无敌淡然道。
“很可惜啊……”浣女轻轻摇了摇头,“从上面下来的人,脑海中所有关于上面的记忆都会被禁锢……我无法回忆起那里的样子,就仿佛是一片混沌……我只能记得我的名字,以及我为何而来……”
她说这话时,垂着眼眸,眸中略有阴翳,似乎确实在进行艰难地回忆,也确实无法做到。
“哈哈哈……”
谁知听闻她此言,童无敌竟忽然笑了起来,眼中骤然精芒涌现。
“若你当真能描绘出那个世界的样子,我反倒不会信你,可是你如此说,我倒是觉得有些可信。”
他缓缓道:“我曾在神墟之中发现过一具堕仙尸骨,他陨落前在自己的身前写下过一番话,大意就是只恨至死都无法忆起那个世界的一切……”
“堕仙尸骨?”浣女的眼神一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而那具尸骨……至少是万年以前的。”童无敌看着突然有了情绪波动的浣女,似乎猜到了一些什么,直接道。
“万年前……”浣女又平静下来,顿了顿,继而道:“限制不止如此,坠落下界之后,我们的修为也会大幅跌落,无法突破这个世界的桎梏。保留最多,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人间绝顶。”
“嗯。”童无敌颔首。
这也符合常理。
人间本就不应该有超越通天境的存在。
不应该。
太不应该了。
至于某个相貌逆天修为也逆天的小道士,一定是有什么意外。
嗯。
“可是我们毕竟曾经突破过这个境界,所以对于后面的路,会比你们更加知道该怎么走。”浣女看着童无敌,“童掌教,我可以帮助你如何突破天人七境的限制。虽然不敢保证,但是一定可以比你自己摸索有更大的可能。”
她的目光很自信,因为她笃定,作为卡在天人七境的极限不知道多少年的修者,没有任何一个会不对突破这个人间最大的桎梏心动。
然而,童无敌的眼神依旧没有透露暴动。
他反而是先问道:“那你……是想从我、或者从白玉京得到什么呢?”
童无敌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机遇冲昏头脑,而是很清醒地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
“童掌教不愧是天下第一……”浣女道:“我的确需要你提供一些帮助。”
童无敌静静看着她,示意先说来看看。
于是浣女道:“这和我坠落下界的原因有关,其实当初坠落的不止我自己……我来到这座人间,是为了找一个负心汉!”
……
吉祥府的小客栈里。
柳扶风看着眼前的李楚、王龙七、杜兰客、丑男……
“火锅底料买好了?”他缓缓问道。
“嘿嘿。”老杜适时地干笑两声,道:“柳前辈,你听我解释……”
于是他将来龙去脉大抵说了一下,无非是为了吃一口火锅被迫斩妖除魔的事情。
柳扶风僵硬的面色才略有缓和,接着道:“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听哪个?”
李楚道:“坏消息吧。”
柳扶风指了指桌上的食盒,“肉片已经不新鲜了。”
“……”老杜不禁吐槽道:“柳前辈,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现在我们确实有要紧事,咱别瞎闹。”
李楚也道:“先上香吧。”
几人立刻不再给柳扶风镜头,忙碌了起来,至于那个好消息也是没人理会。
柳扶风手揣在袖子里坐在一旁,撇着嘴唇,觉得自己生气了都没人哄一下,实在有失陆地神仙的尊严。但是看看李楚,又觉得陆地神仙也不配有什么尊严,一时间十分纠结。
不一会儿,上好了香。
老道士的脸缓缓出现在了烟雾中,样子忧心忡忡。
“唉,为师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左眼皮跳的毛病一直没有缓解,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糟。”余七安对李楚道。
“而且你在断碑山团灭黄金州妖魔大军的事情一夜之间就传开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你在外面我也不太放心,北地的事情若是结束了,就快点回来吧。”
李楚道:“弟子正要说起此事,如今万世王销声匿迹,但金菩萨仍旧在北地搅弄风云。若是不将他铲除,恐怕北地难平。他先前被童无敌重伤,正是一个将其铲除的好时机。”
“金菩萨……”余七安眨眨眼,“这小刺佬还没解决,倒也是个问题,只是摸不清他那神通的路数,倒也不好抓住他。对了,童无敌是怎么能做到将其重伤的?”
李楚闻言,便将童无敌所言须弥明光镜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余七安轻轻颔首,“佛门那边的神通法宝我倒是没那么熟悉,须弥明光镜……好像也听说过。”
想了想,他说道:“有这法宝在,他只需自身藏在一方小世界内,可以将修为等同于本体的分身投影到天地之间。如果不找到他本体所在,很难真正将其铲除。”
“是啊,而且不仅如此……”李楚又道:“他控制人心的摄魂神通也极难应付,让他不需露面,就可以兴风作浪。”
“那个倒是好办……”余七安微微一笑,“既然知道了他的出身,那他所用的摄魂神通也不难猜。无非就是云浮寺的梵心大神通,本是用来让极恶之徒忏悔的顶级神通。只是并不实用,毕竟现在对待极恶之徒更流行肉身净化……”
“他想必是用了什么小聪明,化佛心为己心,让那些人将他视作真正的佛一般,无法悖逆。”
李楚便问道:“师傅既然猜出了他所用的神通,可有破解之法?”
“那梵心大神通好破……”余七安脸上又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无论是酒、肉、男女之事……只要坏了佛心,其术自破。所以施展这种神通的人,对中术者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往往就是不准破戒。”
“原来如此……”
几人听罢余七安的话,纷纷点头。
李楚颔首道:“那现在的问题就是金菩萨到底藏身在哪里了。”
这时,人群后面的柳扶风终于忍不住了,他急声道:“问我啊,为什么不问我啊?你们听了坏消息,为什么不问我好消息是什么啊?”
看到他急成了这副猴儿样,老杜眨眨眼,问道:“那么请问柳前辈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呢?”
柳扶风道:“好消息就是,我发现了金菩萨的藏身之处啊!”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这种事就不要放在肉片儿不新鲜了之后说啊喂。”
“是你们要先听坏消息的啊。”柳扶风摊手道。
“这两件事能并列在一起本身就很离谱了好吧。”
“怪我咯?”
“……”
噗通。
熙熙攘攘的大江岸边,仍旧满是想要靠钓鱼发家致富的吉祥府百姓们。这时,一个青年农夫的斧头不慎掉到了江水中,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我新买的斧头!”青年农夫哀嚎道:“可值一两银子呐!”
旁边人不禁好奇地问道:“你钓鱼带斧子干什么?”
青年农夫则奇怪的反问:“哪有人钓鱼不带斧头的?”
看着那江水流深,沉重的斧头掉进去是绝对没有可能捞起来了。青年农夫正要为其哀悼,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浪花声。
耳闻哗啦啦水声翻涌,居然有一个身穿古朴袍子的黑脸老男人被浪花托举着,从江中来到他的面前。
黑脸老男人的背后还插着一根小旗子,上面写着鲜明的两个蓝底红字:“河神”。
“居然是河神大人?”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周围的百姓都聚集了过来看热闹。
就见那黑脸河神对青年农夫露出和蔼的笑容,温声道:“小伙子,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啊?是有东西掉进了河里吗?”
“是啊是啊,河神大人!”青年农夫连连点头,“我新买的斧头掉进了河里!”
“哈哈,不要担心,小事一桩。”河神大人微微一笑,接着双手从水中一捞,各自托起一朵花来。
左边一朵金光灿灿,右边一朵银光灿灿,流转着氤氲的光华,一看就绝非凡物。
河神笑道:“那么你掉的,是这朵金莲花,还是这朵银莲花呢?”
人群一片哗然。
在众人艳羡无比的眼神中,青年农夫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怔了怔,他看着眼前的黑脸河神,答道:“傻逼,你没听见我说掉的是斧头吗?”
“……”
小小的几秒钟群体沉默之后。
黑脸河神居然呵呵一笑,道:“你果然是一个诚实的小伙子,那么我就把金银两朵莲花都给你吧。”
“我……”青年农夫张开嘴,眼看就要口吐芬芳之际。
河神又一抬手,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朵莲花是干什么的……”
说罢,他将金莲花抛向空中,高声道:“大大大!”
金莲花升空滴溜溜一转,迎风暴涨,转眼变成一个三尺方圆的大莲台。
“这可是传说中佛祖未上灵山前所坐的两朵莲台,这朵金莲花,受佛性浸染、雷音环绕,其灵性不弱于任何先天灵宝。其最神奇的功效就是,僧人于上面诵经、打坐、参禅,可以……不生痔疮。”
“蛤?”人群发出震惊的声音。
痔疮,对于常年打坐的佛门弟子来说,简直就是成佛路上最大的阻碍。
而这莲台居然有如此神效!
青年农夫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此物的神奇,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么……银莲花有什么神效呢?”
“嘿嘿,这朵银莲花……”黑脸河神压低嗓音,缓缓道:“是金莲花的夜用型。”
“……”
岸边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得见如此罕见的宝物。
河神将两朵莲花递给青年农夫,道:“你若是将这两件秘宝献给人间权贵,不说平步青云,黄金万两还是少不了的。”
“不错……”青年农夫双目出神,喃喃道:“我要将此物献给……皇帝!一定可以换取很多赏赐。”
“你这厮……”
黑脸河神的脏话显然就到嘴边了,生生还是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继续尝试循循善诱道:“小伙子,没有这个必要吧。你们北地不就有一个人傻钱多的皇室子弟吗?”
“嗯……可是我的斧头还……”青年农夫还在沉吟,似乎又想要说些什么。
没等他话说出口,黑脸河神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怒道:“你特娘的今天赶紧把这两件宝物拿去寒王府换钱,但凡晚一点,我让你全家都过不了今晚!你以为老子的河神是选举上来的吗?老子的地盘是打回来的!听懂了吗?”
“……”青年农夫眨眨眼,随即深深一躬身,“河神大人,请原谅我先前的不敬,感谢您的馈赠,我这就去完成您伟大的指示,再见。”
……
寒王府内。
净室之中,檀香袅袅。
寒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与禅师对面而坐。
随着认识禅师的时日越久,他越觉得此前的自己是如此鄙陋不堪,简直白活几十年。他坚定发誓,要一辈子戒酒戒肉,至于戒色……再考虑考虑。
总之,是禅师替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替自己点燃了生命之光,唯有禅师才是永远的信仰。
于是得到了宝物之后,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来向禅师献上。
“禅师,弟子刚刚又花费巨资得到了两件佛门至宝,不知禅师是否喜欢。”寒王笑道。
“哦?”金菩萨微笑颔首:“寒王殿下有心了,不知是什么佛门至宝?”
“是传说中佛祖成佛之前所坐的一对莲台。”
寒王恭敬地将一对莲台摆放在桌案上。
“金莲花日用,银莲花夜用,据说坐在上面诵经、打坐、参禅,便能……不生痔疮。”
“……”
金菩萨的笑容逐渐僵硬,沉默了一下。
接着缓缓反问道:“寒王殿下,觉得贫僧会有这方面的困扰吗?”
他那深邃的目光盯得寒王心里发虚。
寒王连忙低头道:“是弟子唐突了,禅师有无上大智慧、无上大法力,岂会和那些寻常僧人有一样的困扰,我这就将此物还回去……”
“倒也不必麻烦了,既然是王爷一番心意,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金菩萨闻听此言,忽然飞快地说道。
“啊……”寒王怔了怔,抬起头来。
就见桌上的莲台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金菩萨就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瞬间收了起来。
“当然,我再强调一遍,宝物我收下了,但我绝对用不上。”金菩萨不苟言笑地重复道。
“是的,禅师当然用不上。”寒王小心点头,接着战战兢兢地离开。
而那一边,在那充满着无限金光的世界里。
佛陀一般的金菩萨坐在巨大的莲台上,用如获至宝的目光看着两朵莲台,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世间竟有如此宝贝,可恨我竟今日才得见。”他喃喃着,接着喊道:“大大大!”
一声令下,金莲台滴溜溜转上半空,迎风暴涨。
只是这次一直涨到了约莫一人高,就不再继续变大了,而是在金菩萨面前缓缓停下。隔着层层雕琢精致仿佛天生的花瓣,金菩萨能看见,里面依稀有一个黑影……
一个……
虽然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但已经可以感觉到应该无比英俊的黑影。
故事还得从一天前说起。
彼时的吉祥府小客栈内,众人正围在一起思索铲除金菩萨的办法,一边的柳扶风突然说他知道金菩萨的所在。
于是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说出了自己先前神识感应到熟悉的真气,金菩萨绝对就藏在寒王府中这件事情。
原来那个借献上龙鳞进入王府的僧人,就是金菩萨。这样一想,倒也合理。
先前他们的计划是借黄金州的力量灭掉断碑山,这边若是再控制住寒王,加上先前一步步侵蚀掌握的江湖势力,那整个北地顷刻间便会落入这伙恶人的掌握之中。
多亏李楚恰逢其会,在断碑山粉碎了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以及断碑山本身。
王龙七拍着柳扶风的肩膀夸赞道,“可以啊老柳,有点用。”
柳扶风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毕竟也是堂堂一个陆地神仙,就配得上一句有点用?
可那边李楚也轻轻点头,似乎是赞同了这句话。
柳扶风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小李道长也觉得我有点用吗?
太棒了。
“可是……”
李楚沉吟道:“即使知道金菩萨的地点,要将其真正灭杀,也还是极有难度。”
即使手段玄妙如童无敌,突然出手,也只能灭掉他一道投影而已。而他本体藏在世间不知何处的小天地内,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是啊。”老杜也点头道:“这些混迹江湖多年的陆地神仙,个个都是老油条,滑不留手,想真正的消灭可太难了。”
说着,他也看了一眼柳扶风。
“要是都像柳前辈这样老老实实坐在这就好了,相信师傅全力一剑无论如何都能斩杀。”
他只是随口一说,拿同样是陆地神仙的柳扶风做个比较而已。
但柳扶风一听这话,顿时汗毛倒竖,整个人都吓毛了:“老杜,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坐……”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倒是将李楚的疑惑解开了些许。
他眼中灵光一闪,道:“只要能找到他感兴趣且必须贴身的东西,那就可以送进他的小世界呢。”
其实他当初杀木人王所用的计策也差不多,只是相比那时这一次要更主动一些。
“但还有一个问题是,御剑术即使能跨越再长的距离,应该也无法穿透那不知在何处的小世界……”李楚思索道:“除非能将我本人送进去出剑……”
柳扶风也顺着思路,摸着下巴道:“寻常的化身术通常都是障眼法,想要靠这个骗过金菩萨显然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有真正变化身形大小的神通,或者是八九玄功中的刁钻印法,譬如变化鼠蚁蚊虫之类……”
李楚又道:“若是用乾坤法器将我装进去呢?”
“不可以。”老杜这个专业的背包客立刻摇头否决。
“乾坤法器都是无法装载活物的,否则随便一件储物法器岂不是都与小天地同等地位了。”
“也有道理……”李楚道,“可若是没有东西能将我送进去,那到底还是拿他没办法。”
就在众人低头思索,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棵纤秀的树枝缓缓递到李楚身前,下一秒,树枝上突然绽放出一朵金光灿灿的花。
李楚抬眼观看,发现这朵花和琉璃仙树以往给自己的花似乎有些不一样。
接着又一根枝条伸过来,递过来一朵银闪闪的花。
一金、一银。
李楚看向琉璃仙树,问道:“这是?”
琉璃仙树轻轻晃动自己的树身,树叶发出整齐的沙沙声,似乎是在描述什么。
可李楚身为一个正八经儿的纯种人类,如何能听懂树的语言?
于是他扭头看向王龙七。
就听王龙七道:“树尊者说,它这朵金花有妙用,可以变化大小,足以将你装在里面。还能隔绝一切气息,防止被人发现,并且能保留生命。”
琉璃仙树在白玉京时,随便开出一朵花都能引得六长老大喜过望,引为功劳,并不是虚的。而是它开出的花朵,确实妙用无穷。
李楚略微惊喜,又看向琉璃仙树,问道:“那这朵银花呢?”
接着,就听王龙七答道:“它说……是夜用型。”
“?”
无论如何,接着琉璃仙树的帮助,终归是解决了技术层面的问题。剩下的,就是怎样将金银花送进寒王府内。
现下这几个人当初在药王镇,都在摸九夫人屁股那件事里跟寒王照过面,至今也没完全洗脱嫌疑。
至于柳扶风,他倒是没有见过寒王,但是他见过金菩萨。如果是由自己人送,难免会引起金菩萨的警觉。
于是李楚提出了一个河神送宝的计划。
众人听完,鼓掌大呼完美。
柳扶风看着老杜,直接道:“老杜你长得最像河童,这事儿由你来干再好不过了。我在外帮你施法,保证天衣无缝。”
杜兰客眨眨眼:“咱说的是河神。”
柳扶风摆手道:“嗐,这玩意不都一样吗?”
……
计划十分顺利。
李楚就这样来到了金菩萨的面前。
当金菩萨看到那英俊潇洒的模糊黑影时,就已经心里咯噔一下了。当那花瓣一层层打开,露出了李楚那晃眼的面容时,金菩萨的目光也逐渐放大。
这个画面……
不得不说,还挺美的。
不是。
金菩萨晃了晃大脑袋,甩掉那些离谱的念头。
当李楚的身形完全露出来时,他也彻底回忆起了那股子久违的恐惧,心中警钟大作!
危险危险危险!
好久不见!
就这样突然来到你面前……
李楚脚踏莲台,身子缥缈如仙,站在这满是金光的世界里。而他的眼前,就是那巍峨如山的巨大佛陀金身。
四目相对。
金菩萨的巨大瞳孔中倒映着李楚的身形,顿了顿,缓缓说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不打行不行?”
李楚没出声,只是用一个动作给出了回答。
他缓缓拔出了剑。
金菩萨忍不住怒火上窜,他不明白,自己好歹也是个成名多年的魔门法王,怎么就这么不受人待见了?
不论是童无敌还是小道士,连谈谈的资格都不给自己。
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你要打,那便打。
他巨大的金身法相发出洪亮的佛音。
“若是在外面打我还惧你,但是你非要闯入我的天地之内。在这里,众生万物都必须服从我的规则,包括你在内。”
“哈哈哈哈……”
“真可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轰隆隆——
随着他放出狠话,整片金光世界内也滚动着无限风雷,仿佛为之应和。
其实他说的不错,但凡大能交手,都是各展神通想要将对方拉进自己的小天地内,同时绝对避免进入对方的小天地。
因为在一片自己演化规则的世界里,你很难想象对方会得到多大的加成,而自己又会受到多少削弱。
可是李楚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主动用计闯进了金菩萨的天地。
这种行为对金菩萨这种级别的陆地神仙来说,绝对是想不到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蔑视。
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纵使童无敌进了我这片天地,我也同样有一战之力。”
全世界的风雷涌动间,一只遮天巨手从天而降。
“给我镇压!”
轰轰轰——
面对着头顶如山压下的手掌,李楚波澜不惊,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拔剑。
金菩萨走得很安详。
……
当那只金色巨掌铺天盖地镇压李楚的时候,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金菩萨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轰——
因为巨掌落地的触感是踏踏实实的,李楚就在掌心之下。
轰隆隆巨响的同时,这只巨掌上的金光迅速褪去,转眼从下向上,化为一座巍峨的山峰。这是金菩萨的世界,一切规则由他掌握。这座山宛如金刚铸造,其重何止千万均,就是要将那小道士死死地压在下面。
金菩萨打算在山上再贴一道封印符,将他压上五百年,到时候再让别的年轻僧人来将他放出来。若是他还活着,就让他保护那年轻僧人一起往西行。
自己自然在西天等着他来朝拜。
想到此处,金菩萨几乎就要得意地笑了。
可是就在下一秒,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被烫的。
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掌心似乎突然出现了一根又粗又长的东西,它是那么火热,以至于自己压不住它了!
嗤——
金菩萨大喝一声,想要将那股东西压住!
“啊!”
可这又岂是他能压住的,还是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吼——”
一道赤龙穿透手背,恶狠狠朝金菩萨的面门袭来。和他巨大的佛陀身形相比,这道剑气赤龙算不得大。但是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的。
金菩萨的脸上,倒映出一道火热的影子。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也开始浮现出一些光影。
……
他本是天南净土云浮寺里的一个小和尚,与江容易同辈。
严格来说,江容易还是他的师弟。
当年云浮寺里共有三十六院,要选拔出几个进入神墟历练的名额。因为同门进入神墟极需团队合作。
所以云浮寺决定每院出五个人组成队伍,来参加这一次的大比。
当时小金菩萨已经崭露头角,是同辈修者中绝对的领头羊。他非常重视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于是站上演武场,他就十分郑重地看向自己的队友。
“本次大比至关重要,对面的队伍实力也不容小觑,下面我来布置一下战术,咱们五个……咦?怎么少了一个?”
问完,就见队友指了指背后,道:“他已经冲上去了。”
转过身,就见遥远的演武场另一端,那个冲上去一打五的队友正在被对面五个人痛殴。
“蠢货!”小金骂了一声,不再理会,回身继续道:“咱们四个一定要……嗯?怎么只有三个了?”
心头疑惑刚起,就听那边响起一声:“我来救你!”
就见那边又有一个新的队友冲了过去,而前一个队友早已经仰面朝天口吐白沫失去战斗力,场面再度变成一打五。
“不可以这样啊!”小金咬牙道,他连忙伸手拽住身边的两个人,“我们三个一定要抱团……”
可是右手抓住了人,左手却拽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的捞了两下,默默念叨了一声,“不会吧……”
果然,不知谁喊了一声“进攻”,那名队友已然悄然靠近了敌方队伍,接着暴起偷袭了对方五人。
然后场面再度变成惨烈的一打五。
他冲锋的样子看着好英勇,他挨揍的时候哭得好大声。
小金转头看向自己拉住的最后一名队友,几乎是哀求道:“我们两个一定要团结……”
谁知最后一名队友鄙夷地甩开他的手,开喷道:“队友都上去开团了,你不跟,还在这拉着我,一点意识都没有。”
小金眼睛都快瞪裂了,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这么说自己,他辩解道:“他们那是去送啊……”
“那又如何?”队友冷哼一声,“你是想做一瞬间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说罢,队友昂首挺胸,怒吼一声,朝对方五人冲去。
“达咩哟……”金菩萨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
结果毫无疑问。
当对面五个壮汉来到自己面前时,金菩萨忽然发现。
当你和四个孤儿同队时,哪怕你不是孤儿,你也会变成孤儿。
这大概就是孤儿的四舍五入定理吧。
最后他还是凭借着精湛的修为,顽强反抗了一下。若不是对面的队伍里,有一个名叫江容易的人,他未必没有可能以一敌五。
最后,他所在的僧院遗憾落败。
另外四个队友一致认为是小金的责任,对他一顿口吐芬芳。
小金再口齿伶俐,也是双唇难敌四口,如何骂得过那一群人。
只得在年轻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报复世界的种子。
恰巧这时,命运送来了转机。
江容易的僧院虽然最终夺得了神墟历练的资格,其中却有一个弟子因为痔疮发作,无法参与这次历练。
江容易选择了给他印象深刻的小金,来作为这次的历练队友。
那也是小金第一次体会到,痔疮果然是佛门弟子的一生之敌。
后来的故事就是,他与同门在神墟中得到佛门至宝,最终夺宝杀人,叛入魔门。
这未尝没有他之前受到了伤害的原因。
队友?
有个屁用。
还是到手的装备实在。
……
时光荏苒,他成为了魔门五尊法王之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金菩萨。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直到前段时间,羽帝突然放出消息,说他不日即将出关,命五尊法王发起这么多年培育的力量祸乱天下,为魔门降临造势。
金菩萨联合五尊法王,说大家一起行事比较稳妥。
简而言之,求抱团。
烈火奶奶第一个拒绝了。
因为她所在的世家祖辈与朱雀为宿敌,此时战斗正到了一个紧要关头,绝对无法抽身,最多能把自己的孙子火诸葛派出来帮忙。
这孙子自然是不配和大佬们一起玩的。
金菩萨不明白,那野怪怎么就那么好打?祖祖辈辈打了那么久,还没打够?
白石公是第二个拒绝的。
他说他也要闭关修炼,发育一段时间,等修成神功才出关配合羽帝。
可金菩萨知道,他只是胆小怕事。
闭关修炼?
他只会和那三千姬妾修他的阴阳大道。
发育?
狗屁!
沧海君是第三个拒绝的。
他说他有不得不去毁灭神洛城的理由。
可是那神洛城是什么地方?河洛第二大城,王朝腹地。直接去那里搞事情,和当着所有人的面独自带线拆塔有什么区别?
果然,沧海君成为了五尊法王里第一个领盒饭的。
木人王虽然同意抱团,却和金菩萨有不同意见。
金菩萨认为北地靠近黄金州,而且河洛王朝管控不强,正适合作为举旗之地。
木人王却觉得南疆荒蛮生僻,更适合魔门发展。
事实上地位最高的这两位法王之间一直存在竞争,最终出于对指挥权的争夺,两人分道扬镳,各打各的。
恍惚间,金菩萨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一幕和当年的演武场又何其相像?
……
在北地,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拉拢到了可靠的队友。
计划里他与万世王、曹判兵分三路,最终达到制霸整片北地地目的。
可没成想自己这边还在顺利推进呢,那两路已经被人一瞬间团灭的渣都不剩了。
那两个货连骂两句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直接话都没说就远遁西域,退出了这场游戏,再也不肯回来。
而现在,他们招惹来的敌人居然还找到了自己。
哦。
原来他们惹了事,要死的是我吗?
还真是离谱呢。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他只想跟万世王说一句话。
你没事惹那小道士干尼玛啊?
我日了。
……
当那炽热的剑气终于贯穿了自己的佛陀金身,当这金光世界开始碎裂崩塌,任何规则都无法压制的剑气在摧毁一切,巨大的金身寸寸崩裂。
世上没有永远不会倒塌的金身。
那黄金的碎屑飘荡在空中,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悲凉的心境。
愿天堂没有队友。
尘归尘,土归土。
李楚就这样一剑结束了小金罪恶的一生。
经验值入体,算是充实,但是经历过断碑山一战后的李楚,对此已然波澜不惊了。
这点量,顶多透一透。
沧海君、木人王、金菩萨……
想一想,魔门五尊法王竟已有三个折在了自己手中。这样一来,李楚的心中竟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期待。
期待接下来能与烈火奶奶与白石公邂逅。
他甩了甩头。
这就是人类心底潜藏的对集邮的原始渴望吗?
但他同时也警告自己,只要做了坏事,正道中人也要接受制裁。如果没有做坏事,魔门中人也不能随意杀戮,这才是正义。
绝不能为了集齐五尊法王的击杀而盲目动手。
虽然这确实很诱人。
……
金光世界崩塌,在一片炫目的破碎中,李楚又出现在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地方,也就是寒王府净室的内。
寒王坐在那里,仰着头,怔了怔。
禅师呢?
我那么大个禅师呢?
怎么就我一低头的功夫,眼前的和尚就变了道士了?
跳槽也不是这么快的吧?
等等,这个道士……长得好刺眼!而且这个长相,分明见过。
于是寒王窜起来,难以置信地指着李楚道:“你是在药王镇摸我九夫人屁股的那个小道士!”
“我……”
李楚似乎想辩解,说我没摸过,我是被诬陷的。可是又想起那时自己为了证明清白,还真得摸了一次。
寒王这么叫虽然怪怪的,但是又没什么毛病……
于是他干脆不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缠,而是转口道:“先前这位混入王府中的僧人,真实身份是魔门法王金菩萨,现已经被我斩杀,王爷不必惊慌。”
一听他这么说,寒王惊慌了。
“你把禅师杀了?”他瞳孔剧烈颤抖,接着突然喝道:“不可能,禅师有无上大智慧、无上大法力,怎么可能被你所杀?你一定是骗我,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道士拿下!”
随着他这一声喊,屋外顿时涌进一批王府亲随,将李楚团团围住。
李楚看着他那如丧考妣的神情,突然意识到,金菩萨的神通尚未解除。如今的寒王心中,依然对金菩萨敬若神明。
可是既然有经验值,那金菩萨的陨落是毋庸置疑的。只能说明,那梵心大神通实在厉害,即使死了余威仍在。
于是他抬起手道:“且慢,王爷你中了那金菩萨的慑魂神通,才会在心中对他深信不疑。只要破解了他的神通,你自然会想清楚事情经过。”
“放屁!”寒王怒道:“本王好好的,你敢质疑金禅师,肯定是个罪大恶极之人!”
李楚道:“你若不信我的话,便喝一些酒,就可以破解神通。”
“你妄想,绝无可能!”寒王道:“本王追随禅师的信仰,坚守戒律,宁死也不会沾酒!”
李楚道:“那吃一些肉食荤腥也可以。”
“你妄想,绝无可能!”寒王道:“本王追随禅师的信仰,坚守戒律,宁死也不会沾荤!”
李楚蹙眉道:“破色戒也可破解此神通。”
“你!”寒王正想怒斥,忽然,沉吟了下,缓缓道:“你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你在这等着,本王这就去试试。你若是诓骗本王,那我绝不饶你。”
说罢,寒王匆匆转身,对随从说道:“叫九夫人过来。”
有人道:“九夫人出去了。”
寒王摆摆手:“那就六夫人吧,有一个就行。”
李楚眼看着寒王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之中。
大约过了一分钟。
又见寒王的身影急匆匆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快意的笑容与圣洁的红光,远远便招手道:“快快放开这位小道长,是本王误会了。”
……
“这次真的要代北地的江湖势力感谢小李道长,若没有你,万世王与金菩萨的大大奸谋就要得逞了。那时北地祸乱,生灵涂炭,简直不敢想象。”
回到客栈,柳扶风深深一揖,郑重感谢了李楚这些天为北地安危所做的一切。
“我辈修道之人,替天行道都是分内之事,柳前辈不必多言感谢。”李楚将他扶起道。
“如你所说,金菩萨的神通仍在的话,那我就先去那些被他控制的宗门势力,帮助那些北地修者们脱离控制。”柳扶风拱手告辞道:“没了金菩萨,这件事就简单多了。”
“好。”李楚颔首。
“今后小李道长若有差遣,柳扶风绝不托辞。”
他又留了一句话,便化作一道清风远遁。
柳扶风走了,赵良辰也上来告辞。
“咦?”老杜纳闷道:“你不等等跟我们一道回去吗?”
赵良辰的丑脸上泛起羞涩的光。
“我……离开小娟已经十天又四个时辰零一炷香了,我等不及想要赶紧回去见到她。”
“……”老杜无语了下。
这厮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恋爱的酸臭味。
赵良辰也着急忙慌地走了以后,客栈里就只剩下了李楚、老杜和王龙七。
还有一棵时刻紧跟李楚的琉璃仙树。
这次它算是帮了大忙,李楚再也不好意思说要赶它走了——虽然本来也赶不走。
王龙七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李楚道:“北地局势未稳,不知道还有没有金菩萨余党,左右无事,不如多等几日,等彻底平复下来再离开。”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老杜过去开门一看,居然是万里飞沙。
“老沙?你怎么来了?”杜兰客有些诧异。
“是余观主让我来给小李道长送一封信。”万里飞沙喘着粗气说道。
因为上香这个渠道是单向联系的,所以余七安想要联系李楚的时候,还只能是用一些其他同样方便快捷的方式。
比如飞沙传书。
只是余七安在德云观里相安无事,都是坐在那里等待咨询,还真没怎么主动联系过李楚。这次飞沙传书,想必是有了要紧的事情。
于是李楚蹙眉接过信封,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潦草的五个大字。
“楚,观危,速归。”
风吹桃林满树花,喜鹊枝头叫喳喳。
十里坡上那一座道观里,院子当中摆着一个大木桶,小肥龙正坐在木桶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四周,从头顶到脸上都是白沫。
而一旁狐女小白则挽着袖子,用一个大毛刷给小肥龙刷着鳞片,还得不时用手按着小肥龙的头,因为它对此是有些抗拒的。那层坚固的龙鳞当然不会觉得痛,小肥龙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洗澡而已——就像任何一个男孩小时候那样。
何况洗澡的时候狐女还不停地训着它,“你说说你,啊?之前还挺乖的,怎么来了十里坡还学坏了。周围是没有人类小孩子吗?你跟狗玩?跟狗玩也就算了,它下泥坑滚,你也下去滚。它没读过书,你也没读过书吗?”
“嗐……”小肥龙两只爪子在胸口一戳一戳的,似乎想说些什么辩解。
但是狐女一把就按住了它的脸,“闭嘴。”
接着拿大刷子在小肥龙的脸上左蹭右蹭,让雷龙宝宝的鳞片重新绽放原有的光泽。
不一会儿,就见小锦鲤蹦蹦跶跶地从门外回来。
“咦,月儿?”狐女见了她,便问道:“你不是去那边江里看望你家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嘻嘻,我爷爷听说我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特别高兴。让我赶紧回来复习功课,别耽误了学习。”小锦鲤说道。
狐女一听这话,不由得又悲从中来。
“你爷爷不知道你怎么拿的第一名吗……每天紧赶慢赶地复习功课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啊……”
她只惆怅了一秒钟,就又竖起眉毛,一把拎起小肥龙的犄角,怒道:“这是洗澡水,不能喝!”
“嗐?”小肥龙又有些懵了。
不能喝吗?
那在神洛城的时候总听杜兰客说什么……
这时候余七安也从前殿转出来,一手捶着腰,一边拎着两只大号飞禽。
“哈,乡亲们又送来两只野山鸡,来月儿拿厨房去。一只炖了,一只做鸡丁,一过油炸,嘎吱嘎吱倍儿香。”
刷得累了,狐女正站直身子,听到这话,她问了一句:“晚饭是不是又要我来做?那我得赶紧给它洗完澡,然后还得把脏衣服洗了。”
余七安呵呵一笑:“那现在道观里会做饭的只有你了,小月儿敢做,你敢吃吗?”
狐女不由得左手叉腰,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目光落寞。
道观,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
当李楚风驰电掣从北地御剑赶回来,急匆匆落地冲进道观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他眨了眨眼。
有些意外。
即使万世王杀上观门都可以与他谈笑风生的师傅,还是第一次如此焦急地向自己求救。李楚还以为德云观遭遇了怎样的危险,这才扔下北地的一切赶回来,谨防偷家。
可是看这样子好像……
大家都还好。
除了小肥龙。
它见了李楚回来,立刻就扑腾着从水中站起来,想要假借迎接李楚离开洗澡桶,又被狐女一把无情地按下水去,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
“师傅,这是怎么一回事?”
师徒二人在院中石桌下坐定,李楚立刻问道。
“唉……”余七安叹了口气,道:“为师自然不会无端叫你回来,正如道经所云,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啊。”
李楚静默聆听。
余七安顿了顿,正色讲道:“这阵子,江湖上盛传着两件大事,你可知道?”
李楚摇头道:“弟子不知。”
“呵呵,有一件你肯定知道。”余七安轻笑道:“第一件,就是你在断碑山引万剑西来,灭黄金州十万妖魔。这一剑震惊天下,如今九州四海、十二仙门,大概是无人不知你的名字,也应该……无人不知我们德云观了。大概……只是摸不清你的脾性和断碑山的关系,所以还没有任何人敢上门拜访。”
李楚闻言,轻轻皱了下眉。
断碑山的事他是匿名所为,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真实身份与断碑山的反贼发生太多牵连,可现在满天下传的都是自己真名,这件事泄露得相当蹊跷。
余七安似乎知道徒弟在想些什么,摇头道:“你不必担心,虽然人怕出名猪怕壮,但是只要实力足够强,能配的上名头就可以。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出名要趁早。年纪轻轻时体会一下名扬天下的滋味,其实挺好。若是惹了事,将来大不了隐姓埋名、至多改头换面,再弄一个身份就是了。”
他的目光中满是自信,似乎时刻在向李楚传递着:“没事,这个我熟。”
李楚听闻,确实消解了几分担心。
在建小号这件事上,师傅的确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我要同你说的,主要是第二件事。”余七安继续讲述道。
“传说神墟之门前日里突然洞开了片刻,有七道流星自其中飞出,落在西域各地。而有人说那些流星,其实是传说中的绝顶仙器……北斗星盘上的星珠。”
“北斗星盘?”
“不错。”余七安道:“其实世上到底有没有北斗星盘,都还是两说。传说此物能指引世间一切方向,无尽岁月前诸神开辟仙界,靠的就是北斗星盘的指引。当然,还有传说早在神墟坠落之时,此物就已经毁坏,只是星珠尚存于世。”
“更有甚者,还说集齐上面的七颗星珠,就能召唤一条出神龙,实现任何愿望。”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余七安笑道:“世上没有任何神仙敢说自己能实现一切愿望,何况区区一条龙。”
“嗐?”那边小肥龙听到有人蔑视龙族,顿时抬起头。但是没等问清楚,就又被狐女压进水里:“咕噜咕噜……”
像是用实际行动在问它,就蔑视你了,又怎样?
“但是……”余七安收敛了笑容,郑重道:“此物对为师来说很重要,我想让你去西域,将这七颗星珠找到,给为师带回来。”
“嗯。”李楚没有多思索,立刻答应了下来。
因为师傅如此郑重的请托,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身为弟子总要尽力完成。
答应之后,他才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七颗星珠与北斗星盘,似乎牵涉着一桩对为师来说至关重要的往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余七安幽幽说道:“我忘了。”
“……”李楚顿觉有点扯。
但是又觉得师傅的神情似乎不是作伪。
奇怪。
“此事颇为紧急,为了防止星珠落入其他有心人的手里,今天我与你讲讲其中事宜,明日一早,你便出发。”
余七安如此说着,李楚也应了下来。
在晚饭之前,老杜也回到了道观里,赶上了这一顿野山鸡。
当时李楚着急赶回,没有带他。他是和王龙七一起,坐那种专门盈利的付费坐骑回来的。虽然价格不菲,但是想着师傅打架不能没有自己背包,他还是毅然赶了回来。
当然,钱是王龙七付的。
至于万里飞沙,为了省一份儿钱,就让他继续跑回来了。可能是来回两趟有些累了,这时候还没到家。
一落地,老杜与王龙七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见到道观没什么事,还赶上一顿硬菜,老杜也颇为开心。一道观人正其乐融融,关上门准备用餐的时候,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居然又是王龙七。
“呵,七少,你就是嘴壮,哪回做好吃的都能赶上。”老杜笑道。
可是看王龙七失魂落魄,丝毫没有跟他调笑的意思,而是径直来到余七安和李楚面前,呆滞地说道:“余观主,李楚,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李楚见状,也正色问道。
“我落地到家,就发现有人在我家等我,给我送了一份儿大礼。”他答道。
“什么大礼?”
“一个孩子。”
“孩子?”
“一个婴儿……”
“婴儿?”
“嗯……”就听王龙七带着哭音说道:“我当爹了。”
“蛤?”
此言一出,德云观里上下哗然。
只有余七安拈须微笑,一副我老早就知道你小子要出事的睿智眼神。
平时不直播,翻车找老哥。
哼。
“哎呦,这是咋回事……”老杜从背后贴心的递上一杯水,“来,七少喝杯水,坐下慢慢说。”
“谢谢。”王龙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坐定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唉……”
老杜又从旁边到了碗汤,递过来,“来,七少,喝碗热汤慢慢说。”
“谢谢。”王龙七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碗,他又叹了一口气,“唉……”
这时老杜又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新碗,挑了一碗面,递给王龙七,“来,七少吃碗面慢慢说。”
王龙七瞥了他一眼,道:“老杜,人只有一张嘴。”
余七安自然而然地接道:“还有两只手呢?”
“啥?”众人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呵呵,没事,小王你就放心说吧。男男女女,无非就是那么一点事情,偶尔深入浅出,擦枪走火,也是不罕见的。”余七安连忙转移话题安抚道。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王龙七仍旧嘴唇发白,摇了摇头。
“哦?”
余七安饶有趣味地轻咦一声,眼神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有多复杂。
“我刚刚回到家,家里人告诉我,前两天有一个女子来家里找我,带着一个孩子,说……这是我的孩子。”王龙七开始讲述道。
“这不挺好的吗,母子平安。”老杜道。
王龙七摇摇头:“不,她不是孩子的娘亲,只是一个奶娘。”
“那是谁?”
“是……姬玉环。”
“啊?”
这一下倒属实有些令人震惊。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李楚也一下想了起来。
去年在神洛城里,当时他元神附体王龙七时,曾经救下过一位贵妇人。后来才知道,那位贵妇就是东海王姬不应的妹妹,姬玉环。
是一位接连死了六任丈夫、神洛城里赫赫有名的寡妇。
王龙七凭借着过硬的命格和包天的色胆,迅速与这位资深寡妇勾搭在了一起。只是双方也从没谁考虑过嫁娶的问题,属于纯洁的肉体恋爱。
后来神洛城里发生了一些小意外,东海王惨遭杀害。原本姬玉环应该是东海王室的权力和财产的直接继承人,只可惜她是个女子,话语权不强。
朝歌城里一纸诏书,竟将她封了个公主,然后派去西域和亲。
如此一来,东海王府的权财算是直接收归了朝歌城的皇室正宗,哪怕今后再派过来一个东海王,也只是彻头彻尾的傀儡了。
姬玉环被赐婚的那位对象,也不算辱没她的宗亲身份。是西域诸国里数一数二的白琅国,是今年崛起的大国。白琅国因为扩展侵占了一些与河洛交好的小国领土,正和河洛王朝关系紧张。此时派出皇室女子和亲,正能缓和双方关系,消弭边患。
而且姬玉环克夫也是有名的,将她嫁给白狼王……说不定还有些意外收获。
小小一纸诏书,算得上是一石三鸟。
“涉及到邦交问题啊……”老杜点点头,“那这事儿确实是挺大……可是,这个孩子是怎么被送回河洛了呢?”
王龙七又道:“真是一言难尽。”
原来,姬玉环去往西域白琅国以后,果然没有辜负河洛皇帝的众望。
白琅国由西域高山部落白狼族为主体,百年前方才下山,短短一百余年的时间里东征西讨,吞并了大小十余个国家,这才成就了现今西域如日中天的白琅国,全国尚武,虎视眈眈,周边邻国无不畏惧。
姬玉环去了以后,第四代白狼王感觉受到了河洛朝廷的示弱,也很高兴。虽然隐约听说这位女子以前嫁过人,但是白狼族民风彪悍,从来不在乎这个。
他给了姬玉环极高的礼遇。还专门给她新建了一座行宫暂住,准备花几个月时间筹备一个盛大的婚礼,迎娶来自中原王朝的公主。
结果还没等娶亲呢,不到一个月,这位四代白狼王竟然突发中风,死了。
喜事突然变丧事。
继位的第五代白狼王,是第四代白狼王的弟弟。在这件事上他当机立断,喜事继续筹备,等办完哥哥的丧事,就开始。
新郎变成他自己就是了。
他既然接手了哥哥的一切基业,就得接全,包括嫂子。
反正是不是嫂子也无所谓,白狼族民风彪悍,从来不在乎这个。
于是喜事继续筹备,又过了一个月。
这位第五代白狼王也死了。
宫里放出来的消息说是得病死的,但是坊间盛传他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毒死的。这个小老弟,就是继位的第六代白狼王。
第六代白狼王继续当机立断,喜事接着筹备。等办完两位哥哥的丧事,再开始。
新郎变成他就是了。
白狼族民风彪悍,也不在乎这个。
结果他的王位也坐稳不到一个月。
朝中宰相是第五代白狼王的忠犬,竟引来了四国联军征讨白琅国,在第六代白狼王御驾亲征的时候,巧施计谋,将他坑死在了阵前。接着带兵回到白琅国都城,执掌了朝政。
这时候三兄弟死绝了,朝中已经没有适龄的皇室子弟能与宰相扳手腕,他干脆罢黜了皇室,自立为帝。
这下朝中就有几位势力较大的武将不干了,他们在都城一场混战,最终不敌宰相在都城的势力,逃出城去,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宣布不会效忠老宰相。
加上老宰相引来的四国联军,在这白琅国内忧外患的时刻,它们各自侵吞了一片领土。
好好一个西域大国,竟然不到三个月时间,就此四分五裂,碎成了不知多少块。
“好家伙……”余七安听了都不禁摇头,“这白琅国的君主都爱嫂子……”
“重点不是这吧……”老杜在一旁弱弱说道。
感情您老听了半天,就听出个这?
“哦……”余七安又转而道:“那这位嫂子现在如何了?”
王龙七便接着讲。
虽然白琅国四分五裂了,但都城一带还都处于老宰相的势力范围。
对于这位来和亲的河洛公主,他还是极为看重的,这代表着河洛王朝的承认,也属于是自己正统地位的一个佐证。
但是再娶她就不合适了。
白狼族民风再彪悍,这心里也要犯嘀咕。
于是他就将姬玉环暂时软禁在那处行宫里,也不动她,也不让她走,就那么待了几个月没露面。
殊不知这正遂了姬玉环的心愿,她在这软禁期间,悄摸摸干了件大事。
她生了个孩子。
听到这,余七安又问道:“这个事还是得先确定好,这孩子,真是你的吗?”
王龙七答道:“时间上来算,刚好。从去年我在神洛城到现在,差不多就十个月。而且……这孩子特别像我。”
老杜纳闷道:“那么小的孩子,就能看出像了?”
“对!”王龙七重重点头,“他不好别的,就爱吃奶,非得奶妈时时刻刻把他抱在胸口才行。不吃奶也得抱着,离开了就哭。到我家以后,也非得女子抱着。男的不行,一抱就哭。”
“哦,那是你的没跑了。”余七安道。
“确实。”众人都纷纷颔首。
只有李楚问道:“那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王龙七目光坚毅,咬咬牙道:“若是寻常也就罢了,但是现在既然她现在成了我孩子的娘,我打算……”
“去西域救她!”
“咯咯。”
婴孩的笑声回荡在王家宅院内。
德云观众人既然听说了王龙七有孩子,自然是要过来玩弄一下。
不……探望一下。
此时一个细皮嫩肉大眼睛的小宝宝就靠在狐女的胸口,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看这架势,将来长出了一双浓眉,还真活脱脱是又一个王龙七。
这厮正在门口看着几人,严肃道:“要碰孩子必须洗手,不许亲,不许贴脸,当着孩子的面不许说脏话,不许裸奔,不许调戏民女……”
“七少……”老杜赶紧伸手让他打住,“光天化日,就算是不当着孩子面儿也没人干这个,您歇歇吧。”
“嗯……”王龙七审慎地打量着他们,最后点点头:“李楚在,我放心。”
老杜经过一番严格的洗手消毒,并出示了最近十五日没有到达过中高风险地区的证明以后,终于获准走进屋内,获得了靠近孩子的机会。
此时孩子正在狐女的怀抱里笑。
老杜虽然没怎么谈过恋爱,但也到了喜欢小孩子的年纪了,不由得见猎心喜,搓搓手,小心翼翼道:“我抱抱行吗?”
“喏。”
狐女轻轻将孩子递给他,老杜轻手轻脚地接在怀里,生怕使重了一点力。
可是孩子还是有感觉,他察觉自己从一个软绵绵的怀抱被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睁眼一看,一张好看的白脸也换成了一张黑脸。
顿了顿。
孩子顿时发出了嘹亮的啼哭声:“哇——”
“哎呦。”老杜被吓了一跳,连忙拍了两下,但是越拍越哭。
王龙七在一边急忙道:“不说了嘛,男的不行,一抱就哭。”
“真这么灵啊?”
“我来试试。”小锦鲤在旁边跃跃欲试。
“给你。”老杜赶紧递给她。
孩子正哭得忘我,忽然又换了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
还真是很难区分男女呢。
他睁眼一看,看见小锦鲤的脸,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又破涕为笑,咯咯咯了起来。
“好家伙,这孩子还真随爹。”老杜惊叹。
万里飞沙在一边看着好玩,也道:“我来抱抱。”
小锦鲤又将孩子递给他,孩子到了男人怀里,顿了顿,抽抽鼻子,立刻又开始张开嘴准备大哭。
万里飞沙见状,没等他哭出来,立马就飞快地将孩子又递还给狐女,“给你。”
孩子到了狐女怀里,正在准备中的哭突然被打断了,怔了怔,又眉眼弯弯准备笑。
可是没等他笑出来,狐女立刻又把孩子递给了杜兰客。
咧嘴咧到一半的孩子,顿时又收敛笑容,准备哭。
然后杜兰客又把他递给了小锦鲤……
准备笑……
准备哭……
准备笑……
这么几轮下来,孩子一时也整不明白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愣是憋着没发出一声来。
王龙七在一边看不过去了。
你们搁这跟我卡Bug呐?
他赶紧冲上去抢过孩子,把几人赶开,道:“去去去。”
“哈哈哈。”老杜笑道:“一位鲁姓先贤曾经说过,如果生孩子不是为了玩,那将毫无意义。”
王龙七翻了个白眼道:“想玩你自己生一个去啊。”
老杜闻言嘴唇一扁,小声道:“要是有人给我生我还玩你的……”
说罢,跑墙角蹲着去了。
……
这时,狐女笑问道:“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叫什么名字啊?”
王龙七闻言叹气道:“孩子的娘亲还没给他取名,她希望由我给孩子取名字。”
万里飞沙在一边道:“这还不好取吗,王龙七的孩子……就叫王龙八呗。”
王龙七白了他一眼,“这是我儿子,不是我兄弟,还能跟我用一个字儿啊?”
万里飞沙想想道:“那就叫王小八,嘿嘿。”
“……”王龙七无语道:“你咋不说叫小王八呢。”
万里飞沙一拍大腿,“我正要说,小王八可以做这孩子的小名儿啊!”
“滚蛋。”
“好嘞。”
那边小锦鲤听得,便道:“王字和八字连在一起确实不好听,就好像是我们水族似的。”
“嗯……依我看,那不如改姓李,就叫李小八。将来长大了,就叫李大八。等到老了,还可以叫李老八。”
说着她还用拳头一捶手掌,自觉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好主意。
她本来就觉得,王龙七的王确实不好听,换成李楚的李就好多了。
王龙七看着这个学堂里考试次次第一名的十里坡神童,只觉有些无力吐槽,“我生的儿子,还能跟李楚的姓?”
说着他又狐疑地看向李楚,“该不会是你指使的吧?你没什么事瞒着兄弟吧?”
“……”李楚沉默地看着他。
只觉搭理他一句都会被他拉低道德底线。
……
大家伙乘兴而来,满意而归,和王龙七约好了明日启程前往西域,便开开心心回到十里坡。
进了道观后院,就看见老道士在跟一棵琉璃仙树面对面聊天。
原来李楚回来以后,就将跟随自己一起回来的这棵琉璃仙树引荐给了余七安。余七安本来就是打个招呼,也就罢了。
可是今天一早起来,他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对琉璃仙树感兴趣起来,把它拉过去谈了许久,一直到众人回来还没聊完。
就见余七安郑重地握着仙树一根枝条,道:“小树啊,这次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琉璃仙树也十分郑重地点点树冠,并且树叶簌簌摇曳。
余七安也能理解它的意思,立刻回答道:“我放心,我对你肯定放心啊。哈哈哈,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啊。”
树叶再摇。
余七安又笑道:“我知道不见外,嗨,你也看得出来,我这也是真拿你当自家人。这么重要的任务,换了别人我还真不敢托付。”
树叶再摇。
余七安老神在在地道:“你和我徒弟的事啊……我即使身为长辈,也不好就说非让他跟你在一起,现在都时兴自由恋爱了。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同意他和别的树在一起!除了你以外,别想有第二棵树能踏进我德云观的大门!”
李楚听得奇怪,不由得问道:“师傅,在和树尊者说什么?”
余七安手拈胡须,悠然道:“为师打算,让树尊者为我们德云观看家。”
“看家?”
李楚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德云观什么时候需要人看过家,因为师傅一直在这里,除非……
“师傅你也要出门?”
“自然。”余七安颔首,“我想了想,此去西域事关重大,光是你们小的去我不放心。为师决定,还是亲征西域。”
“呵呵……”他仰首笑道:“咱们师徒几个一起……一路向西!”
狼烟风沙口。
夜幕降临。
这里是金阙国,河洛王朝西来第一个的国家。古时候曾经有一座繁华的西域王朝,为了欢迎东西的客商往来互通,曾经在此地修建一座巨大的黄金城门,号称永不关闭,成为称道一时的盛景,是为金阙。
许多年过去以后了,那个繁盛的大王朝早已分崩离析,那座永不关闭的黄金门也早已不知被掩埋在哪处风沙之下。但是往来通行的商旅,却是千年依旧,不曾断绝。
尘沙掩金阙,布履未曾歇。
从高空鸟瞰,此处正是茫茫大漠边缘的第一块绿洲,此时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烛火。
白日里人流川涌的街道市集,都已经歇息了。除了个别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整片绿洲都称得上安静。
这时,长街的一头却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一座气派的阁楼,挂着“云来客栈”的招牌,许是被风沙吹得久了,上面的字有些斑驳。
“谁呀?”
身材粗壮、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打开门,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脸道士,正带着一脸笑容,“大婶,我们是来住店的。”
“客满了,去别处吧。”老板娘应付一声,随手就要关上门。
黑脸道士忙拦住道:“唉大婶,我们跑了半个金阙城,你这是最后一家客栈了,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帮我们找个住处?”
“都说客满了,听不懂吗?”
老板娘一瞪眼睛,黑脸道士下意识退了退,嘭的一声,老板娘关上了门。
“这……”
黑脸道士不是别人,正是江南十里坡德云观的第三代弟子,杜兰客。
他吃了个纯纯的闭门羹,尴尬地挠了挠头,回身道:“你们看这……”
原来在他的身后,台阶下面还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一个是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面带微笑,衣袂飘飘,只觉不是凡人。
第二个是浓眉大眼的锦衣公子,面带愁容,神情急躁。
第三个是相貌英俊得十分刺眼,简直难以看清的小道士,神情淡然。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万千星辉集于一身。
第四个是一位身着流苏彩裙的小姑娘,皮肤白净,样貌可爱。似乎是有些困了,正揉着眼睛,额头的呆毛软趴趴垂着。
这几个,正是德云观来的一行人。
余七安领衔,李楚、王龙七、杜兰客、小锦鲤,几人联袂而至。
王龙七见老杜吃了瘪,便上前道:“沟通要讲究技巧,还是我来吧。”
接着,他迈步又重新敲门。
笃笃笃。
“又是谁?”
粗壮的老板娘再次打开门,这次看到的是一张浓眉大眼带着坏笑的脸。
“阿姐……”王龙七笑道:“你看,这天色已晚,我们去哪里找地方住呢?我看姐姐你人美心善,一定不忍心我们睡大街吧?不如……”
“滚。”
嘭!
这次没等他说完话,大门就狠狠扣上,险些撞上王龙七的鼻子。
隐约还从里面传来老板娘的咒骂声,“最烦这些贪图老娘美色的登徒子……”
王龙七挠挠头,小声嘟囔着,“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品位……”
“行啦,七少,回来吧,别丢人了。”杜兰客招手道,又转头道:“进城的时候,城门洞下面不是躺了不少自带铺盖的商旅,现在看来他们不是为了省钱,就是客商太多没有地方住而已。我看,不行我们也找个地方将就一夜吧?”
“没有这个必要。”余七安摇摇头,对李楚道:“徒儿,不如你去问一问?”
李楚看了一眼师傅,颔首道:“好。”
他走上前,再度扣响门扉。
笃笃笃。
“还有完没完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老娘的厉害……啊?”老板娘撸着袖子骂骂咧咧打开门,似乎正要动手,忽然话锋一转,顿了顿,问道:“这位小道长,有何贵干啊?”
李楚道:“贫道自东土河洛而来,往西域云游一程。路过此地,欲住宿一宿,明日便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行行行。”老板娘毫不犹豫地笑道:“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哎呦,道长还带着四个小东西,来来来,一起进来吧。”
后面,余七安语重心长地对王龙七道:“看见了吧?沟通,要讲究技巧。”
王龙七:“……”
老板娘这边吆喝着:“来,小二,给几位客官安排住处。”
那边小伙计凑过来,为难道:“老板娘,咱们每天不等黄昏就客满了,都这功夫了,哪还有住处啊?”
“怎么没有?”老板娘白眼一翻,“柴房不是还空着呢吗?”
小伙计愣了一下,道:“让客人住柴房啊?不太好吧?”
“当然不太好,我是叫你通知其他伙计今晚去柴房睡,把你们的房间腾出来给几位客人。”老板娘挥手道。
“啊?”小伙计更愣了。
万万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老板娘又瞪了他一眼。
许是积威已久,小伙计被这么一瞪,立马就不敢再废话,赶紧跑过去通知伙计们这个坏消息。
老板娘转回身,立刻又堆满笑脸对李楚说道:“小道长,我马上叫他们把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就是伙计们住的房间有点狭小,要委屈你和这几个客人了。”
“多谢老板娘了,不委屈。”李楚颔首道。
“那几位先在堂间稍作歇息,我去给几位泡一壶热茶。”
说罢,老板娘也扭动着粗壮的腰肢款款离开。
一行五人围在桌边坐下。
“无论如何,总算是安歇了下来。”余七安长叹一口气。
若是李楚自己,一路飞到西域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功夫。但是因为五个人里四个人都不会飞,他也只能跟着一起坐租的宗门坐骑,足足飞了大半天的时间,又去到河洛西域边关。又在边关领了通关文牒,这才来到了关外第一处落脚地,金阙国。
折腾了一天,其余几人都是累的够呛。
此时已经全然看不见什么西域风光,只有一片夜色茫茫。
一行人中,余七安是来找寻找北斗星珠的,李楚是来保护师傅的,老杜是来帮李楚背包的。王龙七是搭顺风车一起来救孩子娘的,至于小锦鲤……则是余七安决定带上的。
老道士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带上小锦鲤,有没有用不说,至少图个吉利。
“等明天去市集上买一份西域诸国的地图,然后再租一头坐骑,直奔白琅国吧。”老杜规划道,“反正找星珠也是一个碰运气的事情,不如就先帮七少把事情办了,也好让他放心。”
“可以。”老道士点头同意。
王龙七颇为感动,道:“余观主,真是太感谢了。若是这次事情真能办成,我王龙七对天发誓,一定要与你结拜成异姓兄弟,让你永远做我的好大哥!”
没等老道士说话,杜兰客先不干了,“七少,你这就不对了。我拿你当兄弟,你要拿我当孙子啊?”
王龙七眨眨眼,笑道:“那我跟李楚、跟你都结拜不就完事了,咱们都是兄弟相称,你们回了道观各论各的。”
老杜一摆手:“去你的吧。”
正说到这,那边老板娘又过来招呼,“英俊小道长,还有那边四位,咱们房间收拾好啦,快过来吧。”
“多谢老板娘。”
道了声谢,李楚几人便到了各自的房间。
正如老板娘所说,伙计住的地方肯定谈不上多大,但是好在干净整洁,将就一宿也还不错。
尤其想到那几个伙计如今正在柴房抱团取暖,顿觉此地已经算是上乘。
加上白天也折腾累了,几人很快进入梦乡。
月落入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静悄悄的夜里突然响起小小的噗通一声。就像是有青蛙跳入水田,并不影响夜色的静谧。
但李楚的眼睛突然睁开。
有妖气。
李楚的心目第一时间覆盖过去,发现那是屋檐下一个水缸里发出的声音,有隐约的妖气被水面隔绝,可以看到缸外面有水溢出,而水缸里则藏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影子。
妖怪?
它似乎很害怕,在躲避着什么?
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李楚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也是因为来之前余七安就提醒过他们,西域诸国常年受妖怪侵袭,久而久之,反而形成了一个习以为常的环境。现如今甚至有很多妖物与人类杂居,所以在这里看到妖物的话,只要它没有做出伤人的举动,就不必大惊小怪。
没等李楚多想,外面就又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十分急促。
“又是什么人?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是没房了!”
粗壮的老板娘再次骂骂咧咧打开门,结果一看门外来人,怒气盈盈的脸庞顿时一僵,接着变成谄媚的笑。
“哎呦,是什么风把几位大爷吹过来了,快请坐。”
来的是七八个穿着红白衣袍的挎刀大汉,都带着绣一座金拱门的高白帽子。这在金阙国正是国中官差的服饰,类似于捕快。
奇的是,队伍中还有一个汉子虽是人身,也穿官服,但顶着的却是一颗黑色狗头,一双眼左右逡巡与人无异,居然是个狗头捕快。
带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凝眉道:“不要废话,快将你店中所有人都带到此处。”
“啊?”老板娘惊了下,“这大半夜的,几位官爷,什么事要这么大张旗鼓啊?”
“让你去就去!”络腮胡喝道:“封正派的宅邸中逃出一只鲤鱼精,如今正在封锁全城、大力搜捕,绝不能放跑了它!”
“啊呀,是是是,我这就去。”
老板娘一听,明白事态严重性,赶紧就叫伙计去将客人一个个全叫起来。
此间客人都是奔波了一天的行商,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自然个个都不情愿,一个两个骂骂咧咧,但是等到了大堂一看挎刀戴帽的金阙国官差,又不敢再出声。毕竟想在这里做生意,官面上的人还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德云观的一行五人也被拉了过来,都有些无精打采,尤其是小锦鲤,几乎是闭着眼睛一路游过来的。
络腮胡左右看看,问道:“人都在这了?”
老板娘答道:“官爷,都在这了。”
“好。”络腮胡点点头,冲几个手下一努嘴,“先去搜一搜有没有剩下的!”
“是!”
几个手下应一声,立刻四散开去。
人群中的王龙七心有怨气,问了问缘由,不由得道:“封正派丢了人,怎么还要金阙国的官差来找?”
余七安笑了声,“呵呵,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接着他便给王龙七解释。
……
原来河洛十二仙门中的封正派,近些年发展得如火如荼,生意越做越大。而他们主要做的,就是贩妖卖妖的买卖。
要说这封正派,起初也是道门正宗,靠替妖物封正的独门秘技起家。算是有一手绝活,但是离大型仙门还是挺远。
后来就有一任掌门突发奇想,立下规矩,要与前来求封的妖物签订百年的妖奴契约,渐渐聚拢了一大批修为强大的妖物为其效力。
后来封正派声势越来越大,前来求封的妖物也日渐增多,封正派也有了一个新麻烦。
那就是妖奴太多,他们收留不过来了。毕竟他们也不打算谋朝篡位,留那么实力强大的妖物也没什么用。一个两个生活技能不多,吃得还不少。以前一个弟子照看两三只妖奴,现在一个弟子要管理十几只妖奴,门下妖比人多太多,实在养不过来。
那一代封正派的高层一合计,想到了一条绝佳妙计。
那就是将妖奴的契约转卖,反正对妖物来说,只要过了雷劫成功化形,给谁当妖奴不是当。而对封正派来说,将一个饭量不小的妖物出手,还能换来大量钱财,用来发展门派,招揽更多弟子,扩大更多势力范围。
贩卖人口在河洛王朝一直是违法的行为,贩卖妖物却不再其中,这正属于一个律法的巨大空白。
加上封正派上下打点,将朝歌城里的达官显贵喂得舒舒服服,也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到后来他们不光是帮即将化形的妖物封正,连还没有化形的妖物都找过来,约好将来可以帮你封正,然后直接签订了契约,这一下直接拓宽了进货渠道。
封正派就靠着这个生意,吃得是盆满钵满,短短时间就跻身十二仙门之一。
但是发展了百多年的封正派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市场饱和了。
河洛朝对妖物的普遍看法还是有偏见的,寻常百姓并不会愿意太近距离接触妖物。就算是达官贵人愿意豢养妖奴取乐,但是一家又能养几只?
封正派的妖物想要卖出去,只能进行残酷的内部竞争,以前只要扭一扭叫一点好听的就行,现在还要学各种才艺。
简单来说,就是内卷。
面对这个瓶颈,封正派终于找到了新出路。既然市场无法消化,那就拓宽新的市场。
而这时候,妖魔猖獗的西域,就成为了封正派的首要目标。
相比于只有上流社会豢养妖奴的河洛,西域普通百姓对妖奴的需求就大多了。日常的劳动、保护安全、以及一些不好说的事情,都可以让妖奴来解决。他们对妖奴又没有那种天然的排斥,简直就是绝佳的消费者。
至于普通百姓消费不起昂贵的妖奴这个问题,封正派又贴心的提出了按期交款这一手段,只要先付一部分的首款,就可以将妖奴领回家,剩余的部分可以在后续二三十年的时间里陆续交齐。
后续甚至还推出了共享妖奴,可以用便宜的价钱租用一段时间。
虽说你也可以选择不买,但是人家都有你家没有,这怎么行?哪有一辈子租妖奴的?现如今西域的风气就是,你家如果没有一只妖奴,姑娘会觉得自己的安全没有保障,都不会嫁到你家来。
这样一来,甚至有很多家庭用大半辈子的劳动来换取一只妖奴。
而封正派在西域的势力,迅速发展到了一个鼎盛的地步。其根基虽然在河洛王朝,但主战场早已经是西域了。
为了在西域扎根,封正派一直与西域诸国的高层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送去了大量的钱财妖奴。换来的,自然是最好的对待。
就像现在,封正派的一只妖奴逃跑了,居然就会有官差封锁全城帮忙寻找。就是封正派多年的经营,呈现出来的效果。
……
这一番话,自然听得几人目瞪口呆。
“乖乖,这封正派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啊。”王龙七惊叹道,“我要是学会这一手,把我家生意发扬光大那不是指日可待。”
“关键的不止是生意经,主要还是核心技术。”老杜道:“就是凭着封正的绝学,才有后续的一切发展。”
“厉害。”王龙七点头感叹。
几人这边正聊得火热,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只有他们一行五人,继续站在这里。
而那只狗头捕快,正一脸不善的凑过来。
“干嘛?”杜兰客纳闷地问了一声。
狗头捕快目光扫了扫,道:“这里有妖气!”
他目光所视,正是他们五人站立的区域。
“哦?”络腮胡带人走过来,边走边问:“确定吗?”
“没错,就是这里有妖气!”狗头捕快的目光在五人间扫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瞪了杜兰客一眼,“你别动!”
说着就将狗鼻子凑将过来,一顿狠闻,闻着闻着还有些困惑,“你身上怎么又好像没有妖气?”
老杜摊手道:“官爷,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说可能啊,其实我就是个人呢?”
“什么?”狗头捕快抬头看了下他,立马摇摇头,“你长得比我都黑,咋可能是人?不可能,你肯定是妖怪。”
“……”杜兰客小无语了一下,他道:“我们这边确实有个小妖怪,但确实不是我,我是纯种的人类。”
“那是谁?”络腮胡问道。
“是我。”小锦鲤在一旁乖巧地举手。
狗头捕快看了一眼小锦鲤的长相,又看了一眼杜兰客的,断然道:“不可能。”
然后继续在杜兰客身上猛吸,上面闻不到又闻下面。
“……”老杜推开他道:“再吸你可就吸到脚气了,你就去闻闻别人试试嘛。”
狗头捕快实在闻不到妖气,这才转过目标,走到小锦鲤近前,不用靠近,就一个激灵,“妖气还真是这小姑娘身上的。”
“嗯。”小锦鲤点头。
络腮胡走过来,凝眉问道:“你是什么妖?”
小锦鲤如实答道:“我是锦鲤。”
络腮胡目光一沉,“拿下!”
几个手下顿时就拥了过来。
“诶你们干嘛?”
几人顿时护住小锦鲤,小姑娘吓了一跳,躲到李楚的身后。
老道士清咳一声,微笑道:“几位官爷,这不符规矩吧?”
络腮胡面沉似水,道:“封正派逃脱的正是鲤鱼精,有人亲眼所见那妖物逃到此处,我们自然要抓她回去问话。”
实际他心中也自有一番打算,总之他们上面交代下来,是一定要抓到那妖物的。若实在交不了差,抓了这小锦鲤,好歹也有一个妖物能抵上去。
只可惜,他的算盘终究是要落空了。
就在几个官差想要强行抓人时,李楚站了出来,他目光淡然地直视着络腮胡,轻声道:“你们不能抓她。”
“呵,这里是金阙国,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地方。”络腮胡怒道:“再敢阻拦,格杀勿论!”
李楚眼眸中的亮光一闪而过。
络腮胡不知为何,心头陡然一惊,吓得向后一跳,质问道:“你还敢动手不成?”
可是一番心惊肉跳之后,他又觉得奇怪,因为面前的小道士根本一动未动,怎么……他就感觉自己差点死了?
对面,李楚只是淡然道:“我们是自东土河洛而来,持有通关文牒,而通关文牒上,也有她的名字。”
说着,他看了一眼老杜。
老杜立刻心领神会,从背包里掏出通关文牒,一把递到络腮胡的面前,冷声道:“看见月儿姑娘的名字了吗?就是面前这只小锦鲤,若是不服,可以去河洛城关询问。而且……你看到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络腮胡面色顿时铁青,顿了顿,半晌没说出话。
后面凶神恶煞的官差也不敢再有所行动,仿佛中了定身法。
被周围人群注视着,老杜只感觉十分有面子,干脆拿起通关文牒,大声宣读着上面的话。
“河洛王朝的百姓,当你在异域遭遇危险。不要畏惧,不要放弃!”
“请记住,在你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金阙国的官差走得很安详。
……
当然,是真的走。
当杜兰客掏出河洛王朝出的通关文牒之后,他们就算心中再不服,也要灰溜溜地离开。
毕竟在整个西域的行商里,河洛王朝就是最顶端的存在。简简单单四个字,就可以解释这种地位的来源——国力差距。
你西域诸国捆起来不一定够我河洛王朝打,你拿什么跟我比?
而且妖物能上通关文牒,说明的意义也不一般。
之前说过,寻常妖物在河洛王朝内只能作为妖奴存在,或者来自黄金州、明月乡、凤凰岛三处的妖物,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获得一个暂时行走的身份。
而妖物想要正式的入籍成为河洛百姓,是难如登天的。除非是对河洛王朝有极重大的功绩,才有可能获得破格入籍。
那小月儿的户籍是怎么来的?
还是临行前考虑到办通关文牒有可能不方便,李楚就去杭州府的朝天阙试着问了一下,也没抱太大希望。结果朝天阙的段璋一听说他有这个意向,亲自带着他们跑了一趟,一时半刻就把事情办好了。速度之快,让李楚都不禁想写信夸赞一下他们的办事效率。
本来听说这件事很难办的,现在看来,挺简单嘛。
当然,李楚走之后,杭州府朝天阙上下的后怕就不必说了。
原本段璋与李楚起码还是平辈论交的,可是自从听说了李楚在断碑山做下的恐怖事情之后,就不由得他不害怕了。
现在是一个敌友难分的绝顶存在来找你办手续,难道你还敢为难他吗?
总之。
用这样一封通关文牒,就吓退了金阙国的官差。客栈里的众人纷纷散去,夜幕又重新归于静谧。
但是……李楚却在其余人都回到房间之中,来到了后院屋檐下。这里有一个大水缸,清凌凌的月亮倒映在水面,里面仿佛什么也没有。
李楚知道,那个妖物就藏在里面。
“出来吧。”李楚轻声道。
水面隐约泛起一圈涟漪,但没有动。
李楚又道:“金阙国的官差已经走了。”
似乎是确定自己是真得被发现了,水面波纹一荡,哗啦啦一声,一个婀娜的身影从水中钻了出来。
她半身露出水面,穿着薄薄的轻纱,此时湿得透彻,丰盈身段一览无余。一头秀发湿漉漉披散着,皮肤光洁,目光清亮。
她眼中原本有些瑟缩忐忑,但是看了李楚一眼,她的目光中透露出信赖。
女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
“我是河洛来的道士,姑娘你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如出来说话。”李楚道。
女子身子一动,李楚这才发现她腰部以下居然都是鳞片,原来是一条鱼尾。鱼尾出水,立刻又化作两条长腿,女子施法蒸干身上水汽,这才随李楚走上前来。
李楚将她带进角落的一间卧室,一行人都已等候在这里。
余七安坐在首位上,杜兰客站在他身后,王龙七和小锦鲤则在一旁坐着。
那女子似乎是没想到屋内有这么多人,略微有些局促。
“呵呵,姑娘不必惊慌,我们是从东土河洛而来的修行中人。”余七安微笑,指着杜兰客和王龙七道:“莫看这几个小的长得凶恶猥琐,其实都是心底良善之人。”
“现如今金阙国已经将全城上下封锁,姑娘你实在难以逃脱。我看你也不像是奸恶之妖,不如将为什么逃离封正派讲一讲,若是合情理,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帮帮姑娘?”
这也是众人一致的意思。
从李楚处得知那在逃的妖物就在客栈中时,几人便商议了一下。现在金阙国因为这事封了城,如果置之不理,他们的行程还要受影响。但这要是一只受到欺压的良善之妖,贸然将它出卖又不太合情理。最后决定,还是将它找来问一问,再做定夺。
“道长……”
女子看着面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又看看旁边帅绝人寰的小道士,只觉一看就十分令人信赖。
于是她深吸口气,说道:“小女子名叫罗菲儿,原本也是河洛修行的妖物。自与封正派签下妖奴契约,原本也是甘心替封正派做事,即使后来被转到西域,也未有怨言……”
“只是那封正派主管金阙国的长老违背契约,私设妖娼,强迫我们一些女妖做不情愿的事情,我这才逃走。”
“原来如此。”余七安轻轻颔首。
原本还在纳闷,区区一只小妖逃脱,何以会引起封正派如此重视?金阙国封城,一时半刻造成的损失就够买回这一只妖奴了。
如此看来,根本就是怕事情败露。走脱一只妖物无所谓,若是私设妖娼的事情败露了,那是要大大损毁封正派的声誉的。
因为封正派要与妖物签订契约,就算是做妖奴,做的事情肯定也是要妖物心甘情愿的。
妖物的廉耻观念与人族大大不同,有很多事情人类不愿意去做,其实对妖物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包括那些被送去取悦达官贵人的妖物,肯定也是自己同意才去的。
不违背妖物本身的意愿,才是封正派能吸引妖物源源不断来投的基础。
可是盘子大了,总得有老鼠屎。
像是这种强行让妖物接客的行为,显然就是封正派的门中禁忌。这个驻扎金阙国的长老仗着天高皇帝远,为了获取巨大利益,居然敢铤而走险干这种事情。若是被门中高层发现,最轻也是个废掉修为、逐出封正派的下场。
罗菲儿见老道士和小道士都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是没拿这个当回事,也意识到这几位是有些来头了。
当即便俯身跪倒,哀求道:“我若是被抓回去,肯定要被长老处死。求求几位道长,救救小女子的性命吧!”
李楚当即将其扶起,认真道:“若这里的封正派果真有这种不道义的行为,那我辈修行中人自然要出手。”
罗菲儿感动地抬头:“多谢小道长。”
“是啊,而且不止是救姑娘你一人……”余七安继续道,“此间封正派里受苦的妖物,我们都要救才行。”
罗菲儿感动地看向他:“多谢老道长。”
杜兰客也道:“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了,姑娘肯定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再行商议。”
罗菲儿继续点头:“多谢黑道长。”
小锦鲤也凑过来,端过一杯热茶,问道:“姐姐你也是鱼吗?”
罗菲儿再点头,“是啊,谢谢妹妹。”
王龙七也凑过来,问道:“姑娘,听名字,你是罗非鱼吗?”
罗菲儿正想再点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一仰头,轻轻蹙眉道:“你才吃垃圾呢。”
晚风轻拂金阙国。
虽名为国,但其实也就是这一座大城池以及周边的零星村落,几乎所有国民都聚居在这一片绿洲上。在西域这样的小国有很多,往往都要靠依附实力强大的盟主国才能生存。毫无疑问,金阙国选择依附的,自然就是近在咫尺的泱泱河洛。
所以当上官听说官差们没有为难持有河洛通关文牒的妖物,也是不觉有异。
在王宫的附近,另有一座奢华的建筑。虽然没有王宫占地那么大,但是其装饰金碧辉煌的程度,似乎比宫廷还要夸张一些。
这里是国师谢鼎真人的居所,同时也是他的传道之处。
在国师居所的后院,有一座纯白的高台。
一位身穿道袍的光头男子正盘坐在高台之上,双眼冒着氤氲的光,遥望不知何处。
这个发型像和尚、衣着像道士的,正是金阙国师,谢鼎真人。
“奇怪……”
他口中喃喃。
“城南竟有一片气运祥云笼罩半边天,不可望其边际。如此恐怖的气运,就算是人间帝王也难及其百中之一,究竟是何方奇人亦或异宝降临金阙国?”
“我要不要过去看看是否有机会搏一搏呢……”
犹豫了一会儿,下方突然传来叫声。
“师尊,城中属官求见。”
听见弟子呼唤,谢鼎真人右手双指一抹,收掉眼中神芒,而后起身轻轻一迈,身形飘飘落地。
下方等待的弟子竟也是一个身着道袍的光头。
谢鼎真人问道:“何事?”
弟子垂首道:“城中属官深夜造访,可能是和气运之物有关。”
谢鼎真人已然朝前殿走去,道:“带他进来。”
“是。”
来到前殿,一身金袍白帽的城中属官已然俯身等在那里,见谢鼎真人过来,立刻行礼道:“深夜打扰,还请国师恕下官罪。”
看他神情,战战兢兢,似乎真的有些怕。
国师大人在金阙国内也确实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最出名的事迹,当属他因为饱受脱发困扰头发掉光之后,便严令门下弟子全都剃了光头。
“何事?”谢鼎真人淡漠问道。
“因为先前国师曾经下令,让属官们用心留意寻找牵扯气运的宝物。今日官差们在城中搜查时,意外发现了一条锦鲤化形的精怪,正是国师先前提过的气运物之一,所以特地前来报告。”
“哦?”谢鼎真人目光微亮。
先前他提及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倒是从来没想过,这西域荒僻沙漠之地,竟真会有罕见的锦鲤出现。
等等……
他忽然想起方才看见的滔天气运,莫非就是因为这条锦鲤?
想到此处,谢鼎真人顿时有些心急,道:“我不是叫你们,若是发现可以直接带来吗?如此天赐良机,若是放跑了如何弥补?”
属官忙道:“下官知道,只是……那锦鲤是从河洛王朝而来,而且还在通关文牒上有自己的名字……官差们不敢轻举妄动啊。”
“河洛的通关文牒?”
谢鼎真人闻言,双眉蹙起,目光沉吟。
“我帮国君筑造气运金池不过数载,就已经让金阙国蒸蒸日上。若是能在其中豢养一条拥有如此滔天气运的锦鲤,那来日我金阙国国运简直难以想象,最少也能称霸西域数百年!”
口中喃喃着,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就算是有河洛通关文牒的妖物那又如何,呵呵,所谓富贵险中求……”
属官抬眼问道:“国师的意思是,咱们要对其下手?”
“嗯?”谢鼎真人眉毛一扬,“我什么时候说我们要下手了?只是……西域荒蛮,妖魔猖獗,出门在外总有意外的嘛……”
说罢,他对身旁弟子道:“去叫你大师兄班突,让他出城,去一趟黄沙洞!”
下完命令,大殿中很快就只剩下谢鼎真人一个人。
他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眼中眸光闪动,不知想起了什么,想到得意处,还忍不住发出了阵阵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
而客栈之中,德云观一行人还对此一无所知,众人在商议的还是罗菲儿所言的封正派之事。
李楚道:“事不宜迟,我即刻就与菲儿姑娘前去查看一番。若是封正派果真存在私设妖娼的行为,那就将其中妖奴解救出来。”
“好,早去早回。”余七安也颔首道。
简单托付一番,李楚便与罗菲儿先行离开。剩下的人则聚在余七安的房间里,一时也无法入睡。
王龙七看着罗菲儿曼妙的背影,不由得道:“身段儿这么好的姑娘……我儿子肯定很喜欢。”
“嚯。”老杜不禁说道:“这就是为人父的觉悟吗?看见美女的心理活动都变了。”
“你懂什么。”王龙七白了他一眼,道:“我毕生的努力,也只不过是为了给我儿子多找几个娘亲罢了。”
老杜一笑:“要那么多娘干嘛啊,喝奶还能喝不同口味儿的啊?”
王龙七一摆手,“嗨,这玩意儿哪有嫌多的。”
老杜促狭道:“是他不嫌多还是你不嫌多啊?”
王龙七撇撇嘴,“去你的吧。”
余七安在一边突然道:“提起喝奶啊……”
大佬讲话,老杜和王龙七立马竖起耳朵听好,生怕错过了什么知识点。
可是没等他话说完,忽然听窗外呼呼风响。
老道士目光一转,道了声:“妖怪。”
接着就有一股黑风撞破窗户,汹涌的卷了过来,屋内顷刻间黑气弥漫!
“啊——”
仓促中一阵嘈杂叫声,剑光一闪,多少有些修为的老杜自己仗剑从黑气中刺破出来。
可是没等他回身再去救人,就见那股黑气已经顺着窗扇又呼啦啦倒卷出去,原路返回。
而屋内其余三人,显然都被裹挟在其中了。
老杜如何能忍,登时喝道:“妖魔休走!将我师祖和月儿姑娘还来!”
这一声舌绽春雷,惊天动地!
但见他左手拈诀,右手仗剑,飞身便追!
下一秒,一股黑气凝成一道气柱,重重撞来,他横剑气一挡,轰的一声。
老杜便以去时三倍的速度倒飞回来,软倒在地,再不省人事。
同一片绿洲,同一个夜里。城池的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彻夜难眠。
这是一片连绵的阁楼群落,占着相当辽阔的一个大院落。这里,就是封正派驻扎在金阙国的分堂。
在西域这片土地,绿洲之上向来是寸土寸金的。能在城中独占这么一大片面积,足以说明封正派在金阙国的实力。
可此时负责这处分堂的封正派长老,却仍旧端坐在大堂之上,无法入眠。
在他身前,正有四五个属下垂头听训。
“早就叫你们严防死守,居然会叫一条小小的鲤鱼精逃脱。这件事只要走露了一点风声,宗门怪罪下来,你们跟我都没有好下场!”
云敌长老白面无须,鬓发整齐,看上去容颜不老,盛怒之下,颇有几分威严。
属下们战战兢兢,有人回道:“长老放心,如今金阙国已经封锁全城,正在连夜搜查那鲤鱼精的下落。估计等不到天亮,就能将它抓回来,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宗门耳朵里的。”
“哼,最好是这样。”云敌长老目光阴鸷,“不然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们几个废物陪葬!”
这边正在发火,那边又有弟子小跑上堂前来报,“师尊,鲤鱼精回来了!”
云敌长老听闻,长舒一口气,“终于是将她抓回来了。”
“抓?”弟子怔了一下,道:“师尊,她不是被抓回来的,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你在说什么?”云敌长老蹙眉问道。
弟子挠挠头,许是也有些纳闷,道:“那鲤鱼精是自己找上门来向您求见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道士,他说他是从江南德云观来的,名叫李楚。他还说,要来找你问问私设妖娼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怕云敌长老听了生气。
“什么小道士,赶紧将他们带上来就是了,只要进了封正派,还怕他们跑了不成。”云敌长老挥手道。
“等等,长老……”一边有属下突然叫停,接着目光略有颤抖地问道:“德云观,李楚……长老你听这名字是不是有些耳熟?莫不是那个李楚?”
“哪个?啊!”云敌长老正要发火,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
“就是几天前在北地覆灭黄金州的那个小道士,十万妖魔都奈何不了他!而后还斩杀了金菩萨!”有属下提醒道。
人的名、树的影,大闹北地的事迹传开以后,如今的李楚,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无名之辈。而是一夜之间成为了,能够令江湖上人人惊惧的逆天存在。
云敌长老似乎还心存一丝侥幸,问道:“那小道士生得什么模样?”
弟子毫不犹豫地答道:“英俊,极其的英俊。”
“就是他……”云敌长老心脏狂跳,“竟是这煞星找上门来!”
属下们也纷纷惊慌失措,“长老,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云敌长老左手几乎将座椅上的扶手捏裂,咬牙道:“我们犯下的事情眼看是瞒不住了,为今之计,也只能拼一把!”
……
噼啪、噼啪。
这是一处位于黄沙之下的幽深洞穴,漆黑、阴暗且寒冷无比,多亏洞穴四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火把,才能勉强保持温暖。
余七安、王龙七、小锦鲤,二人一妖都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桩上。
“这是哪里?救命啊……救命啊!”
王龙七睁开眼,大喊了几声,求救声回荡在洞窟里,却没有一点回应。
“也别光我自己叫,你们两个倒也是帮帮忙啊。”王龙七心中焦急,看向了左边的余七安。
就见老道士正微暝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余观主,醒醒。”王龙七叫道。
可是余七安依旧呼吸均匀,双目紧闭。
王龙七抬脚想要去踢醒他,无奈腿短,又够不到。情急之下,他只得大喊一声,“有美女!前凸后翘腿又长!美得冒泡!”
余七安沉睡的脸上光速露出和蔼的微笑,随即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明亮,只淡淡吐出两字,“在哪?”
王龙七没理他,接着又转头朝右边的小锦鲤喊了一声,“开饭啦!”
小锦鲤额前的呆毛陡然竖起,一双眼也随之睁开,“吃啥?”
“……”王龙七眨眨眼,无语道:“你们道观的人心都是真大啊,先弄明白咱们现在在哪吧?”
余七安慢悠悠左右看看,淡淡笑道:“情况很明显,咱们这是被抓进妖怪洞府里了。”
王龙七看着他,点头道:“余观主,我是真服你这个从容劲儿,咱都被抓妖洞里来了,就别跟在自己家似的了吧?”
余七安道:“不然又能怎么样?这里四周都被布下了阵法,声音和气息都传不出去,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话音刚落,就听洞窟通道处又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你这老道士,倒是有些见识。”
随着笑声,一个浑身甲胄、须发泛金的壮汉大剌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化形没完全的小妖。
“没错,这里位于黄沙深处,又布置了严密的阵法,你们绝对逃脱不掉的,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余七安看着大汉,丝毫不慌,问道:“不知你是哪一路妖王,又与我们有什么仇怨?我行走江湖,你占山为王,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啊。”
大汉笑道:“吾乃统领这方圆三百里黄沙的金钩大王,今日撞在我手里,也算你们倒霉。”
说着,他看向小锦鲤,“有人要这条锦鲤精,谁知你们两个也在那屋子里,一股风就全摄来了。反正这条鱼是吃不得的,正好明天拿你们两个人打打牙祭。”
“啊?”王龙七一听,顿时有些慌神,道:“不行,你不能吃我。我孩子刚出生,娘还没着落呢,这下又没有爹了,不行啊!”
小锦鲤也十分害怕,不由得问道:“你们抓我干什么呀?”
这时,就听余七安清喝一声,“不必惊慌,让我跟他谈谈。”
他仍旧神态从容,目光清亮,看上去无比淡定。仿佛在说,有我在,放心!
王龙七和小锦鲤看向他,就像有了一根主心骨,顿时不再出声。
他们相信老道士的神奇。
就听老道士缓缓说道:“金钩大王是吧,你的话我也听明白了。有人要你抓锦鲤,我们两个恰好也被你神通卷入。那我就问你一句话……要是锦鲤留下,把我们两个放走行不行?”
小锦鲤:“?”
顿了顿,余七安又道:“就算你真要打牙祭,把这膘肥体壮的年轻人留下也就是了,我自己走行不行?我人老了,肉柴,又没气运在身,你留我没用啊。”
王龙七:“?”
“哈哈哈哈。”金钩大王放声大笑,“你这老道士好生天真,既然进了我这洞府,哪还有放你们出去的道理?肉柴怕什么,便拿来煲汤就是了。”
“看不出你这妖王还怪养生的……”余七安微微一笑,又道:“我想,叫你抓锦鲤的人大概没跟你说,会有我们在。就算说了,也肯定没提及我们的身份吧?”
“哦?你什么身份?”金钩大王问道。
“贫道乃是江南德云观观主,我大徒弟,就是前日里北地覆灭黄金州的李楚。”余七安道:“若是我在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就算搜天检地,也肯定会将你们这妖窟一网打尽。”
“什么?”
金钩大王闻言倒是颇为震惊,他与人类世界联系紧密,自然也知道近期最震撼的江湖消息。
可随即他便道:“你这老道士一张嘴,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再说,若是你徒弟真得厉害无比,那我不是更不能放你走了?不然你回去叫你徒弟过来,那我才真是大难临头。”
“哼,你个毫无见识的毛头小妖,又知道什么?”余七安忽然话锋一转,傲然道:“我徒弟的修为通天彻地!你以为这里布置一点阵法,他就找不到了?只要他回到客栈发现我们不在,转瞬之间就能找到这里!届时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这……”金钩大王目光一凝。
余七安继续道:“若是你现在恭恭敬敬将我送出去,那我可以用我余某人的良心担保,绝不回头找你麻烦。反正这小子和这条鱼,跟我也不是很熟……”
金钩大王沉思道,“若果真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你走也不是不可能……”
看样子他还在思忖余七安话里的真假,那边王龙七忍不了了。
他叫嚷道:“余观主,你都走了,好歹把我带上啊,怎么就不熟了?前阵子不是还想当我干爹的嘛。”
余七安道:“你不是没同意嘛。”
王龙七道:“因为我心里都是拿你当亲爹啊。”
余七安眨眨眼:“你娘同意吗?”
那边金钩大王没想一会儿,就听外面有人叫道:“大哥,大哥!我这趟可带了大消息回来!”
金钩大王听见这个声音,顿时喜笑颜开,丢下这边众人,大踏步走了出去。
“我的好弟弟,你可算回来了。大哥脑子不好使,眼下有个事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快给哥哥拿个主意。”
通道外,是一处更加广袤的洞穴,洞穴最前方是两把虎皮座椅。其中一把座椅上,刚坐下一个身形面容与金钩大王相仿,只是须发呈银色的妖王。
正是金钩大王的亲弟弟,银钩大王。
“大哥有什么事可以稍后再说,我这次带回来的可是大消息!”银钩大王兴奋说道。
“哦?什么消息?”金钩大王问。
“我这次去松云山访友,正好赶上白玉京传出来一件大事!”银钩大王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机缘。”
他举起手中一卷画轴。
“传说中的仙缘将要来到西域!谁能找到那承载着仙缘之人,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将他吞下肚就能羽化成仙!”
“而且那人的画影图形都流传了出来,我叫人描摹了一份。咱们兄弟守着这金阙国,正是东土西来第一关,若是能抓到这份仙缘,哈哈哈,岂不一步登天!”
金钩大王闻言,却是摇头笑道:“我的好弟弟,你就总想着一步登天。咱们兄弟俩不过是黄沙中的小小妖物,怎么还敢做梦想什么仙缘了?别说这仙缘之人到底存不存在,就算他真来了西域,这等好事又怎么可能轮到咱们兄弟俩啊?”
夜。
一男一女。
罗菲儿问道:“要进去吗?”
李楚答道:“都到了这一步,自然是要进去。”
罗菲儿有些忐忑道:“可是……咱们两个才刚刚认识……你就这样贸然进去真的没关系吗?”
李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罗菲儿道:“可我还是怕……小李道长,要不下次吧?”
李楚道:“一会儿就好了,凡事交给我。”
罗菲儿揪住李楚的衣袖:“你……不会抛下我的对吧?”
李楚摇头道:“自然不会。”
罗菲儿轻咬嘴唇,点点头:“好,那……那就开始吧。”
说罢……
李楚一挺身。
走进面前的大门。
门上高悬着“封正派”的匾额,正是封正派驻守此间的分堂所在。
此时此刻,罗菲儿自然是无比忐忑。
因为她知道封正派的那些人有多厉害,原本以为李楚带她来救人,是悄悄摸过去,不被人察觉地救走妖奴们。
谁知李楚闭上眼拿心目扫了一圈,直接说自己已经确定了所有妖奴的位置,然后就让门房通报,准备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去。
这举动是有些惊人的。
罗菲儿看着李楚的侧脸,有些纳闷地想,他这么英俊,应该不会是个傻子啊?
她又一转念,猛然想到,李楚该不会是故意带自己来此地,说是救人,其实是想把自己骗过来交给封正派,换取奖赏吧?
可是看着李楚的背影,她又有些不愿相信。他这么英俊,应该不会是个坏人吧?
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就在她那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二人已在那弟子的引领下穿过中庭,来到了正堂之外。
封正派弟子一躬身,道:“云敌长老就在堂上候着道长,请进。”
李楚早已用心目扫过,知道里面没甚诡诈,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谁知这堂门一开,罗菲儿立马“啊呀”一声,似乎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气氛一时仿佛凝固。
封正派的云敌长老,静静地看着李楚。
李楚低下头,也看着云敌长老。
不错,就是低下头。
因为云敌长老此刻……正跪在地上。
由他领头,金阙国封正派的十几名高层齐齐跪在地上,上身赤裸,背着一捆带刺的藤条,满脸诚恳地看着李楚。
万万没想到,打开门会是这样一副场面。
李楚差点以为封正派经营的不是妖娼,而是什么男性同胞之间的淫乱场所。
他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而这,也正是方才短暂的一番商议过后,云敌长老做下的决定。
在他们的讨论中,李楚作为一个覆灭黄金州十万妖魔的绝世凶人,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浪费太多时间,说不定进来直接几巴掌拍死大家,拍拍手就走了。
所以干脆就不要狡辩浪费时间,一定要珍惜短暂的见面机会,拼一把!上来就用自己最虔诚的认罪态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反抗?
这个念头一秒钟都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面前这个帅绝人寰的小道士。
谁能抵抗得了呢?
“小李道长,我封正派驻金阙国分堂,参与私设妖娼一事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已经跪在此处俯首认罪。片刻之前我已经将认罪信送往宗门,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前来制裁我等。”云敌长老大声说道。
接着,在他的带领下,一众人马齐齐俯首。
“还请小李道长饶命!”
一旁的罗菲儿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看看这些人,再看看李楚,只觉自己方才的想象还是太狭隘了。
这随随便便逃个命,到底是撞上了一个什么人物啊,自己又不是什么气运滔天的锦鲤。
有生之年遇见他,该不会花光了所有运气吧?
……
而真正的锦鲤,还在几百里外的黄沙洞中。
洞里,金钩大王和银钩大王还在谈话。
银钩大王正要打开画轴,道:“来,大哥,一起看看这仙缘之人长得什么样子。”
“哎呀,二弟。”金钩大王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画轴,扔到一旁,然后道:“先别管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了,眼下可就有一桩大麻烦在咱们这。”
“什么麻烦?”
金钩大王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下,他帮谢鼎真人抓锦鲤,顺便抓过来两个凡人,谁知其中一个说自己是李楚的师傅……
银钩大王听个大概,一拍手掌,“哎呀,这事可难办了。”
“若那老道士说得是假的,一切都好。若他所说是真的,他大徒弟真是先前大闹北地的李楚,那这可就是一桩祸事了!”
金钩大王蹙眉道:“那老道士的话不像有假,他说话时的样子……真的很值得相信。”
“就算是假的,咱们也得当成是真的办。”银钩大王道:“这掉脑袋的大事,可不能心存一丝侥幸。”
想了想,他又叹气道:“唉,大哥,不是我说你。就算帮谢鼎办事,也得问清楚前因后果啊。若不是果真有棘手之处,那厮又怎么会想起用我们?就算是抓锦鲤,又何必殃及旁边的人……”
金钩大王一嘟嘴,垂头道:“弟弟整日在外奔波,人家不也是想等你回来给你弄两个新鲜的人煲汤吗……”
“行吧行吧,你还委屈上了……”银钩大王无奈摇头。
沉吟片刻,他又道:“这个老道士放也不是,杀也不是。他说的不是假话,就算是咱们毁尸灭迹,那些人间绝顶之辈也有无数手段搜检到咱们这里。不说别的,最简单的,就是你一路回来的妖气都散不干净。若是放了,更是无稽之谈。道士的嘴,骗人的鬼……他反手就可以叫人来将咱们铲除……”
金钩大王急道:“那咋办嘛?”
银钩大王问道:“别急,谢鼎真人跟你说什么时候交锦鲤给他?”
金钩大王答道:“他说三日之后,等此事风头过去。”
银钩大王道:“为今之计,咱们只有趁小道士还没找上门来,立刻将人交给他。这老道士不论是放是杀,由他做主。反正此事由他而起,咱们将这个包袱扔给他,无论如何都落得干净。”
金钩大王一听,顿时拍掌道:“对啊!咱们把难题扔给谢鼎真人就可以了,到时候都和咱们没关系了!”
银钩大王道:“也不能放松警惕,将人交给谢鼎之后,回来咱们立刻遁入地下。三百里黄沙洞,隔绝一切,错综复杂。就算是他修为再高,也不能轻易找到咱们。人又不在咱们这里,时间一久,应该也不会找咱们麻烦了。”
金钩大王拍手道:“对!就是让他们远离这里!二弟果然聪明,事不宜迟,我这就将人送过去。”
“诶。”银钩大王道:“大哥你还是在家等着,谢鼎那老贼老奸巨猾,若是露了一点蛛丝马迹,倒叫他发现了。这件事,还是弟弟我去办。”
“好。”金钩大王哈哈一笑,“那弟弟你去,快将这些煞星远远带走,尤其那老道士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银钩大王颔首,接着一转身,风风火火地去将三人迷晕带走。
一股子黑风,瞬间离开了黄沙洞。
他走之后,金钩大王瘫坐在椅子上,摇头道:“现在的世道可真不好混了,差点就酿成大祸啊,还好送走了……”
说着,他眼睛瞟到一旁的画轴,这才想起来,笑着拿起,自语道:
“让我来看看,这吃一口肉就能长生不老的仙缘之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封正派对私设妖娼这种事是大力禁绝的,收到云敌长老的自首信当天夜里,就有四位宗门长老联袂而至。
他们来到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诡异的一幕。
一个小道士坐在屋子前面,堂前跪着十几个赤裸上身的大汉,身上还绑着藤条……像极了什么淫乱游戏现场。
以至于几位长老第一反应是,看来此间封正派分堂的问题,比信上说得还要严重……玩得也太大了吧。
直到上前问清事情原委,这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
眼前这小道士就是传说中那个李楚吗?
也是,也只有这般样貌才配得上帅绝人寰四个字。
在他们敬畏的目光中,李楚亲切地接见了四位山门长老,并没有拒绝四位长老一一握手的请求,并且做出了“地上凉让犯人们先起来吧”这样的重要指示。
四位长老当即赌咒发誓,表示封正派绝不会徇私枉法,一定会严格惩治这帮败坏门风的作恶之徒。
那些被带到妖娼之中的妖奴,全部都是鲤鱼精这样战斗能力不强的小妖,如今也都被带出来,得到了妥善照顾。
几位长老向李楚承诺,封正派保证会妥善安置这些小妖,不仅会给予一大笔补偿,还会直接终止她们的妖奴契约,直接还她们自由。
李楚对于这个处理方式也很满意。
几位长老又恭恭敬敬地带这个外来的小道士巡视自家宗门,确保没有一个妖奴被欺压,没有一个封正派弟子漏网。
可以说,封正派上下的认错态度全都好到让李楚挑不出一点毛病。
于是他只能满意地点头:“长老们做得好。”
几位长老诚惶诚恐,齐声答道:“小李道长好。”
李楚又道:“长老们辛苦了。”
几位长老又回道:“为河洛服务。”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这一次李楚调查组驾临封正派的事情,就简短而顺利地落下帷幕。
罗菲儿也留在原处等待后续的事宜,反正事情也办完了,她也不用再随着李楚走。
告别时,她望向李楚的眼神中,未尝没有隐藏着以身相许的深厚的谢意。
只是李楚那坚定的背影中,写满了大可不必的意味。
……
事情出奇的顺利,李楚的心情也稍微放松。没想到回到客栈时,却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老杜衣衫凌乱地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内,唇角有血迹,目光混沌,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李楚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这得是多么残忍的歹徒……
“师傅……”老杜看见李楚回来,这才好似回了魂,抬起头,叫道:“大事不好了……”
“师祖被妖怪抓走了!”
李楚闻言,倒是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然那画面简直……
等等?
他一扬眉:“师傅被妖怪抓走了?”
“是啊!”杜兰客道:“你刚走不久,我们正在屋子里聊天。就有一股黑风撞破窗户冲进来,将师祖、七少和月儿姑娘全部摄走了。我与那妖物大战七七四十九个回合,最终惜败于它,没有将他们三个救下来……”
说到自责处,老杜涕泪俱下:“师傅,是弟子没用!弟子就是一个废物!”
“你不必太愧疚,这点我早知道的,又怎会怪你。”李楚安慰道。
安慰完,不知为什么,老杜哭得更惨了。
李楚倒也没多想,只是闭上眼,用心目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妖气。同时,也在脑海中思考。
自己一行人初来乍到,与西域妖物无冤无仇,这妖怪究竟是为了什么抓师傅呢?
……
我为什么要抓那老道士呢?
金钩大王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摇摇头,苦笑一下,这不是纯给自己找麻烦吗。
都怪谢鼎真人那厮。
只是也没什么办法,自己兄弟两个能够发迹,在这三百里黄沙站稳脚跟,少不了谢鼎真人的扶持。作为代价,自己兄弟俩就是要给他干一些脏活累活,做一些他国师身份不方便去做的事情。
经历了这次的事情,金钩大王也开始思考,反正现在自家兄弟俩的翅膀也硬了,今后要不就不再理会那谢鼎真人,当个独立自主的妖王岂不逍遥?
给他干这些事情,动不动就会惹上一些没来由的麻烦,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弃子丢掉了。
算了,先不想这些。
还好二弟脑子够用,把麻烦又给他扔了回去。
罢了,先看看这仙缘之人长什么样子。
心里想着,他的手上就已经缓缓打开画轴。
入目处,是一张清瘦温雅的面庞。
此人一身道袍,目光温润,云鬓飘飘,看上去是个相貌颇为英俊的中年道士。长相倒还是其次,最为出众的,是那一身藏不住的仙风道骨。那股仙气,几乎要透出纸面,也不知是怎么才能画得这么传神。
气质这一块,被拿捏的死死的。
若说世上有人承载着仙缘,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信服吧?
等等……
金钩大王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接着缓缓蹙起眉头。
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个眉眼,这个唇鼻,这个微笑,尤其是这股子该死的仙风道骨。
这不分明就是刚刚那个老道士嘛?!
只要给这画上的人加上一些皱纹,添上几笔老态,根本毫无差别!
像这样仙风道骨的道士,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就是他!”
金钩大王忍不住一拍大腿,猛喝出声。
吃一口肉就能长生不老、吞下肚子就能羽化成仙……想到自己居然无意间将仙缘之人抓了回来,金钩大王甚至觉得有些发懵。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降机缘吗?
不对。
这份机缘现在可不在这!
“二弟!”金钩大王忍不住就是一声大喝,起身就欲去追。
可是银钩大王已经走了一时半刻,又岂是他能追上的?
“诶?”
银钩大王正一股黑风刮回来,落在洞口,有些纳闷道:“大哥叫我这么大声做什么?”
“啊?二弟你都回来了?”金钩大王一见他,顿时瞪着眼睛道。
这还是头一回,他如此痛恨自己弟弟的办事效率。
二弟你身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快!
大哥心里苦啊!
“哈哈,我担心夜长梦多,所以一路快马加鞭。”银钩大王邀功道:“谢鼎那厮还有点奇怪,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快就交人,还多带了两个零碎,被我三句两句就搪塞过去了。嘿嘿,饶他奸似鬼,还不是得喝大爷的洗脚水?”
“洗脚水……”金钩大王双手颤抖,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颤声道:“快把这洗脚水要回来啊二弟……可不能给别人……”
“啥?”银钩大王奇怪地看着金钩大王这一脸馋疯了的样子,“大哥你啥时候有这种癖好了?”
“什么癖好……”金钩大王把画轴怼到银钩大王脸上,急道:“快把那老道士要回来!仙缘!是他!是他!就是他!”
银钩大王将人送到谢鼎真人的府邸时,谢鼎真人是有些不悦的。
虽然黄沙洞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但是又有一些擅作主张。
“不是叫你们等上三五天,这件事风头过来再将人送过来吗?”谢鼎真人阴沉脸道:“若是河洛王朝有人查到这里,岂不是给我添麻烦?”
银钩大王心里骂了一句,你怕麻烦,你爹就不怕了?
心里很气,但脸上还是要保持微笑。
他回道:“实在是我洞中条件艰苦,洞里小妖又是个个心恶嘴馋,平素抓到洞里的男女活人不到一时三刻就要被偷吃干净。这几个人若是养在洞里,怕有个闪失,就坏了个国师的大事啊。”
谢鼎真人打量着被银钩大王丢到堂前的三人,看见小锦鲤时,眼中顿时精光大湛,“没错,就是这气运滔天的锦鲤啊……”
可是看到余七安和王龙七时,又有些纳闷,问道:“这两个是什么玩意儿?”
银钩大王心里咯噔一下,忙答道:“这二人是与这锦鲤同行的凡人,我大哥担心他们通风报信,就干脆一股脑都摄取来了。如今一起送到这里,听由国师处置。”
“我要两个废物做什么?”谢鼎真人皱眉道:“你们洞里妖怪不是爱吃人肉吗,干脆拿回去吃了算了。”
“可不敢吃啊。”银钩大王忙摆手,顿了顿,又怕被谢鼎真人看出端倪,摇头道:“国师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洞里最近出了些事情……”
“嗯?”谢鼎真人目光看过来。
银钩大王道:“那个……前日里我们兄弟俩的亲妈过世了,我们哥俩决定为娘亲守孝七七四十九天,不沾荤腥,不能杀生……”
仓促之下,他赶紧胡扯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
谢鼎真人有些纳闷,“你们有妈?”
“……”银钩大王也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国师这话问的,人有妈,妖怪自然也有妈。”
“哦,我只是第一次听你说起,问一下罢了。”谢鼎真人自觉此言不妥,便改口道:“既然你妈死了,那这样倒也应该。”
“……”银钩大王只觉胸中一股恶气,但又没法宣泄出来,憋得难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啊。”
“那人就放这吧,这次多亏了你们兄弟俩,我不会白用你们,今后但有好事,我会第一个关照你们的。”谢鼎真人道。
银钩大王情知他这是下逐客令了,心中虽然恼恨他用完就扔,连饭都不请吃一顿。但是麻烦好歹甩出去了,也懒得多说。
当即道了声:“替国师鞍前马后,本就是分内的事。”
说罢,就匆匆告辞。
谢鼎真人看着银钩大王的背影远远离开,这才冷哼一声。
“哼。”
这两个黄沙洞的妖物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以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但最近越来越感觉没那么好用了。
虽然还算听话,但是每次见面,总感觉他们眼神不对,就像在心里骂自己似的……
等再找到合适的妖精,就把这两个妖王清剿了事,首级悬挂城头,作为自己的功绩。
心里想着,他又一拂袖,“班突,将这三人押下去,关到气运金池外的地牢里。”
“等他们醒了,审一审。看看那两个人知不知道其他锦鲤的消息,如果不知道,就杀掉埋了,别留首尾。”
“是。”一名同样身着道袍的光头弟子上前。
“还有……”谢鼎真人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进宫通报明颜皇后,就说本座找到了一条世所罕有的气运锦鲤,可顶数十条气运蛟龙,能保金阙国百年腾飞!请明颜皇后,亲临金池观看。”
“是!”
……
当王龙七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一颗明亮又闪烁的光头。
“和尚?”他纳闷地叫了声。
“你小子骂谁呢?”班突呵斥道。
他一脸横肉,顶着一颗硕大的秃头,凶起来倒是不逊色于黄沙洞里那些妖物。
道士班突提着身上的道袍,质问道:“不认识这是什么吗?谁是和尚?”
王龙七迟疑了下,道:“穿着道袍的和尚?”
“都说了谁是和尚?老子是道士!”
班突扯着衣服领子怒道,道袍下面虬结的肌肉都露了出来。
“行啦行啦,道士就道士呗,叫什么不吃饭。”王龙七道,“你又不是美女,露肩给谁看。”
“哪有美女?”余七安蹭地睁开眼。
睁开眼之后左右看看,纳闷道:“不是有人叫美女,怎么就一个和尚?”
“……”班突顿了顿,接着小声道:“等会儿就把你们两个沉塘喂鱼。”
“吃啥?”小锦鲤闻言也噌地睁开眼。
“……”
班突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也意识到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正常角色。
于是他干脆不多废话,径直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其他锦鲤的下落?”
“你们是冲锦鲤来的?”余七安问道。
“回答问题。”班突懒得理会。
在余杭镇外的江水中倒的确是有着锦鲤一族,靠着德云观的庇护活得逍遥自在。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三人又怎么会出卖小锦鲤的族人。
于是三个人齐齐摇头:“不知道。”
“好。”班突点点头,像是得偿所愿似的,冲外面喊道:“来人,把这个老道士和这个猥琐男拉去沉塘淹死!”
“等等!”王龙七叫道:“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淹死我们两个?”
班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道:“天才,你听说过把鱼淹死的吗?把她扔池塘里那不叫沉塘,那叫放生。”
“诶?”
王龙七突然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是……该挣扎还是要挣扎的。
正要大声呼救的时候,忽然听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皇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
班突听闻,像是十分惊恐似的,竟连退两步,然后跪倒在路边。
不止是他,整条地牢通道里所有的国师弟子,全都立刻扑倒跪下,就像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被凌迟处死一般。
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覆盖了整座地牢。
接着,通道里回荡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似乎是有人进来巡视。
“国师大人,你果真是从来不让本宫失望啊……呵呵,在这西域荒漠之中,居然能抓到传说中的七彩锦鲤,简直是神人。”
“都是呈皇后娘娘的洪福。”
谢鼎真人跟随着来人,始终落后半步,神情竟有些卑微。得到来人的夸奖之后,语气中都暗藏着窃喜。
而一阵环佩叮当之后,王龙七也见到了来人的样貌,不由得睁大嘴巴。
这竟是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一身锦绣凤凰袍,顶着金丝玉珠冠,似乎上了些年纪,但丝毫不掩那股风韵。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咦?”余七安在一边忽然轻咦一声,小声道:“这个妹妹我像是见过的?”
“少来这套……”王龙七也小声道:“余观主,这都啥时候了,生死关头,咱就别装什么大情种了……”
他话没说完,就听眼前女子“啊呀”一声,竟十分震惊似的一叫。
而旁边,余七安也缓缓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老道士用突然低沉了十八度的声音说道,这声音酥麻得让王龙七瞬间起了三层鸡皮疙瘩。
对面,女子的眸光颤抖,嘴唇翕动了好久,才艰难地问出一句。
“真的是你吗?”
“宝……”
眼前这一幕,是谢鼎真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可以说,他这些年留在金阙国这弹丸之地,呕心沥血,头发掉光都在所不惜……也要让金阙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最大的念想就是眼前这位明颜皇后。
想当初,他也是河洛王朝的修者,而且还是十二仙门中青羊宫的核心弟子,可谓春风得意。
他的父亲就是青羊宫中一位实权长老,还是当代掌教的有力竞争者。
身为这样一个修二代,天赋不弱,相貌又称得上是英俊潇洒,谢鼎真人身边也不乏美女环绕。只是他年轻气盛,心比天高,是谁也看不上的。
一切的噩梦,都从他二十岁的那一天开始。
那个温暖的早晨,一切似乎与往常一样,谢鼎真人起床以后,照例洗脸、洗头、束发……然而,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在束发的时候,攥住了一把头发,接着,那把头发就顺着他的手,脱离了头顶。
年轻的谢鼎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是自己太用力了。
接下来的半年,这一幕不间断地发生着,一多半的头发就这样脱离了他的头皮。
午夜梦回,他常常对着镜子难以置信。
年少成名、丰神如玉、天资卓越、前途光明的自己,竟然……脱发了。
看着那些师兄弟,谢鼎常常怀疑。为什么他们那么丑,却不掉头发?自己这么帅,却要掉头发?
他将这个困惑向自己的父母倾诉了,希望能得到解决的办法。但是这次倾诉不仅没有得到对策,反而酿成了更大的危机。
头发乌黑茂密的父亲,看着谢鼎稀疏的发梢,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时候,谢鼎的父亲也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苦追多年,才终于舔得美人归。
当初谢鼎的母亲一直对他不假辞色,直到有一天态度大转变,突然说可以嫁给他。然后成亲不到六个月,就生下了谢鼎这个九斤九两的早产儿。
谢鼎的父亲也是一直有所怀疑的。
这次儿子的脱发,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种。于是他偷偷用了一些手段检查,发现谢鼎果然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
舔到最后,终于还是一无所有了。
谢鼎和娘亲一起被赶出了青羊宫,并且父亲不让他们再踏入河洛王朝半步。无奈,母子俩只能远走西域。
不久又在金阙国外遇上妖魔劫掠,母亲拼死抵挡,让谢鼎逃命。身受重伤的谢鼎艰难逃到了绿洲上,不省人事,在金阙国外险些冻饿而死。
那天晚上,多亏一个好心的姑娘路过了此地。她唤醒谢鼎,给了他一些吃的,还为他疗伤。
谢鼎醒来时,看见的就是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晚星就像她的眼睛,杀人又放火。
她什么都没有说,夜风惊扰着谢鼎。
可是,当谢鼎再一次见到她时,却是在金阙国君的新婚大典上。被迎娶的皇后,正是那位美丽的姑娘。
也就是明颜皇后。
谢鼎几乎要绝望了,闭关疯狂修炼,修为突飞猛进。结果没两年金阙国君身死,明颜皇后忽然成了把持朝政的那个人。
听闻彼时有许多朝中官员不服明颜皇后,她面临诸多困境。谢鼎这才毅然自请入朝,做了金阙国的国师。
她有困难,他帮。她有心愿,他做。她有笑容,他甜。
可想不到今日,一向高贵冷艳的她竟然对着一个老道士喊了一声“宝”。
不知怎的,谢鼎真人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便宜父亲。
舔到最后,终究是一无所有吗?
……
“宝,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明颜皇后握住老道士的手,柔声问道。
“宝,一言难尽啊。”老道士用那低沉无比的嗓音说道。
“宝,你当初不是说为了拯救人间,要去第七十八重星云征讨域外天魔……那是一场无人知晓却不容失败的战斗……最终你赢了吗?”明颜皇后眨着明亮的眼睛问道。
“宝,今天这个人间还没有毁灭,你就知道我们自然是赢了。只是……因为那场战斗,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才没有回来找你啊……”余七安说着,还突然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唉,这么多年了,暗伤竟然还没好。”
“宝,就算你没有了通天的修为、没有了绝世的容貌,那又怎么样呢?我爱的就是这个伟大的你啊。”明颜皇后几乎要哭了。
“宝,你能把我绳子先解开吗?我胳膊有点麻了。”余七安道。
“……”
听着两人的对话,小锦鲤云里雾里,王龙七一脸好学,周围人只觉恶心,谢鼎真人则是目眦欲裂。
宝……他那显然就是在骗你啊喂!
正想说点什么打破空气中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氛,忽然见明颜皇后回过头,冷眼瞪着自己。
谢鼎真人被瞪得一个激灵。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你们不知道他是一个为这座人间付出了一切的伟大战士吗?你们怎么忍心伤害他?”明颜皇后冷声道。
谁会知道啊?
这种话傻缺才会信吧?
谢鼎真人一阵无语,但也只能解释道:“皇后,我看这位道长样貌不凡,正想叫弟子询问他的身份,若是身份做好,就要放了的。”
“呵呵,你撒谎!”明颜皇后冷笑道:“按你以往的做事风格,不论好人坏人,哪有放过的?”
呵呵。
你也知道啥是撒谎啊!
你这不是能听出来谁在骗你吗?
怎么现在智商就在线了?
我说要放人你不信,那他去第七十八重星云打域外天魔你就信了是吧?
谢鼎真人气得一阵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个当口,老道士松了绑,一把握住明颜皇后的手,道:“宝,不要怪他了。这位道友也只不过是打算把我们沉塘活活淹死罢了。其实也好,清醒地死去,可以让我在人生最后的时间再怀念你一会儿。”
嘿!
谢鼎真人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了。
看不出你这老道士人模狗样的,还特么是个老绿茶啊!
他抬起手,指着余七安,想要骂些脏的,但是话到嘴边又有些干瘪。
明颜皇后闻言,果然目光寒冷似刀,盯着他,道:“将这三人都带到宫里去,由我亲自接待。至于国师大人,我稍候会与你算账的。”
说罢,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徒留谢鼎真人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风中凌乱。
……
第二天一早,银钩大王又来了。
自从得知老道士就是传说中的仙缘之人,兄弟俩当真是抱头痛哭、捶胸顿足,整整一宿,恨不得立刻过来把人抢回去。
可是又怕谢鼎真人察觉到什么不对,这才强忍到天亮,才顶着满眼思虑过度的红血丝和黑眼圈过来了。
没曾想见到谢鼎真人,发现他也是红血丝配黑眼圈。一宿没睡似的,呆呆望着皇宫的方向,似乎在好奇有些人这一晚上是怎么过的……
“国师?”银钩大王叫了一声。
“哦?”谢鼎真人这才回过神,不悦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呵呵,是这样……”银钩大王挠挠头,“昨天不是送过来三个人吗,除了锦鲤,那两个都是没用的……正好今天早上我大哥早饭想拿人煲汤,我一合计就也别另抓了,干脆就把那两个没用的人带回去凑合一顿算了,国师大人……还没把他们处理掉吧?”
“哼……”谢鼎真人倒希望自己已经把他们处理掉了,却也只能摇头道:“没有……不对啊,你不是你妈死了,不杀生吗?”
“嗨,这玩意……不都是身外之物嘛。”银钩大王笑道,“嘴馋了,管它谁死了,是不是?”
“是啊。”谢鼎真人颔首。
银钩大王看他心不在焉,追着道:“实在不行,您就把那个年轻的留着,把那老的给我就行。他肉柴,正适合煲汤吃。”
“那老道士啊……”谢鼎真人咬着牙说道:“别说是你,我现在都恨不得想吃了他……”
这也是纯纯的真心话,他想要把余七安生吞活剥的心情,一点也不比银钩大王差。
“啊?”
银钩大王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也得到消息了?”
“来得太晚了,妖气到这里就已经无法追踪了。”
李楚追寻着那残存的妖气痕迹,一路追踪出了金阙国,来到茫茫无际的黄沙上,一时失去了指引。
此间大风滚滚、黄沙漫漫,古老苍凉的雄浑气息裹杂一切,那淡淡的妖气再也无法分辨。
“可是这里不像是有生物能生存的样子啊?”老杜道。
就算是妖物,生存也需要土壤的。没有生物存在的地方,必然也没有妖。
“沙漠并非无法生存……”李楚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天空,“只是这里的生物都在不那么明显的地方。”
“哦!”老杜一捶手,“对啊,地下或者天上!可是……该去哪里找呢?”
“可以找人问一下。”李楚道。
“找人问?”老杜愣了愣,不明其意。这放眼望去,哪来的人啊?
李楚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等待着,过了片刻,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号。
“有妖气!”李楚的目光陡然锐利,接着抬手一指。
嗖——
纯阳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飞火流星当空射去,一晃而过。
半空中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声惊呼。
“啊——”
噗通!
一只体型硕大的飞鸟竟被惊落下来,掉落在地,溅起一片沙尘。
等烟尘散去,二人凑过去,就见地上一个偌大的沙坑,坑里横着一只人身带翼的大鸟,正是一只化形不完全的小妖。
见到两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坑边盯着自己,这鸟人也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身而起,当即就跪伏在坑里。
“二位上仙!小妖可没有丝毫冒犯之意,只是不小心路过,被上仙的飞剑惊到,不慎跌落。扰了二位的清静,小妖罪该万死,还请二位放小妖离去吧!”他上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哀求。
“快快请起。”李楚说道:“其实我方才只是有意拦路,只是想打听一些事情罢了。”
“打听事情?”鸟人眨眨眼。
看着李楚云淡风轻的面容,再看看他背后的剑,不禁有些鸟毛倒竖。
好家伙,你管这叫打听事情?这分明是杀鸟未遂啊。
但是那一剑显然是有震慑效果的,鸟人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这位道长,有什么想知道的,您开口就好了。小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楚点点头,道:“我们是初来乍到,有同行的人被妖怪抓了。是从金阙国中以一团黑风摄走,我一路追踪妖气至此,恰好看到你出现在此地……”
“天地良心!”鸟人一个猛子站起来,高声道:“道长,什么抓人啥的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只是一只单纯善良的沙雕,平日里抓些野兔子也就是丰盛了,可万万不敢想吃人啊……”
“我知道,那股妖气与你的不同。”李楚道,“我只是想问,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妖王有哪些。”
他想得很清楚,能够潜入金阙国摄取活人,有这种胆量和修为的妖物并不简单,最起码也得是妖王级别。而这几百里黄沙地,能养出的妖王大概也不会多。
那沙雕精闻言舒了口气,接着赶紧答道:“二位道长有所不知,这方圆三百里黄沙啊,都是黄沙洞金钩、银钩两位妖王的地盘。”
生怕说得不详细,他又补充道:“这二位妖王都是沙蝎成精,修为强横,平素里吃人无数。要是您在这附近丢了人,找他们准没错。”
“金钩、银钩……”李楚喃喃道:“咱们一定要从速找到师傅,现在他们不知道在受什么苦,若是晚了,不堪设想。”
提起师傅在受苦这件事,老杜的耳朵突然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凄惨的往事……
他不由得挠挠头,小声道:“受苦吗?倒也不一定……”
……
“宝,离开我的这些年,你想必过得很苦吧?”
余七安握着明颜皇后的手,和她坐在皇宫内殿的龙椅上,温声问道。
“宝,其实还好啦,除了痛彻心扉的想念之外,没有什么更苦的了。”明颜皇后答道。
“宝,给我讲讲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余七安道。
“宝,多亏了你当初留给我的那块玉佩。”明颜皇后从怀中掏出一块温热的玉牌。
“因为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就一直随身带着。未曾想从那以后,我修行居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一下成了金阙国里最有天赋的女修者。这才被国君看中,选中入宫成为皇后。过了几年,才有一位前辈高人告诉我,原来这块是传说中的天心玉,是世上不超过三块的无价之宝,佩戴修炼,有如神助,能让凡夫俗子变成当世奇才……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当初多爱我,连这么珍贵的东西都可以送给我。”
“宝,咱们俩之间,不分你我。我连我的全部心意都给你了,没有什么比这更珍贵了。”余七安看都不看那玉佩一眼,淡然地摇了摇头。
“宝,是这样吗?那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你还有留着吗?”明颜皇后问道。
“宝,这是自然,我现在没事还要拿出来把玩一下,怀念挚爱的你。”余七安说道。
“宝,可是我送给你的信物,不是一只小兔子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活着?”明颜皇后纳闷道。
“宝,是兔子……没错啊!”余七安目光一转,道:“我给它找了个伴儿,下了很多小兔子,一代又一代,我现在把玩的……已经是它的子孙了。我想,我们不能长相厮守,不如让它代替我们幸福。”
“宝,你真爱我。”明颜皇后泪眼婆娑。
“……”
殿下,小锦鲤已经坐着睡着了。
王龙七则强用手撑着眼皮,满眼红血丝,两只黑眼圈,但还是一句不落的听着对话,生怕错过了什么知识点。
内心对余七安的敬仰,已经要溢出来了。
老道士居然可以维持一整晚的情话输出而丝毫不懈怠,真乃吾辈楷模。换了自己,前半夜还能坚持,后半夜大概就要露出疲态了。
正学习着,那边堂下有宫人走上前来,道:“皇后娘娘,国师大人求见。”
“真是讨厌……”明颜皇后转过头,道:“宝,那你稍等一会儿,我去处理一下事情,再来找你。”
“宝,我等你一辈子都行。”
……
一宿没睡、无比憔悴的谢鼎真人看着同样一宿没睡却容光焕发的明颜皇后,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他忙道:“皇后,您别忘了,那两个人可是和锦鲤一道的。我们若是要将锦鲤放入气运金池,必须得对付他们才行。”
“没错,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明颜皇后冷静道:“所以我决定不要这条锦鲤了。”
“皇后!”谢鼎真人急道:“国事为重啊皇后。”
“我自有计较,这件事休要再提,我不与你计较,已经是念在国师这些年劳苦功高了。”明颜皇后轻轻皱起眉头。
顿了顿,她又说道:“另外,今后没什么事让徒弟传话就行了,不用特地来宫里找我……我怕他误会。”
“蛤?”
谢鼎真人身子一震,只觉六月酷暑寒风吹,一盆冰水顺着光头倒进后脊梁里,冰寒彻骨。
他失魂落魄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大殿门口,这才回过神来。
仿佛世界崩塌,有鹅毛落下,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他仰头望天,绝望地高声喊道:“不——”
此时的银钩大王,正焦急的在国师宅邸中等待。
早先谢鼎真人就留下一句他也想吃了老道士,就匆匆进宫去了。走的时候让银钩大王在宅邸之中稍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银钩大王不由得内心惴惴,谢鼎真人莫不是已经知道了消息?
老道士就是仙缘之人这件事,据说是从白玉京里流出来的,消息源十分可靠。经由西域诸国几位大妖王的传播,逐渐散开。银钩大王是从松云山的好友处得来,还算热乎。
他知道这消息迟早会在西域传开,但是谢鼎真人得到应该没这么快,这才想来打一个时间差。可是谢鼎真人的表现,让他有些不敢确定了。
刚刚他与班突聊了一下,班突说老道士昨天被明颜皇后带走了,只是言语间颇为小心,似乎有什么隐情。
该不会……是明颜皇后得到了消息?
银钩大王颇为担忧。
如果人在谢鼎真人这里,他还敢打打主意,最起码分一块肉嘛。但是人如果到了明颜皇后的手里,那可就难办了……
常人都觉得谢鼎真人就是金阙国内的第一高手,但银钩大王知道,金阙国里真正可怕的人,正是那个皇宫里的女人。
黄沙洞号称金阙国附近的最强妖王,可他们兄弟俩加在一起,也不会是谢鼎真人的对手,只不过相差也不会太多。
但是据谢鼎真人所说,两个他加在一起,也不是明颜皇后的对手。
怎么办?
仙缘可是成千上万载也不一定遇到的一次机会,如果说得不到,两兄弟也不会太难受,毕竟这种事本来就不应该轮到它们。
可是仙缘都已经到自己手里了,又被自己送了出去,这可就太难受了。想一想,都要让人吐血。
如果不想办法把仙缘弄回来,可能就今后两兄弟做梦想到都要哭出来。
看着谢鼎真人良久未归,银钩大王又开始寻思,他是不是被叫进宫里分肉吃去了?
想象着明颜皇后和谢鼎真人拿老道士涮火锅的情景,银钩大王只觉牙都要咬碎了,仿佛他们吃的是自己的肉。
“你在干嘛?”
谢鼎真人一进来,就看见银钩大王表情狰狞地坐在那里,眼神时阴时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银钩大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见谢鼎真人这副阴沉的面色,反倒放下心来。
他要是吃到了仙缘肉,就绝对不会是这副司马脸。
银钩大王于是反问道:“国师大人似乎心情不佳?”
“哼……”谢鼎真人深吸一口气,道:“还不是那老道士闹的……”
“咦?”银钩大王轻咦一声。
同时心中暗忖,这莫不是和明颜皇后分赃不均?
接着,谢鼎真人又看向他,狠狠说道:“我要你再替我做一件事情。”
银钩大王心里骂一句,不知这孙子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反正好事是从来想不起来找你爹的。
但是面上还是微笑道:“国师但有差遣,吩咐便是。我们黄沙洞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你不是想吃人肉吗,就那个老道士,你必须吃了他!”谢鼎真人阴仄仄说道:“我会替你们争取机会,引开皇后,届时你们就入宫将那老道士抓走吃了,连骨头渣都不要留下一丝!”
“啥?”
银钩大王怔了怔。
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自己这边正盘算着怎么想办法把肉弄过来呢,这谢鼎真人是打算给自己喂到嘴里?
谢鼎真人见他呆了一下,以为是不敢入宫抓人,便道:“你们放心入宫,除了皇后娘娘,再没人能拦住你们。这次事成之后,我会重重谢你。”
银钩大王看着谢鼎真人,更懵了。他收回先前心里的辱骂,很想上前重重握住谢鼎真人的手。
说一声。
国师大人,是我们要重重谢你啊!
……
“那黄沙洞蔓延在方圆三百里的地下,且隔绝气息,错综复杂,入口极难找到。”沙雕精热情地介绍着:“二位道长如果要进入黄沙洞救人,光是要找到洞口,就难如登天啊。”
李楚望着前方方圆几百里的漫漫黄沙,蹙眉沉思:“若是我以万剑诀将这里的沙漠全部翻过来,是不是就可以看见地下的情况了……”
老杜连忙道:“师傅,你要是下这样的重手,妖怪大概是除掉了……那洞下的师祖他们三个肉体凡胎,存活率也不高吧……”
李楚点点头。
确实。
自己现在能造成的伤害量是相当之大的,但是对于灵力和剑气的微操方面还是略有不足。这是再大的灵气量也弥补不了的,必须通过大量的练习才能进步。
可是万剑诀这种神通……
随随便便施展一次,都不能称作练习,应该称作演习。
天然就不具备大规模练习的条件,也是有些无奈。
他们俩简单一句对话,倒是给一边的沙雕精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把三百里黄沙翻过来吗?沙雕精瞥了一眼李楚。
他说这话的样子……好认真。
于是沙雕精偷偷咽了一口唾沫,眼珠一转,说道:“二位道长若是想要进入黄沙洞,其实有稍微不那么极端的方法……”
李楚和杜兰客看过来。
沙雕精挠挠头,继续道:“黄沙洞的妖王吃人成性,所以洞中小妖常常出洞巡视,看看有没有落单的路人,看到便要抓到捆回洞里。若是二位道长不惧妖王,不如佯装路人,看看有没有黄沙洞的妖物出来抓人……”
听它这么说,李楚和杜兰客也是瞬间领悟,毕竟李楚也是老钓鱼了。
杜兰客颔首道:“倒也是个好主意……”
说着,他抬头看一看沙雕精,笑道:“倒是多谢这位妖兄了。”
这位沙雕精的表现倒确实令人惊喜,只是问个路而已,它不只知无不言,想不到还帮忙出了主意,热情地像个北地人。
沙雕精呵呵一笑,看着李楚背后的剑。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热情?
难道是因为你长得英俊吗?
看两人满意的样子,沙雕精小心翼翼地道:“二位道长,小的家里灶上还煲着汤,可不可以让我先走了?”
“啊好,慢走不送。”李楚点头道。
看着沙雕精欢快离开那自由的背影,李楚师徒二人也相对点点头。
世上还是好妖多啊。
“宝,来尝一尝金阙国特产的……夜光美酒葡萄杯。”
明颜皇后将一杯闪闪发光的美酒递到余七安唇边,余七安就着一饮而尽。
“宝,果然是好酒。”
“宝,来尝一尝西域外吃不到的糕点。”
“宝,你喂得真甜。”
“……”
长长的餐桌一头,余七安和明颜皇后在那边你侬我侬,另外两边,王龙七和小锦鲤各自进食。
小锦鲤托着小下巴十分困惑,人类可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你的手喂我吃东西,我的手喂你吃东西,又慢又麻烦,到底图什么?难道这样会好吃一点吗?
莫非……这就是学堂里先生教的,人人喂我、我喂人人?
对面王龙七则是有些疲惫了,大量的知识点涌进脑海之后,他的脑力颇有些透支了,现在正处于一个学习上的不应期。
现在的他,简直敬老道士如神明。
就在他觉得世上可能已经没有什么能难住余七安的时候,突然听见明颜皇后说出了一个令他双眼瞬间发光的问题。
“宝,你说咱们成亲怎么样?”明颜皇后突然说道。
“噗——”
余七安猝不及防之下,刚到嘴的一口美酒瞬间喷了出来,满桌饭菜顿时淋了个遍。
小锦鲤嘴唇一扁,怎么这样,这些菜肴都吃不了了……
大殿上下,大概她是唯一关心这桌菜的人了。
周围的宫人侍女,听到这句话,都露出惊恐的眼神。他们可都知道皇后娘娘的恐怖,这两天无比的小鸟依人不说,居然还主动向这个男人求亲吗?
王龙七瞪大了眼睛,无比兴奋。
来了来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余观主,危!
正在他期待地想着老道士该如何避开这个问题,若是自己又该如何狡辩的时候,却听余七安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声。
“好啊。”
老道士擦了擦嘴,仿佛刚才的喷酒真得只是单纯不小心,然后就轻描淡写地答应了下来。
“啊?”
见他这样容易的就答应了,明颜皇后反倒有些怔住。
那边王龙七也颇为失望,心说余观主该不会就这样缴械投降了吧?
转过头,就见余七安深情地牵起明颜皇后的手。
“宝,若是能和你长相厮守,真是一偿我心头夙愿。至于什么通天彻地的修为,我也不打算寻回了……域外天魔毁灭人间的责任,我也可以放下……相信你金阙国上下的太平,你也可以无所谓……让我们把这些统统抛开,永远在一起吧。”
“宝,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明颜皇后不懂,问道:“如今我在金阙国根基深固,根本没有人能质疑我的决定,就算我将这一国都赠予你,又能如何?可是你说的寻回修为……域外天魔……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所言非虚,西域诸国连年混战,大国小国都不乏一夕三易主的故事。大多数的国中百姓只在乎生活是否富足安定,对于什么根基正统倒是并不在意。明颜皇后名为皇后,但多年来一直是金阙国的实际掌权者,若是她想,明天就改号女王也不是不行的事情。
就见余七安道:“宝,先前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来西域是为了寻找一样宝物。我所说的宝物,就是北斗星盘上的七颗星珠。”
“因为我的一身修为都用于镇压域外天魔,所以现在只是肉体凡胎的一个糟老头子。可即便如此,我镇压的修为总有耗完的一天,届时不死不灭的域外天魔将重新出世,到时的人间已经没有了我,恐怕难逃生灵涂炭的大劫。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集齐七颗星珠,召唤北斗,用北斗神力将域外天魔永久镇压。”
“可是……”
他凝视着明颜皇后的眼睛。
“谁让我遇见了你,上天让我们相逢。你都甘愿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与我成亲,我又如何能够拒绝?什么修为……什么天魔……就将它们统统抛之脑后吧!哪怕百年之后全天下亿万万人都唾骂我余七安,那我也认了!我就是要与你成亲,别的我全不顾了!我不做人了!”
“哪怕今后到了阴曹地府,我将为此九世沉沦地狱!今生能与你长相厮守,我也绝不后悔!”
“……”
沉默,他这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之后,是相当长久的一阵沉默。
小锦鲤看着周围的人,有些犹豫,想要说一声自己还没吃饱,让它们去重新做些菜……哪怕把这些洗一洗呢……
可是周围的气氛又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刚才老道士好像说了一些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她完全没听懂,又怕别人发现自己没听懂,怀疑自己是个笨蛋,所以一时不敢打破这个沉默。
王龙七则是惊骇地看着老道士。
余观主……您身上那是什么?好刺眼,莫非是神的光芒吗?
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在德云观里,李楚是新晋崛起的、老杜是可以替换的,唯有余观主,才是永远的神!
曾经他也为之深深困扰过。
这种问题,若是拒绝了,那短暂的幸福就没有了。若是答应了,那长久的幸福就没有了。
今天余七安的一番慷慨激昂,简直像是打开天灵盖给他倒了一碗热汤进来。
没错,就是以进为退。
这就是拉扯的魅力!
接下来,如果没有猜错,明颜皇后一定会懵掉,然后反而拒绝这件事。
“宝,不要这样子!”
明颜皇后突然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
“宝,你不想这样吗?”反倒是老道士问道。
“宝,我想,我做梦都想。可是……我怎么能自私地不顾你的一切,将你留在这里呢?”明颜皇后一甩头,“你在这里陪我一段时间,就去继续你的使命吧!”
“宝……都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我的背后,就是你啊……”余七安握着明颜皇后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
沙漠的夜风很冷,远远望去一片白银色的月光。
李楚和杜兰客在其中漫步,身影十分渺小。
老杜看着周围道:“这方圆一片,不像是有妖怪的样子啊……”
“钓鱼要有耐心。”李楚道,顿了顿,他却也蹙了蹙眉,“可是师傅危在旦夕,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正说着,忽然一阵大风,吹来了丝丝缕缕的妖气。
李楚眉头一展。
来了?
“宝,你怎么不吃啊?这在我们金阙国可都是很珍贵的食材呢。”
“宝,我歇一歇再吃。”
方才一番谈话,大家各自心满意足。明颜皇后命宫人撤去了那一桌酒菜,重新换了一桌。
小锦鲤蹙着小眉头,有些不高兴。
刚刚那些菜都挺好吃的,怎么新换上来的都是一些怪东西,这生蚝、海参、韭菜、山药……
王龙七同情地看着余七安。
老观主,皇后娘娘这是要你死啊。
余七安则回以淡定的神情。
小场面,不过土鸡瓦狗尔。
这边正宾主尽欢的时候,突然有宫人匆匆上前,道:“皇后娘娘,有要事禀报。”
明颜皇后瞪了他一眼,道:“说就行了,都不是外人。”
那宫人便垂首道:“国师大人送来消息,说气运金池那边发生暴乱,他弹压不住,需要皇后娘娘你去坐镇一番……”
明颜皇后闻言,秀眉一紧,她忧心忡忡道:“宝,那气运金池是我金阙国的至关重要之地,不容有失。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余七安点头道:“宝,一切小心就好。”
说罢,明颜皇后急匆匆带人出宫而去。
留在原处的王龙七看着两旁宫人都离得很远,便凑到余七安身边,满怀敬意地说道:“余观主,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皇后娘娘哄骗的一愣一愣的。我现在跟你拜师的话,还来得及吗?”
“哼,谁骗人了?”老道士冷哼一声,道:“倒也不用拜师,我只教你一句,与人相交,切记要以诚相待,不可以撒谎骗人。尤其男女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真诚。”
王龙七随即露出一副日了狗的表情,道:“余观主,你看我像傻子吗?那你刚才那番话,还能是真心实意的不成?”
“自然是真心实意的。”余七安一脸的坦然,“老道我年轻时候纵横南北,人送绰号‘诚实可靠小郎君’,从来不说一句假话。”
诚实可靠余七安?
王龙七看着余七安,缓缓道:“余观主,你要是诚实,那我岂不是圣人。”
“唉,你还是不懂啊。”余七安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摇了摇头,“谁都不是傻子,你是不是骗人,谁都感受得到。若不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话,又如何能打动别人?但是……世事茫茫,将来的际遇怎么样,谁又说得好呢?”
“啊……”王龙七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你是说……先真心实意地许下承诺,然后过后再变卦……可这不还是撒谎骗人吗?”
“这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余七安道:“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说了他发自真心的话,你能说他是错的吗?”
“哦……”王龙七恍然大悟。
老道士悠悠道:“世上唯一不变,是人都善变。”
王龙七一朝顿悟,只觉整个人得到了升华,也喃喃道:“只是路过人间,爱都有期限……”
余七安这才微微一笑,道了声:“善。”
这边正说着,忽然天空狂风大作,一阵黑色烟气迅速席卷过来。
“怎么回事?”王龙七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余七安稳坐钓鱼台,吃了一口碗里的韭菜,擦了擦嘴,接着道:“这股妖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怕是又要出意外了啊。”
……
“果然是妖怪抓人。”
杜兰客抬眼望着大漠上空的繁星,小声说道。
“按沙雕精所说,这几百里黄沙上敢抓活人的妖物不多。如果真是那伙黄沙洞所属的妖物,希望可以见到师傅他们。”李楚答道。
“放心吧,一定可以的。”杜兰客道:“小锦鲤还可以再长一长,师祖的肉又老又柴,肯定是七少先被吃。如果洞里妖怪不多,一头七少起码能吃三天吧……”
李楚并没有他这么乐观,摇摇头道:“到了看看再说吧。”
“你们俩在那嘀咕什么呢?”前面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原来队伍最前方走着的,是一头半人半狐的妖物,貌似是一头沙狐成精。它头前走着,身后是几只其他的妖物,举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这两个人都身穿道袍,正是李楚和杜兰客。
方才眼见前方妖气来袭,二人赶紧放弃抵抗,被这些妖物抬了回来,此时正急匆匆赶回妖洞。
说实话,它们急,李楚和杜兰客比它们更急。
要不是怕暴露修为,李楚真想御剑将这几只妖物一串提溜着就去往它们那个黄沙洞了。
听到沙狐精的喝问,杜兰客答道:“没什么,我们两个死到临头,难免害怕嘛。嘀咕两声,不是很正常?”
“没错,我们害怕。”李楚淡然答道。
“呵。”沙狐精转过头,冷笑道:“这就害怕了,一会儿还有更吓人的呢。”
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以它的智力又似乎不足以想清楚不对在哪里。
就这样,一路奇拐八绕,来到了一处隐蔽的沙丘背后。
就听沙狐精对着沙丘大喝了一声,“芝麻开门!”
紧接着,就见面前沙丘轰隆隆一阵作响,居然真的打开了一道被流沙掩盖的洞口!
李楚思忖,原来是有口诀的吗?
有些神奇。
旋即沙狐精带队走进黄沙洞,还朝门边道了声:“辛苦你啦芝麻,天天在这开门。”
门后面一只瘦小的、满脸麻子的妖物一点头,“嘿没事儿,你们成天出去抓人回来给兄弟们打牙祭,这才辛苦呢!”
哦,原来是门卫叫芝麻吗……
下了洞,里面的路比上面更加复杂。这黄沙洞里的妖王,倒是实在谨慎。如果不是洞内妖物领路,就算是修为再高,也难从这黄沙之下将他们抓到。
就这样,一路走了半天,才来到黄沙洞的深处,也就是金钩大王与银钩大王的洞府。
金钩大王正坐在虎皮椅子上愁眉不展。
沙狐精笑道:“大王大王!快别伤心了,小的们给您抓回来两个大活人!煎炒烹炸、焖馏熬炖,咱好好开开胃口。”
金钩大王瞥了一眼被扔到地上的两个道士,正想挥挥手让小的们下去收拾,忽然目光一定。
不对劲。
大大的不对劲。
他仔细地看着李楚的脸……这个小道士,长得过分英俊了。
英俊得令人害怕。
因为传说中,那个大闹北地、一剑荡平黄金州的小道士,就拥有一个帅绝人寰的评价。
先前金钩大王还觉得有些离谱,怎么想也想不到,什么长相才能用得上帅绝人寰这种形容。
可是看见这小道士的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了。
“那个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金钩大王声线略微发颤。
“李楚。”
“呵呵,李楚啊。”金钩大王擦了擦汗,“应该没有那么巧吧,你好好想想,你真的叫李楚吗?”
李楚顿了顿,仔细考虑了一下,随即颔首道:“真的。”
噗通!
话音未落,就见金钩大王重重从虎皮椅子上跪了下来。
“小道长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他带着哭腔问道。
世上道士有很多,叫李楚的也有很多,但是英俊到这个地步的,绝对不会太多。这么多点都对上了,这不是那个李楚还能是谁?
李楚从地上站起来,淡然答道:“是你手下的妖物们抓我来的啊。”
“别闹了……”金钩大王哭丧着脸,“就您一身修为,要是不想过来,哪只小妖能抓动您啊?”
李楚见对方一眼就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情知再伪装也没有作用了。心里想着,下次得想个能别这么快被认出来的办法才行。
于是问道:“我师傅和几位朋友前日里被一只妖物从城中摄走,不知道是不是你们黄沙洞干的?”
“不是,绝对不是!”
金钩大王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要矢口否认,他重重摇头道:“我们就是偶尔从这沙漠上抓两个落单的人回来,哪里敢跑去城里抓人啊?”
他这边否认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自洞口那头又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大哥!喜事临头了!你绝对猜不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银钩大王的脚步声和笑声远远传来。
“你可得好好夸一夸我,我啊,把老道士又抓回来了!”
宁静的沙漠,天空中繁星点点。
黄沙洞里,老道士睁开眼,就看见一张黑黢黢的脸。
“嚯。”老道士略惊,心说这妖怪怎么还变丑了,再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小杜?”
“在呢。”杜兰客嘿嘿一笑。
原来是他刚刚把一张黑脸凑上来看余七安的情况。
“哎呦。”
余七安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从地上站起来,感觉周围都是一股死一般的安静。
看过去,原来是金钩大王、银钩大王这两兄弟齐刷刷跪在那里,神情严肃紧张。
李楚站在那里,见师傅醒了,这才回过头,轻轻说了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说,我全都说!”金钩大王连忙哆哆嗦嗦,一把指着旁边的银钩大王,道:“其实……我跟他不熟!”
李楚看着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同的两兄弟,沉默了一下。
银钩大王也哭丧着脸:“大哥,就算是为了求饶,你也不能卖我啊?谁不知道咱们俩是亲兄弟?”
“不是我卖你,就是真的。”金钩大王斩钉截铁地道:“你记事儿晚,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在我五岁那年,咱们爹就死了;在我十岁那年,你才出生。咱们娘跟我说,你是捡回来的。”
“啊这?”银钩大王有些懵了。
金钩大王道:“所以说,我跟他撑死了是个同母异父,根本就不熟。他为什么要抓这位老道长,我也不知道,兴许是走错了洞口了……”
李楚:“……”
“大哥!”银钩大王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拿别人当傻子了,谁会信啊!”
“好吧。”金钩大王无奈地摇摇头,“我承认,我不知道是假的……但同母异父是真的。”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除了伤害我还有什么用吗?”银钩大王欲哭无泪。
既然余七安醒了,其实很多话都没必要问这两兄弟了。这二妖受谢鼎真人指使去抓锦鲤,然后顺便将几人摄走,这些事老道士先前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原本看在明颜皇后的份上不想与那国师计较……当然也是因为能打的徒弟不在。
谁知那谢鼎真人竟不依不饶,还将明颜皇后引走,再次对自己下手。
余七安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两个妖王也只是受人指使,不能算是主犯,而且交代问题还算痛快。依为师看,不如就从轻发落吧。”
李楚点点头:“好。”
两个妖王脸上正要露出喜色,忽听得余七安又补了一句:“就留个全尸。”
两兄弟的笑容突然凝固:“?”
这时李楚皱了皱眉头。
银钩大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求饶道:“这位小道长也觉得杀了我们太残忍了对不对?求求几位,给我们兄弟一个机会吧,我们一定改头换面,重新做妖。”
就见李楚思忖着道:“留全尸太难了……”
两兄弟的表情再次凝固:“?”
眼看着求告无门,金钩大王彻底崩溃,大声哭道:“我就跟你说吧,咱们兄弟哪有那个福泽,还敢打仙缘之人的主意。现在好了,等不到长生不老,这直接就要完蛋了。”
这倒让李楚本想出剑的动作一停,好奇问道:“你说什么仙缘之人?”
“嗯?”金钩大王的目光在李楚和余七安的脸上转了转,道:“就是……这位老道长啊。”
接着,在李楚的询问下,他将那边的画轴拿来,递了上来。
“现在应该整个西域的妖王都知道了……吃了仙缘之人的一块肉,就可以长生不老。吃了整个仙缘,就可以羽化飞升……”
听着这话的同时,余七安缓缓打开画轴。
“太损了,太损了……”老道士气得手都在发抖:“究竟是谁干出这种事……”
“居然把我画得这么矮!”
……
轰!轰!轰!
国师府邸后面的一座偌大建筑里,高高的穹顶下无数氤氲的金色光息,一道道凝实的金色流光撞击着外围的墙壁。墙壁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膜,以至于它们始终无法突围出去。整片金光剧烈波动着,仿佛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建筑的四角分布着七十二名光头道士,正齐齐掐诀念咒,勉强维持着周围的白光阵法。但是看得出来,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
明颜皇后匆匆赶来时,正看到谢鼎真人在住持着大阵,颇为吃力,醒目的光头上沁着显眼的汗珠。
“怎么回事?”她急急问道。
谢鼎真人道:“是气运金池中新近诞生了一条蛟龙,品级太高,竟引起了其他气运兽的认主,之后便开始暴乱。也是我这几日因为锦鲤的事情分了神,居然没有提前压制。”
明颜皇后没责怪他,而是问道:“要怎么做?”
关于气运方面的事情,金阙国上下也只有谢鼎真人才较精通。
谢鼎真人道:“为今之计,是叫诸弟子在此维持阵法,同时有人进去制伏那头龙王。我一人之力恐有不逮,这才请来皇后。”
“好。”明颜皇后不说废话,直接道:“那我们进去。”
说罢,谢鼎真人吩咐弟子打开禁制一角,带明颜皇后一同踏入大阵之中。
轰隆隆——
一进入阵中,滔天金浪更是此起彼伏,哪怕修为精湛如二人也要步步小心,若是被那股浪潮拍上一下,也要气血翻涌许久。
深入几步,明颜皇后左右探寻,问道:“那头龙王在哪个方位?”
“就在……”身后的谢鼎真人声音压低,陡然推出一掌:“这!”
嘭!
这一掌不是打在明颜皇后身上,而是打在她脚下的金浪之中,陡然便有几道嘶吼响彻,六七颗硕大的金色龙头猛地冲出。
埋伏?
明颜皇后瞬间明悟,待向上躲闪,却见头顶光幕忽然压下。
四周阵法将压缩下来,原来是给她一人准备的牢笼!
“谢鼎,你干什么!”明颜皇后怒极质问。
“哼!”谢鼎真人阴冷笑道:“我对你痴心一片,你居然为了一个老道士要疏远我!好,那我今日起便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这阵法会逐渐消磨你的修为,你就在这里安静等待几日。待我整顿好朝野上下,登基称王,将那老道士挫骨扬灰,再来接你!”
“你敢!”
明颜皇后顿喝一声,想要突围。但饶她修为再高,在谢鼎真人精心炮制的阵法之中,也是难以脱身,被阵阵金浪裹挟,越是用力,反而越是泥足深陷般下沉。
“你就在里面慢慢后悔吧。”谢鼎真人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想到自己这么些年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和即将接手金阙国的痛快,不由得在风中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谢鼎真人走得很安详。
……
就在他猖狂大笑着想要离开气运金池,去接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之时。
就听见轰隆一声爆响,一道虹芒从天而降,布置了诸多阵法的穹顶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被一道火热的剑气轻松穿过。
连尖叫一声的间隙都没有留给他。
待烟尘散去时,地上显露出一个小道士的身影。
李楚左右看看,再看着面前的光头,道:“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下金阙国国师谢鼎真人。”
谢鼎真人犹疑地看着李楚,回道:“我就是。”
“嗯?”李楚眨眨眼,“我要找的谢鼎真人是个道士,不是和尚。”
“你才是和尚!你全家都是和尚!”谢鼎真人登时暴怒,“看不出来本座穿的是道袍吗?你是哪里来的小道士,敢对本座如此不敬……”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属实是触怒了谢鼎真人。尤其是这种话从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英俊的李楚嘴里说出来,让谢鼎真人更是又嫉又怒。
金阙国里人人都知道,头发的事就是谢鼎真人的逆鳞,敢当面叫他一声和尚,必然是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现在他也准备这样对面前的小道士。
先前金钩大王一下猜出李楚的身份,是因为老道士曾经说过自己有个叫李楚的徒弟,所以金钩大王心里有预期。对于谢鼎真人来说,即使听说了北地的事情,也只觉得那是个遥远的传闻,不会见到一个英俊的小道士就和李楚挂钩起来。
李楚皱了皱眉,只觉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实乃是自己闯荡江湖以来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脾气暴躁之人。
但他自己毕竟是个好脾气,便说道:“我是余七安的徒弟,听说你叫妖物抓走我师傅,还想对付明颜皇后。所以师傅特地叫我来看一眼,避免明颜皇后中计,也希望你能迷途知返。”
“哈哈哈,原来你是那老骗子的徒弟。”谢鼎真人放声大笑。
原本他对这从天而降之人的身份还存着几分怀疑,不敢即刻动手,但一听说是余七安的徒弟,反而放下了心。
那老骗子的徒弟,能有什么本事?看这样子,八成又是个靠一张脸哄骗江湖女子的好色之徒。
不杀了难解心头之恨。
就让他和那个倒霉师傅一起灰飞烟灭吧!
这样想着,谢鼎真人袍袖一挥,身形忽然像充气似的鼓胀起来,接着右手猛地前伸,一团氤氲真气瞬间离体,化作一股风暴。
“死吧!”
等闲一掌,充满了凝实万钧之力,若是溢散开来,怕是半座城街都要摧倒坍塌。
这一击来势汹汹,是下了死手。李楚不敢小觑,立刻还以一道四分之一丝灵力剑。
一道赤龙汹涌而出,强大的剑气澎湃向前,捣入谢鼎真人的真气风暴之中。若论体积,完全无法相比。可是赤龙一入,便如虎入羊群,顷刻间真气风暴溃散成尘。
而谢鼎真人则瞪大瞳孔,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老骗子的徒弟有这么狠的修为。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怀疑,什么第七十八重星云域外天魔,莫非是真的?
然后再下一霎,他的身躯就此被赤龙吞没,结束了悲哀而罪恶的一生。
风波落幕,李楚看了看谢鼎真人消失的地方,有些纳闷。
这人实力也不行啊,一碰就碎。
怎么脾气还这么大?
转过身,他看向后面偌大金池旁,呆呆发愣的那群光头道士,说道:“劳烦各位,打开阵法,将明颜皇后放出来。”
光头道士们面面相觑,然后赶紧照做,不敢有丝毫耽搁。
李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师傅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教出来的徒弟还都是挺有礼貌的。
……
明颜皇后出了禁制,金阙国中自然就有了主事之人,李楚便也没有久留,又回到了黄沙洞。
一场可能让金阙国改天换地的大叛乱,就这样片刻之间解决了。
回到黄沙洞中,就见早先被他定住的金钩大王、银钩大王二妖,正被绑在柱子上,由余七安盘问。
就像当日余七安被绑在那里,由它们盘问。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回来了?”余七安看了李楚一眼,笑道:“这两个小东西,还真问出了点有用的消息来。”
“哦?”李楚看向金钩、银钩。
两个妖王顿时露出和善且畏惧的笑容。
他们心里也是明镜儿似的,老道士和黑道士都是草包,这三个里面只有小道士是最能打的。
而且是无敌的那种。
接着余七安便将他们两个交代的事情说了一下。
原来方才老道士见两个妖王也算是地头蛇,特地询问了一下关于北斗星盘的七星珠之事,不料银钩大王居然还真的知道一点。
原来银钩大王有一个挚友,就是松云山的妖修辟炎子。
辟炎子交游广阔,在西域诸国妖道之中一向是颇有声名。先前七星珠从神墟之中洒落西域,他也凭实力得到了其中一颗,引为至宝。
前日里刚刚才开过一场赏宝大会,邀请亲朋好友来鉴赏这颗传说中仙界落下的星珠。
银钩大王也在受邀之列。
辟炎子绝想不到,自己对银钩大王的信任,反倒成了引狼入室之举……
“既然知道星珠的归属,那就好办了。”李楚颔首道:“只要找到那辟炎子,想办法向他求取便是了。”
“小道长,可没那么简单。”银钩大王忙道:“那辟炎子将那星珠看得比性命还重,藏得很深,就算是我们能看到一眼也不容易。就算小道长您修为再高,想逼那厮交出宝物也是极难。不如由小的前去,先帮您套出星珠的位置,您再出手,岂不美哉?”
“夺人财物终究是不好的……”李楚略微顾虑了一下。
“诶,徒儿,不必有此念头。”余七安道:“这七颗星珠本就该归为师所有,现今那些持宝者也不过是暂时拿到几天,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七星珠的重要之处。咱们早些拿在手里,才是好事。”
“对啊小道长。”银钩大王也狠狠点头,“宝物嘛,就是有德者居之。怎么看,都是几位道长比较有德行。那辟炎子能和我交朋友,你说他能是什么好妖?”
李楚看了一眼银钩大王,居然觉得他说得很难反驳。
于是又道:“你表现不错,这次如果能够立功,可以酌情轻罚。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还是得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才行。”
“小道长,我有个请求。”银钩大王认真道:“我可以全力帮你们拿到星珠,但是……免死免我一个人的就够了。”
它看向旁边的金钩大王:“我跟它不熟,我自己立功自己用。”
金钩大王目眦欲裂:“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你亲兄弟啊!”
银钩大王撇过脸,哼了一声道:“同母异父。”
翌日。
一行人终于在金阙国的王宫中团聚,离别时间不长,但是险些经历生死,难免有些唏嘘,西域果然是凶险之地。
王龙七抱着李楚痛哭流涕,说自己差点死在妖怪洞里、说自己从来没这么怕死过、说自己的儿子差点成孤儿云云……
小锦鲤则在一旁愤怒地控诉,这两天吃的东西有多么奇怪,伙食多差云云……
而余七安,正在明颜皇后身旁。
“宝,你为何愁眉不展?”他握着明颜皇后的手问道。
“宝,谢鼎死了,虽然是死有余辜。但是这些年来金阙国的气运金池一直是由他操持,自他之外,西域也再难找到第二个如此深谙气运之道的人……”明颜皇后面带愁容,道:“我担忧金阙国的未来……”
“宝,你为何这么傻呢?”余七安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着。
他缓缓说道:“世间气运,不过是依附于天地人所流转的渺渺福泽,无形无相,其实完全可以当成不存在。只要你执政金阙国时,仁厚宽明,政通人和,何须用那一个池子困住气运?人心所在,气运傍身,是赶也赶不走的。若是国中政治昏暗,哪怕你将普天下的气运全部攥紧,也会发生一些事情毁掉你的气运金池。命里该然,徒留无用。”
“宝,将心思都花在如何强国富民,这才是天地正道。深研气运之说,不过是被旁门左道占了心思,是无用之功啊。”
他一番开导,明颜皇后的眉头也渐渐舒展,若有所悟。
但顿了顿,不知怎的,她的面容就又哀愁起来。
“宝,你要是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了。”她叹息道。
“宝,金阙国有金阙国的命,我也有我的命,命里该做的东西,是逃不掉的。”余七安悠悠摇头,也叹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第七十八重星云不负卿啊……”
“宝,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明颜皇后不舍地问道。
“宝,这一次还是像当初我说的那样,不要等我,有缘总会再见的。你还年轻,大可再觅良人。”余七安回道。
“宝,我从来都没有想着等你,只是……”明颜皇后眸光如水,“沙漠上曾经有一位鲁姓哲人说过,遇见过雄狮的女子,又怎么会轻易爱上鬣狗呢?”
清风拂过,掀起余七安的衣袂,他带着那一派仙风道骨,眼中款款深情,缓缓说出两个字:
“确实。”
……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边,计划也有条不紊地展开着。
松云山。
与金阙国隔着那一片黄沙,也算是在一片小小的绿洲之地。远远看去,山上五颜六色,实属绚烂。离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山上种满了各色花海。
有红菊花、白菊花、粉菊花、绿菊花……
花海中还有一座菊花观,在西域颇有人脉的妖修辟炎子,就在此间洞府修行。
一股黑风卷过花海的上空,须臾来到辟炎子的洞府外,落地一转,正是银钩大王。
他与洞府门前穿着道袍的小妖打个招呼,也不等通报,大步就迈了进去,可见是相当熟悉。
来到洞府中,此间被装扮的有如一间规模宏大的道观。正前方的三清神像相当高大,中央摆放着一尊炼丹的大炉。
而一身道袍、样貌清癯的辟炎子,正盘腿坐在神像下的蒲团上。睁眼瞥见来者是银钩大王,一张老脸顿时露出菊花般的笑容。
“银钩贤弟,前日里刚刚离去,怎得又来了?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好宝贝,迫不及待来与我分享?”辟炎子温声问道。
“哈哈哈,小弟哪里敢献丑。西域里外谁不知道,老哥你是最会鉴宝、藏宝之人,珍藏的至宝不计其数,我那点家底哪敢跟你显摆?”银钩大王摆摆手,笑道:“就拿你上次给我们鉴赏的那颗星珠来说吧,乖乖,我一辈子可都没想过世上能有那么精致的物件。”
银钩大王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坐在辟炎子的对面,都是极为相熟的做派,显然他也是极清楚辟炎子的脾性的。
果然,一提到他藏宝的能耐,尤其是夸到了那颗星珠,辟炎子顿时浑身一轻似的,菊花般的笑容更盛开了几分。
“那当然,不是说了,那星珠可是仙界掉落的至宝,不是凡俗之物,哪是我们平时看的凡物能比的?”辟炎子笑了笑,又叮嘱道:“这个级别的宝物,为兄我拿着也觉得烫手啊。若不是实在憋不住,其实都不想给你们炫耀。哈哈哈,贤弟,这件事可不能出门乱说啊。”
银钩大王拍着胸口道:“放心吧老哥,别人你不知道,我你还不清楚吗?我的嘴,出了名的严啊,我一个人也不会告诉!”
“哈哈,那就好。”辟炎子摇头道,“不瞒你说啊,这几日我是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就怕有人来谋夺我的宝物。”
“老哥玩笑了,你藏宝多年,那防盗的本事肯定是通天高了。”银钩大王又夸道。
辟炎子轻轻颔首,“通天不敢说,还是有几分的。就拿这星珠来说,嘿嘿,我又开发出了一种新的藏宝手段。放在家里我是不放心,但虽说是随身带着,就算我脱得一丝不挂,你们也绝找不到在哪。可是我翻手一拿,又能瞬间取出。也只有如此,才能安心啊。”
银钩大王看着他洞壁上装点的菊花,竖起一根大拇指:“老哥厉害,弟弟佩服。”
“说来说去,你来找我是要干嘛啊?”辟炎子最后又问道,“我可知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哈哈,老哥懂我。”银钩大王凑上前,道:“昨日里我恰巧结交了一个河洛那边来的公子哥,是个仙门二代,一身的宝物,像个凯子。我看到这等人,自然就想起了哥哥。”
“哦?”辟炎子一听这话,顿时明了,目光一亮。
“他是有些看不起西域这边的藏宝人,言语里颇为狂妄。我就拿话激了他一下,他果然受不了,三言两语就应承下来,要我随便找人与他斗宝。咱们兄弟俩合伙干一票,将他那一身宝贝扒下来,岂不就发了一笔横财?”银钩大王诱惑地说道。
辟炎子闻言,微微一笑:“斗宝?”
“菊花观……”
“辟炎子……”
“都是很有味道的名字啊。”
王龙七穿着一身锦绣公子袍,打量着松云山的景色,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
李楚和杜兰客一左一右、一白一黑,并排跟在他身后。今天二人扮演的角色,是王龙七的保镖。
三人走了不远,就看到了林荫掩映中的菊花观。
辟炎子和银钩大王正在观门外等候,看见三人驾到,辟炎子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那个领头的公子哥,浓眉大眼,充满智慧的眼神,一看就是个合格的凯子。
那两个穿道袍的保镖,看上去都有些奇怪,一个英俊得晃眼,一个黑得吸睛……不过辟炎子见的世面多了,也不觉有异。
只是上前拱手笑道:“久闻七少大名,今日大驾光临我松云山,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啊。”
王龙七则大咧咧摆手,也笑道:“辟炎子老兄,你这满山菊花煞是好看啊。从这就能看出,老兄是个有品位的人。”
“哈哈,七少谬赞了。”辟炎子笑道:“哈哈,鄙人的菊花确实是精心修剪过的。”
一番寒暄,几人走进菊花观。里面早搭好一个台子,三位看上去德高望重的前辈妖王都坐在那里了。
银钩大王清清嗓子,走上台前道:“诸位,今天是我的好兄弟辟炎子,和我的好朋友、来自河洛的王龙七王公子,他们二人相约进行的一场斗宝,斗宝规矩一如往常。三局两胜,胜者可以从败者的三件宝物中任挑一件带走。”
“这场斗宝请来了三位双方认可、德高望重的前辈进行评判,第一位,是黑霸王。”
第一位评审站起身,是个威武雄壮的大汉。面色黧黑,几可与杜兰客争锋。
“第二位,是白修士。”
第二位评审站起身,是个气质阴柔、书生打扮的中年人。
“第三位,是凌虚道长。”
第三位评审起身,也是个身着道袍的妖物,面色倨傲。
“几位都是西域内外最有名望的鉴宝大师,与斗宝双方都没有纠葛,来做这次的评审绝对公平公正。小可不才,就作为本次斗宝的主持。希望两位都能秉持着友谊第一、宝物第二的原则,在今天斗出风格、斗出水平、斗出志气!”
银钩大王一番发言。
场下的一众……杜兰客给出了热烈的掌声。
老杜拍了几下手,左右看看,发现全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鼓掌,赶紧讪讪地收了起来。同时心里还纳闷,这些妖物都没学过《情商》的吗?
“好,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银钩大王又一挥手,“下面我宣布,本次斗宝正式开始!请斗宝双方将自己的第一件宝物摆上台前!”
铛啷啷一声响,第一回合斗宝正式开始。
话音一落,场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活泛起来,看来对这次斗宝还是有期待的。
辟炎子那边,一个道童端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上了台。
而王龙七这边,则是李楚端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上台。
“宝物上台,双方可以轮流介绍了。第一回合,辟炎子老哥你来吧。”银钩大王道。
“好。”
辟炎子颔首,接着原地起身,开始朗声介绍自己送上台的那件宝物。
“我拿出的第一件宝物,唤做‘金刚祛魔圈’!”
随着他开始讲述,银钩大王也掀开童子手上托盘的红布,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亮金圆环。
“这宝物只要施展开来,就可以在原地铺开一个方圆三丈的护体神圈。这金刚祛魔圈无法攻破,就算是陆地神仙前来,至少半个时辰内也拿它束手无策,称得上是天下一等一的防身法器。”
说着,银钩大王也拿起那枚法器,开始演示。
演示的过程很简单,只不过稍稍注入真气,然后丢到地上。
就听“咻”的一声,一道三丈大小的金圈果然将前方罩住。
“诸位可以尝试攻击这个金圈,就知我所言非虚。”辟炎子充满自信地道。
银钩大王捧场地发出一记掌力,轰的一声砸在金圈上,听得出掌力不小,果然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笑道:“果然坚不可摧。”
几位评审也纷纷出手,轰击金圈,然后颔首,表示验证无误。
这时,辟炎子朝王龙七微笑道:“七少,你们也可以试一试啊,免得到时怀疑我们都是演戏。”
“怎么会呢,我既然来了,就是相信各位的,试就不必了。”王龙七摆手道。
“诶,试一试吧。”辟炎子盛情邀请道。
“那……小李你就勉为其难试一试?”王龙七道,“下手轻一点,意思意思得了。”
“好。”台上的李楚颔首答应。
接着,右手戟指一竖,呛啷啷一声,纯阳剑出鞘,一道飞火流星瞬间穿过了金圈。
嗤——
毫无阻碍。
“嗯?”辟炎子眨了眨眼,他有些不敢相信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李楚闻言,又一挑手指,飞剑折回。
嗤嗤嗤嗤嗤嗤……
纯阳剑带着长长的剑虹,开始在金圈里外进进出出,一连几百次。
半晌才终于停下。
李楚静静地看着辟炎子。
辟炎子呆呆地看着李楚。
沉默。
忽然喀喇喇一声,那层金刚祛魔圈瞬间裂开,粉粉碎化作无数光点。
而那个巴掌大小的金环本体,也登时黯淡,跌落在台上。
周围鸦雀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王龙七才一拍大腿,“你看看你,就让你下手轻一点,随便意思一下,你非这么较真。这下给人打坏了,是不是还得赔钱?”
他看向辟炎子,“老哥,你这环子好歹也是纯金的,得几十两银子吧?你报个价,我赔。”
辟炎子听着他在一边阴阳怪气,本来只觉惊愕,现在又气得要吐血,直接一拂袖道:“不必了!看来是我看走眼了,竟被人拿假货骗了。现在请七少,介绍你的宝物吧。”
说罢,看都不看地上那金刚祛魔圈一眼,忿忿坐下。
“嘿嘿。”王龙七笑了一下,站起身道:“好,我们的第一件宝物,就是……”
“仙凰胆!”
说罢,在众人陡然一跳的目光中,掀开托盘。
果然是一颗仙气氤氲的仙凰胆赫然摆在托盘上!
“这第一件宝物,就是人间至宝仙凰胆,这名字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王龙七大咧咧地笑道。
饶是见多识广的辟炎子看了,都不禁目光炽热。他心里更是难免在想,江湖规矩,斗宝向来都是一轮更比一轮强,第一轮上来的都是仙凰胆,那后面拿出来的,究竟要是什么等级的宝物?
他看着前方嚣张跋扈的王龙七,内心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要想让他拿出星珠,那前两局就得是一胜一败。通常第一轮斗宝都不会拿出最好的宝物,那咱们就主攻第一轮。”
“只许胜,不许败!”
在前往菊花观的前夜,余七安仙风道骨负手而立,给即将出战的李楚、王龙七、杜兰客三人做战术指导。
说罢,他转回身,看向一旁正在无聊摆弄呆毛玩的小锦鲤,露出和蔼地微笑:“小月儿,把你那个仙凰胆借我们用一下好不好啊?”
小锦鲤的大眼睛转了几转,最后谨慎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锦囊,道:“一定要还噢。”
“放心吧。”余七安接过仙凰胆,又露出运筹帷幄的微笑,“有仙凰胆,咱们第一轮是十拿九稳的,届时第二轮就要放点水。”
“只许败,不许胜。”
“那第二轮得用什么宝物出战?”杜兰客问道。
“嗨,要赢不容易,要输还不容易吗?”王龙七摆摆手,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了。”
……
将时间拉回现在。
传说中的仙凰胆就摆在托盘上,光泽流转。辟炎子、三位评审、银钩大王……都用诧异而火热的目光看着那枚仙宝。
这可是连魔门至尊都求而不得的宝贝,其价值自然不必多说。就算是等闲的仙器也无法媲美,更不用提辟炎子那个即使不拉胯也够不上仙器的法宝了。
这一轮的胜负,瞬间明了。
现在它们只是想多看几眼,毕竟对爱宝鉴宝的人来说,这说不定也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若是能上手沾沾宝物的仙气,那可真是不虚此行了。
“别看了别看了,保真。我来斗宝的,还能给你们个生瓜蛋子不成?”
王龙七在一旁破坏气氛,吆喝着将仙凰胆收了起来,道:“怎么样?这下几位可以商议判定胜负了吧?”
三位评审对视了几眼,辟炎子也露出尴尬的苦笑。
这还用商议吗?
一边是货真价实的仙凰胆,一边是号称金刚祛魔圈结果随便让人乱进的烂裤裆……
毫无疑问,三位评审都举起左手,示意王龙七获得第一轮的胜利。
银钩大王宣布道:“这一轮,仙凰胆赢了金刚祛魔圈。”
第二轮即将开始。
辟炎子的神情凝重起来,本来以为也就是个河洛来的富二代,就算再富裕又能到哪去?现在看来,对方第一轮就放出了仙凰胆这种宝物,后续不知道会有多大分量。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用田忌赛马的战术,第一轮拿出的宝物才是最强的……事实上,辟炎子现在就是这样怀疑的。
但无论如何,第二轮,不容有失。
辟炎子决定临时更换一下自己原本准备的宝物。
他手在腰后一翻,噗的一声,一物出现在掌心。他唤过童子,神神秘秘地将此物放到了托盘上。
再看那一边,王龙七的状态更加神秘,像是做贼一样用手捂着托盘,似乎生怕别人从形状上判断出那是什么宝物。
哼。
辟炎子心中冷哼一声,不论你这是什么宝物,今日都要让你铩羽而归!
铛啷啷一声响,双方的托盘再次送上斗宝台。
“哈哈,王公子第一轮就拿出了仙凰胆这等天降至宝,真是让人十分期待,这一轮他的宝物是什么!来,王公子请你先介绍把。”
“哈哈。”王龙七站起身来,“我这件宝物可厉害了。”
那边掀开红布,发现似乎是一件灰黑色布料的衣物,上面还打着补丁,感觉不到什么仙气,但是众人都从心中觉得这绝非凡品,否则又怎么能排在仙凰胆的后面?
“我这件……”王龙七朗声道:“就是我保镖杜兰客穿了三年缝了七次的原味黑布内裤一条。”
他上台前,揪着两角,抖落开一条打着补丁的四角短裤。
“众所周知,老杜至今还是童子之身。这条沾了几年龙阳气的贴身短裤,寻常鬼物都不敢靠近。而且舒适保暖,布料上乘。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物。”
再一次沉默。
再一次的鸦雀无声。
银钩大王:“……”
辟炎子:“……”
三位评审:“……”
片刻之后,还是老杜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他小声道:“七少,没啥事就拿下来吧,差不多得了……我这还凉飕飕的。”
“啊哈哈……”银钩大王克制着自己给王龙七来一拳的冲动,摆手道:“是,差不多得了……辟炎子老哥,快介绍你的宝物吧。”
下了台,还能听见老杜小声埋怨:“干嘛不用你自己的?”
王龙七道:“本少爷穿过的原味,万一真的有人想要怎么办?”
老杜道:“去你的吧……”
那边辟炎子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万万想不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要知道,他可是将原本打算第三轮镇场的压箱底宝物,提前放到了第二轮来。
但宝物已经拿上去了,也没办法,他只能让童子掀开托盘,露出半截古朴带锈的剑刃来,锈迹中还残存着血色。
“这……这是神墟中出土的半截残剑,曾经斩杀过修为难以想象的仙人,以至于剑身上还带着永世不灭的血迹,所以名为斩仙残剑。”
“虽然只有半截,依然只有仙气才能驭使。一击之下,仍旧有斩仙戮神之威能,寻常仙器碰撞之下根本抵挡不了一击,是能让凡人逆天弑仙的杀伐至宝。”
“唉……”
辟炎子说着,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可是他真正的保命至宝,向来少对外人言说。在得到星珠之前,这个可以说是他最看重的宝物。
要不是看对方拿出仙凰胆在先,他也不会这么早亮出斩仙残剑。
谁知道……
想到这件至宝被拿来和一条内裤比,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人,令至宝蒙尘。
听他不情不愿地介绍完,几个评审也是面色古怪。
银钩大王看着几人,问道:“谁想来试试吗?”
“不了吧。”几个评审齐齐摇头,“这好歹是个古物,就算是块废铁,也比那……那玩意值钱吧。”
除了老杜之外,在场之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大概是几位评审见识过,最简单的一场斗宝了,两轮下来,根本没有任何商议的余地。
于是银钩大王宣布道:“第二轮,斩仙残剑赢了原味内裤。”
“哎呀,好可惜。”王龙七摇头晃脑,抚掌大呼,“居然是他赢了。”
让人看了简直难以抑制想打他的冲动,尤其是辟炎子,真想揪着他的脑袋问一声,你可惜你马呢?
无论如何,前两轮都过去了,终于来到了第三轮。
辟炎子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自己已经将斩仙残剑压上了赌桌,就绝对不能再输了。不然的话,对方赢了是有权利挑走斩仙残剑的,那就亏大了。
若是自己赢了,那就挑走对方的仙凰胆,就是血赚。
所以这一轮绝对不能输。
不管对方拿出什么东西,自己都要赢……
他心中开始纠结,要拿出星珠吗?
“等到了第三轮,他已经有了先前的投入,必然会将星珠追加进来,届时……就是我们收获星珠的时刻。”
余七安脸上带着运筹帷幄的微笑。
“可是……我们要用什么宝物来赢过星珠呢?”杜兰客发问道:“那可是传说中开辟过仙界的宝物啊,就算是仙器,等闲也不能媲美吧?”
“这我早有准备……”余七安道:“我有一物,可稳稳胜过北斗星珠……”
……
时间回到现在,双方的第三轮宝物都来到了台上。
几位评审的目光也开始期待起来。
虽然第二轮的比试有点荒诞,但是王龙七这一方是实实在在拿出过仙凰胆的,依然值得期待。
而辟炎子,显然也会压上最珍贵的宝物。
“好,男士们先生们,一转眼我们的斗宝就来到了最后一轮!经过前面两轮……激烈的比拼,双方战成平手。所以这一轮的比试至关重要,让我们来期待两位都会拿出怎样令人惊叹的至宝吧!”银钩大王一番慷慨激昂地带动气氛。
“赶紧的吧!”“别墨迹了!”“少加戏!快开始!”“……”
在观众一番热情的回应之后,银钩大王也不多说,直接看向辟炎子。
“老哥,来说明你第三轮的宝物吧!”
“好……”
辟炎子神情忐忑地站起身来。
台上童子掀开托盘。
咻——
那边李楚三人俱是目光一亮。
果然!
托盘中躺着的,赫然是一颗拳头大小、碧蓝深邃、星辉荡漾,仿佛内蕴着无穷银河的珠子。
“这颗……就是前日里神墟之中出现的、传说中从仙界坠落,曾经伴随北斗星盘一起开辟仙界的七颗北斗星珠之一!”
辟炎子的声音大了起来。
“和寻常的仙器不同,就算是真的有传说中的仙界,这颗星珠在里面也是一等一的至宝。在这座人间,它就是绝世无上之宝!”
“靠近这颗星珠,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星辉之能,那是至精至纯的天地大道。从中参悟,即使陆地神仙也只是能领略皮毛而已。”
“可这些大道星痕,也只是它无数好处中最浅显的一点而已……如何将这颗星珠的神能发挥出来,还需要后续的探索。但是毋庸置疑,它在人间,就是无可比拟!”
他说话的同时,脸部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动。显然将这颗星珠掏出来,他也经历了不小的痛苦。
三位评审的目光中,炽热中甚至流露出了贪婪。
的确,人间流传的仙器,在那或许真实存在的真正仙界中,也只不过是普通的法器罢了。
但是北斗星珠这般宝物,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至宝。就算是在那个仙界,它也是无上之物。
仅仅是感悟天地大道这一项,就足以让许多想要寻求境界突破的大能为之心动、为之疯狂。
更何况这还只是它最不值一提的一项作用。
而另一边。
王龙七、杜兰客和李楚的目光,则逐渐镇定下来。
既然你把东西掏出来了,那就好办了。
银钩大王离得最近,看着那颗星珠,呼吸都有些粗重。这倒不是他有什么自发的贪念,而是那其中流动的星辉,对人天生就是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那是天道的魅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又转过身道:“果然是传说中的北斗星珠,虽然先前已经欣赏过,但还是感觉无比震撼。哈哈,王公子的眼中却没有任何担忧,看来他对自己的第三件宝物很有信心啊,快让我们看看吧。”
那边王龙七站了起来,道:“什么星珠和我这件宝物比起来,简直一碰就碎。”
说话间,那边李楚掀开红布,众人发现托盘上竟是一个画轴。
李楚将画轴展开,那上面赫然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
这幅画,银钩大王当然眼熟,因为这就是从他洞里拿走的。辟炎子也眼熟,因为银钩大王就是从他这临摹的。三位评审都是西域有头有脸的妖怪,自然也早都见过这幅画。
这幅,是仙缘之人的画像。
“呵。”
辟炎子发出一声冷笑。
顿了顿,他才略带嘲弄地说道:“王公子或许不知道,仙缘之人的消息固然珍贵,这幅画……在你们东土河洛或许还没有传开,但是在我们西域这里,可是已经流传甚广了。可以说……一文不值。”
“呵。”
王龙七回以一声冷笑。
顿了顿,他才十分挑衅地说道:“辟炎子老哥有所不知,我要拿出来的宝物,可不是这幅画。”
“哦?”
“是这个人!”
说着,王龙七鼓了三下掌,道了一声:“出来吧!”
嘭!
菊花观的大门被人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迈着仙风道骨的步伐缓缓行来,背后洒进来的阳光簇拥着他,鬓发飘摇、衣袂飘飘,一瞬间有如神明。
他走的每一步,仿佛都踩着沉重的鼓点,重重踏在众人心上。
嘭、嘭、嘭……
一路走到台下,余七安才看了一眼旁边敲鼓的杜兰客,道:“收了吧,怪吵的。”
“噢。”杜兰客这才将造势的大鼓收回背囊。
辟炎子惊骇地看着这个出场自带背景音乐的男人,指着他,发出了颤抖的声音:“他……是他,仙缘!仙缘!”
“没错,就是传说中吃一块肉能长生不老、吞下去就羽化飞升的仙缘之人!”王龙七在一边介绍道。
“生于江南两岸,走遍九州四海,一生交友无数……女性占绝大多数,浑身上下都是原装正版,除了肾脏之外其余器官都完好无损……”
听到这余七安瞪了他一眼,但是也没打断他,似乎是无从反驳。
“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仙缘之人!比起你那虚无缥缈的仙界至宝,吃了就能成仙的仙缘,到底够不够赢你!”
王龙七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直指着辟炎子,大声喝问。
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回答他。
辟炎子和三位评审,都带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看着余七安。对啊!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的契机,居然就在眼前,这是什么宝物能比得了的啊?
银钩大王则平静地看着他们,希望他们千万不要产生什么铤而走险的小想法,不然他们将会看到更加骇人十倍的场面……
场间沉寂了好一会儿,辟炎子才终于支支吾吾地出声道,“看上去是像……但我还是有些疑问……”
“既然有了真正的仙缘之人,你为何不自己吃肉长生不老,或者干脆成仙……怎么还有心拿出来比试?”
“呵呵……”
王龙七再度邪魅一笑,看着辟炎子,缓缓说出一句话。
“河洛人不吃河洛人。”
“这一轮,自然是仙缘赢了星珠。”
最后的结果毋庸置疑。
可余七安的出场带给一众妖物的震撼却远远没有消失。
看着那边欢庆胜利的几人,辟炎子站起身来,说道:“王公子,此次斗宝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但是我就想问一句话……”
“嗯?”王龙七看向他。
就听辟炎子道:“我不是河洛的,也不是人……你把这仙缘之人让给我吃行不行?”
“……”王龙七无语了一下,道:“老哥,你就别惦记了。”
这时候,那边三位评审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道:“王公子,我等情知这等要求实在唐突,但是……既然这仙缘之人你不打算吃,那迟早也要用来交易的。我等几个都愿意拿出全部身家来与你交换,凑一凑,足够你在西域买下一个国家!”
“还挺大手笔。”王龙七一笑,看向李楚。
不曾想李楚露出了略微沉吟的表情。
旁边老杜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师傅该不会心动了吧?
霎时间,杜兰客的思绪飞远,不由得想到了若是德云观里若真是闹分家,自己该跟谁?
一边是装逼无敌、前女友无敌、黄色画本储量无敌的师祖……
一边是一剑无敌的师傅……
好吧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余七安自己翻了个白眼,开口道:“仙缘肉就没有,刚割的痔疮你们要不要?”
“嗯……”那边三位评审和辟炎子同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嚯,你们还真挺重口。”王龙七摆摆手道:“咱们就要那颗星珠了,拿了赶紧快走,走晚了他们就商量好菜谱了。”
那边辟炎子见他们要走,急道:“王公子,这仙缘你又不吃,却还霸占着,你这不是……占着茅坑不吃屎嘛!”
王龙七一瞪眼睛,“你说谁占着茅坑呢?可太侮辱人了啊!”
余七安则没好气道:“你说谁是屎呢?”
银钩大王那边厢赶紧拽了辟炎子一把,压低嗓音道:“老哥,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就劝你一句,赶紧让他们走吧!求求了……”
辟炎子见他这副样子,也明白了大概是这伙人点子扎手,于是强忍住胸中的气血,看着李楚将星珠收入怀中。
这对他这个爱宝之人来说,无疑是拿走了他的命根子一般。
一行人高高兴兴离开松云山,又回到金阙国的王宫。
那边早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小锦鲤正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在那看堆儿呢。
余七安一扬手,亮出了一本烫金簿册,对王龙七道:“你小子这次表现不错,算是帮了我大忙。河洛人的身份不好接触到你白琅国那个相好,我向明颜皇后讨要了一份助力,让咱们以金阙国使团的身份,进入白琅国!”
王龙七闻言,顿时笑逐颜开:“多谢余观主了。”
接下来自然出发向下一站。
……
那边德云观师徒出发暂且不提。
话分两头,辟炎子这边可就惨咯。
原本想遇到个凯子大赚一笔,却不想赔了星珠又折兵,其实失去星珠的痛苦还不是最大的。
最大的痛苦是仙缘,那可是千年万载也不一定能出现一次的仙缘!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看着他离开。
那股贪婪,便如百爪挠心,折磨着他。
“不行。”
月上中天之际,辟炎子终于一咬牙。
得干他一票!
人有好人坏人,妖有善妖恶妖。
其实之前的辟炎子在妖里一直算是良善之辈,只醉心藏宝与修行。它有不少妖王朋友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但是辟炎子从不沾染,也还算能守住底线。
可今天不行了。
以前不做恶事,只是它没有产生足够大的贪念。
这样想着,它一路御风而行,一时半刻之后,便来到了不知多远的一处锦绣山林上空。赫然又是一片绿洲,绿洲间隐有深紫色的宫殿群落。
群落外有一片湖泊,辟炎子就先落在了湖泊边上。
“黑兰子师兄,师弟辟炎子,深夜造访,想求见师尊!”辟炎子站在湖边轻唤了一声。
片刻的沉寂,似乎无人应答。
但辟炎子没有着急。
再稍候一阵,果然从湖泊的月影中钻出一朵硕大的墨色兰花,光芒妖异。
兰花花瓣一片一片打开,从中显露出一个一身黑袍、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身形,眼中透着深邃的光。
“师弟,你来干嘛?”
年轻的他对老年的辟炎子称呼师弟,却没有一点违和。此人,正是辟炎子的同门师兄,黑兰子。
辟炎子是菊花化形,这位师兄,则是一朵天生墨兰。
“师兄,我有急事要见师尊,还请师兄代为通报。”辟炎子道。
黑兰子看着他,似乎是看出他有难处,沉声道:“当初让你留在师尊座下,为异妖门效力,你死活不愿意,师尊也十分恼火。若是现今你遇事想要求师尊出手,怕是很难。”
“师兄!”辟炎子叹气道:“唉,师弟生性不好打打杀杀,你又不是不知道。可这次我来,却绝不是单纯请师尊出手。而是有一桩天大机缘,事关那……仙缘之人。”
“仙缘之人?”黑兰子一听,顿时双眉展起,不再啰嗦,身形一动便飘然落地,“你随我来,师尊近日钻研神通,已经七天没睡觉了,我直接带你去见他。”
“好。”
辟炎子跟在黑兰子后面,亦步亦趋,不敢造次。
他的师尊,当属西域之中顶尖的大妖之一。异妖门背后的几个神秘大妖,也包括他的身影。
只可惜辟炎子却对异妖门的事情不感兴趣,无意为师尊效力,所以才出去自立门户多年。如今再回来求到师尊,他也是颇为忐忑。
但是他相信,师尊也无法抵御仙缘的诱惑。
进入宫殿之中,穿过长长的走廊,才终于来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外。
“师尊!辟炎子师弟求见,说……他有关于仙缘的消息要报给师尊!”黑兰子在门外喊道。
“哦?”
吱呀一声。
大门缓缓打开。
露出门后面一座巨大的黑色莲台,莲台上的身影带着莫测威严,让黑兰子和辟炎子都忍不住屈身下跪,不敢仰视。
眼前这位,是实打实跺一跺脚整座西域都要颤上几颤的老妖物,也正是二妖的师尊。
异妖门,紫宫真人!
无垠沙地的苍茫黄昏。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弯。
一只张开双翼的巨大飞禽呼啸而过,向着落日的方向而去,仿佛要赶在最后一片暮色消失前融入其中。
这只大鸟上,正是来自德云观的师徒几人。乘坐着这头明颜皇后赞助的飞禽,前往白琅国。
余七安、王龙七挨在一起,胳膊瑟瑟发抖。余七安一身修为据他自己说法都在井下,王龙七更是从来都是凡人,再加上半斤八两的肾虚,使得二人在高空飞翔下冻得跟两个孙子似的。
老杜情况稍好一些,毕竟也修行几十年了,加上几十年元阳未泄,原厂原装的肾比起前两位是好上不少。
小锦鲤则毕竟是妖,加上抱着仙凰胆修行了这么多天,只要不聊脑子的事情,其他方面是绝对没问题的。
至于李楚……
要不是顾及其他人的体质,这个时间他都能在白琅国吃完饭泡完澡按完脚喝完茶了。
此时他就静静坐在鸟颈上闭目养神,看样子和在自家卧室也没什么两样。
“唉,真不知道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在江南暖暖和和的喝茶不好吗……”王龙七抱怨道。
余七安点点头,道:“是啊,老道已经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却也要四处奔波。”
前面老杜忍不住道:“七少、师祖……咱们这趟可都是因为你们俩的事来的,要是你们想打退堂鼓,那可就太好了。咱们趁早收拾行李,这就回去呗。”
“休想。”余七安一瞪眼,“别动不动就收拾行李,就算是前路再多艰难险阻,也要勇往直前。”
“是啊是啊。”王龙七也握拳道:“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就为了我儿子的期待眼神……”
“您二位要是真有这决心……就别拿我挡风了啊……”老杜无奈地说道。
原来他高个子坐下也比别人高一头,正适合拿来挡凛冽的寒风。王龙七就缩在他后面,余七安则缩在王龙七后面,躲得死死的。
“老杜你本来也没啥用,再不帮忙挡挡风,你说你来干嘛,别人旅游还得花钱呢,你这可是纯公款。”王龙七道。
“谁没用?行李不是我背的啊?”老杜顿时不满了,“一天天我挑着担、我牵着鸟,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有妖气。”前面的李楚忽然睁开眼睛。
“什么?”几人顿时一惊。
四下看去,可是茫茫然万里高空,哪有什么妖物的影子?
“师傅,你说的是……”老杜正想发问。
突然间,异变骤起。
轰——
须臾平地起波澜。
一股强大的龙卷从前方呼啸而生,仿佛一道巨大的旋涡扶摇向上,瞬间席卷四方上下,竟是一阵平地而生的沙漠风暴!
轰隆隆——
李楚虽然反应了过来,但是他们乘坐的这头飞禽却没有那么强大,躲闪不及,一头就撞进了前方的风暴里,瞬间被吞没。
师徒几人的惨叫声也被淹没在风暴的滚滚音浪中。
风暴对李楚的影响微乎其微,他微微悬立于空,可是身下的大鸟与师徒几人都被一瞬间卷走,再也拉不回来。
若是一剑劈开这风暴,未必不能制止。但师徒几人散落其中,说不定被卷在哪里,难免会有误伤。
李楚迅速做出决断,这场风暴的起源绝对不简单,他打开心目,顺着那一丝妖气痕迹找出风暴的起始之地,接着御剑杀了过去。
嗖——
一道飞火流星穿过灰褐色的大风暴,瞬间落在远处一座正移动着的沙丘之上。
可是这里却没有任何身影,只有一道贴着四道符箓的锥形法器,看来就是引起这场沙漠风暴的罪魁祸首。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知道李楚的厉害,早已经远遁而走了。
李楚毫不迟疑,一剑斩破法器。
轰——
随着法器破碎,空中巨大的风暴又轰然爆散,带着强大的旋力,将风暴中卷起的人畜之物狠狠甩了出去。
李楚放开心目,没有风暴的遮蔽,瞬间锁定了师徒几人的身影,接着御剑来回折返。
嗖嗖嗖嗖……
余七安、王龙七、小锦鲤、坐骑大鸟……
在众人落地摔成猪头之前,成功的将所有人全部接住,安全托到地上。
等等……
好像忘了点什么。
左右看看,他又到前方的沙丘背面,将插在沙子里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的老杜拔了出来,仿佛是拔出一颗黑色的大萝卜。
这下,众人终于有惊无险地聚齐。
“这沙漠的气候真是瞬息万变,如此可怕的大风暴竟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王龙七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李楚摇头道:“这场风暴不简单……”
“不论如何,现在天也黑了,咱们这只坐骑也受伤不轻……”余七安看着那被卷得七荤八素的大鸟,“不如找个地方暂时歇息一下,吃顿烧烤,明早再赶路吧。”
那只大鸟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激灵,挣扎着两条爪子想要爬起来。显然它的智慧足够意识到,现在可供烧烤的食材并不多……
正当此时,就听小锦鲤忽然道:“咦?前面有个村子?”
“哪里?”王龙七和老杜疑惑地看过去,可夜色茫茫,黄沙漫漫,又如何能看到村落的影子?
“这里啊。”小锦鲤指着旁边道。
原来是众人站立的地方有一个十分坚固的木牌,牌子上画着一个箭头,上面写着:“前面有个村子。”
“嚯,还真是贴心的路标。”王龙七笑道:“那咱们过去看看?”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余七安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老杜纳闷道:“这荒郊野岭突然有个路牌,不会有诈吧?”
王龙七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有我和李楚在,你们怕什么?”
李楚看着这个木牌,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放在以前,他可能会担心这是妖怪的阴谋。但是现在……虽然他也会怀疑,但他不怕。
有妖怪,除掉就好了。
顺着一路木牌的指引,几人一路前行,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村落的影子。
村落前方正好有一个老人在遛弯,他看到几人的身影,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
“哎呀,看你们的样子,该不会是远道而来又迷了路的旅人吧?快进来歇歇脚吧。”他热情地挥着手。
“欢迎来到西兰村。”
“我们西兰村的人啊,最是热情好客。”
老者穿一身简朴的灰布衣裳,笑着招呼众人进村。村口竖着一块石碑,刻着“西域兰花村”几个大字。
“原来西兰村是西域兰花村的简称啊。”老杜小声笑道:“怎么不干脆叫西兰花。”
王龙七笑道:“那怎么不干脆叫菜花。”
老杜又笑道:“那干脆就叫……”
没等他话说出口,一边的王龙七和余七安同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道:“这玩意可别说,不吉利。”
“好好好……”老杜连忙举手投降,被放开后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怕。”
余七安和王龙七同时恶狠狠道:“我也不怕!”
说没几句话的功夫,老者也就将一行人引到了村子里最大的一处院落外。这里虽然称不上多气派,但是也有小几间庭院、砖石宅邸,在这座村子里算是少有的规模了。
“这就是我们村长家,也只有他家能容几位借宿了。”老者说完,又转过身去叫门,“村长!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快开门!”
众人:“……”
虽然觉得老者这句话有些不妥,但要是说自己不是好东西又有点说不出口,总之就是很难反驳的样子……
不多时,有个家丁模样的粗壮农户打开门,将几人引进去,见到了堂前坐着的一个衣着稍显富贵的胖老头儿。
“哎呀,客人登门,老朽有失远迎了哈哈哈。”村长笑着起身相迎,而后才问道:“不知几位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等是从东土河洛而来,往西域游历修行的道士,路过宝地,借宿一宿,实在叨扰了。”余七安立马答道。
“不打扰、不打扰。”村长笑道,“我们西兰村的人啊,最是热情好客,最喜欢接待外来的客人了!”
……
与此同时,就在刚刚李楚他们路过的村口处,一个身后背着一根齐眉棍的高个子青年也来到了这里。
“西域兰花村……”
青年一头泛黄的长发,脸颊瘦削,目光精炼,正想抬步向前走,忽听得旁边一声吆喝。
“喂!你是干嘛的?”四五个壮汉从路边窜出来,呵斥道。
青年笑着拱手道:“诸位,我是路过此地的旅人,方才被大风暴迷了路途,见天色已晚,想要寻个地方落脚,不知方不方便……”
听到青年的请求,那西兰村的几个壮汉齐齐给予了礼貌的回应。
“滚!”
“不方便!”
“有多远死多远!”
“再往前一步打断你的腿!”
“……”
青年闻言,顿时露出怒容,“不方便就不方便,骂人干嘛?”
“骂人?你再墨迹还打你呢!”为首的壮汉指着青年,“滚不滚?”
“哼……”青年冷哼一声,目光沉凝看着几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滚就滚。”
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一边走,一边还小声自语道:“你将来还要为祖父和父亲报仇,要留存有用之身,不能和这些人斗气……除了李楚,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出手!”
……
“贵村人的好客,我们真是深深地感受到了啊。”
面对着一大桌丰盛的美食,余七安不由得赞叹道。
看着面前的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一行人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尤其是小锦鲤,呆毛竖起来一颤一颤的。
“该说不说,在这吃的比在金阙国王宫还好呢。”王龙七也说道:“生蚝那玩意就算再好吃,也不能顿顿吃啊。”
“我们西兰村就是这样的,朋友来了有好酒……”村长话说到一半,突然又转头一笑,不再说了。
“酒确实是好酒。”王龙七多喝了几杯之后,感觉有些上头,又站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院子外面夜色深沉,除了村长家以外,其余人家都没有亮起灯火。站在后花园里,晚风一吹,只觉心旷神怡。
于是王龙七就解开了裤腰带。
“尿喝多了酒特别多……”
正撒着尿,眼神游离,他就看见一只鸟从花园中飞起,落在了远处的一根庭柱上。
下一秒,突然有一道红光弹射过来,瞬间卷走了那只鸟儿……
王龙七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根长长的舌头!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还带着淡淡的腥气。
“妖怪啊!”王龙七转过身,拔腿就跑,三拐两拐跑回宴上,叫道:“有妖怪,有妖怪!”
“怎么了?”李楚闻言站起身来。
余七安则伸手捂住了小锦鲤的眼睛。
老杜则赶紧劝道:“七少,别的先不说,你先把裤子提上。”
“呀……”王龙七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惊得把这事忘了,赶紧一边提裤子一边说道:“我刚才在后花园透气,见到妖怪了!一根带着腥气的长舌头……”
“不可能!”村长坚定地摇头道:“我们西兰村人杰地灵,几百年来从来没闹过妖怪。”
李楚闭目一扫,接着睁开眼,道:“此地确实没有什么妖气。”
王龙七道:“不可能啊,我刚刚看见的,绝对不可能是……”
“七少,你是不是喝多了?”老杜扶他坐下,道:“放心吧,有我师傅在这里,但凡有妖物露出一点妖气,纯阳剑直接就过去了,你怕什么?”
“也是……”王龙七坐下,晃晃脑袋,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众人正七嘴八舌说着话,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我听家里人说来了几位河洛的客人,爷爷你也不叫我来看看。”
叮啷啷一阵环佩声响,就见一位身着一袭艳丽红裙的女子转过堂前,面容明丽,目光妖冶,几步就来到宴席间。
看见李楚,又忽的一掩口:“好英俊的道长。”
“婵儿,不许放肆。”村长笑着呵斥了一声,但是眼神中满是宠溺,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家孙女,自幼骄纵惯了,各位还请多包涵。”
“无妨。”余七安笑着摆手。
王龙七也突然拉过杜兰客,小声说道:“这女子好像……不太对劲。”
“嗯?哪里不对劲。”老杜纳闷地问道。
“反正就是……看起来不像人,我怀疑我刚刚看到的妖怪,就是她。”王龙七挠挠头,揣测地说道。
“七少,你这也不能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说人家不是人啊。”老杜笑了笑。
“就那种感觉……你没和女妖怪深入交流过,你不懂。”王龙七摇头道。
“……”老杜被沉默了一小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论及这方面的经验,他确实没法和王龙七比。
这时候,王龙七看了一眼余七安,一老一少一番对视,目光中似乎都隐含深意。
“嗯……”
王龙七顿时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道:“得想个办法验一验她。”
是夜。
酒席散去之后,村长一家在内宅之中偷偷开了一个小会。
他一改先前的慈祥面孔,板着脸,威严深重,沉声道:“这次可不是闹着玩,我们要抓的是仙缘之人,事关长生不老!而他那大徒弟,就是先前大闹北地的李楚!而且经过黑兰尊者调查,玄鸽尊者就是死在他的手上!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长生,这次都绝对不容有失。”
说罢,他目光一转,瞪向一边的孙女婵儿。
“你今日是不是在后院显露了妖身,被那浓眉大眼的小子撞见了?”
“没有!”婵儿立马摇头,但在村长的目光逼视下,又缓缓垂下头,小声道:“只是见到一只路过的鸟,下意识地把它吃了……”
“若是这番引起了那小道士的警觉,咱们一村妖物都要因此丧命!”村长道:“我千叮咛、万嘱咐,若是这次出了差错,就算小道士不杀我们,只要放跑了仙缘,黑兰尊者又怎会轻饶我等?”
“我知道错了……”婵儿弱弱地认错,想了想又道:“都是那姓王的讨厌,回头我一定要吃了他!”
“万万不可心存此念!接下来,不论如何,都绝对不能与他们发生冲突,也不能再显露妖身妖气!记住了吗?”村长再度郑重警告。
婵儿问道:“那……万一有些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村长一挥手,重重道:“只要等那李楚离开了村子,届时我们就可以对剩下的人为所欲为。在那之前,绝对不能露出一丝马脚。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是!”
堂下众妖感受到他的郑重,也不敢再多言语。
……
“不对劲,真不对劲。”
与此同时,王龙七和杜兰客凑在一起,也在开小会。
“七少,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一整顿饭的功夫,人家也没表示什么,哪里像个妖怪了?”老杜还是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非要找人家麻烦?”
“正常良家女子被我盯着看上盏茶功夫,都要骂我猥琐,她被我盯着看了这么久,居然还不骂我,这能是正常人?”王龙七反驳道。
“……”老杜无语了一下,接着道:“说不定人家西兰村的姑娘,就是好客呢,不好意思对客人无礼。”
“我不管,反正有备无患嘛,咱们这就来验一验她。”王龙七道。
二人此时正蹲在一处别院外的草丛里,只露出两个脑袋。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脑袋和一排牙,因为老杜的头与周围夜色过于契合。
“你想怎么验?”老杜没好气地问道。
“一会儿那女子回来,我就假装登徒子前去调戏她,若她是妖怪,被我激怒很可能会显露原形。”王龙七讲述计划道。
“干嘛假装啊,你本色出演不就好了。”老杜听着只觉有些不靠谱,“那我干嘛啊?”
“若她是妖怪,你得及时跳出来救我一下啊。”王龙七道:“若她不是妖怪,那说不定大喊大叫,你得帮我放风。若是她叫来了人,咱们好从容撤退。”
杜兰客听着皱起眉头,“你小子该不会就是想图谋不轨,让我替你放风来吧?”
王龙七按住老杜的肩膀,难以置信:“我在你心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可太是了。”
老杜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那边厢环佩叮当,正是婵儿姑娘走回闺房了。
“藏好……把嘴闭上就行了。”
王龙七叮嘱老杜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然后身子一窜,就跳了出去。
婵儿姑娘正想踏进院落,突然听见背后脚步声,没等回过头,就感觉自己的屁股被重重拍了一下。
啪……
她一个激灵,回过身,就看见一个浓眉大眼、身着锦衣的猥琐男子……正是酒席宴上那个王龙七。
“你干嘛?”婵儿姑娘不由得蹙眉怒问。
王龙七拍了个脆的,只觉心神荡漾,但他还是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
于是调戏道:“小娘子……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你顺眼了,要不要……让哥哥好好宠爱你一下啊……”
婵儿姑娘眼中凶芒一闪。
若是按她先前的脾气秉性,登时就要将王龙七身首分离,骨肉嚼碎。
可是……
她脑海中忽地闪过方才爷爷那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他们发生冲突,更不能显露妖身妖气。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就见婵儿姑娘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王龙七一甩下巴,“走,跟我进屋。”
啥?
王龙七自己都是一愣。
但是婵儿姑娘已经转身走进了院内,他也没有不跟上去的道理。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老杜独自蹲在院落外面的草丛里,看着事态发展,有些懵。
婵儿姑娘也没露出原形,也没大喊大叫,而是……把王龙七叫进屋子里去了?
这是干嘛?
西兰村的人,不会真的这么好客吧。
蹲了约莫半个时辰,王龙七才衣衫不整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老杜见他一副恍惚样子,忙跳出来,问道:“七少,怎么了?”
“验过了。”王龙七摇摇头,“婵儿姑娘应该没问题。”
“怎么就没问题了?”老杜一愣。
“我见到那条舌头是带腥味的……”王龙七不知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应该不是她。”
沉默了半晌,老杜突然坚定地说道:“不对劲,真不对劲。”
“诶?”王龙七看向他,不知他怎么突然改口。
就听老杜说道:“现在我也觉得婵儿姑娘不对劲了……我也得去验一验!”
王龙七拉住他,“你干嘛,我不是都验过了吗?”
“不行,你没有修为,验得不一定靠谱。我有修为,亲自验过才保真。”老杜毅然道。
说罢,他迈开大步冲进了婵儿姑娘的闺房。
婵儿姑娘正躺在那里伸懒腰,突然见到一个黑长汉子跳了进来,又吓一跳,问道:“你干嘛?”
杜兰客学着王龙七的语气,说道:“小娘子……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你顺眼了,不……不知可否……好好宠爱你一下……”
听闻这话,婵儿姑娘的视线缓缓看向杜兰客的背后。
在房间门口的位置,村长领着余七安、李楚几人正走到这里,将这一幕看了个结结实实。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半晌,老杜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师傅、师祖……你们怎么过来了?”
余七安叹气道:“唉,村长说他们家宅也说不定有外来妖物入侵,领着我俩四处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哪里有妖气。想不到啊,想不到……”
后面的王龙七也跟着扼腕叹息。
“老杜啊老杜,真是看不出你平日里一副忠厚老实相,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村长你放心,我们德云观的道士全都是为人淳朴、作风健康的好道士。犯事这个吧……他是从别的道观转过来的,还属于临时弟子……可能从小的道德教育就不那么完善,沾染了一些主流道士的不良习气……”
余七安痛心疾首地看着杜兰客,同时还向西兰村的村长解释着……或者说撇清关系。
“余观主说得对,一看您和小李道长,就是洁身自好的正经人。”村长也大度地摆手道。
李楚看了看村长,再看看师傅,觉得这样并列似乎有些不妥,但眼下也不好反驳。
总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德云观的观风就是这样的。
王龙七也在那边道:“老杜都一把年纪了,也挺可怜的,余观主、老村长,给我个面子,就别跟他太计较了。小惩即可,大戒就不要了,我相信他已经知道错了。”
老村长叹气道:“诸位都是我们西兰村尊贵的客人,闹出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想的。我相信余观主可以处理好这件事,就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村长大气,我们绝对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余七安也颔首道:“如果解决不了,那我们连夜滚出西兰村!”
“别别别……”老村长赶紧伸手拦着,“莫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大家的和气。”
这话一出他顿时就急了。
看样子,原告似乎比被告更加不想追究下去。
三言两语,在双方都想赶紧息事宁人的情况下,这一场风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消弭了。
最后大家商议决定,对老杜的惩罚定为,口头警告一次,今后留观察看。让他明天在村口进行一场公开检讨,检讨得不够深刻还要开除观籍。
虽然不算严重,但可想而知,起码未来一段时间内,“调戏民女、德云败类”的称号是摘不掉了。
回到跨院里,王龙七拍着老杜的肩膀,宽慰道:“还行,最后你也没把兄弟我供出来。老杜你这人真不错,能处。”
杜兰客苦着脸道:“我又不傻,要是不把你供出来,你还能帮我说话运作争取减刑。要是把你供出来,那谁来帮咱们两个说话?”
“嚯,都让你懂完了。”王龙七不由得赞叹一声。
一直回到屋子,老杜都是愁眉苦脸的,毕竟都多少年没写过检讨了,还要当众宣读。
良久,他才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敬爱的师祖、师傅、西兰村亲爱的村民们、以及其余闲杂人等……”
……
不曾想,第二天一早,就迎来了一个令他大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当然,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没有那么好了。
西兰村的三个村民上山砍柴,居然撞上了妖怪,两个村民当场被妖怪吃了,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跑回来。
“我西兰村人杰地灵,怎么会闹妖怪?”村长还是有些不信。
“真的是妖怪……那只妖怪血盆大口!眼睛像灯笼那么大……舌头像一道红光……嗖的一下,就把他们俩卷走吃了……我连滚带爬从山坡上滚下来,才逃得了一命……”
那个回来的村民就在村口哭嚎,讲述自己的恐怖经历,很快就聚拢了全村人过来看。
德云观一众师徒也出来凑热闹,便见到了这一幕。
看到他们过来,村长的眼里突然亮起了光,“余观主、小李道长……救救西兰村吧!”
“我知道几位都是能降妖捉怪的修行者,我们西兰村左近闹了妖怪,能不能上山帮我们除了这只邪祟?”
“嗯?”
师徒几人只是过来看个热闹,不想一瞬间就跑到了舞台中央,有些错愕。
但是对于驱邪除妖的请求,又无法拒绝。
李楚沉吟道:“若是真有吃人的妖物,那我说不得要上山走一遭,帮西兰村清理掉。”
他又看向师傅。
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对师傅的安危又不放心。上山除妖,跑来跑去的,带着一行人也不方便。
若是留在西兰村里……
他微微皱眉,其实自打进入这个村子以来,他就感觉有些许的古怪。若是自己一直守在这里还好,如果是自己出去而把师傅他们留在这里,那他肯定不放心。
这时老杜看出了李楚的顾虑,他主动站出来,自告奋勇想要戴罪立功,“师傅,不如你留在这里保护师祖。上山斩妖除魔的事情,就让我去吧!”
李楚看着老杜,颇为感动地说道:“你……我是不放心的。”
顿了顿,他想到一个办法。
在李楚的要求下,德云观一行人来到了一间客房。
李楚将一枚装着行随符的铃铛放在桌子中央,而后对众人道:“我走以后,你们千万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师傅,尤其是你。”
行随符虽然可以视作李楚的耳目,但是终究没有那么方便。
因为他的脑子毕竟不是机器,是需要用心念主动去探查,才能看到每一枚行随符对应的画面。特殊时候用一用还好,若是作为一种日常实时的监控手段,其实并不实用。
就像李楚现在,有一枚行随符是放在德云观藏钱的匣子里,没事就要闭目切过去看一眼,保证身家性命的安全。如果再分出四五枚的行随符,那他就要不停地闭目切换视角。
切屏太多,人会晕掉。
如果外出与妖魔作战,更是很难一直关照到每一处。所以最好就是将众人集中到一起,让每个人都处于他的视线之内,就可以用一枚行随符时刻关注着。
“只要不离开方圆十丈的圈,也就是这个房间的范围,我就可以时刻保护你们的安全。有事情,我会第一时间回来。”
临走前,李楚再次叮嘱道。
“放心吧,师傅。”老杜拍着胸脯说道:“我会看着大家伙,不会让他们离开房间半步。”
余七安也听话地点点头,道:“放心吧,你去打几个妖怪,很快就回来。我们就且留在此地,不要走动。”
李楚这才放下心,转身离开。
只留给众人一个坚定且不无担忧的背影。
“小李道长,这边……”
那侥幸逃生的村民战战兢兢,带着李楚又回到了那座大山上,一路踩着碎叶,可以看出周遭确实有妖怪行进过的零落痕迹。
良久,村民指着前方一处掩藏在丛林中的洞穴,小声道:“那里似乎就是妖怪的巢穴,我们先前没有注意,不小心靠近了此处,才被妖怪突然窜出……”
李楚用心目探寻,发现此间果然妖气森森,看来果然有妖魔在此,于是他点点头道:“交给我吧。”
村民倒退几步,道:“那小李道长你您斩妖除魔,我就不在一旁添乱了,我这就回去啦……”
李楚见他害怕,也不多留,任由他踉踉跄跄地下了山,自己朝那洞穴中走去。
脚步甫一踏进洞窟,忽听得轰隆隆一阵乱响,这响声不止是从洞穴深处传来,更是从远山、从脚下、从前后左右……
整座山峰都在剧震!
李楚后退两步,将身子撤出洞窟。但这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洞窟或者一只山野妖物能施展出的手段,这是一个圈套!
随着这剧烈的震动,四周开始窜起一道道高墙,全都是深黑色的岩石,上面斑驳的纹路如同符印。一层氤氲的黑光笼罩着上方,似乎是要杜绝飞往天空的路途。
片刻之后,剧震终于平息,李楚的前后左右也都被那层叠的高墙环绕。他将心目放开,整体看着这座山,发现自己被困在山峰顶上,而整座山已经褪去了顶层的山石草木,变成了一座层叠复杂的……
迷宫?
……
“哈哈哈,这天元迷宫即使是当年聪明绝顶的妄天老者,也花费了三天三夜时间才能找出正确的道路。就算这小道士有天大的能耐,也总不会比妄天老者更快吧?”
远处的一座山顶。
紫宫真人端坐在莲台上,目光得意。
黑兰子与辟炎子在它的前方,严阵以待。
三人都盯着前方的一朵黑色兰花上放出的光幕,见到李楚被困在迷宫之中,这才纷纷放下心来,黑兰子更是直接放言。
紫宫真人赞许地看了二妖一眼,道:“做得不错,这次若是能拿下仙缘,你们师兄弟二人,各记半功。”
黑兰子转过身道:“还得是在师尊的英明领导下,这次计划才能如此顺利。”
辟炎子不甘落后,也赶紧舔道:“若没有师尊多年的教导,我们也不可能会有今时今日的智慧与修为,说到底……都是师尊的功劳。”
“可不要拍马屁。”紫宫真人嘴上说着,实际脸上露出了十分受用的微笑。
继而,他又转道:“既然那小道士已经被困在迷宫之中,你们就趁这时间赶紧去把那仙缘抓来吧,以免夜长梦多。”
辟炎子看着那光幕中的迷宫,还是颇有些担心,“他真的出不来吧?”
“哈哈哈,师弟你放心吧。”黑兰子道:“此物贯通天元,繁复之极,他既然踏了进去,一时半会就是绝对走不出来的。”
……
“我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余七安环视桌边的几人,语重心长道:“千万别不当回事,行走江湖,凶险的事情那是防不胜防。现在我就给你们讲一讲,需要提防的事情。”
“余观主你是最需要小心的吧,现在西域的妖怪都是冲着你长生不老的仙缘肉来的。”王龙七道。
“那咋的,妖怪吃肉不也得拼盘吗?要是来了也不能光吃我吧。”余七安没好气地道。
杜兰客道:“师祖说的对,听一听总没坏处。”
于是余七安就缓缓讲道:“像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既然有我徒弟的行随符守护,那只要不自己走出这个屋子,那就可以保证安全。”
“妖怪会用什么手法呢?”
“我觉得它们首选的就是幻术。”
老道士一捋胡子:“我们对外界的一切信息都自于五感,幻术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可以欺骗你的感官,让你感觉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真的。”
“确实,幻术千变万化,简直无孔不入。”杜兰客附和道。
“那要怎么办才好?”王龙七问道。
“可是幻术也不是没有弱点,所谓‘幻’,说破大天去也就是障眼法,它无法操纵你的行为。只要我们在心里始终坚定,绝不出去。就算是看到外面洪水、大火、裸奔、地震,都绝对不向外踏出一步,那那些妖物就拿你没有办法了。”
余七安淡然地说出应对之法。
“好!”王龙七点头答应。
“第二个可能呢,硬来不行,它们有可能会施展阴谋。”余七安又道。
“什么阴谋?”
“阴谋无非就是骗,用各种诡计让你以为外面有什么天大的好处,或者不出去就会死……”余七安冷笑一声,“但不用怕,有老道我在。任它千般诡计,我都能见招拆招。”
杜兰客不失时机地舔道:“有师祖这样一个老江湖在这里真是太安心了,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阴谋诡计,全都不用怕了。”
“呵呵……”余七安微微一笑,“反正我们就是,绝对不出去!”
“绝对不出去!”杜兰客也点头赞同。
“绝对不出去!”王龙七也说道。
“傻瓜才出去。”三人充满决心。
这边没说几句。
突然听外面有家丁叫道:“诸位,我家婵儿小姐说昨晚受惊过后,今天心口疼痛。听说你们道门有些许按摩的手法,不知道有没有人擅长,可以去给我家小姐按摩心口?”
话音未落,就听屋内蹭蹭蹭三声弹起的声音。
老中青三代男人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三个人互相扯着袖子。
余七安看着王龙七:“小王你干嘛?人家说了是我们道门的手法,你是道士吗你就站起来?”
王龙七凝眉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手法,但是她昨晚受的是我的……惊,没听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吗?”
杜兰客挥手反驳道:“明显不是那个受惊,你不要乱说好吧。昨晚是我对婵儿姑娘不敬,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戴罪立功,去解开婵儿姑娘的心结。我是道士,让我去吧!”
“你昨晚那叫对她不敬?你那叫行凶未遂!”余七安斥道:“你过去,不是纯属给人家伤口撒盐吗?我看还得是本观主亲自出马,才能宽慰她。”
王龙七瞪眼道:“你忘了你是仙缘肉吗?不怕被妖怪吃了?”
余七安凛然道:“为了百姓福祉,冒点风险怎么了?牺牲一下怎么了?”
杜兰客眼含热泪:“师祖,德云观不能没有你。这次说什么,也得让我去牺牲!”
“……”
小锦鲤睁着大眼睛,看着方才还在说什么刀山火海、阴谋诡计绝不出门的三个人……现在根本不用这些,就一句话就开始抢着跑出去,刚才的决心就跟开玩笑似的……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
你们男的都是大傻瓜啊?
就在三人在这争得不可开交,无法分出一个先后的时候。
就听外面一阵风声呼啸,霎时间一股黑风自远天席卷而来,落地化作一个面容俊美的黑衣男子,眼中满是阴鸷而贪婪的目光。
“黑兰尊者!”村长从屋子外窜出来,带着几个满脸敬畏的家丁,“您此番降临,是准备直接夺取仙缘了吗?”
“自然。”黑兰子并不正眼看他们,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房屋,口中道:“他日论功行赏,你们这些都能蹭一口长生不老肉吃。”
“啊呀……”后方众人顿时跪地拜倒,口中高呼:“感谢尊者大恩大德。”
眼见黑兰子似乎要直接动手,村长有些担忧,劝道:“尊者,那小道士临走前似乎在屋内留下了些许神通,能够随时看到这边的情况。”
“那又如何?”黑兰尊者冷哼一声,随即一翻手!
轰——
就听一阵爆鸣,前方房屋整个轰然爆开!
偌大的气浪将房屋掀开,一股黑风仿佛大手,将里面的几个人卷了出来。
在飞出来的过程中,伴随着几人的大喊大叫。
“干嘛?别乱来啊!知道我大徒弟是谁吗?大闹北地团灭黄金州的李楚!”
“干嘛?别乱来啊?知道我师傅是谁吗?大闹……”
“干嘛?别乱来啊,知道我兄弟是谁吗?大……”
“等等……一定要这么说嘛?我记不住啊喂……”前面三个人的整齐队形让小锦鲤深感焦虑。
顿了顿,等到黑风彻底将几人卷上空中,她才眨眨眼,嗫嚅问道:“你知道吗……我……闹……李楚!”
黑兰子将几人悬在半空,嘴角邪魅一勾,笑道:“想不到,仙缘竟然这么容易就到手了……哈哈哈……”
余七安看着他,一脸严肃道:“年轻人,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也请你体谅一下我的情况。我现在呢,马上要去给婵儿姑娘按摩心口,很急!你要吃我,能不能等我按摩完再说?要你实在饿了……我给你喀嗤几块脚皮垫一垫?”
“说什么呢!”王龙七顿时一瞪眼:“给婵儿姑娘按摩的机会我可没同意给你呢,怎么就让你去了?”
杜兰客哭笑不得道:“七少……师祖……都这时候了,就别抢这玩意了吧?”
“哼!”
余七安突然冷哼一声,目光一凝,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凛然而起,眼中隐有神芒,看着黑兰子,目光竟让他有几分不敢直视。
“我不知你是何方妖物,但是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要求,那我……”
老道士用铿锵的声音,缓缓说道,“就在裤裆里撒尿!让你吃的肉都是骚的!”
“好么,真有你的。”杜兰客看向余七安,“师祖,这种事咱直接做就好了,拿出来威胁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丢脸吗?”
“都给我闭嘴!”
这几个人七嘴八舌,连捧带逗,听得黑兰子都有些走神,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站着听上一天,万一到时候再出点什么意外。
“你们不要想拖延时间!”他冷声道:“我就告诉你们,那个小道士现在自身都难保,是绝对无法来救你们的!你们就乖乖等着,做本尊者的腹中餐。若是有什么遗言,可以趁早交代。再敢废话,把你们统统剁成肉馅!”
余七安几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王龙七甚至还问了一句:“你确定?”
“怎么?你是觉得本尊不敢嘛?”黑兰子感受到了挑衅,顿时竖起眼睛。
“不是……”王龙七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确定李楚现在自身难保?”
“你在质疑本尊者?”黑兰子的声音一沉。
但几个人似乎丝毫不怕,杜兰客朝前一努嘴,“你要不要回下头?”
“少跟我来这一套!”黑兰子不屑道:“想趁着本尊回头逃跑,你们有这个能力吗?不要心存妄想,就……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就见老村长在身边一脸瑟缩的小声道:“尊者,要不还是先回下头再放狠话吧。”
黑兰尊者只觉有几分不好,缓缓回过头来。
就看见,一个身着道袍、帅绝人寰的小道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世间一切光芒汇聚一身。
黑兰子眨眨眼。
李楚眨眨眼。
黑兰子的瞳孔放大了几十倍。
“你怎么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走出来的啊。”李楚只觉这个人好奇怪。
“不可能!天元迷宫穷天地之理,复杂繁复无可比拟,妄天老者都要走上几天,你怎么可能这么一会儿就出来……”黑兰尊者不肯相信。
“迷宫……”李楚淡然道,“走直线不就行了?”
……
在远处的山峰上。
一阵北风吹过,辟炎子只觉脊背发凉。心中默默地庆幸,还好刚才去抓人的是师兄而不是自己。
紫宫真人坐在莲台上,神情不悲不喜,但是眼中隐现惊惧。
显然,师徒两人都受到了不小程度的惊吓。
就在刚刚,他们看见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面对着那繁复错综穷极天地的天元迷宫,李楚就竖起双指,然后向前走去。
一把剑如同火龙,在前方轰隆隆笔直地开路,李楚在后面闲庭信步,就跟在自己后院去上厕所一样从容。
“那可是天元迷宫啊……”紫宫真人喃喃一声。
“是啊,迷宫墙壁长满了大道符箓,怎么……一戳就破呢?”辟炎子挠挠头,只觉有哪里不对劲。
……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啊……”
黑兰子看着李楚,一改先前的高冷态势,左右看看,直接蹲下身去,绝望地用手在地上画起线路来。
“你看,这是天元迷宫啊,这样这样这样……”他渐渐就带出了些许哭腔:“这么复杂,你怎么可能走直线出来呢?我不信,你给我讲讲……不是,探讨路线,你拔剑干什么呢?别这样,你收回去!喂!啊……”
轰——
一道赤龙平地卷过,原处只剩一缕淡淡的硝烟。
一朵巨大的墨色莲花缓缓展开,从中走出一位赤身裸体的青年男子。他左右看看,摇身一变,已经身着一套黑色长袍。
此人面沉似水、目光阴鸷,混杂着惧意与怒火。
看面孔,正是紫宫真人座下弟子,黑兰子。
而紫宫真人此时正带着另一位徒弟辟炎子等在莲湖前方的岸上,同样是面色阴沉。
“师尊……”见到紫宫真人,黑兰子委屈地唤了一声。
“嗯。”紫宫真人轻轻颔首。
“弟子身为上古奇种三眼魔兰的妖身,三颗本命种子至关重要,这一次平白少了一颗,当真是无妄之灾!还请师尊,替弟子做主!”黑兰子跪倒在地悲声道。
紫宫真人一时没有出声。
一旁的辟炎子见状,小声道:“师兄,能回来就不错了。你没看到那李楚是如何突破天元迷宫的,那般修为……确实棘手。”
黑兰子也听出他言外之意。
别说了,再说就烦了……
点子扎手,师尊也不是对手,你想让师尊给你怎么做主?
于是黑兰子又赶紧爬了起来,这个时候再多嘴,就是让师尊尴尬了。
见到两个徒弟都在一边乖乖站好,紫宫真人这才满意地抬眼看过来,缓缓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容许自己的徒弟吃亏。而且……仙缘之人我也不能放过。只是那小道士着实厉害,咱们还是要从长计议。”
“师尊说的是。”黑兰子应道。
但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可这次走了仙缘之人,必定让他们提高防备,下次要如何行事才能得到机会啊……”
“师兄,在你复生之前,我已经向师尊进言过。”辟炎子道:“早先不是调查过,他们的目的地是白琅国。我们原本是想在他们到达白琅国之前将仙缘之人拦截住,既然失败,那不如就在白琅国布局。”
“白琅国?”黑兰子沉吟了一下。“如今白琅国四分五裂,局势复杂,倒是有可能趁乱行事……”
“不错。”紫宫真人道:“为师决定,这次的事情仍旧由你们师兄弟二人全权负责,异妖门在白琅国的一切势力皆听从你二人调度。”
“还让我去吗?”黑兰子似乎心有余悸,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看见紫宫真人的目光逼视过来,“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不不……”黑兰子连忙垂首,道:“只是弟子搞砸了这次的事情,想不到师尊还愿意对我委以重任。弟子必定全力以赴,不辜负师尊的重托!”
“很好。”紫宫真人这才满意颔首。
但是黑兰子的内心却不由得一片苦涩。
你瞪我干嘛啊,那么厉害,去瞪小道士啊?
……
“阿嚏。”
李楚轻轻打了个喷嚏。
“师傅,怎么了?”一边的杜兰客连忙上前关切。
“没事。”李楚摇摇头。
“这白琅国的风是有些凉啊,近来奔波劳累,徒儿你也要小心,不要着凉了。”前面的余七安也关切道。
“是啊是啊。”王龙七也在后面说道:“谁出事都行,李楚你可不能生病啊。”
这一番嘘寒问暖,看来经过金阙国和西兰村的事情,大家都深刻认识到了李楚的重要性。
此刻几人刚刚下了坐骑,放它回了金阙国。那只大鸟扑扇着翅膀,欢天喜地离开了这群总想吃烧烤的危险乘客。
而前方,一座漆白色的巨大城池赫然就在眼中。
那里就是白琅国的都城,加鲁鲁城。
白琅国不愧是西域大国,哪怕前段时间才经历过战乱,如今的都城门外依旧车水马龙,人流来往十分密集。和其他西域城池一样,多半都是行走各方的商旅。
可在城外不远处,还有一条引人注目的队伍。
之所以吸引人眼球,是因为这条队伍的主体都穿着道袍,居然是百十名衣着破烂的道士,俱是蓬头垢面、满脸灰败之气,各自或推或扛搬运着砖石、巨木等物。
队伍外缘则是十几名手执皮鞭、戒杖等物的和尚,每当发现队伍中的道士有懈怠者,立刻上前开打,十分凶悍。
“这是干什么?”老杜看见这一幕,小声嘟囔了一句,“白琅国的道士这么没地位吗?”
“我怎么记得当年的白琅国是以道教为国教,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余七安轻轻摇头。
师徒几人没说几句话,眼看要进入城门,就感觉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都十分怪异。原本以为是因为李楚的缘故,也就没太在意。
谁知眼看要进入城门时,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这里有三个道士逃脱!”
城门口的士兵立刻注意到这里,竟然一下子就有一队二三十名士兵冲出来,转眼将师徒几人围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还有道士敢堂而皇之当街行走!给我拿下!”领头的将领顿喝一声。
“不是……这是干什么?”
杜兰客十分奇怪,但眼下情势危急,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难免会出现伤亡……指冲上来的白琅国士兵。
于是老杜及时地掏出明颜皇后给的诏书,高声喊道:“我们是金阙国的使者!是来面见白琅国国君的!你们要干什么?”
“停。”
那领头的将领一抬手,制止了士兵们,同时凝眉看向老杜手中打开的诏书,扫了几眼,果然是金阙国国书。
他沉吟了下,道:“金阙国与此地黄沙阻隔,消息不通,不知道我国内最近的事情也有可能。既然如此,你们就随我入城。”
说罢,带着一队士兵簇拥着几人,带他们走进了都城大街。
一路上,师徒几人左右观瞧,路人投过来的目光多少带些异样。余七安使了个眼色,老杜便上前打探道:“这位将军,咱们白琅国为何不许道士上街啊?”
“因为国君有令,白琅国内的所有道士,都要下到牢狱之中,作为修建星珠塔的苦力。你们当街行走,难免会被当成星珠塔那边逃出来的逃犯。”那将军的神情中也能看出些许的为难,“至于为何要抓道士……”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些日子,白琅国里真称得上是风起云涌。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河洛王朝的公主嫁到开始。之后几任准备迎娶这位公主的白狼王因为各种原因惨死,直到最后前宰相石龙成为了白琅国新的主人并且不打算迎娶公主,才止住了这个危险的风气。
前几任白狼王的死就不赘述了,总之最后战火平息之时,国内局势还是动荡不安的。
新王石龙虽然坐镇都城,获得了大部分官员与臣民的拥戴,但由他引进来的几国联军却盘踞在国境之内,大有随时准备再掀起一阵波澜的意味。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就是想趁着白琅国内乱,攫取尽可能多的利益。
而国境内另有几位举旗的武将,不服石龙的统治,准备拥护自己认定的白琅国正统。
战乱随时再起,国内百姓惶惶不安,每日都有大批人口出逃。
就在这个内外交困的时刻,有三位神通广大的禅师出现了。
他们是西域极光菩萨座下宝字辈的三名弟子,如今辞别师门入世历练,被白琅国内称之为三宝国师。
其中大国师宝安,法力无边,是极光菩萨曾经评价有可能超过自己的弟子。
二国师宝劫,辩才无碍,智海深厚,不止有极高修为,更是治国安邦的能人。
三国师宝骊龙,是一条出身高贵的龙族,甘愿在极光菩萨座下修行侍奉,如今修得真道,入世翻腾。
这三人一入白琅国,便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落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凭借着九寸不烂之舌,当然也有极光菩萨的威名,三位禅师居然不费一兵一卒,就劝退了入境的四国军队,白琅国连一寸国土都没有损失。
紧接着,三人又出手,在一夜之间将几位自立的武将全部斩首,只留下了一位大将军石楠。
第二天,那些武将的头颅全部被石龙挂在了都城城头。
要知道,那些能在白琅国雄霸一方的武将,麾下也是不乏高手的。而三位禅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了这件事,可见其恐怖实力。
大将军石楠见状,也不再多僵持,直接率部下来都城与石龙进行最后的决斗。
当然,决斗内容不是刀锋相向,而是斗法。
在西域向来是佛教为尊,西域诸国多以佛教为国教,也正因如此极光菩萨才有无上尊崇。像金阙国那样以道教为国教的,其实少之又少,多是靠近河洛的国家才有可能。
而白琅国是当初崛起时,草莽出身、杀伐太重,并没有得到四方佛门的认可,这才选择了道教作为国教。前任国师与大将军石楠交好,这次也是支持他的。
这一场斗法,就发生在前任国师与三位禅师之间。
三位禅师并不以多欺少,而是一个一个上,与前任国师斗了三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前任国师居然三场全败。
这一场斗法大败亏输,石楠也依照约定承认了石龙为新王。
附带的赌注,还有国教由道教转为佛教,而原有的国教弟子,都要作为苦力为新王修建一座星珠塔,用来供奉三位国师赠送给新王的一样镇国之宝。
自此,才有了师徒几人进入城门时看见的一幕。
道士被和尚驱使奴役。
……
听完那位将领的讲述,一行人也将将到了白琅国王宫之前。
杜兰客叹口气道:“佛道之争,何至于斯啊……”
余七安摇摇头道:“看起来是佛道之争,其实不过是权利之争罢了。那三位入世修行的禅师,想要在白琅国建立起自己的权威,自然要掀翻旧的国教。我更关心的是……”
他看向那位将领,问道:“这位将军,敢问这座宝塔名为星珠塔,其中供奉的镇国至宝,莫不是传说中的星珠?”
王龙七笑道:“多新鲜,星珠塔里能没星珠吗?”
余七安并不看他,只是反问道:“难道老婆饼里一定有老婆吗?”
“……”
沉默了一阵之后,那将军还是答道:“老婆饼里虽然没老婆,但星珠塔里确实有星珠。”
“看来……”老道士摸了摸下巴,“这白琅国还真是来对了。”
来到王宫之前,那将领一番通报之后,便将一行人交由宫人引领,自顾自回去把守城门了。
而前方引路的宫人也不多话,只是说了声:“国君政务繁忙,暂时无暇接见各位使臣,现在奴婢要带各位面见我国大皇子。”
“大皇子也是极好的。”余七安淡然笑道。
反正也没有人是诚心出使,自然也不在乎是见谁。
不多时,穿过重重宫廷长廊,来到了一处大殿内。
殿前坐着一位眉目英挺的华服青年,身上穿的是白琅国特有的贵族服饰,正一个人等待着众人。
先前那宫人已经介绍过,这个就是新王石龙的大儿子,名叫石杰。也就是白琅国里,新晋的大皇子。
来到之后,他热情地站起身来,应该是想说些什么欢迎的话,但是看到这使团的样子,有些一愣。
老中青三代道士,一个浓眉大眼的猥琐男,一个看上去智商不高的小姑娘……
这个组合更像是拖家带口来坐席的,要说出使,一时之间都不好判断哪个是带头的使臣。
最后还是老杜先出声,行了个礼,不伦不类说了声:“金阙国使团,见过白琅国大皇子。”
好在石杰也是赶鸭子上架的皇子,也不通什么国礼,本来害怕自己出糗呢。见到对方这么随意,正中下怀。
他也大喇喇一摆手,“哈哈哈,我叫石杰,前日里由大国师代师收徒成为了极光菩萨的记名弟子,赐名‘宝石杰’。”
李楚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只觉此人身上更增了几分贵气。
双方通名之后,便呈上了国书。
明颜皇后国书上写明,派出使团的目的是通知西域各国,她即将登基,从皇后成为女王,特此昭告。
但余七安临时起意,又道:“本次出使,除了昭告女王登基一事。其实女王派我们来到白琅国,也是有意让我们为星珠塔落成观礼。”
石杰闻言,笑道:“那可正好,这星珠塔不出七天就要落成,诸位正好可以在我白琅国内玩耍一番。”
说着,他突然看了一眼王龙七,笑道:“没看错的话,这位使者也是一位资深的文人雅士……”
“哈哈哈……”王龙七立刻了然地点头,“我也一进门就看出,皇子殿下莫不是也……”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了文人雅士之间惺惺相惜的笑容。
“这几日有空我便在度城内招待诸位,得闲一同饮茶。”
石杰最后留下了一个男人间的承诺,就派宫人将使团又送出了王宫,送到了馆驿住处。
在馆驿中落座以后,王龙七夸赞道:“这位大皇子,倒真是一个妙人,我很看好他。”
“是啊,我们大皇子为人豪迈爽朗,早年间就在都城里颇有赞誉了。”那宫人道:“前日里王上还在朝中说,要让大皇子赶紧迎娶了河洛公主,然后就确立太子位呢。白琅国的臣民都觉得,大皇子肯定会是一个好国君。”
说罢,宫人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启程回宫去了。
关上门,就见王龙七顷刻间变得面无表情。
“怎么了?”老杜问道。
王龙七用充满杀气的声音道:“这个大皇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巴不得他赶紧死。”
“七少刚刚不还对那位大皇子赞誉有加,怎么这就变脸了?”老杜笑着问道。
“还以为他是个文人雅士,想不到丫儿的想跟我们爷儿俩抢奶吃!绝对不行!”
王龙七摆手道,想了想,他又一拍桌子,“要不咱们现在就杀过去,把我孩儿他娘救出来吧。”
“呵呵,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余七安悠悠一笑道:“我们来这又不一定是为了把她带回去的。”
“什么意思?”王龙七一怔,“我不为了把她带回去,我千里迢迢来这吃沙子干嘛?”
余七安道:“你必须搞清楚,她是不是河洛公主不重要、她和谁联姻不重要、她是不是你孩子的娘也不重要,她想不想和你走,才最重要。”
“不错。”李楚所想与余七安差不多,此时便也领会师傅的意思,道:“我此行而来,自然可以帮她。但要怎样才算帮她,必须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她孩子都给我生了,自然是想一家团聚的吧?”王龙七自语道。
“她是皇家郡主,又不是青楼里的那些好姑娘,会需要你一个小镇富户给个名分。”老道士毫不留情说道:“她为什么想跟你成亲,你觉得你是个好男人吗?”
“嘶……”王龙七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顿时就不自信了。
老道士又问道:“那你觉得你是人渣吗?”
“那纯纯的啊。”提到这个,王龙七的眼神顿时又自信起来。
“所以啊,你还是找机会先去见一下那姑娘,问问她自己的意愿,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说不定她只是想生个孩子玩,又不方便自己养呢?”老道士说道,“传说在域外有一国族,风俗奇特。只要女子怀了孩子,男子就会跑掉,不承担养育的责任。男子既然可以,女子这样想当然也可以。”
“老观主说得对,我这方面经验确实不多,多亏是您老在。”王龙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突然又问道:“您老该不会也是遭过这种事儿吧?”
“咳咳……”余七安突然清咳两声,眼神瞟向一旁,连连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杜兰客见状,赶紧在一旁打岔道:“我刚刚已经打听了,白琅国给河洛公主特地修建了一座寝宫。近来白琅国人心惶惶,应该也没有人太注意那里,今晚就可以去探一探。”
“好。”王龙七一捶拳头应道。
……
所谓随风潜入夜。
夜风吹过白琅国的时候,两个人影也悄咪咪地摸进了国都内的一座行宫内。
狗狗祟祟。
果然如杜兰客所料,因为河洛公主的存在更像一个吉祥物,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所以近来人心惶惶的白琅国,并没有给这个行宫配备太多的守卫。实际上,这一年经历过几番风波之后,国内记得这个公主存在的人都不太多。
杜兰客拎着王龙七,轻轻巧巧地翻过高墙,一路穿过了几道花园长廊,躲过巡逻的兵士,来到了公主的寝宫后身。
“就是这里。”
寝宫之内映着通亮的烛火,依稀可见其中的人影。窗边坐着的,正是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
“那就是我孩儿她娘,这个体型,我不会认错。”王龙七急道,就想冲上去推开窗子。
“七少,冷静!”老杜一把拉住他,压着嗓音道:“寝宫里还有别人,这时候进去,郡主就不好解释了。”
话音未落,寝宫里果然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还好吗?”这是一个女子的嗓音。
“还好。”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姬玉环的声音,没错!”王龙七瞪着眼睛,“她寝宫里怎么有男人?”
“别想太多,应该没什么,听听再说。”老杜道。
两个人便在窗墙下蹲了下来。
随即,就听姬玉环问道:“你那里……没事了吧?”
男子答道:“本来都要养好了,昨晚又有些透支了,今天走路都有些腿软……”
“我……”
窗外,王龙七一听这话,顿觉头皮发麻,直接就想起身冲进去。
“七少,冷静!”老杜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劝道:“应该没什么,没事的,再听听。”
“他都腿软了……”
“说不定是跑步累的呢……”
王龙七瞪着眼睛,最后点了点头,老杜这才松开手。
接着,就听屋内谈话还在继续。
“那今晚还来吗?”姬玉环问道。
“是要来的。”那男子答道,“不止我自己来,还要带几个人来。”
“什么?”姬玉环惊了一下,声音略有隐忧:“那么多人……不太好吧?”
“还请公主体谅,兄弟们实在是……忍不住了。”男子道。
窗外。
王龙七已经一双手死死扣着墙皮,“我杀他妈……他还要带几个人来……”
“七少,冷静!”老杜死死拽着他,“说不定是修水管的呢,再听听!”
“这还没什么……”王龙七咬着牙,但他实在不是老杜的对手,挣脱不开,索性就继续听下去。
屋内。
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噼啪声。
姬玉环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若是人多,我这里也没那么方便……前门不能走,你让他们走后门吧。”
“好。”男人应道:“多亏有公主了。”
窗外。
王龙七都快疯了。
“还特么走后门啊……”他用了捶着自己的胸口,“老杜你放开我,我要进去和他同归于尽……”
“七少你就这么自信咱俩能打过人家吗?”老杜继续死劝道:“再等等,别冲动……”
屋内。
“对了……”男子又突然道,“不止几个人,应该还有一条狗。不知道公主这里……方不方便……”
“还有狗?”姬玉环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的一声:“嗯,好。”
窗外。
王龙七的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死死咬着胳膊:“不要答应他,太过分了,不要答应他……”
老杜的眼泪也要飚出来了,因为王龙七咬的是他的胳膊。
“七少,你进去跟他拼了吧,我都听不下去了。要是你不是对手,我绝对叫我师傅给你报仇!”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王龙七闻言,也不再忍耐,霍然起身,一把推开窗扇,叫道:“姬玉环!”
“呀……”
窗边那个身子曼妙的美妇人,身着束腰锦衣,领口衣襟绣着绒毛,正是多日未曾见过的姬玉环。
而她对面的阶下,是一个气质柔和的中年道士,看上去和老杜年纪仿佛,但是气质不凡,两人的颜值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见到王龙七突然出现,姬玉环讶异地张开嘴,眸光闪动了几下,半晌才叫出一声:“阿七……”
“我……”王龙七从窗口翻进来,眼里泛着泪光,“我千里迢迢跑过来,为了找你吃了一路沙子,差点让妖怪弄死了……你怎么在这做这种事啊……”
“什么事?”姬玉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回过神来,左右看看,关上了窗扇,道:“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白琅国的前任国师,永麟道长。”
“你们好。”那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向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呵呵,永麟道长是吧……”王龙七深吸口气,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姬玉环想了想,道:“告诉你也没什么,白琅国内如今局势复杂。永麟道长先前被三位僧人算计,输了斗法,境界跌落,还为了救都城内的国教门徒,又透支了修为,处境十分危险。”
看得出,这位永麟道长的修为着实不低。若不是伤重修为受损,也不可能被人靠这么近还没有发现。
“先前我怀孕之时,是永麟道长最先看了出来,他帮我向白琅国君隐瞒,又帮我找借口一直在行宫内没有外出,才终于生下孩子蒙混过去。可以说,他是我和孩子的大恩人。”
“所以他失势之后,被现任国师追缉,我就收留了他。如今永麟道长想要召集原有的国教门徒,谋划重新夺回白琅国正统之位。而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帮他。”
“啊……”听到她说的这些,王龙七一时有些认知错位,挠挠脑袋,半晌,才憋出一句:“那狗呢?”
“是我国教的护道神兽,三目灵犬。”永麟道长出声道:“它在护教一役中身受重伤,教徒们不忍抛弃,便一路带着它东躲西藏。”
姬玉环奇怪地看着王龙七:“你为什么那么激动,你以为是什么?”
“啊,我以为……我以为是哮天犬呢,哈哈,啊巴啊巴……”王龙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开始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姬玉环这才平复下心情,问道:“阿七,你怎么会来这里,江南与此地相隔万里,我以为我们此生不复相见,你……”
“你只把孩子给我带回去,我怎么能放心呢?”王龙七叹口气道:“所以我才求李楚带我来到西域,就是想……”
顿了顿,后面的话他犹豫着还没说口。
姬玉环就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小李道长也来了?”
她看向永麟道长,笑道:“这样的话,国教就有救了!”
“斗法?”
李楚看着面前眼窝深陷、腰部弯曲、面色蜡黄但是精神亢奋的王龙七。
有些纳闷。
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让自己去找白琅国三位国师斗法的请求。
“是啊,昨晚永麟道长对我说了一些白琅国内佛教欺压道教的情况,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王龙七道:“于是我当场就跟他说,没关系,我兄弟李楚也是道士。李楚来了,白琅国就太平了!李楚来了,国教就有救了!”
“白琅国内佛教对道教的欺压确实有些不合情理……”李楚颔首道,他们先前入城时见到那一幕,也难免心有戚戚。若是有机会,出手帮助一下白琅国内的道士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
“我不擅长斗法啊。”李楚思忖后说道。
“没事啊,这个斗法的内容是可以双方协商的,你有什么绝活就说出来就行了,大可以商量。”王龙七做事也靠谱,短短时间倒是把流程摸得很熟。
李楚毫不犹豫地答道:“变大树。”
按照以往变大树的效果来看,确实称得上一绝。毕竟上次变大树拐回来的仙树,现在还在给德云观看家呢。
“嗯……”王龙七眨眨眼,“这个会不会太绝了一点?除了你也没有几个人会啊,有没有别的?”
“我出手的方式向来比较简单……”李楚想了想,道:“那不如我给他一剑,他给我一剑,看看谁赢,这种?”
王龙七表情都变了,赶紧道:“要不再换一个吧……”
“换……那就他先给我一剑,我再给他一剑。”李楚答道。
“要不还是变大树吧……”王龙七挠挠头,苦恼道:“你要是想杀人可以直说,倒也不必用这么委婉的方式。”
一边老杜不解道,“七少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热心啊?”
王龙七嘿嘿一笑,“是玉环求我帮帮忙的,我也没法拒绝,毕竟……我过两年还想要个二胎嘛。”
“嚯。”老杜摇摇头,“现在养孩子这么难,你的觉悟倒是高。”
他们这边闲聊,那边倒是有人在说正事。
“比什么倒是其次,我徒儿一身修为碾压他们,比什么都可以轻松获胜。”旁边的余七安摆摆手,眼含深意地说道,“只是……”
与他对话的是王龙七旁边,随之前来拜会的永麟道长。
永麟道长心领神会,忙道:“余观主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只是我们虽然是河洛来的道士,也算同门。可现在顶着的是金阙国使节的头衔,不太好随随便便地参与你们国内的势力斗争吧,这闹不好,可就是邦交问题啊……”老道士悠悠说道。
永麟道长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余七安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微微一笑,道:“若我国教重新掌权,那我们的立场就是白琅国的立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邦交问题。当然,这只是站在我们的角度上来说,站在你们的角度上,肯定是要冒一些风险的。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诸位可以冒这份风险呢……”
余七安见对方十分上道,也不墨迹,直接道:“我听闻那三位国师压榨白琅国的道门弟子,是要他们去修建星珠塔。这星珠塔,对你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屈辱的印记啊……迟早是要抹去的,我看……这次斗法的条件里,不如再加上一颗星珠。若是我们赢了,那三位国师就要将星珠交给我们,如何?”
永麟道长一听,反倒宽心。
还担心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什么报酬,整半天他盯上的是那三位国师的星珠。
这星珠虽然珍贵,但不是自己的东西,许出去一万个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于是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气道:“这可是我国圣物啊……但若是此举能拯救国教于水火,也只能由余观主带走了。”
“放心吧。”余七安的表情突然变得崇高起来,头顶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重振道门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
“异妖门的脸,都让我们丢尽了。”
黑兰子站在一处山峰上,望着远处隐约的城池轮廓,发出一声叹息。
“师兄,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不是异妖门的人,我丢的全是自己的脸。”辟炎子在后面道。
“怎么,你很骄傲吗?”黑兰子没好气地说道。
辟炎子嗫嚅两声,道:“其实请外人帮忙也没什么丢脸的,烈火奶奶身为魔门五尊法王之一,先前不也是请了师尊出手相助吗。咱们这次请他们帮忙,只是还人情而已。要不然……那小道士怎么对付啊。”
听到小道士三个字,黑兰子眼里的自尊明显少了,理智的光芒占据了上风。
“等一下千万不要将仙缘的事情说漏了,只要让那些人帮忙暂时对付小道士,可不能再将仙缘分出去。”黑兰子又叮嘱道。
“放心吧,师弟晓得的。”辟炎子赶紧点头。
“谨慎点,今天来跟咱们会面的是烈火奶奶的孙子。”黑兰子道:“听说这孙子是有点聪明的。”
说没几句话,就见远天一朵火云飘然而来,转眼落地。
火光消散,原地只剩下两个反差极大的身影。
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穿着宽大的水火道袍,双手笼在袖子里,面上带着微笑,看上去有几分奇怪。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仿若铁塔般的壮汉,体型极为骇人。
“两位想必就是紫宫真人座下的黑兰子和辟炎子两位前辈了吧?”青年道士一脸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火诸葛?”黑兰子也露出笑容。
“不错。”青年道士又介绍了一下身后的壮汉,“这是我的至交好友,金刚奴。”
辟炎子道:“近来二位在西域也是有些名头的,青年才俊,不可限量啊。”
“前辈谬赞了。”火诸葛摇摇头,道:“听说紫宫真人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开启朱雀秘境,来替你们对付一个高手?”
“不错。”黑兰子颔首道:“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哈哈哈,放心吧。”火诸葛朗声大笑,“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活着从朱雀秘境中走出来,如果没有这个自信,我奶奶怎么敢接紫宫真人都对付不了的人呢。无论是谁,有去无回!”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黑兰子重重的一锤手掌,“我不信那李楚进了朱雀秘境,还能像天元迷宫那般轻易走出!”
“等等……”
火诸葛听到这个名字,耳朵突然一颤,仿佛什么埋在记忆深处的弦被扯动了一下。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李楚?”
“是啊,怎么了?”
黑兰子奇怪地看着火诸葛。
火诸葛又回头看向金刚奴:“他刚刚是不是说了李楚?”
“没错。”金刚奴也点头道。
就见眼前这个青年道士在原地愣了一泡的功夫,然后突然转身,干脆利落地道了一声。
“回家。”
今日的白琅国,朝堂之上略显诡异。
“一、二、三、四……”
有中间的朝臣开始无聊地数大殿上有几个道士,足足数出四个,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这大殿上的道士浓度未免太高了些。
前排的朝臣们则十分紧张,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因为他们都是被器重的朝中大员,要随时应付国君的提问。
尤其是这种上任不久的新国君,一旦脑子突然卡壳了,就喜欢用提问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后排的朝臣们状态就放松多了,有人说他们不争气,政绩比不上前排的大臣,可是他们也拥有很多自由。在后面可以随意溜号、聊天、恋爱、睡觉,甚至在上朝时间出去悄悄溜出去上个厕所,也不会被发现。
而国君旁边,紧靠着台阶的位置,就是传说中的神仙位置了,一眼就能看出地位高于殿上其他人,是大家都很羡慕的地方。
此时那里站着三个僧人。
头一位身材高大,脑袋浑圆,一双眼带着湛湛精光,仿似明灯,望之令人心生敬畏。正是极光菩萨座下弟子,白琅国当今大国师宝安。
第二位体型颀长,身着白金二色袈裟,细眉凤眼,倒有几分女相,佛光之下仿佛真菩提。正是白琅国二国师,宝劫。
第三位则是奇人异相,头大如斗,样貌如牛,一双硕大竖瞳,眼中闪烁着金色焰火,威严深重。正是白琅国三国师,真龙出身的宝骊龙。
再正前方,就是龙椅之上,端坐的一位身着白龙袍的魁梧老者,白眉白须,不怒自威。此人便是在一番风起云涌之后,成功上位的白琅国新王,石龙。
因为白琅国先前是高山白狼族出身,所有的高官权贵其实都是出自白狼族石氏,所以石龙当国对原先的势力倒也没有太大影响。现在殿下这些朝臣,几乎保留了原来的大部分人马,并没有什么新王上任的大换血。
除了国教。
新任的国教三位国师此时居高临下,睥睨看着的,正是前任的国师,永麟道长。
不错,今日永麟道长也出现在了大殿上。
他是随同金阙国使团一起前来的,这使团中清一色的道袍,倒也是颇为吸引人眼球。
除了永麟道长之外,还有老年道士、中年单身黑道士、青年帅道士……
而永麟道长这次伴随使团前来,自然是有他的原因。在他当场向石龙提出再一次进行斗法的时候,新国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驳斥了这个建议。
“永麟,你在做梦吗?”石龙冷笑道。
当初永麟道长与大将军交好,支持大将军石楠。多亏有三位国师相帮,赢了那场斗法,他这才坐稳了王位。
现在永麟突然跳出来想再来一次斗法,他自然是不同意的。
“陛下……”永麟道长似乎早料到他这番表现,淡然道:“先前的斗法,愿赌服输,我当然也不会再质疑你的王位。但是这一次,我是想与三位国师再斗一次国教之位。”
“哦?”石龙看向一旁的三位国师,“那要他们答应你才行了。”
少顷,大国师缓缓开口道:“永麟……道长,既然想要争,应该准备了一些值得我们争的东西吧。你若是空着手来,那还是趁早请回吧。”
“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有准备。”永麟道长颔首,“你们虽然坐上了国师之位,但是成为国教最需要的东西你们还没有,那就是人心。道教在白琅国经营多年,信徒广泛,你们即使顶着国教的名头,也难以动摇最根本的信仰。这一次……若是我赢了,让道教重回国教之位。若是你们赢了,那我可以彻底认输,让我座下弟子随你们前去传法,改弦易辙,至少可以省下你们十年传法之功。”
听到他这样说,三位国师对视几眼,二国师当先看向永麟道长,点了点头:“可以。”
他这一说话,显然就是代表三人了。
永麟道长淡淡一笑。
“那事情就就这样定了……”石龙正要拍板。
正当此时,后面的余七安站了出来。
“慢着,我还想加一些赌注。”余七安道:“若是我们赢了,你们还得将手中的星珠给我们。”
“你是什么人?”大国师蹙眉,道:“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这次要与你们斗法的,就是我的弟子,我自然有资格说话。”余七安一昂首,一身高人风范油然而发,倒让人不敢轻视。
二国师又道:“你的身份无所谓,若想平白添上星珠为彩头,总要有相应的赌注吧,不然我们凭什么与你对赌?”
“这……”余七安沉吟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永麟道长,一拍他的肩膀,“我就拿前任国师的性命与你做赌!听说你们这段日子也一直在暗中追缉他与他的弟子,想必也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这次输了,直接就让永麟道长自裁谢罪!”
“好!”二国师毫不犹豫地答应。
“不错,爽快。”余七安也微微一笑,表示双方达成愉快的交易。
双方互相点了下头,表示认可对方这股江湖儿女一般的豪情。
只有永麟道长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嘶……”他正想出声说点什么。
就听那边王龙七也跳了出来,“慢着,我也想要加注。”
“你又是什么人?”大国师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货色,只觉十分奇怪。
“要和你们斗法的人,是我好兄弟。”王龙七一挺胸道:“我要加一条,如果我们赢了,你们要允许我带走来和亲的河洛公主姬玉环。”
“好大的口气,你又有什么赌注,敢来加这种注?”大国师质问道。
王龙七沉吟一下,又拍了一下永麟道长的右边肩膀,“我拿永麟道长全家老少的性命跟你赌,要是我们赢了,你让我带走河洛公主。要是你们赢了,直接让你们斩草除根,连报仇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好。”二国师又点头同意。
“确实爽快,哈哈。”王龙七也完成了一次愉快的交易。
他同样展现出了江湖儿女不俗的豪情。
只有被二人夹在中间的永麟道长,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小声说道:“二位?”
“咋的,你还要加镑啊?”王龙七问道。
“……”
我还有东西可加吗?难道把祖宗骨灰压上去?输了给他拌饭吃?
永麟道长无语道:“我就是想说这妥当吗……”
王龙七有些诧异地问道:“我们可都是冒了这么大风险,来辅佐你夺回国教之位的,这点小事你不会不同意吧?”
“阿七,也不能这么说。”余七安在一边劝道:“永麟道长放心吧,我们肯定是有必胜的决心才会下此赌注的。毕竟……输了的话你可能只是丢掉全家性命而已,我们丢掉的可是我德云观的颜面啊!”
“呵呵……”
永麟道长不知是哭是笑地发出两声,一时突然有些分不清眼前人是敌是友似的。
“能请来二位辅佐,我真是祖坟八辈儿冒青烟,积德积上了天啊。”
火诸葛看着黑兰子,眼中带着不愿相信的光芒。
“你说的李楚,是姓李的李,姓楚的楚吧?”
“是。”
“是木子那个李,俩木那个楚吧?”
“是。”
“是木在上面子在下面吧?”
“倒过来也不念李啊……”
“是从江南来的?”
“是。”
“是个道士?”
“是。”
“长得很英俊?”
“是。”
“比我还英俊?”
“如果你英俊的程度是八十,那他至少一万以上。”
“……”
黑兰子看着火诸葛,心想这孙子大概也是吃过小道士的亏吧,默默叹了一声:“接受现实吧,应该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李楚。”
“那你们还想对付他?”火诸葛怒道:“这不是茅坑点蜡——找死吗!”
辟炎子看着这孙子,道:“都这个时候了,咱就别来谐音梗了吧?”
火诸葛道:“还能有比你更罪大恶极的谐音梗吗?”
黑兰子道:“可是你刚刚说的,无论是谁都绝对无法逃出朱雀秘境,你在怕什么……”
“我说的是正常来说,可是那个李楚……”火诸葛的目光开始抖动起来,似乎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看来你也是受了他很深的伤害啊……”黑兰子深沉地说道。
接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身为天生圣物三眼墨兰……有三颗性命般重要的本命种子,那是我将来成仙证道的根基,就是这李楚,生生将我本命种抹去了一颗。让我变成了一株……残缺的墨兰!不止是少了一条命,此生再无登临绝顶的希望。这等深仇大恨,你能体会吗?”
火诸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闪烁。
辟炎子也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我有一颗当做命根子一样的至宝星珠,就是被那李楚阴谋夺走!一个人,没有了命根子!这等深仇大恨,你能体会吗?”
“啊……”火诸葛闻言,也抱头痛苦了一阵,接着伸出了他一直被长袖遮挡的双臂,竟是布满了古奥玄奇的鳞片!狰狞可怖!
“我原本有一个完好的道躯,也是那李楚,将我双臂毁去。虽然我奶奶请托白石公给我装上了一双麒麟臂,可是……谁特么知道麒麟的鳞片这么硬啊!每次用这双手嗯……那种深仇大恨,你们能体会吗?”
黑兰子和辟炎子看着那片片小刀一样锋利的麒麟鳞片,齐齐打了个寒战。
如果说宫刑是对男人精神最大的摧残,凌迟是对男人肉体的摧残。
那用这双手嗯……
简直就是宫刑和凌迟的结合版。
令人发指、令人发指。
三个人轮番说完自己和李楚的血海深仇,当即相见恨晚一般,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黑兰子抬起头,看着一边傻站着略显违和的大个子金刚奴,问道:“你怎么不合群?”
“哈哈,我和他没有你们这么大的仇啊,有点体会不到。”金刚奴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挠了挠头:“李楚只是把我爹杀了而已。”
“哦……”黑兰子点点头,转过去继续痛哭。
但哭着哭着,又回过味来,觉得有点不对。
“嗯?”
辟炎子和黑兰子一起看向金刚奴。
火诸葛只好抬起头解释道:“他爹是魔门五尊法王的金菩萨,因为这孩子一落生脑子就不大好使,他爹就将他抛给白石公医治,不愿再理会。后来白石公也治不好他的脑子,我们两个又是自小一起玩到大,干脆就带他跟我一起闯荡江湖了。所以他跟他爹……不是很熟。”
这样一解释,对面两个人才明白。
“原来这位小兄弟脑子不好使……哦不是,原来是跟他爹不熟,哈哈哈。”辟炎子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黑兰子重重一握拳,“我们都是与李楚有深仇大恨的人,又怎能轻言放弃?我们要相信天地有大道,人间绝顶就是人间绝顶,这毋庸置疑。不要盲目放大敌人,朱雀秘境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绝境,只要李楚是人,那就没有例外!”
“不错。”火诸葛似乎也被他的话打动,改变了主意,点头道:“只要想办法将他引入朱雀秘境,我不信他不死!”
辟炎子也激动地伸出手:“既然我们都是志同道合之人,那不如今日就组成一个小联盟。”
“好!”火诸葛也同意道:“由我们这些齐心协力的复仇者们组建的联盟,不如就叫……”
几人群情激愤,一同举起手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齐心协力者联盟!”
……
“阿嚏。”
而此时的李楚,还不知道这个针对自己的齐心协力者联盟的建立。正静静站在白琅国的大殿上,并恰巧打了个喷嚏,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
于是他干脆趁机上前一步,出声道:“我……”
刚刚开口,一旁永麟道长哀求一般的目光就传了过来:“祖宗……你不会也要加注吧?”
但是这目光没等传到李楚眼中,就被王龙七中途拦截,一双浓眉大眼回视永麟道长:“他身为上场斗法的人,没资格加注吗?”
永麟道长用目光回道:“不是他没资格,而是我已经没东西可以下注了啊!现在输了我就满门抄斩了,还能输什么?”
王龙七用目光回道:“你刚刚不是说……还有祖坟吗?”
永麟道长目光大骇:“他们要这玩意干嘛啊?”
王龙七则淡定回道:“哼,跟我们赌,不是要看他们要什么,而是要看你有什么。”
永麟道长目露悲光:“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万幸,李楚并没有加注,身为斗法的主力,他只是问了一个自己更关心的内容。
“那么请问,这场斗法的内容如何规定?”他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第一场由你出题,第二场由我们出题,第三场由国君出题,如何?”二国师道。
“可以。”那边国君石龙点头拍板。
如此也不算不公平,李楚也只能颔首同意。
如此双方达成共识,金阙国使团的众人也就此打道回府。
只是刚一回到馆驿,就听说了一个算是有些重大的消息。或许白琅国的国民不是很在意,但是使团中人分外关心。
“星珠塔内的星珠丢了?”
“晦气。”
晚间,老道士坐在馆驿里生着气。
“驿丞说,就在早朝时分,星珠塔上突然没来由生起一场大火,火势极为猛烈,修者出手都难以灭绝。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偌大的星珠塔烧得只剩焦枯的一副架子,而星珠也不翼而飞。怀有星辰之力的圣物自然不可能被凡火损毁,定是被人盗窃走了。”王龙七重复着刚才打探来的消息。
“这白琅国的防盗也是真不上心,那么大个宝贝,怎么能说丢就丢。”余七安摇头道。
“还真不是……”王龙七又道:“据说三位国师联手在星珠塔顶层布下了重重禁制与阵法,等闲大能上前都束手无策。这个盗走星珠的人……真不知是何方神圣。”
“是啊,不知道是何人盗走的,要追回更是难寻踪迹……这颗眼看要到手的星珠,也不知去了哪里……”
“去了西南八百里外的火云洞。”杜兰客突然说道。
“咦?”王龙七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封信上写的。”老杜递上来一张纸条,“刚才馆驿门口来了个小孩子,说是有人在城门口交给他的,让他到馆驿来,交给一位英俊的道士哥哥。我一听,大概是非我莫属了,就收下了这封信。”
“可真不要脸呐……”王龙七咂舌道:“英俊和哥哥,哪个你能沾边啊?你再怎么看都是个丑陋的黑叔叔吧?”
余七安也道:“现在的小孩子办事也真不靠谱,居然真就给你了?”
老杜邪魅一笑:“我给他买了十二串糖葫芦,他终于承认我是英俊的道士哥哥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王龙七摇头慨叹。
“那个……”李楚在一边道:“你们就没人好奇信上的内容吗?”
“对哦。”
几人围着纸条又重新看了一遍。
整封信有三分之二的段落都在控诉李楚是如何罪大恶极、无恶不作、杀人父母、夺人手臂,最后一段才写着,想要拿到星珠,就到八百里外火云洞来……不来是小狗。
“太卑鄙了。”杜兰客说道:“这分明就是看准了我们需要星珠,这才拿别人的星珠来威胁我们。师傅,此处必定是陷阱啊。”
“可总要去走一遭才行。”李楚径直起身道。
“是啊。”王龙七颔首,“他说不去是小狗啊,这太歹毒了。”
“……”李楚道:“我的意思是,不去就彻底失去星珠的下落了。”
“徒儿……”余七安颇为感动,看向李楚,道:“此番你为了为师的事情,当真是出了大力。为师向你保证,等我死以后,德云观的基业一定全都交给你。”
李楚敏锐地抬眼问道:“本来不是打算给我吗?”
“啊嘿嘿……”余七安捋了下胡子,讪笑道:“我本来也考虑交给小月儿一部分的……”
李楚瞥了一眼正在角落里吃饽饽的竞争对手,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
自己终究还是赢了。
……
西域大地有数不清的漫漫黄沙,总是很热。但要说出一个最热的地方,恐怕所有人都要提一嘴火云洞。
火云洞左近方圆百里,是无论人兽妖魔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空气中涌动着炽热的煞气,几乎可以化人血肉。
是以也很少有人可以看到这座传说中的洞口的真容。
今日李楚看到了。
与其说是山洞,这里更像是一个火山口。一座环形的山峰,最中央一座幽深泛赤的深坑。
就像是一锅还没有沸腾的重辣锅。
而这座山峰的边缘,此刻站着四只偌大的金色巨鸟……或者说鸡?
一身金灿灿的翎毛,雄赳赳气昂昂站立在那里,完全无惧空气中的热煞,八只鸡眼带着太阳般的神光。能在此间生存,就绝不是等闲妖魔。
看到李楚脚踏纯阳剑落在此地,这几只金鸡看到了,也不害怕,反而用充满战意的目光看了过来。
自己要来找的,莫非就是这几只鸡?
李楚心中不禁纳闷了下。
就在这时,旁边一处光华闪烁,吸引了他的注意。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面样式古朴的镜子。那法器的样子,李楚并不陌生。
平时和师傅联系的法镜就和这差不多。法镜光华闪烁,是有人想要传影过来?
李楚便将此物拿起。
咻——
镜面中光华一转,化作一张带着红色面具的可怖面庞,纯色的面具上还画着一个邪恶的“丫”字。
“哈哈哈哈……”红面人发出阴冷的笑声,“李楚,你心中想必很好奇我是谁吧,但你不要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就是要你在无尽的困惑中受尽折磨……”
“火诸葛。”李楚突然简短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了尴尬的笑声,“你在说什么,哈哈,在叫谁火诸葛?这名字虽然听起来玉树临风的,但是我完全不认识……”
“烈火奶奶的孙子、江南王姬霸骁的军师、偃月教的新人、家住在……”李楚开始一桩一桩报对方的身份信息。
“行了,别念了、别念了。”火诸葛一把扯下了面具,怒气冲冲,“真没劲,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在信里写我做下的坏事里,有夺人双臂这一条。”李楚道:“在我这里受伤的人本就不多,失去双臂的就只有你一个。”
“靠北。”火诸葛骂了一声,随即忿忿道:“你猜到是我又怎样?我告诉你,现在星珠就在这四只金鸡其中某一只的肚子里,哈哈……”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响指。
仿佛是施展了某种神通,一旁屹立不动的四只金鸡突然齐齐展开翅膀,噗通噗通几声跳进了下方的火云洞口!
等李楚看过去时,为时已晚。
“放心吧,这四只金鸡都是由我奶奶……烈火奶奶亲自豢养,是名震魔门的鸡中之霸!不会被火云洞的炎流所伤!你想要找星珠,就下去一只一只抓住它们吧!”
说罢,火诸葛又单方面切断了传影。
咻的一声,画面消失不见。
李楚转过头,看着下方咕噜噜的火云洞,露出了略微沉吟的表情。
……
翌日清晨。
永麟道长面带微笑地站在了馆驿门口。
“诸位,斗法即将开始,让我们怀着饱满的精神一起出发吧!”
“可是……”杜兰客忧心忡忡看着远处,“师傅还没回来啊。”
“啥?”永麟道长神情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唉,大事不好啊。”余七安摇头道:“若是我徒儿不能回来斗法,那我德云观的颜面就要受损了啊。”
“是啊,那我孩儿他娘也不能跟我回家了。”王龙七也一脸惆怅。
“呵呵……”
永麟道长忽然又重新露出笑容。
“我杀你俩妈。”
“原来这火云洞竟是秘境入口。”
下方是一片炎流火海,天空中炽热的火云涌动,空气中烈焰炙烤,偌大一座小世界,无边无际。先前金菩萨的金光世界已经足够广袤足够纯粹,可是这片烈焰世界比起来,似乎也只能算是小大小闹。
天火、地火、人间火……仿佛是传说中的火焰地狱!
李楚置身其中,并没有急着动身,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观察周遭。心眼术放开只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炽热,所有气息都被烈焰遮掩。
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想去找鸡,似乎有点困难。
但终归是要去找的。
他御起纯阳剑,飞快地穿梭在火云之中,寻找着方才钻进火云洞四只金鸡。秘境的麻烦之处就在于,虽然是同一个洞口进来的,但是出现在秘境内的地点却并不一定相近。不然以他追进来的速度,那几只金鸡也不一定跑得了多远。
整个过程有些枯燥,但是李楚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他一向明白,成功,就是要经历一些坚忍乏味的时刻。
如果没有当初在十里坡一次又一次的砍灯笼怪,又哪有今天的名满江湖。如果没有日复一日的读书练习,又哪里有后来的全省第二……
想到这,李楚皱了下眉头,不愿意再继续回忆那惨痛的失败。
总之。
男人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禁得起诱惑、找的了鸡才行。
思绪飘飞并不影响他一双眼扫视四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漫天的火海中看到一抹金灿灿的颜色。
找到你了……
李楚心中暗道一声,纯阳剑锋芒一转,就冲了过去。
那边厢,那只体型巨大的金鸡正在火海中翱翔,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李楚,毕竟那一双光芒璀璨的鸡眼也不是盖的。
眼见那小道士乘着飞火流星朝自己飞冲过来,这只金鸡也立刻迸发出强烈的战意,双翅一展,光芒大放!
咻——
霎时间无数金芒自它羽翼之下升起,仿佛凭空窜出一轮太阳,而那金芒都不是虚无的光,而是具有实质性的强大穿刺力,每一道都不亚于一柄当世神兵!
火诸葛说这是烈火奶奶豢养的鸡中之霸,果然不是虚言。
李楚不知道的是,火家世代豢养这金鸡,本来目的就是让它们进入朱雀秘境,来与朱雀相斗的。能与朱雀斗争的鸡,又岂会是凡鸟?
面对着强大如初阳一般的金鸡,李楚只有一个动作,就是纵身一跃。
随着这一跳,他的身躯凌空飞起,避过了与那无数金芒的直接接触。而纯阳剑所化的飞火流星,则继续向前,瞬间变撞上了那初升的日轮。
咻——轰!
无尽金芒中先是爆出一点赤红,下一秒,巨大的虹芒翻卷,所有金光陡然由内而外赤化,化作滚滚红潮,融入火海之中,竟荡出要比火海更火热的浪潮,以至于周遭的火焰都有那么刹那的黯然失色。
就像是太阳爆炸了一般。
李楚这才放下心来,这只鸡看着很凶,原来也是一碰就碎。
而此时他的身躯还在下坠,纯阳剑已经飞转回来,重新接住落下的李楚。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眨眼时间。
只可惜,并没有掉落什么东西。如果是星珠在腹中,绝对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损毁,应该是可以爆出来的。
实际上,李楚都不能确定火诸葛是不是真的将星珠喂给了其中一只金鸡,但是总要过来看看。
他又不由得想,要是带小锦鲤过来就好了。
那样如果有,肯定会百分百掉落的。
不过这个环境,她下来也难保不会变成烤鱼。
爆炸渐渐消弭,周遭又重新平静下来。李楚正要继续向前寻找,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轰隆隆——
周遭的火海突然全都猛烈地翻滚起来,一股无比强大的潮汐自远方滚滚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天、地、海……统统都在炸裂!
一瞬间,李楚仿佛落入了沸腾的重辣锅中。
而引起这剧变的,似乎只是……一次呼吸?
有什么东西醒来了。
……
“清醒一点吧,永麟道长,李楚不在,我们是很难赢了。”王龙七拍着永麟道长的肩膀,“这个时候窝里斗有什么用呢?”
“论成败,人生豪迈,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余七安也规劝道。
“失败了我用什么从头再来?”永麟道长眼神空洞地看着两个人,“用我家仅剩的祖坟吗?”
“嗯……”老杜憋着想要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在那里憋了半天,最后终于说出一句:“节哀。”
“我不管,我死之前一定拉你们两个损种陪葬。”永麟道长冷漠地看着一老一少。
“年轻人不要这么悲观……”余七安讪笑两声,道:“其实我们也未必就输定了。”
“呵呵。”永麟道长扫了一眼剩下的人,“那你们剩下的人谁来出场斗法,修为最高的就是个神合境的废物。”
“嘿,我可没招你啊!”老杜一瞪眼珠子。
“我修为大损,本就没有恢复……”永麟道长又叹了一口气,仰天道:“罢了,就由我再去和那三个和尚拼一场吧!天若亡我,人可奈何?”
“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余七安摆摆手,带着自信的微笑和使团一众人马,径直离开了馆驿。
永麟道长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自信,觉得不太可信,可是看着老道士一身的高人风范,又觉得他说不定真是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绝活。
莫名其妙的,又觉得似乎可以试一试?
今日斗法安排在白琅国王宫外的一片广场上,已经提前搭建好了一座高台,周围起码数万人围观。
道教在白琅国内还是有群众基础的,普通百姓还是大多希望永麟道长能重新夺回国师之位,此来多是帮他加油助威。
而对面的三位国师处,聚集的则多是他们新近收的门徒。人虽不多,气势极盛。而白琅国皇室以及官僚等人,也都与他们临近而坐。
看到使团的队伍过来,大国师宝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又皱了下眉。
“那个说要斗法的小道士……似乎没来?”
“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二国师也道,说罢,站起身,沉声问道:“诸位,既然来了,也该公布你们准备斗法题目了吧?只要双方认可公正公允,有陛下与白琅国百姓见证,就可以开始了。”
他的声音轻柔,音量也不大,但是修为加持下,就是可以稳稳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好!”永麟道长回应道,说罢,转过头问道:“老道长,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要跟他比什么吧?”
“你就说……”余七安老神在在地答道:“跟他比大小。”
“我们跟你比大……嗯?”永麟道长正想传话,突然又转回头,目光中带着困惑,“我们这是斗法,你当是赌场啊,上来就比大小?”
“没错。”老道士一摊手,“你就问他敢不敢。”
“我们跟你比大小!”永麟道长还是硬着头皮道。
大国师听着这话,猛的后退了半步,就像是有什么惨痛的事实被人发现了,脚下突然就有些发虚……
想了想,他才又出声问道:“你说是要比……哪里的大小?”
“这不完犊子了吗!?”
三国师宝骊龙在后面突然一拍大腿:“这老小子有点东西,大哥唯一的短板被他们发现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大国师突然转回头,眼中冒着熊熊的凶光:“你说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哪里是短板的?”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
“嘶,这个……”三国师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不曾想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挠挠头,半晌才咬牙道:“好吧,其实咱们在山上学艺的时候就有人传出来了,每次你小解的时候同门师兄弟都会偷偷去看……这么多年,愣是没有一个人看清了……”
“太过分了,我都躲得远远的,你们还要……”大国师的右手已经按耐不住地开始虚空抓握了。
三国师脖颈一凉,赶紧道:“不光我看了,还有二唔……”
他话未说完,二国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而后道:“莫听三弟胡言乱语……大哥不怕,我有办法。”
“什么?”大国师眼中的怒气顿时转为希望的光,因为他知道这个二弟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以至于声音都有点颤抖了,“快……快说!”
就听二国师缓缓说道:“若是他们非要比这个大小,那咱们……换人上就好了。三弟在这方面颇有天赋,雄伟异常,不如就让三弟去比。”
“啊……你说的有办法是指这个啊。”大国师眼中的光又瞬间熄灭。
“不然呢?我只是一个和尚,我怎么会有办法治……这个。”二国师摇头道。
“也是,是我妄想了。”大国师叹了一口气道。
“反正大哥也不用多想,咱们都是和尚,这东西本来就是用不上的。”二国师宽慰道。
大国师眼圈泛红:“二弟你不懂,有些人是因为当了和尚所以用不上,有些人是因为用不上才来当和尚的……”
二国师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我懂的。”
三国师也过来拍拍大哥的肩膀,“我也懂,大哥。”
大国师目光瞥了他上面一眼,又瞥了他下面一眼,怒道:“你懂个屁!”
对面。
使团的几人和永麟道长看着这边突然变得愁云惨淡的气氛,一时间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
这几个大秃脑亮在那边演什么节目呢?
永麟道长不禁深看了余七安一眼,心想这老道士不愧是李楚的师傅,真是有些高深莫测之处。这一记比大小仅仅说出来,就让对方的士气瞬间低落了下来。
折腾了一番,那边大国师才擦擦眼角,然后重整法相,站了出来:“好,那咱们就比大小!”
“好。”永麟道长向白琅国君一拱手,道:“还请陛下从宫中取出十八颗骰子,我们双方各九颗,三三分开。在骰盅之中掷好之后摆在一起,用真气符隔绝,再分三轮掀开比试点数。每轮比试是比大还是比小,由陛下随机决定。这样才可以避免有人用神通作弊,绝对公正。”
国君看向大国师,“可否?”
“原来……”大国师却有些失神,闻言突然就松了口气,“你说的是比骰子大小啊?”
永麟道长奇怪地看着他:“你以为呢?”
“啊哈哈……”大国师一笑:“我以为是比牌九呢,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抹去了额头的冷汗。
……
当朱雀缓缓醒来时,是带着怒气的。
生来脾气差,凶名盖天下。
四象之中入世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位生于烈火之中的神兽。历史上有多次出现过,朱雀一息毁灭城池这样的记载。
对它来说,只是吹了一口气而已。气不顺,吹一口气不是很正常?
尤其是近些年,朱雀愈发觉得不顺了。
因为它是火焰孕育的神兽,人间居然出现了一个家族,与它争火。
那个家族的人世代修行,想要用自家的天降神火,收服了朱雀这个火之神兽。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想要镇压自己,而堂堂人间绝顶神兽朱雀,居然屡次三番没有将他们灭杀掉。
在经历了几次连它都会感受到威胁的战斗之后,朱雀决定在秘境之中蛰伏一阵。只是它还不知道,朱雀秘境的新址已经被发现了。
它就是被一只鸡吵醒的。
任谁睡醒了睁开眼突然看见一只鸡,心情都不会太好。
哪怕它是一只金鸡,鸡中之霸。
于是朱雀就站了起来,展开一双遮天蔽日的巨大火焰双翼,赤金色的朱雀火流转在它周身,装点着这充满神性的躯体。
若是朱雀会说人类的语言,它大概还会说一声,“我现在火气很大!”
然后那只鸡就跪下了。
没错,就是被神兽的威压生生压迫的跪倒了。
那只浑身金灿灿的金鸡,号称敢斗朱雀,但那是成群结队的情况下,战意不输而已。在单挑的时候,面对着气势如神的朱雀,它也无法有任何炸毛的想法。
可是……跪倒就能获得宽恕吗?
显然不能。
轰——
朱雀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只是翅膀稍稍一振,雀羽之上便流出数十道流炎,仿佛一场流星雨一般,攒射在了下方的金鸡身上。
灭杀!
轰轰轰轰轰……
这一击也足可见朱雀脾气之火爆,明明只需要一道流炎就能将那金鸡灭杀,可它偏偏要发出几十道,就是要将原地轰得天翻地动,方能发泄它的怒气!
老子是朱雀,天生脾气差!
二话不说,就是灭杀!
这些肮脏的小东西居然敢进入自己的秘境之中,这在朱雀看来是赤裸裸的羞辱!
于是它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呼——
这才有了整片火焰世界的汹涌潮汐。
于是朱雀振翅而起,它要去将敢入侵这个世界的蝼蚁,统统灭杀,一粒灰都不剩!
与李楚不同,它对于这个自己的世界了如指掌,不过瞬间,就找到了下一个金灿灿的目标。
另一只金鸡。
找到你了。
轰——
朱雀的身形遮天蔽日,瞬间落在了这只金鸡之前。
杀……
就在朱雀要再次发泄自己的怒火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抬起头,它看到了一个很小的人影。
虽然小,但是……他周身流转着,来自那个世界的气息……
这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它一瞬间收敛了自己的羽翼,谨慎地看了那个人以后,一瞬间做出决定,传递过去了一道带着善意的信息。
“你好。”
压迫感。
一只体型如山、威势若神的传说中的神兽突然降临你面前,如果说不感觉到压迫感肯定是假的。
人间绝顶!
但是李楚毕竟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了,先前遇见的玄武、冰麒麟、童无敌等等,在他的印象里,都是明事理、讲礼貌的。
所以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
果然。
在短暂的一秒对峙之后,朱雀主动传递来了一道神念。
而且说的居然还是河洛语言,这倒让李楚有些惊讶。
全世界都来学河洛话?
其实,以四象神兽的灵智来说,自然不是不懂人言。只是它们的骄傲让它们不会使用其他物种的语言,而是惯用本命天道鸣音。
可是面对着李楚,朱雀还是选择了对方更容易接受的语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越弱,外语就越重要。
既然对方如此儒雅随和,那李楚自然也不会不讲礼貌。他朝前方的朱雀微微点头,然后指了指眼前那只已经呆愣在原地的金鸡。
“我是追着它们来到这里的,无意冒犯,但是这只鸡……我想要。”李楚直接说道。
朱雀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
大佬原来是要这只鸡吗?
早说啊,让给你啊!
它一振翅膀,摆出一个前推的姿势,示意将这只鸡推让给李楚。
你先、你先。
李楚再度颔首:“多谢。”
朱雀又摆摆翅膀,示意不必多礼。
所谓有鸡大家玩儿,混个好人缘儿。
那只在原地呆若木鸡的金鸡,此时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如果再不拒绝,恐怕不好的事情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它也一振翅膀,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只是这鸣叫中,多少带些绝望的哀然。
旋即,它双翅一展,就朝李楚飞扑过来!
这一扑的威势,金光罩顶,不可谓不强,就好像一片霞光铺天盖地!
只可惜,李楚已抽出剑来。
剑起。
一道赤龙汹涌而出,周遭天火地火黯然失色。
轰——
金鸡爆开,成为了一团真正的霞光陨落。
剑落。
“又没有吗?”李楚的目光略带失落。
这爆率,略低。
朱雀看到这般没有很爽的眼神,身上翎毛无端竖起了几根。顿了顿,它突然又抬起一边羽翼,朝李楚按了按。
李楚看着它的动作,略有疑惑,似乎是要自己在原地稍安勿躁?
接着就见朱雀展翅一飞,远远消失在无尽火焰之中。
什么意思?
李楚正在纳闷,但没来得及多想,仅仅几个念头的时间,就见远处火焰翻涌,朱雀偌大的身影又回来了。
而它巨大的流炎羽翼之下,一双利爪,正抓着一只已然昏厥过去的金鸡……
朱雀来到李楚身前,将那只被捕获的金鸡扔到地上,又一抬翅膀。
这次李楚明白它的意思了。
就一个字。
请。
……
“请羽帝上座!”
在西域的另一处地方,有一座遍布天火旗帜的村寨,村寨中最高的塔楼上,此时迎来了一位客人。
一位穿着宽大羽袍的青年人,肌肤光洁,目光深邃,乍一看仿佛是玉器雕琢的人偶。但是一动起来,眼中又似有万千星辉流转。
青年人坐在正位宽大的椅子上,对面阶下则站着一位一头白发金簪的矮小老妪,老妪手中拄着比她人还高一头的火纹拐杖。
此时正在下拜。
“老身烈火,见过羽帝!”
“快快起来吧,烈火法王在偃月教内的资历可是比我还老,我也不敢托大。”被称作羽帝的青年悠悠说道,只是言辞客气,态度也不见恭敬。
从两人的交谈中可以得知,这老妪就是魔门五尊法王之中,年资最老的烈火奶奶。而这青年人,竟然是久未现身江湖的魔门羽帝,羽化生!
“偃月教上下部众,无不时刻期盼羽帝大人出关!现今您终于现身,老身难免激动。”烈火奶奶仰头看着羽化生,“羽帝大人的魔胎化生大法,可是大成了?”
“可以说大成了,也可以说没有。”羽化生微微一笑,目光闪烁。
“嗯?”烈火奶奶轻疑。
“在我闭关之前,只想出关一举人间绝顶,可与那童无敌一战。胜,则唯我独尊。”羽化生笑道:“可是我突然发现,即使人间绝顶也不是终点。”
说着,他从怀中翻手掏出一颗星辉无限的珠子,“你可识得此物?”
“这是……前日里神墟中出来的北斗星珠?据说是无上至宝。”烈火奶奶认道。
“不错。”羽化生点头道:“只是这无上至宝,凡夫俗子却不知道怎么用啊……我让白石公帮我研究,终于钻研出如何将这其中的星辉之力取出……”
“你知道,人间绝顶为何是绝顶吗?”羽化生突然话锋一转。
烈火奶奶道:“因为天地大道,限制了人间的力量。”
羽化生道:“也可以这样说,因为人间的灵气,所谓的灵气妖气真气……最高只能到达这个层次,到了所谓绝顶,再无寸进。想要再进步,就必须要依靠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这星珠之中蕴含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凭借着一颗星珠之力,我直接省了数十年苦修之功,一举功成绝顶。可人间绝顶又如何?哈哈,只要再能拿到一颗星珠,届时……”
“我将突破绝顶!”
嘭。
殿内突然变得静悄悄。
烈火奶奶手中的拐杖被惊得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人将它捡起。
只有到了她这个地步,才能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我将突破绝顶!
人间万万年,何曾有人实现过这样的宏愿?纵使是那些传说中的飞升之辈,也是以绝顶之躯上到传说中的仙界,后续是不是有所突破,犹未可知。
若有能在人间突破绝顶力量的人,那意味着什么?
是古往今来真正的无敌天下!
“所以我来找你,一方面是因为,近来魔门法王接连折损,我不能再蛰伏下去。另一方面,你在西域经营多年,我需要你来帮我寻找失落的其他星珠。”
羽化生打破沉默,道:“只要再拿到一颗星珠,我就能突破现境。届时,我就能先杀江容易,再斩童无敌。镇压九州四海八荒,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不过翻掌镇压之物。人间,将成魔界。”
“星珠……星珠……”
烈火奶奶激动地连说两声,才道:“老身确实知道一颗!”
“在哪?”羽化生的目光一亮。
突破绝顶的路近在眼前,即使修为如他,也不能保持完满的心境。
正说着,大门嘭的一身被推开,一脸激动的火诸葛快步进来。
“羽帝大人!奶奶!我收到你的消息就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了。”火诸葛一进门,便跪拜行礼,而后起身,振奋的看着羽化生:“羽帝大人终于出关了!”
他身为优秀的魔门新人,当初是极受羽化生器重的,甚至让他早早地独当一面。只是当初江南府的事情大败亏输,加上羽化生闭关,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位羽帝大人,心中也是难免不安的。
“先不提这些,孙儿……”烈火奶奶一把攥住火诸葛的手,“你先前说你们要从白琅国盗取星珠,可是成功拿到了?”
火诸葛傲然一笑:“奶奶,你是了解我的,我说要拿到,那自然就是拿到了。”
“星珠在哪?快将星珠拿出来?”
烈火奶奶的眼睛眼看就要真地喷出火来,旁边羽化生也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
宏图霸业,就在眼前!
下一秒。
就见火诸葛云淡风轻的一摆手,笑道:“啊,我喂鸡了。”
“我要做什么?”小锦鲤紧张地问道。
在白琅国宫外的广场,高台上已经架起了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六个骰盅,其中每个下面都已经放置了三颗皇宫里拿出来的玉骰子。这一切,都是在数万百姓的目光下进行的。
而三位国师一面派出摇骰子的大国师宝安已经就位,在他对面,则是使团一面派出的小锦鲤。
小锦鲤对于自己突然被派出来担此大任,显然是缺乏准备的,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慌张。
“摇就行了。”余七安在台下小声提醒道。
“噢……”小锦鲤忙点点头。
然后。
她双手各举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向左晃了晃,再小心翼翼地向右晃了晃。再向左晃晃腰,再向右晃晃腰,接着逐渐加大幅度,开始摇动脑袋……
冥冥之中仿佛有“八五七、八五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围观看的百姓们都有些讶异,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在台上摇了起来?
“喂!喂!”王龙七连忙叫道:“是叫你摇骰子,不是叫你摇头啊……”
“啊?这样。”小锦鲤激灵一下,这才赶紧看着面前的骰盅,挨个摇了起来。
总算步入正轨。
台下,余七安一脸的运筹帷幄。
正所谓,养鱼千日,用鱼一时。
现在,就是小锦鲤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对面的大国师则略带几分疑惑,对面居然派一个傻子来跟我比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但众目睽睽,也不容他多想。当即大国师也依次摇动三个骰盅,接着示意结束。
两人退到台下,立刻就有宫人上前,将六个骰盅各自都贴上四张符纸,再摆到白琅国君面前。
因为对于这个级别的修者来说,区区一个骰盅,想要改变里面的骰子,简直易如反掌。所以只能用符纸来进行封存,真气符的作用就是,只要有真气接触到骰盅,这张符纸就会立刻变红,这样可以避免作弊。
这样可以将这项斗法再转回运气的层面上来。
只是先前摇动骰盅的时候,如果他做什么手脚,是肯定无法避免的。
但是没关系。
六个骰盅已经摆在了白琅国君的身前,按照规矩,国君要先说明比大还是比小,然后随机掀开两边的一个骰盅进行比试。
国君看了三位国师一眼,他虽然心向着那边,但是也不好直接传递消息。
于是干脆就大声道:“那第一轮,比大!”
接着,一手掀开小锦鲤的第一个骰盅。
六六六。
“耶——”使团这边一阵欢呼,王龙七昂起头:“听没听说过十里坡赌圣啊!”
小锦鲤感受到大家都是在给自己欢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腼腆一笑。
“哼,还不一定赢。”大国师面色阴沉道。
正说完,那边国君就掀开了他这边的一个骰盅。
一一一。
“啊呀。”宝骊龙一拍大腿,“大哥你这也太小了。”
“嗯?”大国师的双眼顿时冒出火光。
“我说骰子。”三国师忙强调道。
“……”大国师沉声道:“我怎么知道陛下刚好抽到这个……”
“没事,还有两轮。”二国师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这个……”国君搓搓手,有些尴尬,看了一眼三位国师,道:“那第二轮就比小!”
说罢,他一手先掀开大国师的骰盅。
又是一一一。
看来大国师先前定然是用过手段的,不然不可能如此。
这次大国师才露出微笑。
后面三国师宝骊龙也笑了起来:“和我大哥比小,你们比得过吗?还能有人比我大哥小?哈哈哈。”
大国师的笑容突然收敛。
但是使团一方丝毫不慌。
看来大家都对十里坡赌圣有着充分的信心。
果然,当国君一手掀开小锦鲤这边的骰盅,又是一个“一一一”。
打平。
“呵呵,天真。”余七安老神在在地摇头。
这下,对于国师一方来说,即使第三轮胜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打平。
白琅国君居然感觉有些紧张,他看了看大国师,目光似乎有些想要询问他是大还是小。
可没等两个人有什么交流,那边永麟道长就重重地清咳一声:“咳!”
成千上万道目光下,国君也不能再多想,只得道:“那第三轮比大!”
大国师突然闭上了眼。
掀开他这边的骰盅,又是一个“一一一”。
那边宝骊龙怒道:“嗨呀,大哥真的是,比大没赢过,比小没输过……”
那边二国师忙捂住他的嘴,“三弟,你可闭嘴吧……活着不好吗?”
等国君再掀开小锦鲤这边的骰盅,四周突然一片哗然,大国师的光头甚至都泛上了血色。
因为小锦鲤这边不是什么大数,而是“一二一”,仅比大国师赢了一点。
极具嘲讽。
余七安捋了捋胡子,微笑道:“运气嘛,够用就好。”
“哇呀呀,气死我了。”宝骊龙一拍桌子,上前道:“你们出老千!”
“诶,三国师。”永麟道长道:“先前的规则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切按照规矩办事,何来出老千的说法?就算其中内有乾坤,咱们这毕竟是斗法,而不是赌场啊。”
二国师道:“三弟,回来吧,莫要丢人现眼。”
“我回去干什么?”宝骊龙凶相毕露,“对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就在这直接将他们全都杀光,他们又能奈我何?”
他看向大国师,“大哥,你说是不是?”
二国师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处事方法,眉头微皱。
但是大国师却似乎略有意动,目光闪烁。刚才他的心态经历了不小的摧残,可能也正想掀桌发泄一波。
正当此时。
忽听得西北玄天一声嘹亮的鸣叫。
天地变颜色,大火漫风云。
一只无比庞大的巨鸟掠过高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挡下了整座城池的天空。这只巨鸟威势如神明,金翅流炎,翎毛火尾。
赫然是传说中的神鸟朱雀!
人间显圣!
“是朱雀!”二国师最先反应过来。
“完犊子了。”三国师也喃喃一声,同为神兽出身,他最能感受到朱雀的无上神威。血脉上的压制甚至让他顷刻间双腿发软,心惊胆战。
大国师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在一瞬间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至于满城百姓……
谁能管的来?
霎时间,人心惶惶,绝望短暂地笼罩了整座白琅国都城!
因为人人都知道,朱雀一出,灭国屠城的传说。毕竟这是四象之中凶名最盛的神兽,天生脾气差!
可是……
下一个瞬间,朱雀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行为,而是稍稍一顿。
接着,朱雀背上一个青色的身影飘然落下。
是一个小道士。
这小道士仿若仙人降凡尘,乘朱雀而来,飘然落地之后,仰头向天轻轻说了声。
“谢谢。”
“别打了,别打了,奶奶……啊!”
嘭!嘭!嘭!轰……
在火氏族人的村寨里,塔楼上传出了火诸葛凄惨的叫声。周围的守卫扭头看过去,但又马上将目光扭走,不敢多瞧。
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烈火奶奶又修理人了。
殿内。
火诸葛呈虾米状躺在地上,弓着身子缩着腹。一根重重的火焰拐杖正一下接一下地捣在他肚子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羽化生站在旁边面色平静,没有阻止,而是在烈火奶奶停手后还幽幽问了一句:“是我久不来西域了,这边的养殖业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听到这话,烈火奶奶怒气又涌了上来,抬脚又是一下,将火诸葛直接凌空踢飞,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奶奶……”
火诸葛艰难爬起来,口吐鲜血,泪眼婆娑,“到底是因为啥啊?”
“你可知那颗星珠,对我偃月教意义何等重大?”烈火奶奶顿声问道。
“奶奶,我都查过了。”火诸葛道:“那星珠虽说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得,可完全没有人知道怎么用它。那没有用的东西,拿来……拿来……”
这孙子说着说着,就看见自己的奶奶面色又越来越阴沉,说不定再说两个字就又是一场胖揍,便又意识到了情形不对,口气也弱了下来。
“莫非……教中已知道了那星珠的用法?”火诸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只要再拿到一颗星珠,就能让羽帝大人突破现有的境界,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绝顶之上!”烈火奶奶道。
“啊?”
火诸葛听了这话,双腿不由得一软。
绝顶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清楚的。人间绝顶再向上,那不就是仙了吗?
“孽畜,星珠已经到了手中,你居然那般随意处理。”烈火奶奶又骂了两句,便道:“你将那星珠喂给了什么鸡?”
“就是你养的那几只金鸡……”火诸葛弱弱地说道。
“鸡呢?”烈火奶奶顿喝。
“那几只金鸡都被我……都被我丢进火云洞里的朱雀秘境了。”火诸葛又道。
“……”
沉默。
一阵长长的沉默。
羽化生的面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本来想着可能只是多花一点周折,还是能将星珠拿回来的,可是星珠被装在鸡肚子里丢进了朱雀秘境……
他不禁都瞪了火诸葛一眼,这厮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火诸葛眼看情势不对,赶紧自己又跪下了,道:“是那小道士李楚来到了西域,而且他们师徒也正在收集星珠。我这才利用他对星珠的渴望,将他引入朱雀秘境。有金鸡为引,他一定会激怒朱雀。这样一来,就可以除掉强敌了呀……”
烈火奶奶看着这个孙子,也是一阵无奈。
她之所以那么抢着动手打火诸葛,也是当着羽帝的面,想要给羽帝一个说法。
要知道,魔门中人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徒,而能从那种环境中混到魔门称帝者,又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羽化生若是稍微动一动肝火,火诸葛恐怕性命难留。
烈火奶奶这才抢先打了火诸葛一顿,这样一来,羽化生想再发作也得顾及她的面子。
可是火诸葛这番操作,属实是有些气人,这大聪明若不是她亲孙子,恐怕她自己就要第一个将他弄死了。
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家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令她有些讶异的是,羽化生并没有和火诸葛计较,而是看向了远处。
“火云洞,朱雀秘境……”
羽化生眸光泛冷。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星珠,他也不得不想着搏一次了。
赢了真仙大罗,输了不知死活……
但也要去。
心中这样想着,羽化生反而一笑:“我去看看再说。”
趁着时候还早,说不定现在还能去将星珠拿回来,这才是最好的情况。
“羽帝大人要去朱雀秘境?”烈火奶奶忙道:“我火家与朱雀争斗多年,深知其脾性。不如……老身率部前去助阵……”
“不用。”羽化生一摆手,制止了烈火奶奶。
随着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战意陡然昂扬。
“当年陈扶荒可以用绝顶之姿镇压宇内八荒,四象俯首。那我……未尝不可以一试。”
当第二步踏出的时候,他的声音仍旧留在原地,身形却已然在不知多远之外的云霄顶上了。
仅仅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火诸葛已然瘫软在地,险些晕厥过去。
先前烈火奶奶的那一顿痛殴,竟都不如羽化生这一瞬间的战意威压让他难受。
别说他,就连烈火奶奶这般修为都感到一阵窒息。
呼——
一纵身,云山万里。
对于人间绝顶的强者来说,这个世界,已然太小了。
羽化生话虽说得好听,但其实不让烈火奶奶来助阵,最主要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他想单挑朱雀。
而是他对烈火奶奶不放心。
五尊法王中,他最亲信的是沧海君,是他亲手提拔的新贵。
只可惜被人杀了。
第二亲信的是木人王,因为此人是一路扶持他登上魔门帝位的多年元老。
只可惜也被人杀了。
第三亲信的是金菩萨,因为此人是五尊法王里最靠谱的,所以羽化生上任以后一直对金菩萨颇为倚重,培养了不少默契。
只可惜又被人杀了。
第四亲信的是白石公,属于那种一直不太熟的元老级人物,但是他深知此人没什么野心,所以有事也敢用一下。
第五……可以说最不信任的就是烈火奶奶。
因为火家世代久居西域,培养了极大势力。烈火奶奶又位高权重,偏偏又不曾主动向他靠拢。
如果平时他自然不怕,但是在和朱雀巅峰对决的时候,难免有些意外。这时候若是火家势力在场,究竟是帮他还是害他,犹未可知。
索性,他不如独自前往朱雀秘境。
第三步。
他已经将身探入火云洞。
这一片茫茫无尽的火焰世界,随着他的进入又再度沸腾起来。
朱雀不在?
羽化生有些疑惑,神识一扫,瞬息千万,在这一片火焰世界滚滚而过。
没有?
正想再仔细搜索一番,忽听得风云之声,轰鸣贯耳。
一股神明般的巨大威压降临此间。
羽化生毫不畏惧,缓缓转过身去。果不其然,此间的主人……朱雀回来了。
巨大的火鸟看着面前的羽化生,怒气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来,爆发出一声嘹亮的朱雀长鸣!
火海崩碎!
这一声鸣叫,同时也传达了它充满威慑的神念。
来者何人?
羽化生瞬间感受到,如果这一句话说不清楚,自己立刻就会面对朱雀的怒火!
但是同为人间绝顶,他也丝毫不怂,只是静静地悬立于空。
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声:
“我是来找鸡的。”
朱雀很生气。
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老子从不知什么古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世间了,是天道的衍生神兽,向来横行霸道,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欺负我?
火上来了出去吹一口气,都足以屠城灭国。
可是今天,我老老实实在家里睡着觉做着梦,突然就来了一只鸡扰人清梦。
这玩意哪有自己上门的?
这几秒钟就能解决了的小东西倒还好。
紧接着就是那个来找鸡的可怕小道士。
那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纵使他在自己的秘境内肆意妄为,自己也就忍了……其实不止忍,还帮忙了。
那不都是想让他快点走嘛!
自己忍辱负重,亲自将他远远送走,确定了他不会回来,这才安心。本来归巢想要把刚才的好觉续上,可谁知道……
居然又来了一个?!
一个两个都来我朱雀秘境找鸡,你们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欺负老实鸟嘛!
你学人家找鸡,你有人家能打吗?
这样想着,朱雀的翅膀就高高竖起,金焰倒转,流炎汹汹。
饶是羽化生再没和绝顶的神兽交过手,也该看得出来,它这是要准备动手了!
虽然没搞清楚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惹得朱雀突然暴怒,但魔门羽帝也不是软柿子。
你要打,那便打。
人间绝顶之战!
轰——
火云洞方圆百里,本就是罕有人迹的地方,此刻,突然爆发了一股剧烈的震动。瞬息之间,万千沙尘化为齑粉。
而在朱雀秘境里,只是一次小小的碰撞而已。
正常来说,真刀真枪地对碰,很少会发生在两个绝顶之间。毕竟彼此都能感觉出对方也到达这方天地的顶端,是有实力威胁到自己的人,一战之下生死难料,大多会选择彼此后退一步。
况且人间也没有什么资源是值得绝顶再去争夺得了,很少有这个必要去打生打死。
但是今日偏偏是个例外。
朱雀是四象之中脾气明显大过头脑的一位。
而羽化生,偏偏又是个新晋绝顶,正拥有着昂扬的傲气与战意。他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着,这一场绝顶的战役。
轰隆隆隆——
朱雀深吸一口气,胸口猛然膨胀,尾羽朝天宛若逆天剑戟,周遭的火焰声势一弱。
下一瞬间,朱雀口中便吐出一团狠狠的仙火!
没错,就是将凡火经过仙气衍化之后再喷吐而出,化作一道赤金色的长虹。肉身但凡碰见一丝半缕,登时连一副枯骨都留不下,当场便要化作飞灰!
可羽化生似乎碰到了。
咻——
仙火转眼吞没羽化生的肉身,赤金色的火焰中一缕淡淡的黑影,似乎一下就消逝了。
可是一道人影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朱雀的头顶,带着黑色的残影。
羽化生神情淡漠,单掌虚压,向下一按。
轰——
一道缥缈的掌印轰然盖向了朱雀头顶!
朱雀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在羽化生身形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猛然振翅,向前窜了出去。
但它毕竟身形太大,这一掌落下时,还是打在了它的背上。
嘭!
朱雀周身仿佛掀起一阵赤金色的火浪。
就在羽化生以为这一击中了时,忽觉那阵火浪将自身包裹,又化作一方火焰天地!
天外化天!
在朱雀秘境之中,出现了一个近乎实体的巨大火球,火球之内,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而朱雀张口巨口,沛然长鸣,一口将这颗火球吞了下去!
连同小世界内的一切!
大能斗法拼法则,地仙斗法拼大道。
绝顶斗法,拼的是天地!
朱雀虽莽,却不是傻。相反,它拥有四象之中最丰富的战斗经验,这近乎陷阱的一招,竟将羽化生困入小世界中一同歼灭!
嘭——
大战似乎告一段落。
然而千里之外。
平静的塔楼上陡然掀起波澜,虚空中忽然幻化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那头热浪滚滚!一个身影略显匆忙地从中脱出,瞬间落在地上。黑洞又立刻消失,不容一缕火苗追赶出来。
等看清时,羽化生已然云淡风轻地立在原地。
只有衣角处的一个小小破洞,暴露了他方才的狼狈。
“羽帝大人?”
烈火奶奶和火诸葛仍旧等候在这里,此刻看见羽化生回来,立马上前询问,可是看他这副样子,又有点不敢问出口。
看样子……似乎是没打赢啊。
没等两人问,羽化生已经先淡然开口了:“都说朱雀凶蛮,今日算是见识了……”
“我说我来找鸡,它就打我。”
……
“朱雀前辈的性格真得很好。”
李楚向目瞪口呆的众人讲道:“火诸葛将星珠丢入朱雀秘境,我进去寻找,遇见了它。它不止热情帮我寻找星珠,还在我说要离开的时候,非要来亲自送我一程,盛情难却……”
“小朱雀毕竟活了几万年,为鸟处事的道理还是懂的。”余七安捋捋胡子,笑道。
“好一个小朱雀……”杜兰客心有余悸地道:“那可是神兽啊,刚才那片火云掠过的一瞬间,我差点被吓得尿出来。”
王龙七面无表情道:“不说了,哪里能换下裤子。”
事实上,四象威压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承受,被朱雀吓尿裤子,也丝毫不丢人。
在场的几万百姓也都是这么想的。
在确认场面镇静下来之后,宫人还特地宣布斗法延迟半个时辰,给大家一个回家换衣物的时间,可谓是相当人性化了。
对面三位国师倒是不至于如此不济,但是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小子……居然能乘朱雀降临……”三国师宝骊龙挠着大头,“未免也太吓人了。”
“不管他是凭实力还是凭来头,都相当可怖。”二国师也颔首同意。
大国师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并且道:“一会儿的斗法……要不然咱们就输了吧,以和为贵嘛……”
方才还想掀桌子的大国师,此时突然就开始害怕对方掀桌子了。
可是又没什么办法,朱雀这会儿还不一定走远,万一对方输了以后恼羞成怒,再把它叫回来怎么办?
“大哥未免看得起我,就算我想赢,也得想想办法吧……”二国师冷静一笑:“不过,若是太过刻意相让,说不定还会触怒对方,谁心里还没有几分傲气呢……”
“那怎么办?”三国师问道。
“一会儿就提一个高手都会的斗法题目,别太明显,然后与他比就是了。然后比斗过程中,我再卖个破绽假意输掉……也就当结个善缘。”二国师道。
“可以。”三国师笑道:“就这么办,想赢不容易,想输还不容易吗?”
又过了半晌,斗法重新开始。
国师一方与使团一方,重新坐到了擂台两次。
穿着新裤子的王龙七斗志昂扬,李楚一到,先前这边的沉郁气氛一扫而空。
“好,经过短暂的休息,斗法再次开始。”宫人上前,高声宣布道:“现在由三位国师一方提出斗法题目。”
一声喊叫。
二国师站起身来,朝李楚轻轻施礼,而后对着台下温声道:“我要与小李道长比,断肢重生。”
此言一出,永麟道长倒是有些意外。
因为对于大能以上的人来说,肉身充满灵性,断肢重生都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可能速度有区别。寻常神通都有可能不会,但断肢重生可不用学。
对方提出这样一个题目,简直就是一点都不难为人。
一瞬间,他也想到,莫非对方是有意相让?
再联想到先前的朱雀降临,他心中大概有了计较。果然,不愧是被寄予众望的小李道长,他一出马,对方已经准备认输了。
他看向二国师时,二国师表情和善的微微一笑,似乎坐实了这种猜想。
哈哈!
永麟道长不禁又喜悦地看向李楚,已经准备要向他道谢了。
旋即,就见李楚抬眼看向二国师,轻声道:
“好,你们赢了。”
沉默。
永麟道长看着李楚,半晌讲不出一句话。
只觉夏虫也为自己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白琅国。
干啥呀?
上一秒才以为自己满门老小的性命好歹算是保住了,对面已经在故意送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你怎么就直接认输了呢?
如果你哪里看我不顺眼,可以说啊,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打击报复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
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如此刺激,以至于永麟道长似乎都忘了人类的语言,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憋出一句:
“为什么啊?”
李楚面对着永麟道长心碎的眼神和绝望的问,也觉得颇为愧疚,但是……也确实没有办法。
大能都有肉身再塑的神通,这件事他也略有耳闻。按照自己的修为和肉身强度,正常来说,应该也可以。断肢重生,理应不过尔尔。
但是……
“他们抓住了我的弱点。”李楚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重生,不知道可不可以。但是……断肢,真的做不到。”
没错。
断肢重生这件事对李楚来说根本不现实。
他之所以会认输,其实不是怕自己能不能重生,而是断肢这件事根本就做不到。
先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用自己的剑气攻击过自己的肉身,事实证明,修炼过铁布衫并由灵力日夜浸染的肉身,根本不是自己的剑气可以破防的。
当然,李楚现在拥有了更强大的神通。如果用万剑诀攒射于一点,进行持续的毁灭性打击,不知道可不可以伤到自己。
这玩意也没法试试。
就仅仅普通的切割来说,他目前还不知道世上有什么神兵利刃,能够斩破自己的肢体。
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自己的剑气已经算是当世……比较强的了,却拿自己的肉身毫无办法。
一时三刻,想要断肢,哪里有那么容易。
永麟道长看着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仔细想想又有点恐怖的理由,再度陷入沉默。
王龙七适时地上前安慰着永麟道长,揽住他的肩膀,道:“别流泪伤心,更不能放弃……”
“我们还有第三轮嘛。”
“谢谢你的安慰……”永麟道长回头瞥了一眼他,恳切地说道:“我要是输了命,第一个就让你陪葬。”
……
前两轮在颇有些曲折离奇的走势下,意外打平。
第三轮斗法,将由白琅国君出题。
这下,就不是双方能控制的了。
宫人很快取出国君早就写好封存的题目,展开,高声道:“第三轮斗法的题目是……千里视物!”
“这……”永麟道长听到这个题目,脸色顿时苍白。
“怎么了?”王龙七问道。
“这个题目……当时我与他们的第三场斗法,就是在这一项上输给了宝骊龙。”永麟道长摇头道:“他有一双天生神龙目,能洞察千里。而我的神识延伸到那个距离,就已经极其微弱了,最终输给了他。”
“神龙目?千里眼?”王龙七惊咦一声,“有点厉害啊。”
他抬眼向对面看去,却发现宝骊龙的面色同样不好。
“这咋整……”宝骊龙挠着大脑袋,“就说想要故意输一场,别跟这小子结仇。你说这题出的,还正撞我手里来了。”
大国师看向国君,发现国君正向自己抛来一个颜色,看来是有意为之。
他根本就是故意偏袒自己这一方,所以才在知道老三有神龙目的情况下,出了这样的题目。
这个国君……
还真是分不出眉眼高低啊。
大国师不禁心里骂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不怕他再把朱雀叫过来你白琅国发脾气?
“不行,这场斗法,我们得赶紧脱身,不能再赢了。”大国师坚定地说道。
……
“这场可不能再输了。”杜兰客看着李楚,“千里视物,师傅你行吗?”
“大概是不行的。”李楚摇头道,“我的心眼术如今也只能覆盖方圆百余里,要看更远处的东西,只能用行随符提前布置。可是这种布置……显然没法用在这轮斗法上。”
“可是我与宝骊龙斗过一次,就算是我上也赢不了他。”永麟道长蹙紧眉头,“怎么办……”
就在这时,余七安看着李楚,突然问道:“徒儿,你为什么不用神识呢?”
李楚答道:“我没有啊。”
他就是因为没有神识,才修炼的心眼术用来代替。这件事师傅也知道,所以李楚回答时是有些纳闷的。
“你是没有,还是没有开启过?”余七安微笑问道。
“开启?”李楚反问。
“是啊,寻常修者到了神合境,就会通过一些专门的法门来开启,从此打开自身的神识。”余七安道:“因为你的修行一直不走寻常路,所以应该也没有经历过突破神合境,就没尝试过这一步骤……但是试一试,说不定可以呢?”
“普通的望气术只能看到视线范围内的东西,而你能覆盖几百里。若是你开启神识,说不定……能比望气术的范围大上……那么一点呢?”
李楚看着师傅,觉得他说的对。
“永麟道长可知道开启神识的法门?”他又转头问道。
“啊?”
永麟道长有些惊讶。
事到如今才打算开启神识,是不是有点扯?
但是李楚问了,他又不能不说,只好道:“我师门传承的开启神识法门,名为‘六合通神术’,算是西域中一等一的法门了。开启之后,至少能覆盖方圆十丈……”
说着,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泄气。
李楚盘膝于地,听他念完了法诀,就开始闭目入定。
永麟道长在原地踱步道:“唉,就算你修为再高,开启神识也要三到七天才能达到最大范围,可现在斗法也没法再拖了。实在不行也只能我再上一次了,只是上次我都输了,现在修为倒退又如何能赢?但也没办法了,总要有人上场,如果对面再有心相让的,说不定就可以赢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发现李楚怎么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好奇地问了一声:“小李道长,你睡着了?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李楚当然没有睡着,更没有走火入魔。
而是滚滚神识一扫而过,将九州四海山河大地点亮,他正追随着神识的边际向前拓展。
脑海中仿佛有轰隆隆的响声……
西域、朝歌、中原、北地、天南、江南……
四海八荒。
人间,真大啊。
下方观战的人群中,除了白琅国的百姓,其实还有其余心怀鬼胎之辈。
例如,右侧外围靠近山顶的两位朋友。
“师兄,这可怎么办?”辟炎子面色难看地说道。
站在他旁边的,正是样貌比他年轻但年岁比他大的师兄,黑兰子。
看着台上刚乘着朱雀降临的李楚,黑兰子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二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利用火诸葛对付李楚。只要火诸葛的计谋能够将李楚牵制上那么一阵子,他们就可以悄悄来到这边,对仙缘之人下手。
事实上,两人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是来到这边斗法场地之后,由于白琅国三位国师与永麟道长这等高手都在场,两个人贸然显露妖身对余七安下手,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
三位国师毕竟是极光菩萨的高徒,三人合力之下就算是师尊紫宫真人来临,也不一定能顺利劫走仙缘。
所以二人决定再观察观察,等斗法结束,余七安回了馆驿之中再下手。
谁知道这一观察,居然就此错失良机。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犹豫。
谁又能想到,那李楚闯进朱雀秘境,居然还能活着出来。
更恐怖的是,他不止活着出来了,还特么是骑着朱雀出来的!
这也太扯了吧?
朱雀啊。
全世界都知道此物天生脾气差,古往今来查上几万年,能有几人上过朱雀的背?
这是因为什么啊?
任凭黑兰子和辟炎子想穿脑瓜子,也想不清楚这件事。
两个人的震惊比周围百姓更加深刻,以至于周围人都回家换完裤子回来了,师兄弟两个才从呆滞中缓过来。
“他肯定是有什么能和朱雀沟通的技巧。”辟炎子不敢相信地说道。
“不然呢,难道能是他比朱雀还强吗?”黑兰子黑着脸说道。
虽然用的是否定的语气,但师兄弟内心之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在打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不会真的比朱雀强吧?
这不合理。
绝对是有什么特殊的驯兽技巧。
“他比不比朱雀强不知道,可已知的是……朱雀是真的搞不定他,咱们要不还是放弃了吧?”辟炎子道。
“放弃?到嘴的仙缘肉,就让他飞了吗?”黑兰子怒道。
是仙缘肉在我们嘴边,还是我们在小道士的嘴边啊?辟炎子有些无奈地看着师兄。
黑兰子拍了拍辟炎子,说道:“这小道士或许有些邪门,但是我们需要的不是战胜他,我们只需要找人牵制住他,就可以对仙缘之人下手。师弟,你想一想,就算这世上找不到能打败他的人,难道连能拖住他一时片刻的人都找不到吗?”
辟炎子直直地看着黑兰子。
目光中的意思大概是,你别光口嗨,你能找你倒是去找啊。
黑兰子看着辟炎子的眼神,似乎读懂了其中的意味,他指了指台上的三位国师,“那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辟炎子一脸不信,“师兄,虽然我视力不太好,但是我看见刚才小道士落地的时候,这三个货明显都快跪下了。你指望他们能牵制小道士,会不会有些不太现实?”
“就算他们三个不成器,但是……你别忘了他们的师尊是谁?”黑兰子阴笑道:“他们可是极光菩萨的爱徒,极光菩萨法力无边、坐镇西域,更有四象中的白虎护道。这样的人,总能与小道士一战了吧?”
“师兄是想……”辟炎子心领神会,“通过他们,挑起小道士与极光菩萨的矛盾,然后趁机对仙缘下手?可是这……谈何容易啊。”
“有何不容易?”黑兰子笑道:“眼下不就是一个天赐良机,你说小道士这场斗法输了,他会恼羞成怒对三位国师下手吗?”
“不一定吧……”辟炎子有些犹疑。
他没敢说。
其实这小道士看起来挺文明的。
“那如果是三位国师作弊,导致小道士输了斗法,你说他会善罢甘休吗?”黑兰子又问道。
“这……”辟炎子顿时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长生不老啊师弟,搏一搏,今生一直活……”
……
“第三轮斗法,题目是千里视物。”
“接下来会有三位王宫派出的修者前往千里之外的目标地点,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可以隔绝气息与神识的法器宝箱。只有到达指定的地点之后,才会打开宝箱,显露出里面的物品。”
“届时参与斗法的两位需要对千里之外的指定物品进行描述,描述的更加详尽的一方获胜。”
宫人上前,高声宣布完规则,之后小步倒退离场。
实际上,除了使团一方之外,其余人都是懂得规则的。因为这一场斗法,正是三国师宝骊龙的拿手好戏。
一位王宫侍卫乘着坐骑离开,去往千里之外的指定地点。
李楚和宝骊龙一同走上斗法高台,面相凶恶诡异的宝骊龙看着帅绝人寰的李楚,双方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不多时,前方传回消息,宫人又上前宣布道:“好,第一件物品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宝仓山!请二位施展神通观察。”
“嗯。”
宝骊龙直接一步登上半空,开始施展自己的神龙目,看向千里之外。
李楚看了一眼地图,确认了方位,也在原地闭上眼睛,释放出神识。
永麟道长看着“赶鸭子上架”的李楚,还有点紧张:“无量天尊,可别出什么问题啊,求求了……弟子愿用一家祖坟,换小李道长赢得此战。”
李楚当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神识放出,他很快就覆盖了方圆千里的范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千里之外一座宝仓山上,那位王宫侍卫正打开那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对雕琢十分精致的金龙玉凤琉璃盏,应该是白琅国宫中的宝贝。
于是李楚仔细观察之后,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答案。
一炷香过后,宫人又上前,高声道:“好,一炷香时间,观察结束。侍卫正在赶回,请二位先展示你们的答案。”
一位宫女收走了李楚的答案,递到他手里,宫人念道:“小李道长的答案是,金龙玉凤琉璃盏一对。”
“嘶……”白琅国君的面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因为箱子里的东西是他亲手放的,自然清楚这题对与不对。
他又看向宝骊龙,只能希望三国师写得更详尽一些,这样他就有理由偏袒对方了。
宝骊龙回给他一个瞧好吧的眼神。
接着,就听宫人高声宣布着三国师的答案。
“三国师给出的答案是,扒光了毛尾巴很秃脚掌沾屎的大鹅一只。”
“……”
此言一出,场间是有一些沉默的。
宝骊龙回头,朝两位师兄比了个耶。
除了两位师兄之外,大概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个答案。
对面的永麟道长则面露喜色,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对方就是想输!
他们不敢赢小李道长。
三国师这个答案,明显是正确答案的一点边都不敢沾。
傻逼都不可能往宝箱里放这种东西吧?
太棒了,自己的家人保住了!
但是保住家人之余,他又有些担心,该不会是自己用祖坟许的愿灵验了吧。
唉……
还真是难取舍呢。
长长的沉默。
直到那个前往宝仓山的侍卫回来,递上了宝箱。
宫人上前,打开宝箱,向周围的人群宣布最终答案。但其实没等他说,打开宝箱的一刻,就全场哗然。
因为箱子一打开,里面传出了让永麟道长瞬间失色的、特别嘹亮的一声。
“噶噶——”
永麟道长仰头看着天空。
感觉命运当真是颠沛流离……曲折离奇。
在他之前的几十年人生里,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纠结的时刻。
祖坟和家人竟然被摆在了一个跷跷板的两头,无论哪头抬起、哪头落下,都会让他心理遭受重创。
祖坟,我所欲也。家人,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如果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他自己的手里,他肯定是要舍祖坟而取家人的。但很可惜,偏偏不是这样。
但就算不让我决定,你也得讲理吧?
永麟道长困惑地看着那个宝箱,眼神从难以置信到生无可恋。
因为箱子里真的有一只叫声尖锐、毛很秃、尾巴短、脚掌上还沾了很多屎的大白鹅。
这……
这玩意是怎么出现在里面的?
玩我的吧?
他将目光看向了白琅国君,极度怀疑对方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将这东西塞进了宝箱。一国之君,脸都不要了?
产生困惑的不止是他,其实白琅国君也很困惑。
王座上的国君起初看着宝骊龙写下的答案,只觉十分恼怒,心说傻逼才会把这种东西放进宝箱吧?哪怕蒙也应该蒙得靠谱一点啊,三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看着这只莫名出现在宝箱里的大鹅,他不禁微微点头。
没错,就是我放的。
三国师好法力。
看到国君赞许的目光,宝骊龙同样满脸困惑。
“这啥啊这是?”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生怕沾边瞎写的答案怎么就成真了。
回头看看两个师兄,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宝骊龙懂他们的意思。
国君是凡人,他不知道朱雀有多厉害,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把小道士赢了,万一他真把朱雀找来发脾气,你担待吗?
宝骊龙有苦难言。
这个时候如果说一句,我是瞎写的,也不知道怎么会赢……
小道士会不会以为我在嘲讽他?
他最后看了李楚一眼,就见李楚面色沉吟,似乎也在思考什么。
宝骊龙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会是在想怎么待会怎么发火吧?
……
高台之上微妙的眼神接力,除了有心之人,是不会有谁注意的。
台下偏偏有一个有心人。
辟炎子看着台上微妙复杂的氛围,露出了奇怪的微笑。没错,就是这样。
打起来!打起来!
正点着头,旁边黑兰子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师兄当真厉害。”辟炎子由衷称赞道:“短短时间内,居然真的能偷梁换柱,还真弄了一只秃毛短尾大白鹅进去。”
原来刚才搞鬼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两个妖物。
“哼,师兄这么多年在西域毕竟不是白混的。”黑兰子傲然一笑:“不过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一阵妖风,那侍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等他回过神来,箱子里的东西早被我调换了。以我的修为,他哪里能够发现?最难的一环,反而是找到那只大白鹅。”
“等等……”辟炎子以手掩住口鼻,“师兄你身上什么味道?”
“嗨,别提了。”黑兰子摆摆手,“你不知道,时间仓促,那只大白鹅周围没有屎,我就自己……”
“你用的是自己的?”辟炎子顿时瞪大眼睛,后退三步。
“想什么呢?”黑兰子翻了个白眼,道:“我就自己将它的屎逼了出来,可能是不小心沾到身上了。”
“哦这样。”辟炎子这才靠回来。
黑兰子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辟炎子肩膀上,蹭了两下,笑道:“倒也没想到这老秃驴写出这么个玩意来,差点就失败了。”
辟炎子单纯地笑了笑,“想难倒师兄,那可真是不可能了。”
黑兰子嘴角高高翘起,“不是我吹牛,在西域这一亩三分地,想难倒我……不大可能。”
话音未落,就见宫人走上前来,高声宣布:“第一回合,显然是三国师获胜。第二回合,现在开始!”
……
说罢,第二名侍卫骑着飞禽升空而去。
这次他的目标地点,是一千三百里外的巨石峰。到达后不久,传回消息来。
斗法现场则立刻宣布,观察开始。
大国师和二国师都目光凝重地看着三国师,满眼殷切。
永麟道长看着李楚,同样是饱含重望。
区别大概就是一个盼着队友赢,一个盼着队友输。
宝骊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升空,一双神龙目瞪得大大的,生怕看不清楚那宝物的样子……就有哪里又沾边了。
李楚则也闭目凝神,神识呼啸而出。
方才的环节,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他这次除了重点观察巨石峰上的宝物,还将注意力同时铺向了周边。
一心多用,他不知道的是,这在神识操控中已经属于是极难做到的技巧。可他不过开启神识短短片刻,就已经能娴熟使用。
这一切,还多要归功于先前使用行随符时大量的切屏。
观察一千三百里外的一座山峰上的宝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侍卫打开箱子不过一瞬间,他就看得清清楚楚。
宝箱内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红玛瑙,光华隐现,不似凡品。
睁开眼,他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宝骊龙也写下了答案,这次他写完之后,还自信地回身看了一眼两位师兄,示意万无一失。
随即,就听宫人高声宣布道:“小李道长的答案是……”
“六寸夜明红玛瑙一颗。”
“这次小道士多半还是对的,师兄,又要劳您出手了。”辟炎子道。
黑兰子道:“放心吧……”
正想说点什么嚣张的话,就听宫人又道:“三国师的答案是……是……五彩斑斓黑珍珠一颗!”
黑兰子正要起飞的身形突然僵住,面色有些尴尬。
“五彩斑斓的黑?”
似乎仅是要理解这句话,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师兄……”辟炎子眨眨眼,“在西域这一亩三分地,想难住你……不太可能,是吧?”
“呵呵。”黑兰子突然一笑,咬着牙说了一句。
“这个逼养的秃驴……别让我逮到。”
“师弟,这个可能还要你想想办法了。”黑兰子看着辟炎子,无奈地道:“我平时没有收集那些奇珍异宝的习惯,上哪去给他找这玩意。”
“就离谱。”
辟炎子也无语地摇头。
“我虽然平素收集奇珍异宝,但是也没碰见过这玩意啊,五彩斑斓的黑……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就算不五彩斑斓,沾点黑的也行。”黑兰子妥协道:“反正只要比小道士描述的靠近,这大脑袋秃驴就可以赢了。”
想到这秃驴如此为难自己,自己还要想办法让他赢,黑兰子一时又不禁有些恨得牙痒痒。
“黑珍珠……我这倒是有。”辟炎子想了想,突然一点头。
噗的一声。
他手从背后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珍珠,仿佛带着吸光的魔力,黑得深邃彻底。
甩了甩,交给师兄。
“不愧是我师弟。”黑兰子一笑,接过黑珍珠。身形一纵,一股轻风拂过,他整个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黑风瞬息卷袭而到千百里外,此时前往第二处地点的侍卫正在乘着飞禽返程。
黑兰子小施神通,一股黑风陡然刮过高天,侍卫的心神只觉稍一恍惚。未曾觉得不对,就已经恢复清明。
“发生什么了?”
侍卫只是心里嘀咕一下,却不敢稍有耽搁,继续返程。
半空中。
黑兰子身子立在云头,握着手里的红玛瑙,冷笑一声:“呵呵,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要怎么办,小道士……”
谁知,他的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回答。
“你叫我?”
“嗯?”黑兰子回过头,就感觉自己双眼一阵刺痛。
啊。
太英俊了,刺眼睛。
面前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自己又惧又恨的小道士,李楚!
黑兰子吓得身形一个趔趄,险些从云头跌倒下去。
“上次你果然没死。”李楚平静地看着黑兰子。
“啊……我们见过吗?”黑兰子讪笑两下,挠挠头,“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有一个孪生兄弟,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经常被人认错。不过我那个哥哥无恶不作,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连气息都一模一样。”李楚淡然戳破他的谎言,“方才就感觉不对,这场斗法一定有人从中搞鬼,想不到居然是你。”
“误会,真的都是误会。”黑兰子连连摇头,用近乎求饶的语调说道:“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靓仔而已啊。”
李楚看着他手里的大颗红玛瑙,没有说话。
“我路过刚好捡到一个宝贝,不犯法吧?”黑兰子用哭腔说道。
李楚又看着他脚下的云头。
“我路过刚好在天上捡到一个宝贝,不犯法吧?”黑兰子又补充道。
“算了,虽然不知道你目的何在,但终归是不怀好意。”李楚缓缓抽出剑来:“我还赶时间。”
“别啊,你别这样。”
黑兰子左右看看,貌似真没什么人能帮自己,李楚也毫不动容,他干脆化作一道黑风,转身就跑。
可是,众所周知。
普通攻击是逃不掉的。
呼吸之间,这股黑风已经卷出李楚的视线,不可谓不快。
但一道赤龙如影随形,恶狠狠地衔尾轰击上去。
轰——
半空中炸开一朵盛大的火焰烟花。
隐隐是一朵兰花形状。
……
高台之上。
返回的侍卫打开箱子,箱子里的东西让所有人惊讶。
一颗黑色的珍珠。
虽然没有什么五彩斑斓的黑那么离谱,但显然是宝骊龙的答案更加贴近正确。
看到这颗珍珠,下方一片哗然。
永麟道长眼前一黑,更是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他想过死,但是他绝对没想过,自己会用这样一种曲折离奇的方式死全家。
祖坟诚可贵,家人价更高。
我为国教故,二者皆可抛?
他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觉悟,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被老道士和王龙七架上来的。
对,提起这两个损种。
他悲愤地回过头,就见二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王龙七道:“唉,怎么还是输了,真没想到。”
余七安道:“时也命也,也是没有办法。”
王龙七道:“我孩儿他娘一时半会儿来领不回去了,咋整。”
余七安道:“再商量商量呗,刚才李楚乘朱雀归来,气势挺强。就算斗法输了,我看对面也是知道怕的,说不定商量一下,就让你带公主走了。”
王龙七道:“也是,你要的星珠现在也在李楚手里,估计他们也不敢往回要。”
余七安道:“是啊,那就等于没有输啊。”
王龙七也一笑道:“是啊,没有输。”
一老一小说了几句,便同时露出豁达的笑容。
永麟道长看着两个人的笑容,眼泪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是啊,你领着老婆回家了,他带着星珠上路了,我领着全家进祖坟。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你们都没输,敢情就我自己输了呗?”
他这边一个人愁云惨淡的时候,对面的脸色也不大好。
“小道士怎么不见了?”二国师敏锐地发现李楚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该不会已经去摇人,准备来报复我们了吧?”大国师眉头一皱,产生了些许的担心。
“那我们怎么办?要赶紧回去找师尊来吗?”三国师道:“师尊毕竟有白虎护法,只要白虎能够拖住朱雀,给师尊争取时间和小道士单挑,那就……”
“这种绝顶之间的旷世大战,怎么可能轻易打起?”二国师摇头道,“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回山避避风头。”
“还不都是怪你。”大国师瞪了一眼三国师,“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三国师无比委屈的一拍光头,“不怪我啊大哥,有坏人!”
正说着,那边宫人已经要宣布结果。
“第二回合比拼,又是三国师获胜。”
这个结果属实出乎下方所有人预料,任谁也想不到,五彩斑斓黑珍珠能赢。
正当此时,突然见空中一道飞火流星落在高台上,那帅绝人寰的小道士重新出现,并道了一声:“且慢!”
李楚落地,朗声说道:“方才的比试有问题,有妖人从中作梗,调换了宝箱中的物品。”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一颗红色玛瑙:“这才是宝箱中原本的物品。”
“啊?”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又有些惊讶,又有些不那么意外。
惊讶的是居然有人趁斗法时作弊,不意外是因为,那些要是原本的答案,确实过于离谱。
白琅国君情知李楚所言是对的,但是他乐得见宝骊龙获胜,便皱眉道:“你说的话,谁能证明……”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那边宝骊龙急不可耐地跳上高台,道:“我也觉得这次斗法有人从中作梗!确实有问题!”
“嗯?”白琅国君奇怪地看着宝骊龙,向他使了使眼色,“三国师,这小道士说的事……有吗?”
宝骊龙重重点头,用高亢带着拐弯的音调,大声道:“有——”
你相信光吗?
现在,永麟道长相信了。
李楚就是他心里的光。
在他看来,台上那个英俊的小道士,手里托着的不是一颗闪闪发亮的红玛瑙,而是他的家人。
白琅国君看着重重点着大脑袋唯恐慢了的宝骊龙,也开始觉察出事情不对。
他当然知道朱雀厉害,方才那一瞬间威压覆盖全城的时候,其实他也没能幸免……只能说多亏龙袍是黄色的而他又恰好上火。
可是国君也权衡了利弊的,他知道三位国师都是极光菩萨的爱徒,极光菩萨法力无边,又坐拥白虎护法,没道理会惧怕小道士才对。
如果二国师听到他这样的想法,大概要先给他解释一番。
政客思维与修者思维毕竟是不一样的,在政客看来,一切举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背后站着和你同一级别的庞然大物,那你就不敢动我,再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轻重。
可是在修者看来,尤其是在朱雀这等绝顶存在面前,杀几个国师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说不定哪口气不顺,随便也就宰了。最多宰完你再去跟你师尊道个歉,难道他还能因为三个死人和同为绝顶的存在拼命吗?
就是这样的思维差异,造成了国君的做法与几位国师完全不同。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傻子。
听到宝骊龙这样说,国君犹疑地说道:“那这一回合斗法……就算小李道长赢了?”
“不!”宝骊龙突然摇了摇大脑袋。
“嗯?”众人的目光又汇聚过来。
就听宝骊龙又坚定地说道:“第一回合也要算小李道长赢,是我输了!”
李楚看向他,只觉这个大脑袋属实有些光明磊落,便拱手道:“多谢,三国师实在道义。”
“理应如此。”宝骊龙一脸正气。
他甚至突然觉得心中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自己出身草莽,只要离开师尊座下就像个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如此守过规矩?又什么时候被人如此夸奖过?
这样想着,三国师嘴角露出一撇骄傲的笑容。
“可是这样一来……”国君面色有些不好,“我白琅国国教又要改易……”
“陛下……”永麟道长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走上前来,道:“方才我思忖良久,无论是佛教道教,都是劝人向善之道,又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只要我道门子弟不被欺压,我愿意让白琅国内佛教与我道教共存。届时大家良性竞争,轮流作为国教。岂不美哉?”
“如此甚好。”二国师也点头道,“两教确实可以良性竞争,一教作为执政教,一教就作为在野教,监督执政教的好坏优劣,时刻都有人监督,防止一家独大。”
“可是这样,难保都是良性竞争啊?”国君沉吟道:“若是执政教在掌权的时间,靠着手中权力把持朝政。在野教得了民心想要上位,偏偏执政教的领头人又不愿意交出权力,闹将开来,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陛下……”大国师一拍胸脯,“没有人比我更懂白琅国……”
……
实际上,永麟道长此举不失为一种聪明之举。
因为他心里清楚明白,自己能侥幸获胜全靠李楚在此。德云观师徒在一日,三位国师就不敢嚣张。
可李楚走了呢?
由自己领头的白琅国道门仍旧无法与人抗衡,纵使今日翻身,来日依旧要被人卷土重来。
不如就争取造就一个两教共存、和平共处的局面,看似是自己退了一步,给了佛教生存空间。其实是自己进了一步,给了来日的道教一个生存空间才对。
当了这么多年国师,关键时刻他的脑子还是极度清醒的。
另外,也可能是今日肩上的担子太重,给他带来的压力着实大了一些。如今松了一口气,雄心壮志都少了。
以前从来不知道,活着有家人、死了进祖坟,居然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总之。
白琅国里的这一番佛道之争,就此也算告一段落。
但风波,却不止于此。
……
所谓莲台伏白虎,万法奉极光。
西域诸国错综复杂,山头林立,自古以来始终没有一个势力能够做到统一这片土地。如果说要选出一个地位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人,那肯定不是哪个国家的君王。
唯一的人选,只能是那位。
万法山上,莲台古寺,白虎座前,极光菩萨。
哪怕是稍远一些的昆仑山上白玉京内,号称天下无敌的姓童的,也无法与之比拟。
因为这不完全是强权,更多是信仰的力量。
今日的莲台古寺内,小有波澜。
因为前些日子里,信誓旦旦说要入世修行的三位师兄,突然又回来了。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似乎遭遇了一些挫折。
在古寺里,这也不是很稀罕的事情。
三位国师也没有与师兄弟们废话,而是径直来到了了古寺的后山小庙前,静静站立着。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衣的翩翩公子,怀中抱着一只双瞳异色的黑猫,来到了三人跟前,轻声道:“三位师兄,我带师尊来了。”
三位国师朝着眼前人齐齐施大礼,“师尊!”
仔细看时,他们施礼却不是朝那位公子哥,而是对着他怀里的黑猫。
对万法山稍有些了解的其实都知道,极光菩萨养了两只猫。
一只大白猫,名叫白虎,无人不知。一只小黑猫,名叫须弥,名气稍小。但很多时候,这小小须弥就是极光菩萨的替身。
而在山上替他养猫的,就是他最宠爱的弟子之一,来自西域不老城的二王子,叶烁。
若是李楚在此,应该也能认出此人,他先前在神洛城时还本着“师傅多了不压身”的原则,妄想将李楚也拜为师尊。
在莲台古寺,极光菩萨的弟子成百上千。但徒弟也分很多种,有的就是爱徒,譬如三位国师,其实都在此列。有的就是儿徒,是极光菩萨自小教大,叶烁就是其中之一。
“师尊,弟子们此来是想向您通报一个消息,关于一个江南来的小道士。”
“名叫李楚。”
听到这个名字,怀中抱猫的儿徒叶烁,突然眼睛一亮。
“公主殿下,这张护身符,是我耗费多时写就,您佩戴在身上,可保三年平安。”永麟道长微笑着,递上一枚护身符。
“多谢永麟道长,道长对我一向多加照拂,此时还如此盛情,玉环当真无以为报。”
对面,是一身素衣常服的姬玉环。她如今经历西域风沙摧磨,褪去了身上神洛城里的奢华贵气,反倒添了几分温婉柔和的味道,挽起衣袖,还有几分贤惠。
“诶,公主切不可如此说。”永麟道长也客气道,“若不是因你的缘故,我又如何能结识王公子与小李道长,又如何能在白琅国谋求一个翻身之日?公主与我,快休谈恩情二字。”
“今后道长若是有兴致,大可以来河洛游玩,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姬玉环收下护身符,又热情地说了几句。
此时众人正站在白琅国城门前。
在李楚他们来的时候,这间城门还不容许道士通过,旁边还有修建星珠塔的队伍,如今却是僧道一片和睦。
星珠塔虽然建成了,星珠却没有了。
可喜的是,元气大伤的白琅国终于结束了它的最后一点纷争,百姓们终于迎来了和平安定的未来。
更可喜的是,想要星珠的人得到了星珠,想要老婆的人得到了老婆,想要家人的人守住了家人。
“这星珠之行,倒是还算顺利,看来集齐七颗星珠指日可待,哈哈。”余七安看着王龙七,道:“阿七,你真不跟我们继续走了吗?”
“不走了,行李都分好了。”王龙七笑道。
他本来就是来给孩子找妈的,既然找到了,自然没有再跟着冒险的道理。就算说李楚再怎么厉害,也总有照看不住的时候,这几日也没少撞上妖怪。他如今有家有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诸位。”
却听得王龙七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再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袍袖一拂,携着姬玉环之手,与大雕比肩起飞。
其时明日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咿啊而鸣。老杜再也忍耐不住,笑容洋溢脸上。
正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
送走了王龙七,永麟道长才又转头对余七安说道:“余观主,先前你托我打听星珠消息,我已经探查到了。就在向西八百里的不老城,先前传出了星珠的消息,你们若是前去,应该有所收获。”
李楚听到这个名字,目光轻轻一动,若有所思。
先前在神洛城里,他与不老城的一对兄妹颇有交集。此番前往,若是有熟人,应该能容易不少。
正想着,就听永麟道长又说道:“只是……那不老城如今情况复杂,你们此去还需要多加小心。”
“哦?”杜兰客问道:“再复杂,还能比你们白琅国还乱吗?”
“不一样。”永麟道长略有忧心,“我白琅国再如何,也是内乱,外敌已除。而那不老城,因为先前几子争王,闹出的一番丑剧,引来了异妖门的渗透……各位想来也知道,那异妖门流毒西域,所到之处贻害无穷。有它们在那里,不老城就算表面风平浪静,水下的形势也绝不会太好。”
“放心吧,有我徒儿在,区区小妖何惧之有。”余七安微笑摇头,云淡风轻。
“不错啊,有我师傅在,区区小妖何惧之有。”杜兰客也微笑摇头,云淡风轻。
小锦鲤虽然没说话,但也在连连点头。
永麟道长看着这一个两个废物自信的样子,又看了看李楚,不禁感慨一声确实。
只要大腿够给力,混子再多也无敌。
小李道长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一神带四坑,如今走了个王龙七,想必肩上的担子还会轻上几分。
想到王龙七,永麟道长的目光突然转向他离开的方向,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坏笑。
“想不到吧,我给玉环公主的护身符,其实是倾注了一身修为的‘烈女咒’。只要有男子想要给她宽衣解带,行不轨之事,立马就会有天降神雷,劈你个七荤八素……”
“哼哼。”
永麟道长脸上庄重严肃,心里却冷哼两声。
“你们一老一少恶搞差点把我全家都坑进去,现在没事拍拍屁股走了,我不给你来个恶作剧,岂不是心里很难受……余道长徒弟厉害我不敢惹,你我还不敢惹吗?”
“桀桀桀……哦不能这么笑,不吉利……嘿嘿嘿嘿……”
……
“嘿嘿嘿……”
天色阴暗,雨水落下,坐骑大雕停在一处山头上,支起翅膀,给二人避雨。
翅膀下,王龙七看着淅沥沥的小雨,对一边的姬玉环说道。
“娘子啊,也不知道这鬼天气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下起了雨。看来咱们也只好在这暂避一下了。”
姬玉环看着他一脸坏笑,没好气地说道:“这么点小雨,这只雕飞一会儿就过去了,你非要下来,是不是心里没想好事?”
“哈哈哈……”王龙七笑道:“都说小别胜新婚,咱们俩别了这么多日,当真是不知多少场大婚了。落下的洞房花烛夜,说什么也得补上啊。不让这只小雕停下来,又怎么能轮到我的大雕上场呢?”
“这荒郊野岭的,你可别想。”姬玉环白了他一眼,说道。
“就是荒郊野岭,才刺激嘛。”
王龙七摩拳擦掌,姬玉环欲拒还迎,正要一番天雷地火之际。忽听得,前方一声惊雷也似乎的大吼。
“哇呀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脱下衣服来!”
一声锣响,一只披着红披风的豹子头精怪嗖得窜将出来,身后跟着五六名小妖。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王龙七听着这奇怪的切口,冷笑一声道:“小小还未化形的精怪,也敢劫我王家七少?你怕不是不知道,我兄弟……”
嘭。
话没说完,王龙七就已经倒在地上。最后的记忆,就是眼前罩上来了一只砂锅大的拳头。
那豹子头妖王不屑一撇嘴,“又不能打,屁话真多。”
姬玉环在旁边吓得花容失色,忙道:“我们带了很多财宝,可以给你,你放我们两个离开……”
“哈哈……”豹子头大笑道:“大王我不好钱财,只好美色!小的们,来把这两个都绑回去。女的做我的压寨夫人,男的充做今晚口粮!”
传说中,西域曾有一条从天上落下的河水,腾空悬挂、飞流直下,因此名为“腾河”。
腾河水,干净又卫生。
河落到地上,两岸的百姓喝了腾河水,便能够长生不老。
依靠着这一条仙河,两岸繁衍出了一个长生不老的族群,被称为“不老族”。
直到有一天,不老族的人们发现,从天上落下的腾河水正在逐渐枯竭。他们想尽了办法,可是没有人能找到原因。
人类又怎么能知道天上发生了什么呢?
惊慌之下,族人们请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禅师,希望他能够指点迷津。
禅师用一双慧眼看透九天十地,而后说道,是仙界诞生了一尊魔头。
它浸泡在腾河中,堵住了腾河的源头泉眼,将所有腾河水都喝光了,用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如果不加以遏制,等到它喝光腾河水的那一天,不光是下界的不老族人无法再长生。甚至于,仙界都将被实力大增的魔头毁灭。
不老族人们在乎不了那么多仙界的事,他们只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不死。于是他们恳求禅师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拯救不老族。
于是禅师传授给他们一部经文,又将一样强大的圣物放进河水里。告诉不老族人,只要在岸边齐齐高声颂念经文,就有可能杀死魔头。
不老族人们其实是心存怀疑的,那成长起来能够毁灭仙界的魔头,会被禅师如此轻易杀掉吗?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相信禅师一次。
于是全族人在岸边诵经七天七夜,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第七个夜晚即将过去的时候,天际突然传来了惊雷似的一声响,咔嚓嚓天地四野震动!半数的族人直接被这一声突然的巨响震晕过去,但这还不是最凄惨的。
不过片刻,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直接覆盖了腾河两岸,两岸盘坐诵经的族人,全部都被这巨物镇在了下面!
难以想象的地震波及了整个西方大地,造成了无法计数的伤亡。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人能前去探查这场大地震的源头。
那条天上落下的腾河消失了,从此不再出现。
而不老族人也不会再为此伤心,因为整个不老族都被压死了,无人幸免。
造成这场灾难的,却是一尊从天而降的巨大尸身,那具尸首后来化作了一片高耸的绿洲。
无数年后,绿洲上新建起了一座繁华美丽的城池。
名叫不老城。
传说不老城内仍旧供奉着当初禅师除掉魔头的那件圣物,所以即使这座孤城霸占着一大片肥沃富饶的土地,也没有哪个强大的国家敢对它动手。
但是,就算无外忧,内患却总是免不了的。
……
花开山岗红艳艳,绿水青山不问是何年。
不老城的街头。
“徒儿,你那个相好……”余七安随意说道。
“相识。”李楚立刻纠正。
“哦,你那个相识的小姑娘,是这座不老城的王女?”余七安问道:“那如果她这么有地位,咱们直接找她帮忙是不是可以?”
“应该可以。”李楚道:“我在神洛城和她合作过,再去上门,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一行四人正走在热闹的街上,行人如织,简直摩肩接踵。小锦鲤一直拽紧着李楚的衣角,时刻生怕走丢。
老杜背着行囊,看着道路两旁时而出现的、衣着清凉的西域美女,一张黑脸上难以自控地挂着温暖纯真的笑容。
不老城的地势高、日照很足,气候稍显炎热,露出纤腰长腿对姑娘们来说并不稀奇。阳光打在雪白的皮肤上,明亮亮简直晃眼。
“这才是西域应该有的样子啊。”余七安笑呵呵地说道。
是啊。
老杜也不禁点头。
这才是公款旅游该有的样子啊。
不老城还有一个奇特的地方,就是这里的花特别多。所过之处,不管是街道、屋檐、房顶……几乎所有看到的地方都会有大簇大簇的花朵怒放。
相比起神洛城,这里才更能担得起“花都”的称号。
李楚知道,这件事应该和叶冷儿有关系。
她是难得一遇的百花仙体,生来就有灵性,能凭空催生花草。当初在神洛城,寒冬时节,她走一段路的功夫就能让满城开花。这里是她的家乡,自然也少不了受影响。
走到不老城的中心位置,几人也逛得有些倦了。老杜觑了个卖瓜的姑娘格外盘靓条顺,便上前道:“来两个瓜。”
“客人自己挑。”卖瓜姑娘甜甜笑道。
老杜便随口问路道:“姑娘,请问不老城的王女叶冷儿住在何处啊?”
“叶冷儿?”卖瓜姑娘眨眨眼,道:“你们是要找女王陛下吗?”
原来她已经是女王了吗?
李楚一边讶异了一下,一边接过老杜递过来的瓜,尝了一口,颔首赞道:“唔……都说西域的瓜果特别甜,果然是真的。”
余七安看着杜兰客在那跟卖瓜姑娘搭话的样子,笑道:“是啊,都说西域的姑娘特别美,果然也是真的。”
……
“都说西域的妖怪特别多,还真特么是真的……”
王龙七在阴暗的洞窟内,被绑在柱子上,凄惨地看着面前的妖物。
几只还未完全化形的小妖,顶着猪头驴脑,在王龙七面前晃来晃去,怪笑连连,似乎想要吓他取乐。
但王龙七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怎能被这几只乡下妖怪吓到。就见他丝毫不惧,大声道:“放了我孩儿他娘,你们要做什么都冲着我来!”
“冲你来?你有那功能吗?”小妖嘿嘿怪笑,指着身后的内层洞窟:“你就仔细听,马上就能听见你娘子的哭声了!”
那只豹子头妖王已经带着姬玉环进去了,王龙七咬着牙,正要亲切地问候两句他家祖上。
忽听得,轰隆一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径直轰穿了洞窟顶层,砸进了豹子头的卧室里。
几只还在嘲讽王龙七的小妖脸上还挂着笑,回过头,就看见自己大王的卧室里冒起了浓烟。
“大王!”
众小妖面面相觑,大叫一声,齐齐冲将进去。
乱七八糟一顿声响,才终于将黑漆漆的豹子头抬了来,又是一顿掐人中、拍胸脯、大比兜……等等抢救措施。
好半晌,豹子头的眼睛才终于睁开一条缝隙,一张口,吐出一缕黑烟,而后缓缓说出四个字。
“这逼……有诈。”
王龙七看着眼前这一幕,十分惊讶,但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豹子头都变成了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姬玉环一介凡人之躯怎么样了。
于是他扯着脖子,高喊出声:“孩儿他娘,你还好吗?”
“我还好……”姬玉环的声音自洞窟内传出来。
接着,就见衣衫有些凌乱但尚且完好的河洛郡主从中走出来,同样面带惊疑。
在小妖都围在豹子头身边的时候,姬玉环踉跄来到王龙七身边,问道:“阿七,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王龙七纳闷一问。
“不知道啊……”姬玉环也一脸疑惑,“方才它来到房中,正要对我施暴。我奋力反抗,却抵不过它的力气。正在它要撕扯我衣物的时候,突然一道雷光闪过,晃得我睁不开眼,然后就看到它躺在地上了……”
“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觉得你说话的时候,手上是不是得干点什么?”王龙七看着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的绳子,“你这女的怎么眼里没活儿啊……”
“哦对……”姬玉环这才想起,赶紧开始解王龙七身上的绳子。
可惜,妖怪们只是暂时没理会他们,但又不是瞎子。想要当面逃脱,未免有点太不当人。
“干什么呢!”
豹子头一声指着这边叫了一声。
小妖们顿时又冲过来,将这对落难鸳鸯团团围住。
被天雷劈得七荤八素的豹子头,在小的们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姬玉环,咬牙道:“敢暗算本大王,来啊……给我将这对儿狗男女剁碎了喂狗!”
“把狗男女剁碎了喂狗……”一只小妖有些纳闷,“是让他们自己吃自己的意思吗?”
这时另一只小妖讥讽道:“你是不是傻?自己都被剁碎了,怎么吃自己?”
“那怎么办?”
“要不说你傻呢,让他们互相吃啊!先把男的剁碎了喂女的,再把女的剁碎了喂男的。”
“嚯——”
“好聪明……”
洞窟内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龙七听得大皱眉头,心说自己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要是死在这些全家凑不出二两脑瓜仁儿的傻逼妖怪手里,那可太悲催了。
可又没什么好办法,他只能无奈用出自己压箱底的手段。
但见王龙七目光似电,舌绽春雷,扯开嗓子高喊一声:“救命啊——”
“哈哈哈……”
听到他的叫声,众妖怪们反倒大笑了起来。
豹子头冷笑道:“叫吧、叫吧,这整座山都是本大王的地盘,就算你们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破喉咙、破喉咙……”王龙七又大叫了两声。
“死到临头还敢玩烂梗……”豹子头目光顿时凶狠,当即也不再墨迹,一挥手:“给我动手!”
眼看众小妖就要上前将王龙七扒皮抽筋,忽听得又是轰隆隆一声巨响!
嘭——
一阵碎石翻飞,烟尘四滚,一只大脚自门口探进来……山洞的大门竟被人一脚踹开了!
众妖转头看过去,就见脸颊瘦削、目光精炼、一头黄毛的精壮青年,正用一个高抬腿的姿势笔直站在门口。
青年的背后还背着一根等身齐眉棍。
一脚踹爆大门,青年目光冷峻,看着洞窟之中,冷声问道:“是谁叫破喉咙……呸,刚刚是谁叫救命?”
“是我,是我啊少侠。”王龙七见状有救,赶紧大声招呼道。
“你们这些山野恶妖,居然敢害无辜之人性命。”青年一步一步走进来,眼角眉梢寒光凛冽,看得众妖胆战心惊。
豹子头排众而出,怒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子,敢管我豹大王的闲事?”
“哼。”青年不屑地摇摇头,“你也配叫大王?若是在黄金州,你这样的当喽啰都嫌丢人。”
“大言不惭……”
豹子头看他这副睥睨的架势,只觉心里发虚,但只有一个洞口,也没有别的道路出逃。
于是它干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从一旁拔出大刀,怪叫一声,就朝青年劈斩过去!
“哇呀呀……”
它虽去得凶猛,青年却浑不在意,只是冷哼一声,右手飞快抽出背后齐眉棍,轻轻一挑。
嗤——
滴答、滴答。
一声裂帛之响,接着水滴声音。
就见青年的肩头扛着一把大刀,半侧刀刃已经入骨。
而青年的齐眉棍也正敲在豹子头的额前,显然也敲得不轻。
双方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显然青年更伤一点,因为他毕竟见了红。
一边被绑在柱子上的王龙七算是看清楚了,这青年的身手也没比豹子头强到哪里,这两人碰上算是纯纯的菜鸡互啄。
他无语劝道:“小哥不是我说你,这个身手就别学人行侠仗义了。要不你先撤吧,我也不怪你。”
青年显然受不了这种委屈,当即也大喝一声,再度扬起齐眉棍。
而豹子头也发现了这人的气势都是虚的,当即吆喝一声:“小的们,并肩子上!”
呼啦啦七八只小妖一起冲了上来,围着那青年刀枪剑戟打成一团。
叮叮咣铛,不绝于耳。
王龙七现在的眼力也不差,看了一会儿便瞧出了端倪。
这青年虽然身手大笨,可能连街头常年打架的小混混都不如,但是他体格很强。
别说这几只寻常妖物,可能就连一些血统精纯的大妖都比不了。那些凡刀铁剑砍在身上,虽然见血,却总无法深入,都是一些皮毛伤。
而他的力气又很大,一棍一棍的敲在那些小妖身上,敲一下是一下,不一会儿,居然被他以一敌多,生生敲晕了三四个小妖。
看不出原来还是个肉盾战士。
这一场意外的持久战,硬是打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双方推开。
豹子头这边还剩下三四个小妖站着,那边青年已经跟血葫芦似的了,但仍旧精神满满,有点越战越勇的意思。
“兄弟,我敬你是个扛揍的。”豹子头无奈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年指了指王龙七:“我要救这两个无辜的人。”
“行行行。”豹子头连连点头,“反正这女的也有点邪门,我洞里也不缺这一顿肉馅,让你带走也无所谓……可真是晦气。”
说罢,赶紧让手下放了王龙七和姬玉环。
两个人重获自由,喜出望外,一溜小跑到青年身边。
青年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王龙七看着他一身的血,摇头道:“多谢少侠相救,但是咱们还是先看看你有没有事吧……”
青年笑道:“我没大碍,再打两个回合,我必将他拿下。”
说着,转身想要离开洞窟,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还是王龙七赶紧扶住他,搀着他走了出去。
三人一路走下了山,青年才问道:“你们两个累不累?”
王龙七道:“不累。”
青年指着姬玉环道:“你不累,这个姑娘都累了,歇会儿吧。”
“没事少侠。”姬玉环连忙道:“我不累。”
“……”
青年沉默了一下,终于没好气地道:“一定要我说我累了吗?”
不禁心中纳罕,这两个人没读过《情商》的吗?
“好,那就歇歇。”王龙七连忙扶他坐下,同时问道:“方才匆忙,还没请教少侠名讳?”
“我姓申。”青年答道:“我叫申公道。”
不老城的王宫与其他地方的宫殿大不相同,并不金碧辉煌,相反还有几分素淡。放眼望去,层层暖白色的墙壁点缀着数之不尽的鲜花,仿佛就是一座鲜花堆砌的宫殿。
师徒一行人来到此间,由两名柔美高挑的侍女引领着,一路穿过亭台楼阁,来到女王的大殿。
叶冷儿就候在这里。
她与神洛城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穿着浅金色的锦袍,披散长发,一双灵动的眸子。看见李楚走进来,她从桌案后边站起身,三步两步就轻巧地走了出来,没有任何脚步声,原来又是赤足。
还是那个鹿一般的少女。
“女王陛下,老道余七安,是李楚的师傅。早听我徒弟夸奖你的美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次造访不老城,要承蒙您关照了。”
叶冷儿伸着手迎过来,老道士第一个上前,握住女王的双手,官方地说了一番废话。
“好……”叶冷儿点点头,甜甜笑道:“老道长放心,先前小李道长帮了我很大忙,有事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余七安刚撤走,杜兰客又迎了上来,握住女王的双手。
“女王陛下,先前在神洛城里打过照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今日一见,陛下风采更胜往昔啊。”
“呵呵……”叶冷儿点点头,笑道:“我自然是记得黑道长的。”
杜兰客听闻道:“那贫道真是受宠若惊,但是女王陛下,那个……我姓杜。”
“抱歉。”叶冷儿又一笑。
老杜不知是喜是悲地走开了。
后面轮到小锦鲤,她握着叶冷儿的双手,她对于这种亲密的社交显然有些紧张,道:“女王陛下,我……我叫月儿,我没见过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呵呵……”叶冷儿又笑了笑,“很幽默、很幽默。”
小锦鲤再撤开,终于,来到了李楚的面前。
“叶姑娘……”李楚看着目光温柔的叶冷儿,轻轻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叶冷儿坚持地伸出双手,目光直视着李楚。
似乎在说……为了握你一个人的手,我握了所有人,现在你只跟我点点头,那怎么行?
顿了顿,李楚还是伸出手来。
叶冷儿的手很凉……
半天,她才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回转身形,一边走回桌案,一边说道:“老道长,你们有什么事需要帮助,但说无妨。”
余七安脸上带着高深的微笑,问了一句:“不知女王陛下,可知道星珠?”
“星珠?前些日子从神墟中飞出来的那些玩意?”叶冷儿眼珠转了转,道:“好像没听过呢?老道长想要那个?”
“正是,我们先前听别人说起,不老城中近来出现过星珠的踪迹,所以才来寻找一番。”余七安道。
“好,那几位不如就在城中馆驿暂住几日,我这就安排人去全城打探消息。只要得到一点蛛丝马迹,立刻通知你们,如何?”叶冷儿道。
“如此便多谢女王陛下了。”老道士谢道。
三言两语说完事情,一行人又离开了王宫。叶冷儿差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城中馆驿,此间倒是富丽堂皇,颇为气派。
进入了馆驿的客房中,余七安左右看看,这才坐下。
“刚刚她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字?”老道士冷静说道。
“女王陛下在我掌心也写了一个字。”杜兰客立马说道。
“我也是。”李楚颔首道。
“我好像也有……”小锦鲤也道。
“她在我掌心写的是一个‘今’字。”老道士道。
“写给我的是一个‘晚’字。”杜兰客道。
“写给我的是一个‘我’字。”李楚道。
三人齐齐看向小锦鲤,小锦鲤立马紧张起来,呆毛竖起,眼珠乱转,“我我我……她给我的写的什么……太多笔画了我有点认不出来,不太记得了……”
“小月儿,你这第三个字很关键啊……”余七安凝重地看着她。
今晚……我?
这个可联想的空间可太大了。
老道士抓起小月儿的手,重新在她掌心写了一个上下的“上”字,说道:“是不是这个?”
“不是。”小月儿摇头,“笔画多很多。”
老道士又轻轻写了一个睡眠的“睡”字,“那这个呢?”
“不是……”小锦鲤又摇头。
老道士又写了一个操练的“操”字。
“好像也不是……”小锦鲤又摇头。
“咦?”老道士有些纳闷。
“那个……师祖,这几个都不是的话,咱们是不是考虑换个绿色健康一点的方向。”杜兰客建议道。
“是不是这个?”李楚接过小锦鲤的手,轻轻写了一个救命的“救”字。
“啊……”小锦鲤的呆毛一抖,“没错,就是这个字!”
李楚的眸光一紧。
叶冷儿想对他们说的是……
今晚救我?
……
噼啪、噼啪。
火堆上烤着喷香的野鸡。
王龙七、姬玉环与浑身鲜血、气息微弱的申公道围坐在火堆边,似乎都已经饥肠辘辘了。
“你们要回河洛,应该向东走,我要向西行,吃完这顿饭,咱们就此别过就好了。”申公道说道。
“你的伤?”姬玉环担忧地看着他。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的。”申公道摆摆手道。
“申少侠,你就别嘴硬了,你身上流的血灌成血肠都够咱仨吃两顿了。”王龙七无语道:“我们还是送你到最近的城池看大夫吧。”
“我有上古神猿血脉,怎会如此脆弱,放心吧……咳咳……噗……”申公道昂首挺胸道,话没说完,就一阵连咳,吐了一口血沫出来。
“……”王龙七和姬玉环双双无语。
吐完血,申公道转回头说道:“好吧,那我就护送你们到前面的城池……”
“……”王龙七看着他,也只好道:“那便多谢申少侠了。”
敷衍完,他又问道:“看少侠你一身修为……似乎是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吧?”
“唉……”
提起这个,申公道不禁一声长叹,又咬牙切齿。
“我本是一世无双、太子位……”
“怎奈何有一大恶人,夺我妻子、杀我祖父与父亲,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我这才出走西域,因我祖父与极光菩萨交好,所以我想去万法山拜师学艺!”
“还有这样的人!真是太坏了!原来兄弟你身上还背负着这样的大仇。”王龙七道,“极光菩萨的大名我们在河洛都听说过,相信你跟随他修行,一定可以早日报仇的。”
“唉……太难了。”申公道摇头道:“我祖父何等盖世修为,连那仇人一招神通都抵挡不住……我也只能尽力罢了。”
“放心吧,兄弟。”王龙七拍拍他的肩膀,“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好兄弟,是一个大好人。同时他的修为也几乎是天下无敌,回头我找我那个好兄弟帮你斩杀仇敌!”
申公道颇为感动,看着王龙七,重重顿首道:“多谢你了。”
“师兄,吃点吧……”
“我不,我吃不下。”
“你总这样自暴自弃,也不是办法,虽说以咱们的修为几年不吃饭也饿不死……但是终归会亏空身体啊。”
“我不。”
“……”
那座紫色宫殿存在的岛上,一座洞府之中。黑兰子蜷缩在墙角,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眼神中满是不安的颤抖,只是躲在阴影中一动也不动。
辟炎子在一边拎着食盒,无奈地看着他,道:“师兄,你总这般样子,怎么出门啊。”
“出门?谁要出门?”黑兰子的眼神一下子警惕过来,“出门干嘛?不要出门,外面全是小道士……”
“唉……”辟炎子叹了口气。
如果他认识一个叫药师魔的魔界老铁,大概会对黑兰子现今的症状有所了解。这种“受李楚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是只出现在黑兰子一个人身上,但他的症状大概是最明显的。
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第三次被李楚杀的机会了。
三眼魔兰的本命种子,已经只剩一颗了。
这表明,黑兰子被杀就会死。
“可是师尊刚刚叫你过去,你总要去见一下他……”辟炎子又劝道。
“我不去,我不去!”黑兰子一听这话,应激更加强烈了,一把抓住辟炎子,摇晃着他,“求求你了师弟,就告诉师尊,就说我死了。师尊一定又让我去对付小道士,我不想去对付小道士……”
“师兄……师兄你冷静一点……”辟炎子赶忙道:“我已经问过师尊了,他说他会仔细考虑仙缘人的事情,不会再让你出手了。这次叫你去,是因为别的事情。”
“嗯?真的?”黑兰子这才镇定下来,眨眨眼,半信半疑地看向辟炎子,“确定不让我去对付小道士?”
“确定。”辟炎子点头。
“嘿嘿,那就好。”黑兰子的情绪稳定下来,居然还露出了笑容。
他接过食盒,用刚刚摸过辟炎子的手,取出里面的食物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辟炎子在一边,看着刚刚还耷拉着头、没精打采的黑兰子,重新抬起头来振作精神,也是不禁喜笑颜开。
吃完饭,师兄弟才一起来到紫宫真人座前。
“听闻师尊召见,弟子来得慢了,还请师尊恕罪。”黑兰子施礼道。
“无妨……”紫宫真人看着黑兰子,颇有些关心,“听说你近来道心崩碎?可要小心谨慎,我辈修行者,越往高处走,心境就越重要,可马虎不得……”
“师尊,只要您不让我再去对付小道士,那弟子的心境就还好……”黑兰子抬眼答道。
“唉……”紫宫真人道:“也是为师有些急切,想不到让你去谋划那仙缘人,居然给你心里增加了一道魔障……但你总窝在洞府之中也不是办法,对于破解心魔更加不利。这样,你去别的地方做点事,慢慢找回心境吧。”
“弟子谨遵师命,任凭师尊差遣。”黑兰子顿首道。
同时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任凭师尊差遣,找小道士除外……
“这件事是腾河老祖请我帮忙的……”紫宫真人道:“他在不老城内谋夺圣物,但是进展不太顺利,就向我们几个求要人手帮忙。腾河老祖那厮向来不会做人,和异妖门其他几位老祖关系都不太好,就没有什么人理他。我本来也不想理会,可是转念一想,若只有我帮助他,那此时不正是雪中送炭的良机?还可以让你过去散散心。有机会的话,若是想办法夺得那件传说中的圣物,也算是莫大惊喜。”
“去帮腾河老祖吗……”黑兰子听着点点头,“弟子明白了。”
“不老城的圣物传说,世人都以为是假的。但是腾河老祖身为腾河最后一滴水历经千万年修成的妖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个传说就是真的。不老城中,那件可以杀死天魔的圣物真的存在!”紫宫真人又告诫道:“当然,你也不用太在意。若是有机会就争取,没机会就回来也行,只当去碰碰运气,别有损伤。”
黑兰子听得颇为感动,大声道:“多谢师尊爱护,只要不去找小道士,不管什么不老城、长生城,弟子都愿为师尊赴汤蹈火!”
……
“不老城的夜晚还是很安祥的。”
李楚的神识滚滚碾压过不老城的夜空,所过之处,只看到一派域外花城安宁、祥和的场景。看来叶冷儿治理城池,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神识一路覆盖到王宫上空,找到了白天的叶冷儿宫殿所在,看了过去。
对于叶冷儿“今晚救我”的求救信号,李楚是相当重视的,但是贸贸然找上去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在白琅国内开启的神识,此时就很方便了。相较于望气术那花花绿绿的视角,神识更加直接,就像是把视线放到了远处,而且可以覆盖所有地方,相当实用。
神识一路延伸到宫殿内,果然看到了叶冷儿身着锦袍的一抹倩影。
她坐在桌案后方,正对着的方向,还有另外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同样身着锦袍的高大青年,带着几分贵气,样貌与李楚曾见过的叶烁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型更宽了几分。
他身后的两个人则带着几分邪气,不出意外,应该不是人类。
那高大青年面带怒气,指着叶冷儿道:“小妹,你还在骗我。圣物根本就不在你手中,是也不是?”
“呵呵……”叶冷儿又露出那狡黠而美丽的笑容,“大哥,我一开始就说我手里没有什么圣物,是你们不信的啊。”
被叶冷儿称作大哥的男人,应该就是先前不老城的大皇子?
“二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从小就都爱玩这些狡猾的伎俩。”大皇子气得冷笑道:“好,你继续玩。今日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大哥!”叶冷儿霍然起身,冷声道:“我手中虽然没有圣物,但我也有我的底牌。这王宫,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先前不跟你们翻脸,只是我还顾念血肉亲情以及城中太平,你不要以为这两个异妖门的货色就能对付我!”
“哈哈……”大皇子不屑道:“死到临头你还在唬我,你向来没有什么根基,莫非还能有什么帮手不成?今日若是二位尊者对付不了你,那我今后不用你叫我大哥,我认你做姐姐好不好?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那边两个妖物已经开始动手,霎时间,灯火明亮的大殿内妖风灌入。
轰隆隆——
面对着这莫大气势,叶冷儿却十分沉着冷静,就在大皇子纳罕她究竟有什么底牌的时候,却见到了令他惊掉下巴的一幕。
就见叶冷儿突然仰起头,扯着脖子大喊了一声:“救命!”
大皇子不由得“蛤”了一声。
认真的吗?
“申少侠,你看上去干巴瘦,骨头里面全是肉啊……”
王龙七肩头扛着申公道半个身子,艰难前行着。从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可以看出,申公道虽然身形不高大,但是体重绝对不轻。
“王兄弟,你不用这样,我没事的。”申公道艰难地说着。
“没事?没事走两步。”
王龙七翻了个白眼,气喘吁吁。
前面引路的姬玉环有些担忧,“孩儿他爹,这荒郊野岭,西域妖怪又多,咱们还继续走吗?要不找个安稳地方先过夜,明天早上再赶路吧。”
“不行啊。”王龙七看着全身都发软、只有嘴还很硬的申公道,摇头道:“他这个伤势,不知道能不能坚持过今晚。万一睡一觉,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得赶紧去城里找大夫。”
“说谁醒不过来呢?”申公道意识虽然有些模糊,但是一听有人说自己不行,耳朵顿时就支棱起来,“你就找个地方过夜,我明天保证起得比你还早……我……我能晨跑三圈再去买好早餐再回来叫你们两个起床。”
王龙七听他越说声音越微弱,忙道:“行,早餐我要吃甜豆腐脑。”
“做梦!”申公道突然一瞪眼珠子,梗起脖子,“豆腐脑就是咸的,甜的都是异端……”
王龙七见他又有精神了,这才又加紧走了几步。
走几步就见申公道的手又耷拉下来,王龙七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咸肉馅儿的粽子来两个也行。”
“我杀你……”申公道顿时又瞪大了眼珠子,“包枣的才叫粽子,想吃包肉的你怎么不滚去吃糯米鸡?”
王龙七还是不与他争辩,继续向前走,只是过了一会儿,看申公道似乎又萎靡下去,便又轻轻说了一句:“算了,还是吃一个冰皮月饼吧。”
“哇呀呀呀……”申公道顿足捶胸,“那玩意能叫月饼吗?那玩意能叫月饼吗?”
“怎么了?”王龙七道:“我不止要吃冰皮,而且还要吃冰皮蛋黄馅的……”
“噗——”
话音未落,就听申公道仰天长啸,吐出一口为数不多的老血。之后脑袋一软,再无声息。
“……”姬玉环无语地看着王龙七,“你非气他干嘛啊?”
“我不是想让他振作精神吗……”王龙七弱弱道:“谁知道这人气性这么大,还能吐血的啊?”
“这么大人了,什么都不懂。”姬玉环白了他一眼,“谁家好人吃月饼包蛋黄?”
“……”轮到王龙七无语一阵子,“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姬玉环突然抬手一指前面,“孩儿他爹,你看,前面是一座城池!”
“是吗?”王龙七抬起头,就见前方果然是一座城池轮廓,“好,咱们这就……”
两人正大喜过望,想要赶紧进城,就感觉身边北风一紧,隐约间带着一股腥气。
闻到这股味道,王龙七鼻子抽动两下,沉吟道:“妖怪……是公妖怪……”
姬玉环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能分清公母?”
“母妖怪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王龙七自信摇头。
“你还能分清母妖怪的气味……你是不是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姬玉环顿时一瞪眼。
王龙七立马大声说道:“你这……你这老娘们是不是真分不清轻重啊,现在是有妖怪了!妖怪!你问我干过什么有用吗?”
“你看你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姬玉环反倒冷静下来,“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随着她这句话出口,一个巨大的阴影,也缓缓笼罩了两人的身形。
王龙七嘴唇抖了抖:“我的妈耶……”
……
巨大的黑影,映到叶冷儿寝宫的窗外。
两个异妖门的尊者,一个身形拔高一丈有余,肉身如骨节,双目鲜红似血。一个身形横扩七尺开,双臂变成两个巨大红钳。
张牙舞爪,妖风阵阵,缓缓朝叶冷儿逼近。
大皇子在二妖背后,冷笑看着叶冷儿,似乎看穿了她镇静下的一丝心虚。
从小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二弟和小妹。一家几个兄弟姐妹,如果都很傻,那就等于大家都不傻,可假如有两个聪明的……那就显得其他人很呆。
大皇子偏偏又是最呆的那一个。
原本他身为嫡长子,应该是毫无疑问的王储。可是父王竟然到咽气那一刻,都没有做下决定应该将王位传给谁。
显然就是觉得他这个嫡长子不值得。
之后几子争位,似乎印证了这个纠结。他这个老大,是第一个被赶出不老城的。在外流浪,险些乞讨为生。
全城上下似乎都在看他的笑话,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腾河老祖。
没错,他直白地告诉自己,他是来自异妖门的老祖,为了谋夺不老城的圣物而来。他可以替自己争夺王位,只要自己事成之后将圣物给他。
大皇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出卖不老城又怎么了,如果不交出圣物,自己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如果把圣物给他,自己就能成为新王。
不老城虽然会亏,但是自己血赚。
于是靠着腾河老祖的帮助,大皇子轻而易举地回到了不老城。但此时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圣物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哪个兄弟姐妹带出了不老城,腾河老祖当即暴怒。他这才让大皇子先韬光养晦,放出话来支持其他兄弟姐妹上位,让几个王子王女都先回来再说。
这才有了叶冷儿回来成为女王的事情。
只是叶冷儿登基不久,就发现了自己一直处于异妖门的监视中,束缚越来越紧,这才想了办法求救,意图脱身。
只是大皇子并不清楚她的底牌,他只知道玄虾尊者与玄蟹尊者是腾河老祖手下的得力干将。对修为不强、除了会开花以外没什么本领的小妹,是绰绰有余的。
喊救命?
简直想笑。
大皇子冷哼一声:“叫吧,整座王宫都已在我掌控之下。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可能有人来救你的……”
“呵呵……”“哈哈……”
虾蟹二尊者的阴笑声也愈发向前,眼看叶冷儿就要被它们擒住,突然,嗖的一声,一道飞火流星自天外而来。
咻咻——
两声。
大皇子就见眼前一花,玄虾尊者和玄蟹尊者的身形都消失了。
如果说他们离开了的话,那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道……夹杂着几分烧烤海鲜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眼前再一晃,就见一个英俊到有些刺眼的小道士已经出现在了殿宇之中,左右看了看。
“小李道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叶冷儿终于不再那般镇静,一把朝李楚扑过来。
李楚左手托住她的手肘,轻轻一旋,将她身子拧到一边站好。
“下次有事直说就好……我们队伍中某些女子,不太识字的。”李楚轻声叮嘱道。
“嗯……”叶冷儿轻轻点头。
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大皇子,露出一丝微笑:“大哥,这下你知道我的底牌是什么了吧?”
大皇子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目光有些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那两个尊者是被李楚御剑一个来回就杀了的事实。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恐惧。
面对着叶冷儿的问话,他嗫嚅良久,终于憋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这位是姐夫吗?”
“孩儿他娘,快逃啊!”
王龙七眼见着一只浑身缭绕着黑色烟气的爪子朝二人伸过来,赶忙打断了姬玉环胡思乱想,扛着申公道,拔起腿来开始飞奔。
嘭!嘭!嘭!
两只黑色的爪子拍在地上,发出阵阵闷响,紧跟着一张赤目獠牙的兽口也从黑暗中探将出来,这半人半兽的妖物身高两丈有余,时而四肢着地,时而双腿发力,飞快赶上了王龙七,一爪子狠狠扇出,三道红光破空而来。
“申少侠,你放心,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哥们儿死也不会丢下你的!”王龙七咬牙道。
话音未落,就听脑后破风之声,他下意识身子一缩,整个躲在申公道的身子下面。
嘭——
三道利爪红光结结实实斩在了申公道的背上,两个人一起朝前翻了几个滚,狼狈落地。申公道本就存货不多的上古神猿血脉,又呕出了几分。
王龙七重新将他扛在肩上,口中道:“申少侠,振作一点!”
那妖物见自己这一招不仅没打死猎物,反而还将他送出了很远,顿时暴怒,张口血盘大口,吐出一道红色匹练!
咻——
听到光柱分来的声音,王龙七连忙一个侧身躲闪,申公道又被横过来整个挡住了他。紧接着,红色匹练便狠狠打在申公道身上。
轰——
两人又一起飞出十余丈远。
王龙七摔得七荤八素,晃晃脑袋才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城池已经离自己不远了。只要进了城,相信这种小妖物就不敢再放肆追杀。
那边姬玉环也已经快要靠近城门,她见状,忙对王龙七喊道:“阿七,快过来!”
王龙七凝眉道:“不行,我绝不能抛下申少侠!”
说着,他又一把挎起申公道。
姬玉环这一声喊,却引起了妖物的注意,它方才将注意力放在王龙七身上,两次攻击无效,这才发现那女子已经快要入城了。
这怎么行?
于是妖物一瞪眼,鼻息之中居然喷射出一团火球!
轰——
姬玉环娇娇怯怯,又哪里能躲闪得及?
“孩儿他娘!”王龙七见状不好,连忙将肩上申公道朝前一丢,喊道:“接着!”
他距离近,这一抛,正将申公道砸在姬玉环身前,挡住了那一团火球。
轰!
申公道后背衣衫顿时炸裂,毫无意识地扑街在地。
“孩儿他娘快跑……”王龙七又喊了一声,还不忘添了一句:“记得把申少侠带上……”
姬玉环此时终于意识到了带着申公道的重要性,于是也拖着他朝前走。
那妖物接连几次攻击无效,气愤地捶动胸口,眼看就要气急败坏,可想而知王龙七他们又将面临一大波攻击。
正当此时,忽然一道金色圣光从天而降,咻——正落在妖物头顶。
嗤——
就像沸水融化雪人,妖物的身形发出嗤啦一身怪响,居然毫不迟滞地消融了,转眼消失在远处。
再抬眼去看,正有一位身着白金色长衫的贵气公子从天而降,来到二人面前。
“那妖物已经被我斩杀了,二位不必惊慌……哦,是三位?”
白衣公子看着那已经全无人形的申公道,不禁咂舌,“他居然还活着……”
“多谢公子相救,不知能否再搭救一下我的朋友……”王龙七上前求告道。
“你们居然是朋友嘛……”那白衣公子小声讶异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试试。”
说罢,他将手搭在申公道背后,指尖亮起一团白色微光,缓缓注入申公道体内。
王龙七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出这神通与李楚的小菩提咒颇为相似,大概是佛门的疗伤功法。
“原来他不是人类,而是有上古血脉的妖躯,难怪这都没死……”白衣公子沉吟道。
随着白光缓缓上行,片刻之后,申公道居然真的嗯啊一声,眉头抖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龙七立马扑将上去,“申少侠,你可终于醒了,不枉我这么努力地保护你……”
……
“不是。”
“现在还不是!”
随着大皇子一句问话,李楚和叶冷儿同时给出了否定。
叶冷儿眨眨眼,瞥了下旁边的李楚,不知想到什么,眉毛突然一竖,看向了大皇子,“你不要以为叫一声姐姐就能让我放过你。”
大皇子弱弱地问道:“那我叫两声?”
“哼。”叶冷儿气极反笑,“大哥,你看着我自小长大。咱们兄妹之前无论争斗到什么地步,也不曾伤及性命。你一败涂地的时候,也只是被人赶出不老城,不是吗?我不愿意相信,今日你为了谋夺圣物,居然真地想要让人取我性命。”
“不是啊,小妹,我们只是想要吓你一下而已。”大皇子连忙摆手解释,“我已经和虾尊者和蟹尊者商量好了,只要吓你说出圣物的下落,绝对不能伤及你性命,不信你问它们!”
叶冷儿:“……”
李楚:“……”
大皇子:“……”
沉默了一会儿,叶冷儿面无表情道:“不如你下去找他们对质一下?”
“不要啊,小妹!”噗通一声,大皇子竟然跪了下来,“是大哥一时鬼迷心窍,强行向你逼宫,但是你要相信,大哥绝对没有要杀你的心啊。”
“鬼迷心窍?我看是图谋已久吧。”叶冷儿丝毫没有被他蒙骗的意思,“从我回到不老城那天开始,你们的计划就已经做好了。如果不是我说我手里有圣物,恐怕你不会捧我上位,而是会立刻将我杀掉吧。只可惜你谋划了这么久,却想不到我也是骗你的。圣物可能早就被二哥带走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啊……”大皇子的小算盘被她戳得一干二净,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身子顿时颓唐在地,顿了好久,才又仰头道:“小妹,真的不是我想这样做的。先前你们将我赶出不老城,我有如丧家之犬,落入了贼人手中。是它们带我回到不老城,逼着我服从它们的计划,我也都是被人胁迫、被人指使的啊!”
“呵……”叶冷儿冷哼问道:“那是谁人胁迫你?”
大皇子仰头,大声道:“异妖门,腾河老祖!”
“阿嚏——”
一声沉重的喷嚏,在不老城外一座洞府中响起。
“老祖,近来多有劳累,还是小心身体、莫要沾染风寒才是啊。”一个谄媚的声音立刻又响了起来。
这洞窟内宽敞明亮,只是不见火光。照明全靠洞壁上一种幽蓝色的石头发亮,以至于洞窟内的物体都笼着一层幽异的蓝光。
上首位上,坐着一位身形瘦弱的老人,宽袍陈旧,锃亮的头顶悬着一抹稀疏的乱发,眉毛倒是长而茂密,一双眸子幽深无际。随着他缓缓开口,可以看见嘴里似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颗牙齿。
这般老态,让人不由得怀疑他究竟活了多大年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体自无尽岁月前就已经存在的腾河老祖。
在他身前,正站着一个卑躬屈膝的中年男人,带着绿色小冠,圆脸,两撇络腮胡,一脸献媚的笑意。一身白布衫子,有些驼背,背部略有弓起,就像是在背着什么东西。
“龟孙你又在说什么糊涂话,似我肉身,已近不死不灭,又怎会沾染什么狗屁风寒?这个喷嚏,说不定是某个有大法力的存在思及我身,念力引动所至……那样一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腾河老祖慢悠悠地说道。
他虽然形容枯槁,说话声音也低沉沙哑,真像是行将就木一般。但是仔细去听,会发现他说话尽管缓慢,但是中气十足。
“是弟子愚昧,老祖莫怪,弟子实在是挂念老祖啊。”被称作龟孙的男人又笑道。
异妖门中皆知,腾河老祖是最后一滴干净又卫生的腾河水化形,而他门下只有三名弟子。一虾一蟹一龟,眼下这个自然是其中的玄龟尊者。
“呵呵,你这龟孙,虽然血脉低微、修为不济,但是头脑灵光,这个嘴巴还算能说会道。”腾河老祖说道。
“老祖身边有玄虾尊者、玄蟹尊者为您冲锋陷阵就够了,小的对修为也没有太大期望,只要能时刻侍奉老祖身旁,逗老祖开心,那就是弟子莫大荣幸。”玄龟尊者忙道。
“放心吧,只要老祖我在世一日,那就能庇护你一日周全。”腾河老祖叹道,“不知为何,我总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似乎今晚的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他在世年头久到难以计数,算是世上最古老的生灵之列,产生的预感自然不会毫无道理。
玄龟尊者听罢,问道:“老祖寿元近乎无限,又为何非要为了这一样圣物而出山呢?”
“若是从前,咱们一直在山中隐居倒也罢了。可这几年,天地异变越来越多,仙缘之期亦将临近。四象频频出世,我怀疑……世上将有大变动。”腾河老祖倒也耐心,缓缓说道:“偏偏此时,以前那些老伙计……倒是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玄龟尊者知道,腾河老祖所说的老伙计,是指那些和他寿元接近的生灵,是真正意义上的“老”。
譬如本体几乎在天地初开时就已出现的老槐树,又或者出现比鬼国还要早的某只老鬼……
人间强者代代更迭,可都如流星璀璨,一闪而过。唯有这些寿元超长的老家伙,能够像是永恒的星辰,高悬于天际。
这样的存在,必然拥有各种极强的保命手段才能存活如此之久,所以每消失一个都是不小的事情。像这样接二连三的消失好几个,简直是千古未闻之怪事,也难怪腾河老祖心有戚戚。
更何况他在其中,还算是实力较弱的一个。
“他们也都龟缩在人间各处,久不出世,都能遭遇不测的话……那我再避祸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出世搏一个进境。”腾河老祖继续道:“我修为多年不变,此生注定无法登顶,想要变强,也只能借助外物。而我所知世上最强的法器,大概就是不老城中这圣物了……”
“世人皆以为不老城的传说是假的,却不知确有其事。当年我尚未开启灵智,脑海中仅有一些记忆残片……但也记得那魔神一般的存在,毁天灭地般地坠落人间……而那圣物,居然能集结凡人之力杀死那般魔神,必然是拥有超越这座人间极限的无上威能。”
“若是能拿到……我心中就可安定了……”
“老祖洪福齐天,一定可以成功的!”玄龟尊者虽然不甚理解腾河老祖的心境,但是管他呢,舔就完了,立刻送上一记贴心的祝福。
二人正如此说着,忽听得洞窟外响起一个拜会的声音。
“晚辈紫宫真人座下黑兰子,奉师命前来拜见腾河老祖!”
“嗯?有人来?”玄龟尊者立刻转身去打开洞窟大门,一抬眼,就看见了刚刚赶到的黑兰子。
黑兰子也看见洞窟门内探出玄龟尊者的头。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都陡然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
“在下不老城二王子,姓叶名烁。”
救下王龙七与姬玉环,又唤醒申公道之后,那锦衣公子也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此人正是先前在万法山养猫的叶烁,听闻几个师兄弟讲述了一番河洛来的小道士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没多犹豫,立刻又向师尊告假下山,不知意欲何为。
赶路之时,恰好遇上妖魔作乱,救下了这几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几人互通名讳之后,便进城找了一处客栈歇息。申公道有叶烁救治,倒也不用再找大夫,只是需要好好休养一夜。
叶烁也不急着这一宿,索性就将他们安置好了,也在此休息。
不多时,王龙七突然敲响了叶烁的房门。
“请进?”
叶烁正在房内摆弄一个锦盒中的小物件,见来人是那浓眉大眼的猥琐公子,倒也没有防备他。
“叶公子,嘿嘿。”王龙七凑过来坐下,道:“我来是想问一下,你既然是不老城的二王子,此行是要回不老城吧?”
“没错。”叶烁点头道。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有几个朋友正好也在不老城,我这趟挨了欺负,也想去找他们。但西域这野外环境,我们实在不敢自己赶路了,不知道叶公子方不方便,明天带我们一起上路。”
“没问题。”叶烁轻笑点头。
“那便多谢叶公子了。”王龙七忙谢道,说完正事,他眼睛左右看看,便又好奇问道:“叶公子半夜不睡,在这摆弄绣花针干什么?莫不是还对女红有研究?”
“哈……”叶烁手中拈着一根金针,笑道:“这可不是什么绣花针,而是我不老城中一件极厉害的宝物哦。”
“叶公子说笑了,一根针能宝贝到哪里去……”王龙七当然不是无端贬低,而是心中好奇,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干脆这样说。
果然叶烁一听,便主动说道:“这可不是一根普通的绣花针,你看它又小又细,但只要念动经文,再轻轻揉搓,它就可以很快变得又粗又长……”
这次王龙七倒是真的露出了些许蛮不在乎的笑容。
“这有啥稀奇的,这玩意我也有啊……”
“小妹,要不然大哥给你来个绝活,你就把大哥放了怎么样?大哥给你表演一个七步作诗,你听着……”
不老城的大殿里,大皇子就转身面朝大殿门口,迈开脚步,同时口中吟诵。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
“定。”
就在他一步两步三步……眼看七步没到就要大大方方走出殿门了,李楚一抬手指,大皇子的身子就僵在了原处。
“哼,想跑?哪那么容易?”叶冷儿哼了一声,“这次就算不杀你,也要将你下狱囚禁起来,不能再放任你出去为非作歹了。”
说罢,她又看向李楚,认真道谢:“小李道长,这次真的多亏你了,要是没有你……我这次恐怕生死难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
李楚听着这熟悉的台词,下意识就要抬手了,“大可不必”四个字下意识地来到了嘴边,仿佛形成了肌肉记忆。
但是叶冷儿却没有照词说,而是继续道:“唯有帮你们找到星珠,替你师傅达成心愿。你放心,虽然不老城朝野上下有很多他们的人,但我也不是吃素的。大哥和那两个异妖门的尊者已经被除掉,剩下的局面我可以很快掌控。到时我集合全城之力,只要星珠在不老城出现过,一定很快就可以拿到你们面前。”
“如此倒是要多谢叶姑娘先。”
李楚抬起来的手在空中毫不迟滞,自然地化作抱拳答谢,也不知是本意如此还是为了缓解尴尬。
路过大殿门口时,却看见大皇子的眼珠疯狂转动,似乎有很强烈的表达欲。
“你想说话?”李楚看出他的意图,轻轻解开部分定身。
就听大皇子立刻喊道:“小道长你要找星珠?我知道,我知道星珠在哪!”
“嗯?”李楚眼睛一亮,马上回道:“仔细说说。”
“前些日子不老城确实出现了一颗星珠,据说这东西是仙界落下的至宝,被人炒到了很高的价格。我当时正想搜罗一些宝物讨好腾河老祖,便将此物收来,献给了腾河老祖!”
李楚听着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不找一下这腾河老祖,倒还是不行了……
“那他现在何处?”
“不知道……”大皇子急于求生,知无不尽,“腾河老祖久存于世,行事极为小心谨慎。在不老城从来不曾现出真身,都是让虾尊者与蟹尊者跟在我身边办事,就算有紧急消息,也是最多派出一个最宠信的龟尊者。而它自己的藏身之处,从来没有人知道。”
“那你的宝物献到哪里去了?”李楚又问。
“我在与玄龟尊者见面的时候给他的,托他转交给了腾河老祖。”大皇子声音颤抖,“小道长你若想要星珠,我可以帮你,我帮你去打听腾河老祖的位置!”
“嗯……”
李楚沉吟了下,还没说话。
就见叶冷儿眼珠一转,笑道:“若是腾河老祖行事如此小心谨慎,你要去打探他的消息,又谈何容易?若是搞不好,反倒打草惊蛇。”
大皇子惊道:“小妹,你可不能这样啊!多少给大哥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不好?”
“别急……”叶冷儿摆摆手,“这个机会,我自然会给你的。只不过……是要这样做。”
她甜甜一笑,狡黠而美丽。
……
“她要拿圣物换星珠?”
次日,在不老城的一座酒馆顶层,玄龟尊者惊讶地看着大皇子。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头位置,他本以为这次来可以直接看到圣物。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虾尊者和蟹尊者的死讯,还有一个交易请求。
“是啊……”大皇子连连点头。
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玉铃铛,自然不敢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隐瞒李楚的存在,只说叶冷儿用圣物斩杀二位尊者,然后再提出用圣物换取星珠,这就是叶冷儿提出的计谋。
李楚现在虽然能用神识追踪一切,但世上还是有一些神通手段能够隔绝神识的探查,譬如当日柳扶风在吉祥府的神识就曾被金菩萨的禁制挡住过。所以保险起见,他还是给大皇子来了一个行随符。
只要大皇子有什么不轨举动,或者企图让行随符离开他十丈范围,就会有一道飞火流星从天而降。近距离闻到过虾尊者和蟹尊者香味的大皇子,自然明白李楚这一手的含金量,当即点头如小鸡吃米。
转天,就来到这里与龟尊者转达交易请求,当然,用的是叶冷儿的名义。
“你还是先说清楚,虾尊者和蟹尊者是怎么死的?”龟尊者对这个消息还是感觉到无比震惊。
“就是被我小妹用圣物杀死的。”大皇子答道。
“那圣物究竟是什么?能让她如此轻易杀死两个尊者?”龟尊者问道。
“……”大皇子沉默了一下,随后道:“他们死的时候,我没看清。”
这是实话,他是真没看清。
“那圣物如此厉害,你小妹就要拿出来交换星珠?”龟尊者仍旧十分奇怪。
大皇子心说你这老王八怎么屁话这么多……但是要骗人没办法,也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那星珠是传说中仙界的至宝,可能有什么妙用未曾被人知晓吧。我小妹说,只要得到星珠,她不止交出圣物,还可以直接退出不老城的争端,远走此处。”
“只是……她希望能和腾河老祖亲自交易。”
“那圣物是老祖渴求之物,而那星珠有什么妙用我们也不知道,若是能如此交换,其实未尝不可吧……”大皇子继续劝道。
“这倒是……”玄龟尊者点点头,面色隐晦,似乎有什么心事,顿了顿,他才道:“我先回去将此事禀报老祖,如何处置,还是得由老祖定夺。”
“好……”大皇子心里发虚,也不想多说。
两个人都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结束了此次会面。
玄龟尊者出了不老城以后,落在洞府所在的山头。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摘下头顶的绿色小帽儿,一翻手,从中取出一颗深邃星珠。
“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初我真是鬼迷心窍,居然私吞了这颗星珠。如今这件事要是让老祖知道,那我免不了要受责罚,该如何是好啊?”
腾河老祖行事一向谨慎,向来是通过玄龟尊者与外人传递消息。他借着这个职务之便,没少吃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可这次这个事情……如果腾河老祖知道,大皇子给自己的好处,都被龟尊者给吃了回扣了……
那还不吃不了兜着走。
龟尊者一路出神想着,就这样将星珠放回原处,慢慢走回了洞府左近。
正巧此时前方闪出一个人影,叫了他一声:“龟兄?”
不是别人,正是黑兰子。
此间有许多腾河老祖布下的禁制,即使玄龟尊者也要小心翼翼地走,所以他也没看出来奇怪。
但是玄龟尊者看见黑兰子,眼睛却突然一亮。
“黑兰兄、黑兰兄,兄弟正好有个事情,想要求你出手帮忙!”玄龟尊者上前,连声恳求道。
“嗯?”黑兰子纳闷,问道:“何事?”
玄龟尊者又取下小帽儿,翻手取出星珠,“黑兰兄可识得此物?”
黑兰子看着玄龟的头上居然取出一颗珠子,当即惊得瞪大眼珠,指着他:“你这……这玩意……”
等看出这是一颗星珠,他的惊讶就转变为惊悚了,毕竟这个东西难免让他想起那个名字,“你这玩意从哪来的?”
“哎呀,黑兰兄,这个事就是因为它不是好来的……先前有人要将此物献给老祖,被兄弟我……一时鬼迷心窍私吞下来。现如今有人要用圣物与老祖交换此物,那我要将此事报上去,岂不是暴露了?但是老祖极为重视圣物,此事又不能欺瞒。”
“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一计。”玄龟尊者拽着他,恳求道:“黑兰兄,拉兄弟一把吧!”
“这……你要我怎么帮你?”黑兰子问道。
玄龟尊者道:“我想请黑兰兄……扮演老祖。”
大皇子与玄龟尊者会面结束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在自己家,他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二弟?”大皇子看着叶烁,有些惊讶。
因为先前他带异妖门的人回到不老城的时候,这个二弟就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就跑回到万法山去了。
叶烁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斗来斗去都是在不老城这个池子里。但是叶烁早早就踏入了莲台古寺的门庭,成为了极光菩萨的儿徒,拥有一条他们无法比拟的退路。
其实他退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西域这片地界,就算是异妖门再凶,极光菩萨也是他们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此刻叶烁突然杀回来,大皇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道经有云,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这个二弟这时候突然回来,必定是有什么算盘的。
但是转念再一想,二弟就算再奸诈狡猾,难道还能比小道士更可怕吗?现在小道士的烤海鲜之剑时刻都悬在自己头上,自己还怕这个老二做什么?
难道他还能让自己有更惨的死法吗?
这样一想,大皇子突然神气起来,昂首挺胸,瞥着叶烁,“你不是回山侍奉你家师尊去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大哥,我师门的事情不必多说。我这趟回来也不是为了跟你们争王位的,我只想朝你要一样东西。”叶烁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你要什么?”大皇子问。
“星珠。”叶烁开口道。
又是星珠……
大皇子眉头顿时锁起来,怎么突然人人都要这玩意?
他面色难看道:“我哪有这东西……”
“大哥,你骗不了我的。”叶烁摇摇头,“不老城先前出现过一颗星珠,是你偷偷派人收走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大皇子盯着叶烁,顿了顿,说道:“我就料到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要不然先前你都不可能跑得那么快,是谁?知道此事的都是我的亲信,不过寥寥几人……再不就是我府中姬妾,区区数百人……”
“大哥,你猜这个没有意义。”叶烁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星珠在你手里,我也不想抢你的,而是可以拿东西跟你换。”
“你拿什么换?”
“圣物。”
“……”突然的沉默。
听着这熟悉的台词,大皇子眨了眨眼,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有没有可能……
“唉……”他突然就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不是父王亲生的。为什么你和小妹就那么像,一样的聪明狡猾、一样的容貌出众,连编瞎话都能编出一样的来……”
“大哥说笑了。”叶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安慰了一下:“你是最像父王的,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那就是你们两个不是父王亲生的。”大皇子道:“不然这事儿很难解释……”
叶烁无语了下,然后道:“你是嫡长子,只要手握圣物,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不老城新王,小妹肯定斗不过你。那颗星珠,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处吧?”
“之前确实是没什么用处……”大皇子又想了想,干脆道:“我也不骗你,先前小妹已经向我提出了要拿圣物换星珠,现在你又来提。不如等交易的时候你也来,咱们三方到场。谁能拿出圣物,就把星珠给谁。谁能拿出星珠,就把圣物给谁。彼此做个见证,如何?”
他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虽然不敢将李楚的事情抖落出来,但是故意将叶烁牵扯进来还是可以的。
在大皇子的设想里,到时候只要叶烁敢与小道士争星珠,小道士只要轻轻一剑,叶烁就也成了烤海鲜。到时候自己帮小道士取得了星珠戴罪立功,他也可以饶过自己。等他一走,不老城里只剩自己和小妹……
嘿嘿嘿嘿……
“小妹也要拿圣物换星珠?”叶烁倒是也纳闷了下,嘀咕道:“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旋即,他便想道:“大哥你背后是异妖门的腾河老祖,她敢与你交易,想必也是找到了不输于腾河老祖的靠山。星珠这等宝物,想必也是替上头的人要的。”
“没错。”大皇子点头,“她上头确实有人。”
叶烁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我也不瞒你说,其实……我上头也有人。”
……
“七少,这次说不得还要请你帮个忙啊。”
离开大皇子的府邸,叶烁转道又来到了不老城的一间客栈里。
申公道还在这里养伤,王龙七和姬玉环在这边照顾他,同时也打听着德云观师徒的消息。王龙七只知道他们要来到不老城,至于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就不知道了,也有些茫然。
“叶兄你不是二王子吗,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王龙七纳闷问道。
“我不老城里的情况,现在十分复杂……”叶烁摆出个一言难尽的架势,叹口气道:“唉,总之现在我要与人做一场交易,换一件东西。但与我交易的人,背后都有极大势力,我担心他们会心有不轨。”
“虽然有我师尊的关系,会让他们忌惮几分,可我师尊毕竟距离太远。等交易完成,我依旧要留在不老城活动,明面上可能没人敢动我,暗地里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想请你扮成一个在河洛王朝有大来头的纨绔子弟,你夫妻二人气质不凡,相信可以取信于人。到时候我就说这场交易是帮你做的,东西拿回来,直接由你带走,这样我就可以从容一些。”
“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立刻安排你出城,保证你的安全。你要找的朋友,我也会帮你找到。”
叶烁看着王龙七,这件事说来简单,但毕竟还是有一些风险的,他也不知道王龙七会不会答应。
谁知王龙七想都没想,立刻拍着胸脯道:“嗨,这我是专业的啊。演戏这种事,我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了,包在我身上。”
这话倒是一定没吹牛,光是帮李楚进行的角色扮演,王龙七就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角色包括纨绔子弟、恶少、山贼流寇、黑道分子……
叶烁见他如此仗义,也颇为感动,道:“那便多谢七少了。”
……
翌日,一场不老城高层的三方会谈,便在一座偏僻的阁楼内开始了。
暗室之内,大皇子、叶烁、叶冷儿,三位多日未曾谋面的至亲兄妹,又重新坐在了一处。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大皇子身边,还坐着一个头戴小绿帽的玄龟尊者。
“呵呵,想不到今日二哥也来了啊……”叶冷儿看着叶烁,盈盈笑道。
“听说你们要做大买卖,我当然也要插上一脚。”叶烁也微笑着,目光难测。
“废话倒也不必多说,既然是交易,那你们谁手里有真的圣物,那就拿出来吧。”大皇子摆手道。
“慢着!”叶冷儿突然道,“大哥,我记得我说过,我只会跟腾河老祖本人交易。你们这些人我信不过。”
“呵呵……”大皇子道:“老祖最信任的玄龟尊者都坐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玄龟尊者随着他的话,摆出了一个倨傲的表情,轻轻喝了一口茶水。
“哼。”叶冷儿哼一声,“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把我给腾河老祖的圣物吃了回扣?万一给了你们,回头他再找我要东西,小妹可担待不起。”
“咳咳咳……”玄龟尊者不知是突然呛到了还是怎么,一阵连咳,半晌才缓过来。
他抬眼瞪了叶冷儿一下,道:“好,老祖已经多年未曾出山见人,今日既然你有要求,那便让你们荣幸地见一下……只是老祖脾气不好,他老人家现身之后,若是你拿不出圣物,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那自然是没问题。”叶冷儿道:“腾河老祖若是现身,那我背后的人自然也会出来跟他谈。”
大皇子又对叶烁道:“二弟,你背后不是也有人吗,干脆也叫出来一起谈吧。”
叶烁微笑:“那自然是没问题。”
三个人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
“好,那就让他们一起出来。”
暗室内。
随着玄龟尊者吆喝一声:“恭迎老祖!”
在众人或敬或畏的目光中,佯装腾河老祖的黑兰子缓缓从玄龟尊者和大皇子背后的密室走了出来。
他的修为也不低,起码在寻常修者眼中都是深不可测。虽然看起来年轻了一点,但这个级别的存在,谁也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年龄。
所以,在场的人其实是没有质疑的。因为他们先前都没见过真正的腾河老祖,也没见过黑兰子。
可是随着叶烁的一声喊,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好,姬七公子,也请现身吧。”他叫道。
旋即,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公子,迈着豪横的螃蟹步,从叶烁身后的密室中走出,来到桌边,睥睨环视一圈。
在看到黑兰子的刹那,王龙七的眼神抖了抖。
他在西兰村中曾经与黑兰子有过短暂的照面,虽然印象不深,但是这才过去没多久,双方都记得对方的样子。
黑兰子的眸光顿时一亮。
“姬七公子自河洛王朝而来,是替家里人来收集星珠的。”叶烁微笑道,“他的身份不方便透露……不过,他身后的这位姑娘,是河洛朝的一位郡主……”
随着他的介绍,王龙七落座。
而姬玉环则站在他背后,一副婢女模样。
她与生俱来加上后天磨练出的一身贵气,自然是做不了假的,说是河洛郡主,丝毫不似作伪。可是连她都站在这浓眉大眼的身后,那这浓眉大眼的来头……该有多大?
姬家老七……
有些人很快想到了一些可能,虽然叶烁没有明说,但正是如此,才更加引人遐想。
除了黑兰子。
或者说,此时是腾河老祖的黑兰子。
他诡异地笑看着王龙七,道:“姬七公子?幸会幸会啊……”
王龙七看着黑兰子,心里有些发突,但是周围这么多人,他也没有放弃演员的自我修养。
而是一抱拳:“腾河老祖,久仰大名了……”
黑兰子盯着他:“我怎么看姬七公子,有点面熟啊……”
“哈哈哈……”王龙七一边笑一边擦了擦汗,“那不可能,我都没来过西域。不过我家老八前不久才来过,老祖见到的,应该是我那位同胞弟弟吧。”
“哈哈,是啊。”玄龟尊者在桌子下轻轻磕了一下黑兰子的脚,同时俯身佯装恭敬地道:“老祖,您见过姬八啊。”
腾河老祖多年未曾出山,自然不可能见过生人,黑兰子这样说,可就容易暴露了。
黑兰子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但目光仍旧看着王龙七,似乎要看得他心虚跪下才可以。
两个人对视半晌,火光迸现,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克制。
因为二人都知道,一旦拆穿对方的身份,那自己的身份势必会同时暴露。
知道王龙七根本就不是什么姬七公子,黑兰子心思电转,也看穿了叶烁的心虚之处。他必定是身边没有更多底牌,才找个人来装腔作势。
那交易结束之后,可以直接对其进行截杀!
如果立即戳穿他,那这个消息就也会被叶冷儿这面的人知道了,并无益处。
如此想着,黑兰子便没有再出声。但是看着叶烁和王龙七的眼神,就仿佛一只看着肥羊的狼。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截杀叶烁和王龙七的时候,就听叶冷儿一拍手,“那小李道长,你也请出来吧。”
说罢,身着一袭青色道袍的小道士从叶冷儿背后的密室里走出来,英俊的有些刺眼的样貌,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蛤?”
随着李楚这一走出,房间内响起了一声惊叹。
虽然是一声,但却是好几个人发出的重合在了一起。黑兰子、王龙七、叶烁……
李楚走出密室后,也轻轻皱了下眉。
这房间里的熟人含量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但是……
纵使如此,他也坚持着演员的自我修养。毕竟,只要有一个观众,戏就还得演下去。
至少,敌不动、我不动。
他抬眼看了看玄龟尊者。
星珠就在此人手里,他应该也是自己唯一的观众了。
“小李道长也是从河洛朝一座赫赫有名的仙门而来,想要收集星珠。”叶冷儿柔柔地看了李楚一眼,“不瞒大家说,其实我与小李道长早已情投意合。只要他这次带回星珠,就可以被宗门内嘉奖,前途似锦,就也可以带我回去成亲了。从此以后,不老城的一切我都可以放下。”
她的演技不可谓不好……
滴答、滴答……
玄龟尊者听到身旁奇怪的声音,左右看看,惊讶地道:“老祖?你怎么哭了?”
“我……”黑兰子抬起头,看了看叶冷儿,再看看李楚,眼泪愈发汹涌,“我年纪大了,就是听不得这些……”
“还记得十八岁那年,有个女孩儿对我说。两个人如果有缘分的话,那无论分开多久、相隔多远,都会再相逢的。当时,我还不信。”
“呵……”
“但是现在我特么相信了。”
看着黑兰子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玄龟尊者赶紧递上锦帕,同时回头赔笑道:“老祖就是这样,性情中人……”
“哈哈哈……”与黑兰子正相反,那边的王龙七则从听到李楚的名字就开始笑,此时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了,“看不出小腾你一把年纪了,还会为别人的爱情流眼泪啊……”
“大胆!”玄龟尊者瞪着他,“姬七公子,你身为晚辈,最好对老祖放尊敬点!”
“哈哈哈哈!”王龙七笑得更加猖狂了,“怎样,你让他打我啊?快点,我好痒啊。”
他这一副态度,反倒把玄龟尊者惊到了。
面对着腾河老祖还敢如此放肆,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想来猜测是真的,除了河洛皇廷,还能有哪里的人能有这般底气!
这样一想,他反倒不敢说什么了。黑兰子在那边哭得投入,玄龟尊者也不好代老祖发令,只得忿忿的一甩手,“就多亏老祖近来脾气好,已经几年没有杀过人了。”
丢了面子,他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而是立刻开口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赶紧开始交易吧。”
“不错……”叶冷儿看着他们,“老祖还请将星珠拿出来吧。”
“星珠自然可以拿出来,那你们谁手上有真正的圣物,也就交出来吧!”玄龟尊者立刻道。
“好……那就都拿出来。”
叶烁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而黑兰子,在众人注视下,也从怀中掏出装着星珠的盒子。
“哈……”眼看圣物到手,自己的危机就要解除,甚至还可以向老祖邀功,玄龟尊者不禁有些急切,道:“真正的圣物果然在二王子手里,那现在就开始交易吧。”
听他说罢,叶烁和黑兰子彼此对视一眼,又看看附近的人。
接着,二人仿佛是有默契似的,将手中的东西,同时推到了李楚的面前。然后,同时用示好的眼神看着李楚。
“嗯?”玄龟尊者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心中大为不解。
咱们说好的不是真的拥有圣物的人和拥有星珠的人进行交易吗?这两个有东西的人,同时把东西给那个空手来的人。
你们这哪里是交易,你们这分明叫上供啊!
事到如今,就算玄龟尊者的脑袋再不灵光,也该看出事情不对劲了。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最后出场的小道士身上以后,它也惊疑地看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玄龟尊者起身问李楚。
“我的身份是真的。”李楚如实答道。
他的确是后来出场的人里唯一身份没有作伪的,来自河洛王朝内赫赫有名的一座仙门——德云观的一个小道士,奉师命来收集星珠。
玄龟尊者看看王龙七,问道:“你认识他?”
“嘿嘿,我来不老城就是来找他的,可是我的好兄弟。”王龙七笑道。
玄龟尊者又看向叶烁,“你也认识他?”
叶烁点点头:“我对小李道长向来十分敬仰,算是我的好朋友。”
玄龟尊者又看向黑兰子:“连你都认识他?”
黑兰子面色煞白,嗫嚅了一会儿,才弱弱地说道:“小李道长教会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算是我的好老师……”
玄龟尊者倒退两步,左右看看众人,心中大呼上当,“合着你们都认识他,就在这演我一个人呐?”
李楚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星珠,发现确实没有问题,便收了起来,接着颔首道:“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多见谅。”
玄龟尊者有心暴起,但是看到黑兰子如此低眉顺眼,就知道面前的小道士绝对不简单。自己修为比之黑兰子尚且不如,更不敢立即发作。
顿了顿,他轻轻戳了一下黑兰子,“怎么办?”
黑兰子本来自打李楚出来以后,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了吧唧,被玄龟尊者这一戳,他却陡然暴起,大吼一声:“分头跑!”
轰!
因为他这一起身,偌大暗室内陡然风雷大作,一阵妖气黑风嘭然炸开。
玄龟尊者被他吓了一跳,但也立即反应过来。看来黑兰子是明知不敌,压根没有想过抵抗,只想突然逃命。
于是玄龟尊者也赶紧转过身,脖子一缩,就欲化作妖风逃离,可耳边却听见淡淡的一声:“定。”
接着他就身子僵在原地,再也不能动弹。
而李楚之所以选择对付他,而不是黑兰子,是因为黑兰子距离其他人更近。在喊出分头跑的一瞬间,就已经将旁边的人掠到掌中。
他选择的人质,正是全场最弱的凡人女子,姬玉环。
“别动!都别动!尤其是你,小道士!不许拔剑!不许指着我!最好看都别看我……我害怕。”
黑兰子攥住姬玉环的脖颈,将她挡在自己身前,只探出一只眼睛,大声喝道。
从方才李楚出现,他看似放弃,其实心中一直在思考逃命之法。因为他深知,自己这么多年杀人无算、恶贯满盈,一旦落到小道士手里,绝无幸免之理。
可是要当着小道士的面逃脱谈何容易,他每次杀自己所花费的时间都不超过一息,不比碾死一只苍蝇困难多少。
所以必须要有人能帮自己多拖一点时间,哪怕只拖延一丝。这个任务,自然是落在了玄龟尊者的头上。
而这一丝时间,他跑出再远也没有用,小道士的飞剑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除非……他手里有人质。
这样一番头脑风暴过后,黑兰子从成千上万的可能性中选出了唯一有可能活命的一条路。
“玉环……”王龙七紧张地看着黑兰子,道:“你不要乱来,放开她”
“放开她?不可能!我放开她,那你们能放过我吗?”黑兰子怒道。
李楚平静地对他说道:“你已经被我包围了,不要冲动,保持冷静。放开人质,放下武器投降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黑兰子道:“除非你答应我,我放开她之后,你不能再对我动手。”
李楚立刻颔首:“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的这么草率,一定是敷衍我的!”黑兰子又怒道。
李楚皱了皱眉头,“好,那你再问一遍。”
黑兰子又道:“那我放开她,你能放了我吗?”
“嗯……”李楚摆出深思熟虑的架势。
“你犹豫了!”黑兰子登时更加暴怒。
“……”
叶烁在旁边小声对李楚道:“看这意思,应该是要先哄他一下才行了。”
王龙七一摊手,对姬玉环说道:“看见了吗?你平时生气就是这样的。”
姬玉环顿时委屈地道:“我都被人抓做人质了,你还有心调侃我,分明就是不拿我当回事,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没有。”王龙七连忙摇头。
“你想都没想就摇头,一定是敷衍我的!”姬玉环怒道。
王龙七道:“那你再问一遍。”
姬玉环又重复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嗯……”王龙七稍微想了想。
就见姬玉环瞬间暴怒:“你犹豫了!”
“……”
黑兰子一瞪眼:“你这娘们怎么学人家说话?”
“闭嘴!放开我!”姬玉环盛怒之下,根本不管黑兰子是谁,一张嘴就咬住他抓着自己脖子的手,想要挣脱。
黑兰子何等修为,就算不是李楚的对手,也不是她一个凡人能够伤到的。她这样做,只能让黑兰子更加发怒。
“再不安分点,我就把你衣服扒光!”黑兰子怒道,说着右手一扯,真的就将姬玉环身上的披肩扯下,用以威胁。
可这小小一个举动,换来的却是当空一声霹雳巨响。
咔嚓——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正劈在黑兰子的身上。
这连豹子头都杀不了的天雷,倒也不至于伤到黑兰子。但是雷电自带的麻痹效果,还是让他身躯有了一瞬间的僵直。
姬玉环顺势挣脱出来,跌倒在地。
这下,黑兰子的整个身形彻底暴露了出来。
李楚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一道飞火流星出手,瞬间掠过暗室。
轰——
待飞剑再回来时,黑兰子的身躯已然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飘荡的淡淡药香味,提醒人们不久前这里曾有过什么存在。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经验值入体,李楚这才确定,这个异妖门的黑兰尊者终于被制裁了。
算上这次,自己已经三打黑兰子了。
……
在远处的白琅国里,刚刚结束了繁忙公务的永麟道长,只觉一阵福至心灵,望了望远方,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轻轻一拂袖,深藏功与名。
“对了李楚,给你看一个好玩的。”场间尘埃落定,王龙七也放下心来,看见装着不老城圣物的盒子正在眼前,他促狭笑了一下道:“你知道不老城的圣物是什么吗?”
“什么?”李楚看向他。
“嘿嘿,很好玩的。”王龙七打开盒子,亮出其中的金色绣花针,道:“看着啊。”
说罢,他学着昨晚见到的叶烁的样子,轻轻吟诵那几句听来的经文,然后双手揉搓那根绣花针。
但是搓着搓着,却不见反应。
“唉,怎么回事?昨晚二王子都教我啦……”王龙七有些纳闷。
然后又继续揉搓,“起来啊,起来啊……”
弄了半晌,那根绣花针却纹丝不动,仍旧是又小又细。
这时姬玉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阿七,别急,慢慢来。”
“好。”王龙七擦擦额头的汗,“我可能是这几天折腾的有些累了,状态不好。”
“没关系,你一定可以的。”姬玉环温柔道:“不行就先休息,明早再试试。”
“嗯!”王龙七重重点头。
又揉搓半天,却仍是不见变化。
这时一旁的叶烁才笑道:“王兄弟,不用再徒劳了。这个圣物,是假的。”
“假的?”
“是啊,腾河老祖凶名在外,狡诈阴险,我怎么可能带着真的圣物前来犯险。在拿到星珠之前,即使是他将我制住,也不可能让他得到真的圣物。真正的圣物,还被我放在客栈里呢。”叶烁说着,又看向李楚,“我之所以想谋求这颗星珠,原本也是想献给小李道长的。”
“哦?”这倒是让李楚有些讶异。
“巧了。”叶冷儿在李楚背后,颇有些不甘示弱地道:“我要这颗星珠,也是为了小李道长。”
“是啊是啊。”大皇子见二弟和小妹都表态了,自己肯定不能不说话,只好也连连点头,“我把星珠给腾河老祖也只是暂存,本意也是想给小李道长……”
不老城里原本争得你死我活的三位王储,突然就在一个奇怪的方向上卷了起来……
叶冷儿自认为这次她和李楚最亲近,懒得与他们多说,便又将目光转向那边的玄龟尊者,“他要怎么处理?”
“事情还没完,要找到腾河老祖还需要他。”李楚道。
没错,他之所以没有斩杀玄龟尊者,而是用定身术,就是想要利用他找到腾河老祖。
因为自己如果这样拿着星珠走了,那留下的腾河老祖依旧还会谋夺不老城的圣物。只要那妖物存在一日,不老城内就绝对不得安宁。
不老城三兄妹这次算是都帮了自己的忙,自己当然也不能弃他们与不顾。何况腾河老祖作为异妖门背后的几个老妖怪之一,恶贯满盈无从辩驳。不管是为了人情还是公理,自己都有理由将其消灭。
“小李道长……”叶冷儿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楚,“那腾河老祖可是活了不知多久的古老存在,我知你修为高绝,但是要对付他会不会有些风险……”
她自然知道李楚厉害,但是谁知道那种古老存在的手里究竟有怎样的底牌,她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李楚回过身,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试一试。”
旁边的王龙七看着李楚的身影,忽然有些出神。他还记得一开始遇见的李楚,对付一只枯坟野鬼都有些畏手畏脚,南风西来,时光荏苒,那个只敢在十里坡上砍灯笼怪的小道士,真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啊。
现在的他,顶天立地。
……
“死了?”
腾河老祖看着面前的玄龟尊者,面色不愉。
“是啊,那小道士唰的一剑,黑兰子就当场灰飞烟灭了,连渣都没留下一粒。”玄龟尊者战战兢兢地描述着那个恐怖的场景。
“虾蟹应该也是遇见他,都死了。黑兰子遇见他,也死了。”腾河老祖眯着眼,看过来,“那你是怎么没死的?因为你龟壳比较硬吗?”
“老祖……”玄龟尊者战战兢兢,“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小道士让我回来的呢?”
“他让你回来?做什么?”腾河老祖问道。
“小道士让我将一物带给老祖。”龟尊者道。
说罢,从怀中递出一颗玉铃铛。
腾河老祖瞥过去,不用拿在手里,瞬间领会,“里面藏了一张符纸?是……行随符?”
顷刻间,他浑身的汗毛突然炸起。
自他产生灵智以来至今,不知几万年了,还是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生死危机。
“孽障!”他怒喝一声,惊得玄龟尊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
玄龟尊者惊恐抬头,还以为腾河老祖要惩戒自己,只觉凭老祖的心狠手辣,自己小命定然不保。
岂知腾河老祖根本没有哪怕一瞬间的空闲去理他,抬起头时,只看见面前的老祖炸了!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腾河老祖整个人突然炸开了!
这一炸,化作了无数浑浊的水滴,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这就是腾河老祖最强的保命手段,修行至今,他一个人就可以衍生出一整条腾河!而只要这条河中的一滴水还在,他就可以滴水重生,保留一切。
他的反应丝毫没有过激,虽然还没有看见敌人,但他已经察觉到了强烈的死兆。
果然在下一秒,就听见轰隆隆一声响,头顶的洞窟石壁轰然破碎,一道飞火流星从天而降。
李楚所说的试一下正是如此。
他的望气术和神识无法穿透腾河老祖的阵法锁定他,但是行随符却可以。只要有一个二五仔带路,他就可以轻松找到腾河老祖的位置,然后试着拼一剑。
如果一剑不行……
大不了就再来一剑呗,也无所谓。
所以当玉铃铛暴露在腾河老祖面前的一刻,御剑术已经在遥远的地方出手了!
腾河老祖瞬息爆开,化身千万,确实让纯阳剑的飞火流星迟疑了一下。因为只有一道剑芒,确实无法同时追击那么多目标。
眼看那些水滴就要飞出洞府的时候,剑芒终于又动了。
就见飞火流星忽然一转,瞬间化作无数道火龙炸开!
御剑术转万剑诀!
轰——
万千火龙同时炸向四面八方,每一道火龙拦截一道水滴,漫天火云卷罩整条腾河。
腾河老祖是相当不幸的。
如果是学会行随符之前的李楚,根本没法锁定他。
如果是修习万剑诀之前的李楚,也真的会拿他没有办法,因为御剑术的攻击确实比较单一。
如果是开启神识之前的李楚,也不太好同时操控那么多剑芒进行精准拦截,说不定就被他逃掉一两颗水滴。
只有现在,一身神通圆融完善的李楚,才能如此精准地狙杀那所有逃窜的水滴。
嗤——
剧烈的消融之声霎时间连成一片,仿佛象征着李楚惩奸除恶的决心。
今日。
你必安详。
“黑兰子死了,腾河老祖也死了。”
紫宫真人端坐在莲台之上,久久无言。
半晌之后,台下的辟炎子才小声道:“可怜我师兄,只为躲避小道士才去不老城,谁知偏偏就撞上了他。师尊,要不仙缘的事情,咱们就当不存在吧。那小道士……当真是太可怕了。”
“腾河老祖存世数万年,修为不说如何,保命手段肯定是在我之上的。”紫宫真人也心有戚戚地说道:“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正如黑兰子师兄生前所说的,靠近小道士就会变得不幸啊。”辟炎子又道。
“长生不老,确实诱人。若是为了长生反倒要丢掉性命,那就殊为不智了。”紫宫真人也点点头,“看来这仙缘,果真不是凡俗可以觊觎的。”
叹口气。
没了黑兰子,但生活还要继续。
“更何况……”紫宫真人突然话锋一转,又道:“前日里小鲲王传来消息,紫月国近日来了一位奇人,竟然是曾经的人族帝皇。他号称有延续寿命的药方。那人如今自号万世王,小鲲王已经确认,他的确是曾经货真价实的宇朝皇帝。那能让人类延寿数千年的不死药方,若是能为我妖族所用,那未尝不能与长生不老相媲美。”
“哦?”辟炎子也有些惊奇,“世上竟真有此般神药吗?”
“小鲲王行事虽然张狂了些,但向来靠谱。他既然都通知给了我们,自然是没问题的。”紫宫真人道,“所以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盯着仙缘,就由他去吧。”
紫月国,曾经也是西域大国之一。后来被异妖门渗透作为据点,再渐渐的,从国君到满朝文武都被替换成了异妖门的妖物。此后妖物愈发猖獗,到如今已经彻底沦为西域妖国,是人人谈而色变的恐怖之地。
当然,对异妖门的人来说,那里无疑是家一样的存在。
而小鲲王则是如今紫月国实际上的统治者,是异妖门几位老祖中最年轻但是实力数一数二的一位。
因为他是传说中的凶兽之首……鲲的血脉!
虽然没有北溟的巨鲲那么恐怖,一朝化鹏能吞噬天地。但也是生来便站在了人间妖魔的巅峰处,吼一声惊动四野八荒。
原本异妖门一直是隐秘行事,即使实力再强也不在人前大肆显露。也是从小鲲王加入起,才敢有霸占一国的豪横举动。这也使得他在异妖门内很得人心,人缘颇好。
和又老又不会来事的腾河老祖,形成鲜明的反差。
“和仙缘之人比起来,那不死药是不是更易获取……”辟炎子颇为心动地道:“若我异妖门内个个长生不老……这世上,又岂会再是人族的天下了。”
“咦?”说着说着,辟炎子又有些纳闷,“那万世王自己就是人族,为何要将这不死药秘方给予我们妖族?”
“自然是因为人族已无他容身之处。”紫宫真人道:“这不死药也不是白白获得的,那万世王开出的条件,是要我们给他开辟一块不亚于紫月国的领地,并且永久庇护他安全。这等条件,不可谓不难。”
“所以这次小鲲王通知我们,不止是只说给不死药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要出力。”
……
“师傅。”
不老城的馆驿中,李楚将刚刚获得的星珠给老道士看了看,接着一并交给杜兰客收起。
“到西域时间不长,这已经是第三颗星珠了,看来集齐七颗星珠指日可待啊。”余七安满意地点点头。
“嗯……”李楚颔首,又道:“弟子有疑惑。”
“哦?”余七安微微一笑,随着李楚踏入江湖时日愈久,实力越来越强,见识也越来越广,已经很少有什么困惑来找师傅了。
“弟子想问,腾河老祖修为如何?”李楚道。
“那腾河老祖,据说是最后一滴腾河水所化,存活数万年。只是受天赋所限,无缘绝顶,应该已经是绝顶之下最强的一批了。”余七安自然知无不言。
“可是……”李楚眉头轻蹙,“弟子杀他,未免太容易了一点。”
神识铺开,万里狙杀,万剑追踪,一息之间斩杀腾河老祖,这一套下来顺利得让李楚都有些意外。
而且腾河老祖给出的经验值相当之多,虽然和那黄金州的无数妖魔比不了,但是单体经验值来说,应该已经算是李楚遇见的顶尖。
唯一能相比的,大概是先前在天南净土云浮寺,用那颗沟通魔界的宝珠意外召唤出来的一只强大魔物。
那只魔物给出了大量的经验值,让当时的李楚十分震惊。
现在看来,二者经验值所差无几,也就是说那只魔物,其实是和腾河老祖一个级别的强大存在。
也就是说,那时候还不到八十级的自己就已经能一剑斩杀距离绝顶仅差一线的妖魔了?
而现在自己又升了几级,实力比之从前大大提升。
这是不是说,自己现在连人间绝顶都可以斩杀?
可是人间绝顶,不就是这座天地容许的极限了吗……先前以为自己就算再强也不过如此……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余七安不知有没有领会他这复杂的脑回路,看到李楚因为杀腾河老祖太容易而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不禁眨了眨眼。
“咋的,没尽兴吗?”
“倒也不是……”李楚摇摇头,道:“只是弟子对自己的实力又产生了一些疑惑,就算是绝顶也做不到这样吧……可是人间绝顶之上再无境界。”
“呵呵。”余七安轻笑两声,“谁说绝顶做不到?”
“嗯?”
“人间绝顶说得是境界,可不是战力。”老道士拈须答道:“到了那个境界之后,受天地大道压制,再无向上攀升的道路。可是……仙气的积累、战斗的技巧、神通的使用、法器的存在,等等这些都是大道无法压制的。战力的提升,是无法受限制的,所以绝顶之间亦有差距啊。”
“起码据我所知,北溟巨鲲与四象同为绝顶。但要是真打起来,一只巨鲲能打它们四个。若是鲲化为鹏,毁天灭地,其余所有五吉五凶一起都不是对手。”
“绝顶与绝顶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普通绝顶和凡人的差距都大,也正因如此,绝顶那么多,只有童至阳敢称无敌。”
“原来如此……”李楚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这么说……我也是绝顶……”
“现如今,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大胆一点。”余七安眼含笑意看着徒弟,“我觉得那童至阳杀腾河老祖,应该不会像你这么简单……”
“师傅的意思是……”
听着他的话,李楚也有些讶异。虽然隐隐有过些感觉,但他从来没敢往那个方向想过……
“我无敌?”
“圣物丢了?”
当叶烁和王龙七来到馆驿时,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当我回到客栈时,申公道和我放置好的圣物一同消失了。”叶烁面色阴沉道:“可能是昨夜我与王兄弟交谈时,被他隔墙听到,又发现了我放圣物的位置,这才起了歹念。”
“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王龙七也蹙眉道:“是圣物把申公道绑架走的。”
“……”叶烁无语了一下。
“因为申少侠确实不像是会偷鸡摸狗的人啊,他秉持忠义,为了救我们两个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豁出命来,怎么会贪图一件宝物……”王龙七弱弱说道。
“我也是看他不像是这等人,才放心将圣物放在那里。谁知他浓眉大眼的,也能干出这种事来。”叶烁摇摇头,“只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李楚当即道:“多说无益,你们最后离开时什么时候?”
叶烁道:“就是今天早晨,他有伤在身,应该也没有走出很远。只是不老城四面通达,道路众多,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索。”
“我知道,他要去找极光菩萨拜师。”王龙七道。
“若是如此,那倒好办了。”叶烁道:“那我一会儿就回万法山一趟,看能不能等他到来。”
“我先试试……”李楚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身量与我差不多,金发碧眼,背着一根挺老长的棍子……”
李楚闭上眼睛,神识一扫而过,如同巨型涟漪滚滚席卷向四面八方。
片刻之后,居然真的被他看到了此人的踪迹。
身量与王龙七仿佛,背着一根棍子,金发,闭眼……
没错,他就是闭着眼睛被几只妖物拖在地上走的。看前方的去处,是……是一片被紫色大雾笼罩的所在。
有禁制遮挡了神识的蔓延。
李楚睁开眼:“我好像找到他了,只是他现在昏迷不醒,正被几个妖物拖行……往一片神识看不清的紫色区域。”
“嘶……”叶烁顿时露出难办的神情,“神识无法穿透的地域,莫不是西行三百里的紫月国啊。”
“紫月国?”杜兰客听到这个名字也惊了一下,“那不是传说中那个举国妖魔之地……”
“没错……”叶烁颔首,“若圣物流落到那里,可就有些难办了。西域之中,根本没人敢踏足紫月国,那里根本就是一处邪祟横行、万妖聚集的妖国。”
“邪祟横行、万妖聚集……”李楚默念了一下这两句话,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
杜兰客看着他,暗道一声师傅,你这心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忙道:“紫月国真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地方,那里现在无异于是异妖门的老巢,就算是同在西域的白玉京或者万法山,都没有彻底将这处妖窝铲除,可见其实力之硬。”
“呵呵……”后面听着的老道士微微一笑,“童无敌或者极光菩萨不出手,无非是担心小鲲王背后,会不会引出那尊沉睡多年的北海巨鲲。在此之前,那应该是童无敌唯一一个没有确切把握能够战胜的存在。至于什么万妖聚集,又能有什么打紧?”
李楚听出师傅的轻蔑,便道:“那我们……”
“诶,打住,别我们……”余七安道:“我是说你一个人去没什么打紧,我们要去那妖魔巢穴可就不好脱身了。与其徒添累赘,还是在这里等你比较好。”
“小李道长可以帮我们前往紫月国?”叶烁惊喜道。
“倒是可以一去。”李楚点头道,目光望向西方。
那里,隐隐有一片紫色的天光。
……
“万世王,你的条件未免太过分……”
紫气缭绕的大殿里,云雾中几尊虚影高高在上。
说话的是一个道袍云鬓的高大身影,矗立雾中,看面貌正是紫宫真人。
“给你打一座两座城池作为落脚之处,已经要冒很大风险了。你坚持不能比紫月国的疆域小,那就是要再开拓一个紫月国,我们若是有这个能力,岂不是早就动手了,又怎么会等到今日。你提这等要求,莫非是要我们将紫月国让给你吗?”
巨大的虚影交谈,声音滚滚如雷鸣,充满了威慑力。
对面则是一个身着黄袍的虚影,隐约间正是曾经到过德云观的万世王。
“紫宫真人,无论是紫月国还是异妖门,再如何都是一时之存在。可不死药,是能让你们长生不老,化作万万年的存在。”万世王的回答同样笃定,“不死药的价值几何,你们还没意识到吗?”
另一个幽幽的声音的响起,是来自于大殿正位上的一团黑色虚影,恍惚若深渊。
“万世王,我们知道你的不死药珍贵。但是就算再珍贵,你也要提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砝码。紫月国在西域多年,已经殊为不易。若是我们再向外开拓,一城一池,都会被白玉京和万法山紧紧盯着,包括西域诸国,说不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风险太大。”
“而且你的不死药,对寿元短暂的人族来说确实无价。但是对我们妖族来说,实则未必……你的开价,确实太高了。”
“鲲王,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开价高,那大可不进行这场交易。”万世王毫不退让,“活得越久,就越怕死,我可十分懂得这个道理。你们妖族寿元多又如何,到来的那一天难道不害怕吗?还是说世上还有别的办法能让你们长生不老?”
“未尝没有……”紫宫真人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仙缘之说吗?”
“哈哈哈……”万世王笑声如雷,“仙缘之人,你可知道那仙缘之人在哪?你又知道那仙缘之人是谁?”
紫宫真人大声道:“那仙缘之人就是江南德云观的观主余七安,此时此刻他就在西域不老城中!”
“嗯?”周围几尊异妖门的老祖存在都发出惊咦。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仙缘的下落?”
“为何始终不说……”
“是不是想吃独食?”
“……”
紫宫真人顿了顿,道:“不告诉你们,是为你们好。”
“确实。”没等其他老祖说话,万世王反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们以为我为什么放弃黄金州的偌大基业,跑来西域寄人篱下?诸位,我真心奉劝一句话,仙缘的水太深,你们把握不住的……那余七安修为高深莫测,就连他一个徒弟都修为通神。若是你们真能将仙缘之人抓来,那我就将不死药方无偿奉上又有何难?”
“哦?”听到他这话,黑暗深渊一般的虚影存在,陡然亮起两抹猩红的光芒。
那是小鲲王睁开了眼睛,眼中露出浓浓的战意。
“那我倒想要试试了……”
“在这城中,神识完全用不了啊……望气术感应到的,也都是遮天蔽日的浓密妖气……”
李楚行走在紫月国边缘一座城池内,闲庭信步一般。
说是城池,其实就是连绵成片的断壁颓垣,少有人迹,杂草丛生。可以看出这座城池从前还是相当繁盛的,因为路边建筑许多都是几层的大阁楼,还残存着几分气派。
只可惜,盛景不复。
之所以荒凉至此,一个是因为妖物的数量毕竟没有人类的数量那么多,无法填满紫月国原有的每一座城池。另一个,也是因为妖物就住不惯城池。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都是山野或者洞府。
所以昔日繁华大国,才沦落至如此境地。
李楚看了,除了觉得有些可惜之外,倒也有些许明悟。妖族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有很多不缺乏智慧,为何从来不是人类的对手?
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缺乏一种衍生出“文明”的能力。
从申公道被拖进紫月国的方向来看,应该就是被带到了这里才对。所以李楚也没有着急,只是慢慢向前走着。
半晌,终于被他看到了一个妖物的踪迹。
一个拎着大棒的青色妖物,矮小但健壮,拥有一颗硕大的白板牙,独眼,正从街角转过来。
见到李楚,它的第一反应是诧异,“人类?”
“是。”李楚点头。
青色妖物略有些诧异,紫月国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一个看上去像在散步的人类,这个人类还丝毫不害怕自己,而且他长得是不是还有些过分英俊……
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这件事都显得有些奇怪了。
于是它毫不留情地举起狼牙大棒,“呔!”
“别动手,我认输。”李楚举起一只手,缓缓靠近它,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别打我,就当我已经被你抓到了。你们平时都会把抓到的人带去哪里,麻烦带我过去。”
等它走到青色妖物身边,两人身高差了一半,显得那妖物还有些矮萌矮萌的。
“你他娘的……”青色妖物开始生气,“这是在哄傻子是吧?”
“这么明显吗?”李楚并没有反驳。
“呔!”
虽然他的语气是那么平和且礼貌,青色妖物还是生气了,抡起大棒,一个暴跳……给李楚的腰上来了一棒子。
嘭——
一声闷响。
轰隆隆——
一击之下,青色妖物被自己的力量反弹出十丈开外,撞进一座阁楼中,半面残墙坍塌,登时将他埋在下面,生死不知。
“唉……”李楚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碰上个活物……
小东西气性还挺大。
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就见前方蹭蹭蹭窜出几道黑影,都是各色妖物,看来是被这里的轰鸣声引过来的。
李楚举手道:“先别动手,可不可以让我先问几个问题……”
显然,那些妖物是没听他说话的,只是自顾自地狞笑交谈。
“人类?居然还有外人敢闯进紫月国?”
“哈哈,都好久没吃过生人了……方才抓到的那个黄头发的小子,居然是个纯血妖物,我还以为今天又尝不到了呢……”
“还吃,鲲王大人都说了,不能再吃人了,国内的人族奴隶都快让你们吃光了……尤其这个人族长得还这么好看,得拉去配种。”
“哈哈哈,你们脑子可真笨。如今几位老祖都在紫月国内,鲲王为了彰显实力,开起了献宝大会。许多小妖都跑去献宝了。只要献上的宝物被老祖们看上,一下子就可以平步青云了。前几天我一位同族兄弟献上了一颗星珠,立马就被奖励成了一城之主!这么英俊的人类,也可以作为宝物进献了啊。”
“对,把他进献到王城去!”
“……”
这些妖物你一言我一语,交谈半晌,才有一只青面獠牙的妖物看向李楚,问道:“人类,你想问什么?”
李楚眨眨眼:“好像……也不用麻烦了。”
……
喀喇喇……
就在李楚离开后不久,不老城的馆驿上方,突然传来剧烈的裂帛之声,一道深邃的黑色缝隙当空出现,一股未知之地吹来的阴冷狂风陡然从天而降,将馆驿四周的商贩行人吹得人仰马翻。
“好强烈的妖气……”
余七安端着茶壶,正要斟茶,感受到头顶生风,感受到妖气之后,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中止了原来的动作,直接将茶壶嘴直接塞进嘴里,咕咚咚灌了一口。
他这个行为显然是正确的。
如果将茶倒在茶杯中,那他接下来多半要渴着了。
因为下一瞬,一只黑色巨掌从天而降,一把将这座阁楼攥住。
多亏这是叶冷儿专门给德云观师徒准备的独栋阁楼,并没有其他人遇害,只有德云观一行人在其中。
眼看就要被连根拔起,就见一股黑风从阁楼中窜出来——原来是御剑的杜兰客。
老杜当空悬停,看着半空的深渊裂缝,怒喝一声:“妖物安敢如此放肆,看我不……告诉我师傅!”
话音未落,就见裂缝中陡然升起一股红芒,煞气冲天!
“啊,我晕了。”老杜惨叫一声,噗通通当空坠落,溅起一阵烟尘。
接着,那巨手攥着阁楼消失在裂缝内,裂缝缓缓在空中消失,只剩下原地一个黝黑的巨坑,以及坑底一个黝黑的道士。
……
“那仙缘之人已在掌中……”
紫雾宫殿的聚会上,那巨大的黑色虚影重新睁开眼,缓缓开口。
“嗯?”
几个讶异的声音传来。
“怎么可能……”万世王先惊问道:“那老道士修为深不可测,竟没有反抗吗?”
“反抗?”小鲲王思索了一下,“用多喝几口水的方式吗?他是打算被吃的时候带点尿骚味儿?”
“这怎么可能……”紫宫真人也问道,“小道士没有阻拦你吗?”
“小道士……好像有一个,被我一眼吓晕了。”小鲲王答道。
“不可能……”紫宫真人道:“绝对是小道士不在不老城,他若是出手,绝不可能如此顺利抓回老道士。”
“可是……”紫宫真人又沉吟了下。
“小道士不在不老城,那他会去哪呢?”
不老城。
馆驿的剧变吸引了很多人围观,但很快就被王宫里出来的侍卫驱散。女王叶冷儿来到案发现场,忧心忡忡。
“唉,我拼死守护师祖,终究是棋差一着,与那妖物瞬息大战八八六十四回合之后,还是被他侥幸逃脱……”
“可是道长你在坑底装死这个事儿……”
“噤声!”杜兰客一瞪眼睛,“什么叫装死?我那是不慎被打晕,又恰好在你们赶到的一刹那醒来……”
“道长你要不要先换条裤子……”
“啊呀,被那怪物的血浸湿了,贫道去去就来。”
“……”
过了一会儿,杜兰客再回来,就见叶冷儿正在那里观察现场。
“女王陛下,唉……”老杜摇摇头,“发生这种事情,我们都不愿意看到……”
“嗯,没有保护好余观主,是我们不老城的失职。”叶冷儿果断承担责任。
老杜嗫嚅两声,没再说话,其实他本来想说给你们不老城添麻烦了来着……
毕竟不管余七安在哪里,总会被妖魔盯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师徒几人也都习惯了这种事情。
毕竟,一个人只在不老城被妖怪抓,是因为不老城治安不好。如果一个人在哪里都被妖怪抓,那也可以说是他给不老城治安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二哥已经回万法山请极光菩萨出手了,一定会尽快将抓走余观主的妖物找到,寻回德云观的诸位。”叶冷儿颔首道。
杜兰客无话可说,不老城兄妹的处理态度简直好得出奇。毕竟也不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就算不闻不问也可以。这样出大力,看来还是看在自己师傅的面子上。
这样想着,老杜一腆肚子。
我师傅有面子,那就等于我有面子。
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装死的事情说出去?
至于尿裤子……根本没有这件事,已经忘记了。
这一折腾,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就有一团祥云自西而来。抬眼看过去,就见叶烁抱着一只体态优美的黑猫从天而降。
“二王子……”老杜迎着上去,急问道:“不是说去请极光菩萨,怎么找了只猫来……就算要找人,也应该带狗好用一点吧?”
说完,就见那只黑猫朝他翻了个白眼。
叶烁呵呵笑道:“杜道长莫要担心,这只猫到了,就等于我师尊到了。此猫名叫须弥,是我师尊的小世界化身……”
“我去看看。”话音未落,就听那黑猫口吐人言,突然在叶烁怀里一蹬腿,瞬间消失。
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先前裂缝出现过了半空,探了探头,似乎鼻子还抽动了两下。
“我刚刚是不是有些许的不敬?”老杜喃喃道。
“没事的,杜道长。”叶烁安慰道:“须弥对于和它肤色相近的物种都有天生的好感。”
老杜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甚至还偷偷闭了口气,把脸色憋得更黑了几分……虽然不甚明显。
片刻之后,黑猫尾巴一甩,又重新落回叶烁怀里,喵呜两声。
“须弥,此事是何人所为?”叶烁问道。
“难搞。”黑猫舔着自己的爪子,漫不经心道:“看气息,应该是鲲。行走在西域的鲲,无非就是紫月国的小鲲王。你说的人如果被小鲲王抓去了,想救回来,有些难度。”
“紫月国?”老杜听着这名字,眨眨眼,问道:“我师傅去帮你们找圣物的地方,是不是叫……”
“紫月国。”叶烁颔首。
“那我师祖被抓去的地方也是……”
“紫月国。”
老杜听着这话,忧心忡忡的面容突然放松,“嗨,这不巧了吗这不是。”
……
“我们是打东边乱石城来的,来王城献宝。”
几只妖物押着一辆囚车,来到紫月国王城脚下,一只青狮精向守卫报道。
这座巨城颇有些王城气度,也是现今保存最为完好的城池了。虽然处处被妖异的紫气缭绕,城上城下都有体型庞大的妖魔行走,但是总好过边缘城池的荒凉。
“哦?什么宝物?”镇守王城大门的几个妖物守卫也颇为随意,笑道:“给哥几个开开眼?”
“是个人类。”青狮精摆手道。
“人类有什么可当宝物的?掀开布帘给我们看看。”守卫坚持道。
“给你们看看……好吗?”青狮精拖着嗓子问道。
“有什么不好的?”守卫纳闷道。
这时,囚车内似乎传来轻轻的一声“好”,青狮精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掀开布帘。
就见黑暗的囚车内仿佛突然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围观的几只妖物脸颊都被照亮了似的。
“嚯……”妖物们不由得齐齐惊叹。
居然真得帅到发光。
“这么英俊的人类,确实能算是一宝。”守卫们开始不觉得奇怪了。
“确实,如果拿去配种,生出来的绝对是优质人类,能拿去参赛的级别。”另一名守卫也惊叹道。
三言两语,便放囚车过去了。同时还带着艳羡的目光看了一下青狮精它们,“献上这样一个赛级人类,仙缘大会上你绝对能喝口汤了。”
“什么仙缘大会?”
“献宝大会啊,听说改名叫仙缘大会了,不过都是一个意思,老祖们吃肉,谁献上宝物就能喝汤。”
青狮精也无心多问,囚车过了大门以后,它都要哭出来了。
“小道长,这车已经送到王城了,你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吧?”
它站在囚车外,向着囚车里哀求道。
“还不行,得让我见到其他进献的宝物才可以啊。”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麻烦了。”
“不麻烦……”青狮精的脸色顿时一垮。
虽然这个小道士很讲礼貌……
但是他一剑斩杀一片妖物连带着半座乱石城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礼貌地先问了一句,有哪位方便带我去王城吗?
然后不方便的就都消失了……
“另外,还要多拜托一件事情……”囚车里面的人又说道:“还请帮我打听一下,所谓的仙缘大会是怎么回事?”
“是!”青狮精忙不迭应承下来。
囚车内的人不再说话,只是眉头轻轻蹙起。
仙缘。
这个字眼,很敏感啊。
昆仑的顶峰,寒风凛冽,日光惨薄。
一人一猫相对,画面苍茫中又带着几分诡异的萌感。
那一人,便是白玉京掌教童无敌,他端坐在山石上,目光远眺,语气悠悠:“能让你亲自上我白玉京来,想必不是什么小事吧。”
对面的,是一只黑过杜兰客的黑猫,正是万法山上那只“须弥”。
只是此时它全无猫态,静静站立在那里,目光深邃,宛若哲人。听着童无敌的话,它口吐人言道:“按万年推算,近来又将到天地大变之时。”
“怎么,你有线索?”童无敌问道。
“还没有什么特别的……”黑猫又道:“但是我觉得……北溟那条大鱼,很危险。”
童无敌闻言也轻轻点头,吐出一字:“鲲……”
“鲲若化为鹏,则吞食天地。”黑猫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防患于未然。”
童无敌看向北方道:“你想对付它啊,当今天地让我觉得没有把握的,无非那两……”说着,他不知想起什么,改口道:“三个,北溟巨鲲算是其中之一。而它,算得上是最安分的一个了。”
“传说中鲲之一族是游走于无尽世界中的毁灭者,它们会蛰伏在一座人间,等待化鹏之日吞噬整座天地,再离开此地。”黑猫道,“这个传说是真的。”
“若是你与白虎尽皆出手……加上我与青龙,相信此事可行。”童无敌盘算着战力,考虑到的只有绝顶境界。
毕竟在他们眼中,绝顶之下皆为蝼蚁。
“童掌教果然爽快之极。”黑猫颔首,表达了赞赏。
“为人间除魔,此事我也早想去做了。只是我以一家之力始终不稳,今日你愿意主动促成佛道两家联手,我又怎么能扭扭捏捏。”童无敌微笑道。
“善哉。”黑猫轻道,“我也是恰好遇上一个契机。”
“哦?”
“我有一儿徒,正好托我救一个人。那人被紫月国小鲲王掳走,而你我之所以容忍紫月妖国存在西域,都是因为巨鲲的存在。如此想来,不如就直接出手……”黑猫答道。
“是什么人?”
“说来也有趣,近来西域不是流传仙缘的说法。那人便是传说中的仙缘之人,被紫月国群妖捉去,想必是想谋求个长生不老吧。”黑猫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脸,“但仙缘之说虚无缥缈,我是不太信的。”
“原来你要去救的人……是那个老道士啊。”童无敌的面色似乎有变化,目光迟疑。
“是啊,算起来还是你们道门中人。”黑猫道。
“呵呵,我们人间道门可装不下这种人……”童无敌小声道了句,接着抬起头,“若你要救他的话,那我倒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嗯?”
黑猫再看过来时,童无敌已经轻轻一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极光菩萨先请回吧,晚些时候我再给你答复。”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渺渺白云间。
“奇怪。”黑猫嘀咕一句,眼中神采又倏忽间消失,重新恢复了猫态,舔舔爪子,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于山巅。
……
而童无敌已经很快来到了另一处所在,那里是白玉京的后山,一处带着瀑布的峡谷,这里近日都住着一个女子。
“你找我?”
童无敌刚刚落地,浣女的身影就已经从山谷中走出。
“你设下陷阱想要害的那人,已经成功了。”童无敌立马道:“那个余七安,被紫月国的小鲲王擒住,估计命不久矣。”
“啊……”浣女听闻此言,目光稍稍低下,半晌没有出声。
“你好像有些担忧?”童无敌道:“以星珠消息引他来西域,再通过白玉京放出仙缘的谣言让妖魔盯上他,不都是你的计划吗?现在计划成功,你可以将约定好的报酬给我了吧?”
“是可以。”浣女眨眨眼,深吸口气,抬起头道:“我先前不是叫你留下一颗星珠吗?想要在人间突破绝顶,必须要有人间以外的力量,星珠里的星辉就是这样一种了力量。凭借着这颗星珠,你就能够超脱现境。”
“原来如此……”童无敌的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顿了顿,他又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出神的浣女,道:“方才极光菩萨来找我,说想要出手将他救出来,我需要出手吗?”
“不要!”浣女赶紧摇头道,咬着牙:“我就是要让他死!”
“可是你眼下失魂落魄……”童无敌又追问一句:“真的不用?”
浣女的目光坚定下来:“不用!”
……
“不用,真不用……说了不用,别整、别整……”
王龙七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想哭。
“姑娘们,我虽然很喜欢让美女给我洗澡,也不介意让美女绑着我。但是……你们绑着给我洗澡就没有必要了吧。”
紫月国王宫一处宽敞的偏殿,大鼎烧着几锅热水,被捆住的余七安、王龙七、小锦鲤三人正被送到这里。
一群身着轻纱的侍女正在水中洒下花瓣香氛,看架势是要预备给三人沐浴。
“鲲王大人吩咐了,要给几位沐浴更衣、修剪须发,要将仪态整理得十分端庄才行。”一位侍女柔声答道。
“呵呵……还挺有心啊。”王龙七苦笑道。
“就是烫水剃毛,看见过过年杀猪的流程吧?”
老道士一句话击碎了他的笑容。
接着老道士又回过头,对着侍女笑道:“姑娘们,你看这水香香的,不如下来一起洗吧?”
“道长,不可以……”侍女尽皆低头回避。
“别害臊嘛,老道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
“余观主,我这辈子不服别人,是真服你。”王龙七见状慨叹道。
正说着,就听嘭的一声,殿门被人推开,有两人并肩走进来。
众侍女见来人,顿时惊恐莫名,齐齐跪倒,口中道:“见过鲲王!”
老道士斜眼瞥过去。
就见来者左边一个,是个黑发披散、分外茂密的壮汉,一双乌黑瞳孔,两边脸颊各自带着几道诡异的纹路。右边一个,一身明黄龙袍,贵气逼人,居然是一位熟人。
正是来过德云观的万世王!
“哟呵,老万。”余七安顿时一笑,“你和这位是朋友啊?你看巧不巧,大水冲了龙王庙,来快给哥哥我松绑。”
“呵呵……”万世王回以冷笑。
那壮汉自然就是将他们抓来的黑手,紫月国小鲲王。
小鲲王看着余七安,对万世王笑道:“我说抓的确实是他,你还不信。怎样,这回确定了吧?”
万世王面色难看,半晌才道:“当日居然真让这老道士给我骗了,他居然真的是个废物……”
“哈哈哈,想不到万世王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居然也会着了江湖骗子的道。”小鲲王道:“这下可以坐下放心吃肉了吧?”
万世王又顿了顿,才小声道:“当日我之所以上他的大当,也是因为他徒弟确实厉害,是货真价实的强者。他那大徒弟,就是前日里大闹北地的李楚,若是被他知道你抓了他师傅,说不定又是一番祸事。”
“哈哈哈……”小鲲王张狂笑道:“他那徒弟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若是有胆,他怎么不来找我啊?我就在这等着他!”
正说着,就听外面一声通报。
“鲲王大人,各城献宝的队伍已经到齐了!”
李楚从囚车中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处宽敞的殿宇中,周遭摆放着诸多器物,多用宝箱盛放,看来都是各方献上的宝物。可能是对于宝物的分类处理做得不太好,自己一个大活人居然也被送到一处。
若是杜兰客在这里,小背篓一装,直接就能给小鲲王来个卷包会了。
当下李楚倒也没心思想那么多,毕竟先找救师傅要紧。
这些宝物在这乱七八糟,自己也不好找星珠在哪。回头等遇上了紫月国的妖众,直接让它们带自己取用更方便一些。
就在刚刚的路上,通过紫月国二五仔的帮助,他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己所寻找的盗走不老城圣物的申公道,先是被乱石城的妖物擒住,后来发现他是个纯血妖族,而且血脉高贵,就想送到王城来交给大王们处置。谁知道在到了王城之后他又突然失踪了,如今下落不明。
为了这件事来的李楚正有些难办,就又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立刻将申公道的事暂时放下了。
那就是,王城的献宝大会之所以举办成仙缘大会,就是因为小鲲王将仙缘之人抓了回来。
自己才走开一会儿,师傅就又被妖怪抓走了吗?
二师弟和三师弟还真是没……哦不对,自己哪有什么师弟。
这样想着,李楚一个闪现,直接出了殿宇。
出来以后才发现,原来此间只是一处偏殿,修得就已经如此气派了,看来当初的紫月国还真是富饶。
他左右看看,就像是一个闯入民宅的贼人,希望寻找一个好心的主人家为自己带路。
可不成想周围却十分安静,连个守卫都找不到。
有些奇怪。
找了一会,才看见一个身着轻纱的侍女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李楚直接迎了上去。
“姑娘?”他轻声叫道。
“嗯?”侍女见了李楚,有些惊讶,若是寻常看见生人,定是要大叫一声的,可是这个生人……长得又有点令人熟悉。
像是前世见过的模样呢。
李楚见她是个人类,身形柔弱,便也没有制住她,而是直接问道:“姑娘在这宫殿中,可见过几个被抓进来的人?其中有一个老道士、有一个小姑娘、一个猥琐男子……”
“嗯……”侍女看着李楚,眼神突然有些呆。
她心中不由得想到,这小道士一看就是来救人的,自己若是将那些人在哪告诉了他,被上头的妖魔发现了,岂不是要自己受罚?
可自己若不告诉他,他却非要自己说呢?
若是威逼还好,自己扛得住。若是色诱……自己又如何抵抗?
根本没办法抵抗。
尤其他若是色诱的同时,再答应带自己私奔,去一个不会被妖魔找到的地方厮守终生,那简直就是做梦一般了。
可是……他如果说话不算呢?
欺骗自己的感情,再一走了之,将自己扔在这里独自受苦那该怎么办?
就算真的带自己走了,他长得这么好看,外面喜欢他的女子肯定成千上万,说不定他早有家室了也说不定,若是他叫自己做小呢?
罢了……
“姑娘?”李楚见那侍女突然出神,半晌也不见回来,便又叫了一声。
就见那侍女突然抬起头,泪水不知怎么就湿了眼眶,声音里满是委屈地道:“渣男,我可以告诉你那几个人在哪,但是以后坐月子的时候,你可不许她们偷吃我的三菜一汤!”
李楚:“?”
……
一个人影悄悄翻进了紫月国的王宫内墙。
一头金发、身形精炼,离近看时,正是先前的申公道。
他咬着牙,悄悄潜行在紫色的妖雾中。
先前在不老城时,他的身体稍稍恢复,恰好听到了叶烁在与王龙七交谈,谈到了关于圣物的事情。
关于不老城这件圣物,他也是曾经听说过的,传说中是能够让凡人拥有了诛灭天魔的能力。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动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与李楚大魔王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纵使自己再修行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够赶上他。
他想杀死李楚,唯一可行的方法是等对方老死。
可是如果有这样一件圣物,是不是能弥补自己和李楚的差距?
本来也就是一时意动,谁知第二天叶烁还将圣物放在了客栈里,没有带在身上,这一幕恰好又被有心的申公道看到。
他彻底按捺不住了。
原本他的高傲是不容许自己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何况那叶烁还救过自己,可是……
为了报仇,他一咬牙,还是做了不耻之事。
只要等杀了那个李楚大魔王,自己就将圣物归还不老城,还要向叶烁跪地请罪,哪怕他要自己的命,也绝不眨眼。
担心被人抓回去,申公道不顾伤势,一路飞驰数百里。不曾想在靠近紫月国之时稍微歇息一下,就被那些外出巡视的妖物当成人族逮了回去,然后因为自身的上古神猿血脉,又被送到王城来。
到了王城以后,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鲜血无意中滴到了圣物盒子上,然后那根绣花针一样的圣物,似乎发生了某种神异的变化。
申公道学着先前叶烁的样子,吟诵经文,揉搓圣物。
很快,那根绣花针就变得齐眉棍大小,又粗又硬。
“这……”申公道惊奇之余,尝试着用这根棒子去击打囚笼。
一碰就碎!
有妖魔拦路,他轻轻一扫,沾着死碰着折!
所向披靡!
一路杀出生天之后,他才低头审视着自己手中的大棒,感受到了圣物的威力。
事实上,这一点就连叶烁也不知道。要是他感受过圣物真正的威力,也不会如此随意的处置。
不老城的人只知道圣物需要腾河经催动,却不知道神魔之血才是它真正的威力之源!
此时的申公道才发现,近在咫尺的,就是紫月国的王宫。
一个大胆的计划不由得浮上心头。
他潜入宫墙中,观察了一阵,看见许多献宝的队伍进进出出,将宝物放入了一处偏殿内。
又潜伏一阵,找了个人少的空当。
申公道才突然暴起,几棍打死守卫,将尸体又拖入僻静处藏好。然后潜入偏殿之中,来不及细看,便将最中央的宝物揣进怀里,并留下了一张纸条。
“盗宝者李楚是也。”
如此一套流程做完,他这才又出了偏殿,本想就此离开,走到半路却又听到另外一处偏殿里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救命啊……”
“救命啊……”
申公道轻轻推开殿门,瞥了一眼,就见那殿中喊叫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遇到的王龙七。
“他怎么也被抓这里来了?”
申公道心中纳闷,同时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殿门。
“呔!”
殿中此时只有几个侍女,他正想下手打杀,忽然发现她们只是寻常人类,一见到他就已经吓得花容失色不再反抗。
申公道便也不再下手,只是将她们吓退,然后接连为几人松绑。
王龙七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喊两声救命,居然又能真地叫来人,而且还是个熟人。
他愣愣看了申公道两眼,道:“申……”
“别叫我。”申公道一把拦住他,小声说道。
接着,又回过头朝那些侍女,大声道:“你们记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救人者,李楚是也!”
王宫的主殿内,诸多庞然的虚影仍旧等候在这里。不多时,正前方和侧方的两道虚影重新出现。
“诸位……”
小鲲王重新隐于深渊之内。
“万世王已经与我看过了那仙缘之人,确实是那传说中的老道士没错。如此一来,按照约定,万世王你是不是可以将不死药方拿出来了?”
“只要鲲王你履约将仙缘之人分我一杯羹,那我从此以后自然用不上这不死药了。这药方,给你也没什么打紧。”万世王的语气也放松了很多。
虽然万世王同为人类,但这几千年来他所作所为比吃人更加可怖,所以提起这码事,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哈哈哈……那我们的合作就很愉快了。”小鲲王放肆笑道。
“只是……”万世王又转而道:“既然仙缘之人已经在手中,我们就当赶紧将其分食才对,为何还要给其沐浴,还举办盛会……鲲王不担心夜长梦多吗?”
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鲲王压着嗓音道:“万世王有所不知了,吃寻常人,一口一个,嚼不嚼都无所谓……但是这吃完就能长生不老的肉,当然要有仪式感了。”
“仪式感……”万世王听到这个理由,一时有些无语。
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小鲲王那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什么?”
另有异妖门老祖觉察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了?”
顿了顿,小鲲王那边才道:“仙缘之人被偷偷劫走了。”
“嗯?”几方震惊,紫宫真人心中也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来鲲王宫中偷人……”
“是李楚。”
“啊?”又是几声讶异。
关于这小道士大闹北地,斩杀黄金州十万妖魔的事情,异妖门这群老祖自然都是有所耳闻的。就算没听说过,腾河老祖的死总还是新鲜的。
既然能杀腾河老祖,那就说明他能杀在座的多半老祖,也难免众妖心神惶惶。
万幸在此的这些都只是虚神,就算李楚杀过来,也不会真的对他们有威胁。但是如此凶神降临紫月国,它们难免还是会担忧这块妖国的安危。
“诸位不必担忧,那贼子偷了人,已经潜逃了。呵呵,说明他还是知道敬畏的。我就不信,他难道还敢来跟我打个照面?”
“嗯……”紫宫真人很想劝一句。
可能他真敢。
但是又知道小鲲王心高气傲、天生倔强,若是这时候说小道士厉害,那无异于激将法,等于逼着他去追李楚了。
就像先前,都说仙缘之人不能抓,他就非得去把老道士抓过来证明一下。要是再说小道士厉害,他就非得去跟李楚打一架不可。
按照紫宫真人内心的想法,他是真不想跟小道士再有任何交集,人家把师傅救走也无可厚非,走就走呗,咱们不是还有不死药方吗,干嘛非得跟他过不去?
可就在这时,就听万世王在旁劝道:“鲲王,我劝你一句,那老道士或许是坑蒙拐骗,但小道士是真得厉害。他找上门来只是救走师傅,没有为难我们,已经是幸事了。既然走了,就由他们去吧。”
“嗯?”小鲲王一听这话,果然沉闷地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怕了他?”
万世王怔了怔,心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又尝试着解释道:“鲲王自然不怕,我的意思是……那小道士确实厉害,我们确实没必要招惹他……”
“你质疑我?”
小鲲王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
“好,那我这就去将那小道士连他师傅一起抓回来,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我鲲王的实力!”
咻。
话音落下,小鲲王的巨大虚影再度消失。
“啊这……”万世王对着空空如也的王座,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说话,可以不要说。”紫宫真人没好气地道。
“是我的问题吗?”万世王不解。
“我不知道……我家灶上还煲着汤,先下了。”紫宫真人说罢,咻的一声也消失了。
万一小道士等会杀过来,可别被他顺着虚神逮到自己,还是先溜为妙。
……
一行人跑出王宫很远,才敢稍稍停下脚步。
“呼……”
王龙七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喘匀,看着申公道。
“居然又被申少侠救了一次,不过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他有些好奇,又道:“而且……你为什么说你叫李楚,是改了他的名字就可以变得和他一样厉害?”
申公道翻了个白眼,正想解释。
就听王龙七自顾自摸着下巴道:“那今后我也叫李楚好了……不对,如果真可以,我还是更想改叫余七安……”
“想得倒美……”老道士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瞥向申公道,“少侠此举,怕是有些深意吧。”
“呵……”申公道冷笑一声,正想说出自己的复仇大业,忽听得天际轰隆隆仿若崩裂,一个巨大的黑洞当空出现!
“又是这厮。”余七安一眼认出,这正是不老城里出现的那道神通。
没错,来者自然又是小鲲王。
“李楚……久仰大名啊,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黑洞中传来一声战意无穷的呐喊。
紧接着,一只巨手伸出,从天而降!
“呔!我挡住他,你们快走!”申公道大喝一声,搓大了圣物,挺棍而上!
嘭——
随着他双手搓动,圣物也膨胀不止,转眼迎风化作又粗又长一根巨棒,正顶在小鲲王的掌心!
轰——
可未曾想,那只黑色巨掌看似强大,却并非凝实,一捅下去,居然仿佛落在虚处。圣物拥有强大的神魔之力,可落在空处又能如何施展?
申公道抡动巨棒,左右扫荡,却始终碰不到一点实处的边际,神魔之力完全无从施展!
而此时,这仿若阴影的巨掌已然降临头顶。
他的神通修为与小鲲王可谓云泥之别,就算有圣物的加持,也难以磨灭。
“哈哈哈……李楚?不过如此。”小鲲王猖狂大笑。
正所谓他强任他强,牙签搅大缸。
虚实之间,手到擒来!
轰嘭——
不过转瞬之间,巨掌再度将几人笼罩在内,化作一片无尽旋涡,堕入无边黑暗之中,失去了所有意识。
……
片刻之后,小鲲王的身影重新回到王宫之中,笑声笼罩全城,道:“哈哈哈,给我昭告天下。就说我已将仙缘之人与小道士李楚统统擒获,不日就在紫月国召开仙缘大会,届时将这师徒两个一起下锅烹食。既要长生不老,也要为黄金州的妖族同道报仇!从此以后,九州四海的妖族,还不都以我小鲲王为尊!”
想着紫宫真人和万世王等人那么怕那个李楚,结果不过是个靠一件法宝出众的废物,自己这次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小鲲王的笑声就愈发狂放肆意起来。
“桀桀桀桀桀桀桀……”
这是宁静的一天。
阳光在窗口铺开,灰尘的颗粒在其中上下浮沉,窗外有昆虫的鸣叫,再向远处,则是澄澈的蓝天。
案牍散发着纸香。
陈化吉从桌案上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看看时辰,离当值时间结束还早……还可以再补一觉,随即又趴下了。
在南疆任职期间有立功表现的他,终于被调回杭州府以后,还小小的升职加薪了一波。虽然距离白衣尚且遥远,但已经不是那种需要去外面跑腿的小玄衣了。
而是在驻所坐着办公的文职玄衣卫。
朝天阙里大多数人是不喜欢做文职的,因为立功和历练的机会都少。所以上边就想了个办法,将这类文职的官衔和俸禄都提升半等。这正对陈化吉的胃口,他本来就喜欢趋吉避凶,何况给的俸禄还多。
能得到这样坐在阁楼里睡觉的机会,他心里十分清楚,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小李道长。
如今他已经不是曾经那条未经世事的陈化吉了,现在的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舔,不是错。
但是要舔对的人。
你舔女人,舔到最后可能一无所有。但是你舔小李道长,就永远不会出错。
只可惜最近这段时间,小李道长一直在外奔忙,自己拎东西去德云观拜会了两次,都没见到他回来。这两天抽空得再去看看,送点水果,让他带着自己做做任务。
正想着,突然就听门外嘭嘭脚步声响,接着哐当一声,房门就被人粗暴推开。
“谁让你进来的?是不是没预约?”陈化吉瞪过去。
他曾经卓越的危机意识已经被坐办公室的生活迅速消磨了,现在不会再第一时间捏遁术逃跑了。
“别睡了!统领在哪,快带我去!”进来的是个女子,身形高挑,面容美艳。
正是同为杭州府玄衣卫的李辛夷,因为小李道长的关系,陈化吉和她倒是颇为熟稔。
“怎么了?”陈化吉懒散起身,问道:“不知道以为天要塌了呢……”
“我师尊收到的消息,小李道长和余观主在西域出事了!”
“什么?!”陈化吉蹭的一下站起来。
天,真地要塌了。
……
这是宁静的一天。
水墨晕染一层白。
一个温润如玉的道士形象将要浮在纸面上,可那画笔却又中途停下。
执笔的是个蓝衣素裙的女子,布带随意挽着茂密的长发,露出一抹白皙的脖颈,弧线宛若美瓷。
“唉……”公孙柔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是世上最厉害的画师,又怎么能画出那人百分之一的神采呢。
自余杭县回京以后,她就不太和京城里的那些朋友来往了。因为曾经见识过父亲落魄时,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嘴脸,才明白这繁华都城下的人情有多么不堪一击。
父亲托旧交帮她拜到了河洛第一画师赵相季的门下,专心学习画艺。公孙柔身为状元之女,天赋自不必说,经过名师指点,技艺进境飞快,可她还是无法画出心中那人的容颜。
画不出,却又忘不掉。
“唉……”不过片刻,她又叹了第二口气。
朝歌曾有一位鲁姓文人说过,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嘭——
正想着,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心事,来人推开院门,迈着大步就走了进来。
“柔儿,不好了!”
听声音,公孙柔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如今能自由进入自家后院的朋友,无非就是陆展眉。
这位女冠在都城一向小有名气,但是自己以前偏偏跟她不认识。而是回到朝歌以后,听闻她去过杭州府且见过李楚,又恰好有次相遇,公孙柔就有意无意地找她聊了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反倒成了朋友。
“怎么了?”公孙柔站起身,看着火急火燎的陆展眉,有些纳闷。
平时可很少看到她这么急的样子。
“我今天进宫去找公主,听她说了一个偶然听来的消息,你别着急,先坐下……”陆展眉反倒先安抚起公孙柔来。
“呵,我急什么?”公孙柔坐下,伸手给她倒了杯茶。
“我听公主说,国师李茂清一大早急匆匆就进宫找陛下,说……说有个叫李楚的道士和他师傅在西域紫月国被妖魔擒住,不日将杀。国师好像很在乎那个小道士,想说动陛下号召天下仙门出力去救,陛下正在犹豫……”
公孙柔眨了眨眼,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手上的茶壶却不知怎的就脱落了。
啪——
……
这是宁静的一天。
断碑谷内有一片新立的碑林,一坨庞大的人影坐在这里发呆。
这时一个方脑壳、小眼睛的男子凑了过来,“这都多久了,还为你那些大象伤心呐?”
“你不懂,在你们眼里那是大象,在我眼里,那都是我的好朋友。”庞大人影答道。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李楚先前见过几次的断碑谷第一杀手、龙刚,诨名气死狗。
而那庞大人影,则是龙刚的好友,平素与世无争,就好养几只大象。
可惜当日断碑山毁灭之时,他逃跑没来得及带上那些大象,只能在这里安几块碑悼念。
“我是来跟你说一个大消息的。”龙刚悄摸摸说道,“听说啊……小李道长和他师傅在西域出事了,大当家正在犹豫,要不要点齐人马杀过去呢。”
“小李道长于我断碑谷有大恩,他出事自然要帮忙……”庞大人影道。
“我的意思是,大当家正在犹豫,是点齐人马杀过去,还是自己带着麒麟过去……”龙刚解释道。
“这样啊……”庞大人影这才恍然,“说来也是,小李道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寻常修为过去也没什么作用……”
“这事现在可是秘密,你先别往外说啊。”龙刚道:“大当家担心有些脾气急的兄弟一定要跟过去,吩咐我不能外传呢。”
“吩咐你不能外传……”庞大人影眨眨眼,“那我大概明白大当家的想法了……”
……
这是宁静的一天。
李楚双手兜在袖子里,走在王城的街道上。
方才进了王宫一趟,没有救到师傅,看样子像是已经被人救走了,他就出来了。
但出来以后他又有些不解。
为什么……
满城的妖怪都在说我要死了?
这是不宁静的一天。
申公道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余七安、王龙七、小锦鲤三个人被绑在呈一个等距排列的柱子上,看那个距离,自己八成也是被绑着的。
低头一看。
哦豁,果然。
“头好痛……”他摇摇脑袋,只觉其中一片混沌,一时想不起东西似的,“我们这是……”
“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王龙七面无表情道。
“什么?”
“李楚要被小鲲王杀了。”王龙七开始说第一个消息。
申公道面露喜色:“这是好消息啊。”
接着就听王龙七又道:“你就是李楚。”
“……”
一句话,就让申公道回忆起自己做了什么,陷入了一阵沉默。
正在这时,偏殿大门又被人推开,小鲲王带着紫宫真人走了进来。
“这李楚根本无甚修为,全是靠着一件顶尖仙器,被我小施神通就拿下了。腾河老祖先前竟会被这种人斩杀,实在是有够不济。”
小鲲王笑着带紫宫真人走过来。
紫宫真人左右看看,道:“鲲王神通广大,能战胜他也属应当。不过……小道士被关在哪里了?倒是让我看看啊,不看看终归是不放心的。”
“嗯?他不就在这吗?”小鲲王指了指申公道。
“呵呵……”紫宫真人笑道,“鲲王说笑了,那李楚就算不是道士,也总不会是妖族啊。”
“嗯?”小鲲王的目光凝视向申公道。
他与生俱来的妖王威压,让申公道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李楚?”小鲲王压着嗓音道。
“我不是……”知道李楚要被杀,申公道立马想要摇头。
小鲲王双眸一紧:“敢欺瞒本王,我这就将你剁碎了喂狗……”
申公道立马眼神一定,“我不是谁是?”
“那就好,既然你确实是李楚,那等会仙缘大会就将你烹食。”小鲲王道。
“不是,那你问我干嘛,这也没区别啊。”申公道有些无奈。
小鲲王登时更加暴怒:“你还敢骂我?”
倒是王龙七在旁边有些大咧咧地道:“他说的倒也没问题,被狗吃和被你吃,对被吃的人来说有区别吗……”
一旁余七安自然地接道:“区别是被鲲王吃了,有可能还要被狗再吃一次。被狗吃了,倒是没机会被鲲王再吃一次了。”
王龙七摇摇头:“这可不一定哦。”
余七安一笑:“没听说过!”
“……”小鲲王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眼看又要发火。
“鲲王,没必要和这些将死之人计较。”倒是紫宫真人劝道,“但此人绝对不是小道士李楚,鲲王就算没见过他,也应该听过他帅绝人寰的名号吧。眼下这人,相貌平平还有点土……”
“嘿,你怎么骂人呢?”申公道也有些不乐意。
“闭嘴。”紫宫真人白了他一眼,继续道:“那真正的小道士还在外面,此事也不可不防啊。”
“我不管,他要是想救他师傅,就让他尽管来。我既然已经昭告天下,要将他们师徒烹食,就绝对不能食言。”小鲲王一挥手,道:“给他戴上隔绝探察的头套,今日在天下妖魔面前,他就是李楚!”
说着,就吩咐手下给申公道套上一个黑色头套。
本想栽赃嫁祸,未曾想弄巧成拙的申公道,此时不由得心中一紧。
“坏了,我成替身了。”
……
嘭!嘭!嘭!
就在小鲲王和紫宫真人刚刚走出偏殿,还在商讨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上门的真正小道士的时候。
紫月国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汹涌的战鼓声,仿若滚雷,气势惊天。
“震妖鼓!”紫宫真人脱口而出。
“是东海雷落神霄门的战鼓,当年河洛定鼎的伏魔之战,神霄门人扒东海夔牛皮制作震妖鼓,寻常妖兽闻之则站立不稳,即使是大妖听到这鼓声也会修为受损,十成只能发挥出八成。”
“神霄门……”小鲲王的双眉蹙起,“它在东海,我在西域,向来未有交集,缘何来我紫月国擂鼓?我倒要去看看!”
说罢,一步踏出,风云汇聚,天空裂开一道黑色旋涡!
喀喇喇撕裂天际!
一抬头,就见远方一道云团过来。
云团之上,金龙游走、电蛇狂舞,乌泱泱一群身披白色战甲的骑兵,胯下俱是肋生双翼的天马。
“飞雷骑?”小鲲王一眼认出这一支骑兵。
河洛王朝的十二仙门里,与河洛王朝关系最近的,除了直属管辖的朝天阙,就当属神霄门了。
神霄门主战御寇,本身就是河洛朝四大名将之一。而神霄门,也拥有唯一一支有河洛王朝支持的成建制修者骑兵。
飞雷骑,征伐天下,敢为先锋!
军阵的最前方,倒是一员小将,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倒是丝毫不怯场。面临着黑色旋涡中小鲲王的窥视,这小将字字铿锵喝道:
“紫月国妖魔所属听好!我乃征西先锋将、神霄门战云霆,奉河洛谕旨,今日十二仙门联军至此,只为河洛德云观余七安与李楚师徒二人。尔等若知敬畏天威,速速放二位道长归来。如若不然,顷刻间,天威浩荡,碾碎你小小妖国!”
这先锋小将,背靠气势滔天的飞雷骑,迎着小鲲王的威压也怡然不惧,声声如雷的说完这句话,让紫月国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之间,本就被方才一通震妖鼓惊得不轻的群妖们更加慌乱起来。
“哈哈哈哈!”黑色深渊中传出小鲲王的大笑,“这两个道士有什么能量,能让你们十二仙门联军至此营救?”
话音未落,就见远天更大更密的云团汹涌而来,仿若一浪接一浪的海啸,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雷鸣。
“青羊宫已至!妖魔还不速速俯首!”
“正道宗已至!浩荡天威焉敢放肆?”
“丹鼎阁已至!十方助力斩妖除魔!”
“封正派已至!朗朗乾坤震慑宵小!”
“铸剑城已至!无上锋芒谁敢一试?”
“天王山已至!撼天之威无坚不摧!”
“广寒宗已至!谁敢动我小李道长!”
小鲲王:“等等?”
“中州皇庭朝天阙!”
“东海雷落神霄门!”
“北极剑宗大雪山!”
“天南净土云浮寺!”
“西方昆仑白玉京!”
“已至!”
“妖魔还不俯首!”
十二仙门,算上先锋飞雷骑,一共十三道云团,遮蔽了整座紫月国的上空。
一瞬间,紫月国上方的空气仿佛消失了。
窒息。
笼罩了这片土地的妖魔。
……
在紫月国王城混乱的街道上,李楚手笼着袖子,与周围胆小的妖物们一起仰望着天空。
“阵仗真大啊,居然是来救我的吗,很感动……”
“但是……”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十三天层云激荡,众仙人高高在上。
浩荡的天风自王城上方席卷而过,当十二仙门的联军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声音之后,那强大的威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还更加恐怖了。
云堆之前,一道衣袂飘飘的身影,面容肃穆,正是此次联军统帅,也是这次十二仙门联合出征的最初发起人。
河洛国师,李茂清。
“小鲲王,当年我游历西域时,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我就拿你当一位旧友。”李茂清当空悠悠说道,“德云观余七安、李楚师徒二人曾对我有大恩,对我河洛也至关重要,你这次对他们不利,实在是有些不智了。我劝你一句,还是尽快悬崖勒马。放还二位道长,万事好商量。”
“哈哈哈哈……”深渊中传出鲲王的朗声大笑,“当年我敬你也算是人族中的佼佼者,几十年修行就有那般修为。谁知你后来去给河洛皇廷当狗,难怪修为也没再有什么进境。你说这两个道士有什么重要的?无非是你们河洛的皇帝也想要仙缘罢了,怎么,妖怪吃人不行,人吃人就行吗?”
“休得胡言!”李茂清一甩袍袖,“我人族帝皇又岂会如你辈妖魔野兽一般餐食同类!”
“巧了,我这里前不久刚刚来了一位人族帝皇,他正好就喜欢吃同类呢。”小鲲王猖狂笑道。
后方城中的万世王眉头皱起,满脸写着“你礼貌吗?”
“若是商量不得,那我十二仙门大军压下,你紫月国危矣,倒是可别说我没有言在先!”李茂清做了这么多年国师,气势也不是盖的,一瞪眼睛,周遭的天风都紧了几分。
“哼,你倒不用吓我。十二仙门?说得厉害,倒是亮出来这趟来了几个地仙?你们人族最拿手的就是勾心斗角,为了一纸不相干的调令,又能调来几个高手?我们异妖门的几位老祖可是倾数在此,你们若是不惧,大可直接攻城,看看几斤几两!”
一道深渊横亘,裂缝中的小鲲王仿佛不知畏惧为何物,对着天兵天将一般的层云,仍旧口出狂言。
但他这番话,反倒是戳中了李茂清此时的痛点。
十二仙门联军,听起来威风凛凛,颇有些普天之下所向披靡的味道。
但实则,一是组建仓促,早晨得到消息,下午就已经出发了,各仙门都准备不及。二是其中大多数仙门都不想和异妖门火拼,也与李楚没有交情,犯不上为他折损力量。只是给河洛皇廷面子,象征性地派出部分人手充充场面。
真正能作为宗门底蕴的中流砥柱,其实都不太会派出来。
这次临时出征,威慑的意愿是大于战斗的。
显然,小鲲王虽然张狂,但思维是缜密的,一眼就看穿了这种庞大联军的脆弱之处,将两难的包袱抛回给了李茂清。
此时若是李茂清进一步,那后续所有责任都要算在他头上。若是李茂清退一步,那人族这边可就失去了谈判的主动权。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听后方阵中传出一声清朗的顿喝:“你这妖魔好大口气,我倒要来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咻的一声,一道锐气十足的身影大踏步破云而出,来到阵营最前方。
此人一身长袍遍布神蟒,非龙而气势胜于龙,赫然是朝天阙排名极为靠前的蟒袍,剑修百里孤星!
就是他与大雪山赤眉剑圣斗剑,几近分庭抗礼,险些以一己之力掀翻了大雪山剑道圣地的威严。
他不止修为极高、排名靠前,而且年纪不大,是将来最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朝天阙龙头的存在。
这一阵他挺身而出,主动出战,立刻是将李茂清从进退两难的境地里解救了出来。
身后的李茂清也不禁颇为感动,心中暗道一声,百里孤星这人能处,有事真上!
“哦?你是谁?哈哈哈……”小鲲王蔑视地笑道:“十二仙门是真叫不出人来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派来送死?”
“朝天阙蟒袍,百里孤星!”百里孤星自报家门道:“斩妖除魔,又何须有甚名头?一剑足矣!”
“好啊,那你放马过来!”
轰隆隆——
狠话放完,裂缝中旋涡一卷,一道狂暴人影轰然出现,带着炸裂的音浪,正是身披重甲的小鲲王。
虽然嘴上蔑视,但是行为上他还是给了百里孤星一个高手应有的尊重。
要知道,对付申公道的时候,他仅仅伸一只手出来,就已经让手持圣物的申公道毫无招架之力了。
“妖魔看剑!”
百里孤星身为陆地神仙级别的剑修,而且是有可能竞争人间剑道魁首的存在,所修剑道已经到了返璞归真之势,反而摒弃了那些繁复的剑诀。
嗤——
毫无花哨,他右手一扬,祭起一把黑色长剑,挥动间剑气如瀑,横空先行。
噗!
谁知小鲲王竟不躲也不闪,任凭足以淹没他的剑气浪潮斩在身上,然后剑浪消失,一道黑影蓦然突破出来!
无伤?
不,是他把剑气吸收了!
百里孤星瞬间看破小鲲王的神通所在,也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身形瞬间后撤百余丈。
没错,小鲲王就是要扛着他的第一击近身!
百里孤星撤得不可谓不快,但人族的肉身与顶级妖魔还是存在差距,小鲲王第一步抢上先来,再一步也紧随其后!
“赫啊——”
他爆吼一声,右臂举起,一只弥天大手蓦然笼罩了百里孤星!
未曾想,这样几乎接近人间绝顶级别的战斗,居然一瞬间就变成了近身肉搏!
百里孤星退而不慌,横剑去挡,一剑抵住了下压的大手。
但下一霎,他的面色微微变化。因为他发现那大手掌心传来的并不是压力,而是一股向上的吸力。
鲲吸之力!
这一剑向上,正捅进了旋涡中!反而将兵器送了出去!
百里孤星立刻反手抽剑,与那股吸力僵持,同时左手拈起指诀,又一道白光自背后祭出!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百里蟒袍一向有两把剑。
夜龙、白泽!
吼——
白色剑芒须臾而出,在一个最近的距离瞬间穿过小鲲王的胸膛。以为自己占着上风的小鲲王似乎措手不及,被一剑洞穿!
十二仙门阵营之中几乎要传出欢呼声了!这小鲲王实在托大,在不知道对手有几把剑的情况下贸然近身,被一举袭杀!
可修为越高的人越明白,这个级别的战斗,不可能有这么简单。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了。
那道剑芒虽然穿透了小鲲王的胸膛,但是并没有出来……
白光好像刺入他胸口之后,就消失了?
“哈哈哈,人类,你们对鲲吸之力一无所知……”
小鲲王的笑声依旧狂傲,丝毫不顾胸口透着天光的大洞,左手举起,又一只大手当空罩住百里孤星!
百里孤星正用夜龙剑与他右手僵持,此时见另一只手袭来,电光火石间,再无他法,只能瞬间后撤!
可这样一来,夜龙剑也失!
嗖——
瞬间消失在了小鲲王的左手旋涡中。
而百里孤星的身形,则出现在了云阵前方,李茂清身边,面色不佳。
“抱歉了,国师,我出战不利,请国师责罚!”百里孤星歉然道。
“诶,岂有临阵责将之理?”李茂清托住他,道:“何况百里蟒袍主动出战,乃是壮我联军声威之举,只不过那鲲吸之力实在诡异莫名,吸人法宝、兵器最是难防。我没有提醒百里蟒袍,是我的过失。”
说罢,他看着对面耀武扬威的小鲲王,顿声道:“还有哪一位敢出征,斩杀此獠!”
“哈哈哈哈!”小鲲王笑声震天,胸口的大洞早已愈合,而双手则多了两把宝剑,随手丢到背后深渊裂缝之中。
“好啊,这一对剑实在不错,就当你为我仙缘大会献上的贺礼了。还有谁想要为我仙缘大会献礼,尽管放马过来!”
李茂清看这厮如此嚣张,且百里孤星刚刚又折一阵,不由得心头恼火。
有心再派人出战,可百里孤星在己方阵营里已经算得上是翘楚,他如此干净利落的败下阵来,此时自己再派谁去,都难免令人为难。
略作沉吟,李茂清干脆一拂袖,“好,那本国师亲自来领教一下你的鲲吸之力!”
“什么?”身后稍有骚动。
有人劝道:“国师你身为联军统帅,这么急着亲自上阵未免不妥,若是有个闪失,那联军岂不群龙无首?”
李茂清微笑道:“我既肯出战,自然是有几分把握。我身为统帅若是不以身作则,还能号令动谁呢?”
说罢,他一步踏出,风雷滚滚。
“哦?看来你们真是没有几个高手,这么快就由你亲自上阵了。”小鲲王笑声恣意。
“我们阵中自有修为在我之上的高手压阵,倒不知道若是鲲王倒了,你们紫月国还有谁能站出来?”李茂清气势丝毫不输。
“废话少说,倒是放马过来吧!”小鲲王深吸口气,气势也陡然拔高一截。
二人还未交手,高空中已然发出轰隆隆的气机碰撞轰鸣,完全放开的情况下,甚至不止是紫月国,半座西域都逐渐感受到了那一阵席卷而过的汹涌涟漪!
“三部战旗!出!”李茂清毫不手软,甫一出手,就祭出了自己此次的最强仙器!
咻咻咻!
三道彩光自他背后升起,迎风招展,化作三道凛凛战旗!三面大旗上各写着一个大字。
天!
海!
翼!
这三道战旗乃是前朝天海翼三部的至高仙器,威能无限。在开国之战中,也曾给河洛王朝带来不小麻烦。李茂清深知自己的修为绝不会是小鲲王这天生鲲鹏的敌手,之所以敢出战,自然也是因为这次河洛皇帝将这三道战旗给他傍身。
三道战旗一出,小鲲王也感受到了威胁,没有像对阵百里孤星那样主动欺身上前,而是在外围推出一掌,以作试探。
虽然仅仅是试探,这一掌推出的妖气风暴也足以瞬间摧毁一座人间大城!
但李茂清丝毫不为所动,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小鲲王的攻击,只是自顾自催动三面战旗。
“天部号令,翻天覆地!”
“海部号令,呼风唤雨!”
“翼部号令,斩妖除魔!”
天海翼三部战旗齐齐挥动,呼喇喇迎风怒卷,顷刻间天地变色,万万里无垠高空化作一片漆黑,脚下无尽大地升起飞沙走石。夹杂着混乱仙气的朔风乱雨当空席卷泼洒,所过之处哪怕是陆地神仙也不敢轻易沾上一丝一毫。而无数道无形的刀枪剑戟仿佛升腾双翼,凌空化作千军万马在风雨中踏阵而来。
一息之间,威乎灭世!
“可怕啊……”
不止是下方紫月国的妖众瑟瑟发抖,就连李茂清身后的十二仙门联军中,也不知多少人心生惶惶。
“这就是天海翼三部战旗的威力吗……”
“恐怖如斯!”
小鲲王单掌推出的旋涡被瞬息搅碎,骇人的毁灭威力也刹那间笼罩了他,不过呼吸之间,他的身躯竟然就出现了半边残缺,化作黑色的虚无!
这股力量,貌似大大超出了他能吸收的极限!
小鲲王的面色终于变了,他怒吼一声,将身化作一道黑光,嗖的投入了半空的裂隙之中。
逃了?
李茂清又岂会轻易放过他,剑指一转,三部战旗再次挥动,那股庞大的浪潮恶狠狠灌入那稍显狭窄的黑色裂缝中!
喀喇喇——
那一方天地似乎要被撕裂了……
眼看李茂清就要大获全胜,那裂缝之中,却突然流露出了一丝,仿佛古老洪荒的气息……
联军阵中,带领白玉京前来的不是童无敌,而是一位辈分较高的资深地仙。那位老者感受到这股气息,突然不顾一切地大喊道:“国师!退!”
他的警告声刚刚出口,李茂清自己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危机感,心头惊惧油然而生。不用任何人提醒,他的心头也瞬间只剩两个字。
速退!
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因为下一瞬,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天吸力从那裂缝中传出,三部战旗灌入其中的杀招,相比之下竟稍显渺小。
这股力量附着的气息古老而强大,又透着一股神明般的蔑视。
显然不是小鲲王。
轰隆隆——
李茂清险些自身难保,半空悬着的三部战旗则被瞬间拉扯进裂缝中。
仙门联军的云层也立马后撤几十里,这才堪堪躲过那股恐怖的吸扯力。
“哈哈哈……”
过了好一会儿,高天风平浪静,胸中余悸未除,就听到小鲲王的猖狂笑声又从裂缝中传出来。
“想不到……你居然还能逼出吞噬之主的一丝力量……”
小鲲王出现在高空。
吞噬之主,是北溟教派中对巨鲲的称呼。而小鲲王虽然号称鲲鹏之子,却不叫父亲,也这样尊称鲲鹏。
对面。
那白玉京老者上前,对李茂清说道:“国师,想不到这一阵探出那小鲲王竟然能直接连通鲲鹏之力,此乃我们先前所未知之事。我看今日所得情报已够,不如鸣金收兵。”
李茂清毫不犹豫,颔首道:“好!那便依长老之言!”
轰隆隆云层收敛,来得气势汹汹的十二仙门联军,被小鲲王连克两阵,收走数件法宝,居然就此回头,在紫月国外落下。
虽然还未回退,但已经是认了第一阵失败了。
王城之内,顿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讥讽谩骂之声,妖魔成群呼喊小鲲王之名,震动四野。
小鲲王则志得意满地回转王宫之中。
……
是夜。
李楚静静来到王宫之外。
十二仙门此番能为了他们师徒的事情前来,已经是令人相当感动。白天看到仙门众人失利,他本也想出手相助。
只是看到那小鲲王神通诡异,居然能够吞噬攻击,还能连番收人法宝,他这才稍稍迟疑。
毕竟自己身在敌阵之中,佩剑也只有一把,而且……
纯阳剑,不便宜。
当然,也不完全是钱的事,自己这么久与它朝夕相处,那份感情也是相当珍贵。
如果贸然出手再被人收走,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人家为了德云观已经那么卖力,自己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到了晚间,他决定再来王宫一探。
此时王城外早已开启大阵,进不去出不来,多亏李楚一早就在城中,这才能够靠近宫殿。
若是能趁夜将师傅几人救出来,自然一切都好。若是救不出人,能够将被小鲲王吸走的法宝盗出,还给李茂清他们,也是好的。
这样想着,李楚接连闪现,几次便进入了王宫之中。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最前方的主殿内呼喝之声大作,灯火之间觥筹交错,似乎是群妖在开庆祝得胜的宴会。
李楚没有靠近那边,而是来到先前小鲲王堆放宝物与关押犯人的那两座偏殿,看看左右,四下无人。
他一个闪现,又进入偏殿之内。
嘭——
陡然之间,灯火通明!
就见此刻偏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小鲲王以及几名属下在正前方等候。
“哈哈,我就料到你们这些贼人不会只来一次,真当我鲲王的宝物是这么好偷的吗?呀呔……”小鲲王指着李楚,正想说将此人拿下。
可是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个小道士,是不是长得过分英俊了一点。
甚至有点可以说是……
帅绝人寰?
等等。
这个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不知怎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鲲王,心头蓦然升起一丝警兆。就连白天被天海翼三部战旗围攻,他都没有生出这样的危机感。
怎么回事?
反倒是对面的李楚,面对着早已有所准备的小鲲王,并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仿佛是他一个人埋伏了对面所有人。
“哦?被发现了吗……”
他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有些淡然。
那没办法了……
只能勉强拼一剑了。
小鲲王走得很安详。
……
在他不算太长的妖生里,如果硬要用一个字来概括的话,大概就是“狂”。
一个狂字贯穿始终。
他之所以狂,当然是因为他有狂的资本。
北冥巨鲲的唯一后代,这个身份令他一出生就站在一个睥睨众生的位置上了。
严格来说,鲲是很难拥有父亲的。
因为鲲就不会轻易繁衍后代,只有当鲲准备化为鹏的时候,才会花力气产出一枚卵。
因为化鹏对一只巨鲲来说,将是此生最大的挑战。若是成功,则吞食天地,炼化一方世界,就此离去。若是失败,付出的代价也往往就是生命。
所以在化鹏之前,它们会预先留下一枚种子,在无尽旋涡中成长为一只新的无人庇护的鲲,继续等待化鹏的一日。
简单来说就是,鲲是一个必然会在孩子出生之前跑路的族群。
可是人间这一只北溟巨鲲,偏偏有些奇怪。
它曾经化鹏,也确实化鹏成功了,但是……吞噬这个世界却失败了,又被重新打回了巨鲲形态。
这在鲲的古老记忆里应该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毕竟都已经化鹏成功了,又怎么会被人间的力量所阻止?
很难想象。
这对北溟巨鲲来说自然是坏事,因为它又要多蛰伏几万年,等待化鹏契机。对小鲲王来说,却是一件大好事。
因为他居然成为了一只罕见的、稀奇的、史无前例的、拥有自己亲爹的小鲲鲲。
北溟巨鲲显然也缺乏这方面的育儿经验,所以自从小鲲鲲在无尽虚空中破壳而出,它就没有再多照顾过他一天。
年幼的小鲲鲲直接被丢到人间厮混。
多亏鲲就是鲲,即使是出生时长两年半的幼崽形态,也拥有在人间纵横天下的能力。小鲲鲲很快在妖族之中混出偌大名号,号称“小鲲王”。
鲲的种族天赋自然毋庸置疑,他不止能打,还拥有顶尖的智慧,狡猾、残忍、强大……
要知道,它们从出生以来,就是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
天生要狂。
几乎从未失败过的小鲲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成长着,那寥寥几个拥有战胜他能力的存在,也因为敬畏他父亲的实力,是绝不敢对他出手的。
所以小鲲王的脑海中自然养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我们父子俩,天下无敌!
直到今天。
其实他确实应该多和北溟巨鲲多接触接触的,这样北溟巨鲲可能有机会给他讲一讲,自己当年化鹏以后为何会灭世失败……
但现在显然是来不及了。
因为李楚已然拔出了他的纯阳剑。
刹那间,一股荒谬的死兆笼罩了小鲲王的心头,让他惊惧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会吧?
我不会真得会死吧?
这小道士真的敢杀我?
李楚大概是敢的。
他挥动了纯阳剑,并且用上了十成的力道。
因为他担心如果用的力道不够,不仅攻击会被小鲲王吸收,就连纯阳剑都有可能被对方吸走。
那可就血亏了。
一条堪称磅礴的剑气赤龙飞出,朝着小鲲王,碾压而来。
小鲲王只觉自己的狂妄生涯中从没有这样害怕过,他转过身,瞬间打开了黑色的深渊裂缝,躲闪进去。
他大声喊着吞噬之主,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喊一声爹。
吾爹何在?
可惜没等得到回应,剑气赤龙就已经灌入了裂缝之中,庞大的力量顷刻间爆发开来。
轰——
黑色裂缝红了一下,接着就诡异地消失了。
一股经验值涌入体内。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以至于李楚收剑归鞘以后还有一些纳闷。
“奇怪,他怎么不吸了?”
……
十二仙门联军就驻扎在紫月国边境。
深夜,帅帐之中灯火通明。
李茂清和几位联军中资历较深、地位较高的仙门前辈凑在一起,商讨着攻城之策。
“打仗无非就是叫人,现在这些人不够,就再多叫些人。现在的高手不够,就再多找几个高手来。来了还不够,那就是叫得还不够多!”
神霄门的大能显然对战争有着更深的理解。
“说得有道理,但是陛下的意思,可以打,但尽量不要大打……如果真的演变成人妖两族的旷世大战……”李茂清摇头道:“那般后果绝对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了。”
“确实,当年伏魔大战人间生灵涂炭,不管你能杀多少妖魔,那死去的百姓都是实打实的。”又有人道:“还是得靠人间绝顶来解决战斗,若是童掌教肯来出手,哪怕只是稍稍威慑一下,想必那妖王就不敢如此嚣张。”
“童掌教不出手自有他的原因……”白玉京的长老也有些为难,全世界都知道童无敌是人族的牌面,那这种时候你不来,哪有什么威慑力可言?
可没办法,童无敌有自己的考虑,他就是不肯来,他一个长老又能说什么?只能尽量编一些合理点的借口了。
“童掌教身为人间绝顶,虽然号称无敌,但若是与北溟巨鲲交战,还缺乏万全的把握……”那长老拈须道:“这小鲲王自然不足为惧,可人间绝顶都不动他,自然是因为背后的巨鲲……童掌教若是出手,那巨鲲难保不会出海,届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啊……”
“要我说,鲲迟早都要出海的,不如就趁它还没……”
这边讨论的正热火朝天,突然有卫兵禀报,一位小道士求见。
“小道士?”李茂清听到这个字眼,敏锐地瞪大眼睛,“英不英俊?”
“英俊。”卫兵颔首。
“比我还英俊?”
“呃……”
卫兵那无法违背良心又不愿放弃前程的纠结神情,顿时坚定了李茂清的信心。
“快请!”
不多时,果然是李楚被带了进来。
“哎呀!小李道长,果然是你!”李茂清大喜,下阶相迎,“先前说你被那妖王所擒,我就有所怀疑,你果然没事。”
“这次真是有劳国师与诸位仙门前辈了,白天我其实一直在下方观战,见诸位为我德云观如此身涉险境,我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我就去妖国王宫之中,将诸位被夺走的法宝又盗了出来。”
李楚将背后的包袱摊开道:“就在这里。”
“啊?”李茂清又大喜,“小李道长果然厉害,这下拿回这些法宝,明日再上阵去救出余观主也更有把握了。”
“不用了。”李楚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去盗宝的时候,顺便也把我师傅他们救出来了。”
“啊?”李茂清再大喜,“不愧是小李道长!这下没有了顾忌,我们对付那小鲲王就更加放开手脚了。”
“不用了。”李楚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去盗宝的时候,顺便也把小鲲王斩杀了。”
“啊啊啊?”
十二仙门的联军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帅帐里的,可以说都是混迹人间修行者圈子最上流的一群人了。
但当李楚这样说的时候,还是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三分是为这件事,七分是为李楚说出这件事的方式。
怎么会有人能用这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么逆天的事情啊?
小鲲王是什么小鸡小鸭吗,说杀就杀了?好像真的是随手宰了一样。
拜托。
那可是横行西域多少年都没人敢管的混世大妖王啊!
李茂清看着李楚,久久无语。
他深知李楚的性格,绝不是故意在众人面前装一波大的。但是不得不承认,确实被他装到了。
国师大人此刻就很想提醒李楚一句,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得再轻描淡写,也不可能改变事情性质的。
什么叫盗宝顺便杀了……
你那说好听点也得叫杀人越货,要是判刑的话,最轻也是个无期。
当然,此刻他只是庆幸,李楚杀的是对面的人,越的是自己的货。
他都不敢想,作为李楚的敌人该有多可怕。
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帅得发光的小道士,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就出现在了你家里,然后极有可能没等你出手,他感觉到了一点威胁,就顺手劈了一剑。
再然后不止你没了,你家都没了。
“……”
沉默了良久,他才整理好思路,努力收敛起自己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摆出老成持重的面孔。
“小李道长,那小鲲王其实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北溟巨鲲……”
李茂清的语气就好像白天打得他丢盔弃甲的小鲲王真的不足为惧那样。
“此番你斩杀了小鲲王,那巨鲲必然有所感知,若是出海复仇,你要早做准备啊……”
李楚颔首道:“多谢国师提醒。”
虽然众人都不太相信,但是他确实是入室盗窃不小心被主人发现,这才被迫出手。
若是那巨鲲因此出海,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
“唉,那北溟巨鲲居于北海,已然蛰伏无尽岁月,极有可能是这人间之最强力量。”李茂清叹气道:“它之所以不出海,就是等待化鹏之日吞食天地。人人都知道早日将它铲除才是最好的,却又人人都无比畏惧,不敢去招惹。”
“干脆趁着此番契机,明日我便上白玉京与万法山走一趟,联合童无敌与极光菩萨两位道佛两门魁首,商议择日一起出手,汇聚人间至强者,将此獠诛杀算了!”
李茂清咬着牙,露出一丝果决。
……
在帅帐中交谈了一番,李楚又回到了营地之外的一个山坡上。
这里还有一个麻烦在等着他。
余七安、王龙七、小锦鲤正坐在山坡边上,揣着手,一脸看戏的表情,似乎就缺一个小板凳摆点瓜果茶水了。
申公道则怀抱着那根圣物大棒,满脸肃杀,等待着李楚。
当看到自己梦里不知想杀了多少次的小道士走过来之后,申公道的眼中满是战意。
“想不到……”他摇摇头,“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
居然是绢布包裹的星珠!
“先前听你们说在找这件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你,算是抵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申公道一把将星珠丢给李楚。
李楚接过,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申公道竖起大棒,“我就要为我的父亲和祖父报仇!与你决一死战!”
“你的父亲和祖父……”李楚皱了皱眉头,“是谁?”
“他们就是惨死在你剑下的,黄金州的祖猿与小猿王!”申公道怒吼道,“而我,就是猿飞山一脉最后的传承!”
“嗯……”李楚蹙眉回忆了半晌,才点点头,“哦好像是有这两个……”
“你居然都忘了吗!”申公道顿时感觉到一阵侮辱。
“不好意思,那天杀的妖怪太多,可能记不太清……”
“我不管!”申公道一摆手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但……”
“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为什么还要打?”王龙七在一边突然问道。
申公道台词遭打断,被问的一愣,接着道:“我今日若不出手,就是不孝!若是出手,大不了一死!死,有轻于猴毛,有重于泰山……”
“等等,可是你如果死了,那岂不是猿飞山的血脉就断绝在你这里了。”一旁的余七安又突然问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这样死了,一样也是大大的不孝啊。应该说,你出手就是不孝,不出手也是不孝,其实没区别才对。”
“啊这……”申公道又是一愣。
“哎呀,那这样该怎么办啊?”王龙七在一旁问道。
“要我说,你不如等晚点出手。反正送死又不着急,大可以等再修行修行,然后再生个孩子,了无牵挂以后,再来找我徒弟挑战嘛。”余七安又道。
“好主意喔。”王龙七点头道。
“可是这样……”申公道连连眨眼,又看向李楚,“可他明知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又怎会放我走?”
“我其实无所谓……”李楚道,“如果一定要打一架,我也觉得你再好好修行一番再来找我比较好。”
起码这样经验值还比较多……
“你爷爷再怎么也是个陆地神仙中的佼佼者,你如果连他都不如,挑战也没有意义。不如就这样,我们定下约法三章。”余七安道:“你不是本来要去找极光菩萨拜师修行吗,就等你拜师极光菩萨、修为超过你爷爷、再生下一个孩子,达成这三个条件,再来找我徒弟挑战怎么样?”
“这……”申公道倒退两步,似乎十分动摇。
王龙七适时道:“这也太贴心了,申少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要是我绝对就同意了。”
良久,申公道才一咬牙:“好,那我就与你们约法三章!等我拜师极光菩萨、修为超过我爷爷、为猿飞山留后之后,再来找你报仇!到时候你可不能怯战!”
“我会等你的。”李楚郑重点头。
申公道又一扬手,将掌中的圣物毫不留恋地丢下,“这是不老城的东西,你们替我还回去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余七安才道:“此子秉性纯良,就是缺点脑子,能不杀他,还是不杀为好。”
“可是你不担心他有朝一日真的超过他爷爷了?到时候再来报仇,不也挺麻烦吗?”王龙七道。
“怎么,你以为修炼不要脑子的嘛?”余七安笑了笑,“就算要斩草除根,那他也得是根草吧?这小子,撑死了是根金针菇。”
“金针菇怎么了!金针菇也有硬起来的时候……”王龙七顿时一瞪眼,就要急。
“你不要太敏感……”余七安翻了个白眼,又道:“而且就算他能修炼到那个地步,我与他约法三章说的,还要拜入极光菩萨门下,还得生个孩子。可拜入极光菩萨门下,他就是和尚,又怎么去生孩子?如果有闲心生孩子,那他修行佛门功法又怎么能诚心?总之,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嚯……”王龙七忍不住想要鼓鼓掌。
“好小子,又教了你老道我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一招神通……”余七安悠悠道。
“叫什么?”
“画饼!”
“先前说小道士被抓,果然是谣言。我就说以他那令人心惊的纯粹仙气,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小鲲王拿住。先前我与他曾经打过照面,完全无法揣测他的实力。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昆仑后山,童无敌看着浣女,淡然说道。
“那小道士确实很奇怪……”浣女也沉吟道:“当时我刚清醒过来,第一眼就曾见到过他,恍惚中我还以为自己仍在仙界。毕竟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英俊成这个样子……啊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凡间人,怎么可能拥有那么纯粹而强大的仙气。”
“就算是修炼到陆地神仙,也不过是凡间地仙,掌握将灵气淬炼成仙气的技巧。即使是人间绝顶,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可是他那种程度……”
“我不记得真正的仙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想来应该就是那个样子……可这人间的一方天地又怎么能出现那种真仙一般的存在……”
“总之,有他保驾护航,你要对付的那个余七安……应该很难有什么大风险了。”童无敌又道。
“哼,那个负心汉……”浣女咬着牙,“也是那小鲲王太过愚蠢,若是抓住以后直接将他吃下肚,哪里还会给他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能妖怪比较注重仪式感吧……”童无敌淡淡笑道:“尤其是吃这种长生不老的一餐,恨不得昭告天下也是正常的。有些妖物吃一些名人的时候,还会找来画师画影图形,然后四处散发宣扬,不搞得人尽皆知,就像是这顿饭白吃了一样。”
“仪式感害死人啊……”浣女叹气道。
顿了顿,她又道:“既然他徒弟斩杀了小鲲王,北溟巨鲲没有什么行动吗?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鲲这个种族是万界公敌,对任何世界都是极为棘手的恐怖存在,繁衍了后代之后就应该化鹏灭世才对,怎么在这方天地里蛰伏了如此之久,居然还能白发鲲送黑发鲲……”
“这简直是万界未曾有过的事情。”
“几万年前的事情已然不可考证,现如今……可能鲲对于后代子嗣看得并不重要吧。”童无敌摇头道,“否则唯一后代被杀,无论是邪祟还是人族,都应该有所反应才是。”
“也许吧。”浣女也道。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童无敌又道。
“既然妖魔鬼怪都不顶用,接下来我们只能亲自出手了。”浣女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谁们?”
“我们。”
“你们?”
“我们。”
“你和谁?”
“我和你。”
“心连心?”
“……”浣女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就不想去对付小道士!不想去可以直说。”
“好,我不想。”童无敌直接点头。
“呵呵,好啊。”浣女一转身直接走回自己的洞府里,“那你休想知道用星珠破境的诀窍,余七安不死,你这辈子也别想突破人间绝顶!”
“是你让我直说的,我说完你还生气。”童无敌挠挠头,“真难整。”
……
“小道士斩杀了紫月国的鲲王啊……”
火家所在的村寨中,中央塔楼,已然成为了羽化生临时的行宫所在。
为了寻找星珠方便,他近来一直在此等待,就等烈火奶奶和火诸葛这祖孙俩派人去打探星珠的消息,不过……等到的都是些坏消息。
有人比他们快了一步,已经提前把大部分星珠都收集走了。
金阙国、白琅国、不老城、紫月国……这些有星珠消息出现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去过。
如果动手的是别人,羽化生只会觉得开心。有人替自己先行收集了一番,反倒省了功夫,直接去找到这个收集者,一次就能解决问题了。
可是这个收集者,偏偏是小道士李楚。
想到他,羽化生就忍不住牙痒痒。
就是这个小道士,仿佛天生就要与偃月教作对,几次三番杀教中法王,现在还在和他抢夺突破绝顶的契机。
这玩意我只再要一颗就能突破绝顶,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虽然说现在羽化生突破以后,自信多了不少。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又自信的人间绝顶,自知还绝对谈不上天下第一。
那小道士在北地能一剑诛杀十万妖魔,从境界上绝对不会低于自己。自己新晋绝顶,和这等敌人交手实属不智。
当日和朱雀一战,已经让他有些飘了的脑袋很快又沉了下来。
当然,如果说羽化生恨得牙痒痒的程度,李楚只能排第二。排第一的,当属现今堂下站着的那个麒麟臂男孩。
火诸葛发现羽化生看向自己的目光又有些锋利,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的他立马领会,羽帝大人八成是又想起那颗被自己丢掉的星珠了。
羽帝大人现在火气很大。
于是火诸葛立马跪了下来。
噗通。
“羽帝大人,若是弟子当初没有在不知道您想要星珠的情况下随手将此物丢尽火云洞里,犯下这等无心之失,那羽帝大人您现今说不定已经突破人间绝顶了。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请羽帝大人责罚!”
他这番话明着是认错,暗里倒是将羽化生能够发作的点全都怼住了,使得羽化生一腔闷气倒是不好开口。
顿了顿,他才道:“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当初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你。只是如今星珠大半在小道士手里,你们也要抓紧打探剩下的消息了。留给我偃月教的时间……不多了。”
“弟子了解!”火诸葛道:“魔经有云,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那小道士如此猖狂,居然敢杀小鲲王,想必大祸临头之日不远!就等北溟巨鲲出海,就算李楚再强,那巨鲲总能给他造成一些麻烦吧?这段时间,我们一定可以顺利找到一颗星珠!”
“北溟巨鲲……”羽化生悠悠道:“我也希望它和小道士能打一架,最好拼个两败俱伤……届时我突破绝顶,再有魔胎化生诀炼化了鲲的肉身,到时候……说不定这一方人间都阻挡不住我的脚步!”
他正做着美好的梦,就听有人急匆匆推开大门,烈火奶奶那沙哑的嗓音响起:“羽帝大人,老身终于打探到了一颗星珠出现的消息!”
“哦?在哪?”羽化生立马翻身而起。
“飞仙城!”
飞仙城。
李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作为当初飞道人游历四方留下的几脉传承之一,飞仙城虽然远离中原,却一直是最繁荣昌盛的一脉。
先前赵良辰还曾经请李楚代替飞来宗参加过几脉传承的“四飞大会”,当时弄炸法器,还触动了飞道人留下的“雨宫琴音”之神迹。
从此江湖再无雨宫琴音。
那场四飞大会上,有一位天生白虎仙体的少女琼姬,就是来自飞仙城。
据说,有一颗星珠就出现在了飞仙城。
消息来源十分可靠,因为这件事是叶烁讲出来的。
就在余七安等人被困紫月国的这段时间,再向西方的飞仙城,也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在西域诸国之中,飞仙城只能算是一座不大不小的中等城邦,势力不算雄厚,就是靠着四面邻国较多,局势混乱,才一直发展至今。
而琼姬作为飞仙城最有前途的修仙种子,城中长辈一直想让她拜入万法山,跟随极光菩萨修行。
众所周知,四象白虎的栖息地就是万法山,与极光菩萨关系极好。
而琼姬身为白虎少女,若是能够多跟真正的白虎接触,日日感悟杀伐之气,对她的修行的好处绝对是难以估量的。
只是极光菩萨向来是不收女弟子的,这个规矩在西域人尽皆知。飞仙城主也曾经托人上万法山求情,希望极光菩萨能够破例收下琼姬,甚至是不做正式拜师,只当个挂名弟子,能实打实追随修行就可以了。
但他的面子显然是不够的,极光菩萨并没有为琼姬破这个例。
这令飞仙城的高层大为遗憾,毕竟仙体难得,若是能够给琼姬一个最佳的成长,将来成就大能是板上钉钉的,甚至成就地仙也不无可能。届时飞仙城就能凭借这一人之力,加上与万法山的亲近关系,整个势力都将获得一个大的提升。
而前两天,至宝星珠散落西域,恰好有一颗流落到了飞仙城。
飞仙城主当即决定,以这颗星珠为献礼,将其献给极光菩萨,求他收下琼姬作为弟子。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诚意终于打动了极光菩萨,还是因为星珠动人心,极光菩萨居然答应了这桩事情。
飞仙城上下欢天喜地,飞仙城城主立刻就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典礼,既是献上星珠,也是琼姬的拜师仪式,极光菩萨自然也要驾临此地。
不要小看这个典礼,这代表着一种捆绑。如此一来就说明了琼姬成为万法山的正式弟子,届时四方邻国再觊觎飞仙城,都要顾及极光菩萨的金面,相当之重要。
前日里,余七安等人被困紫月国,极光菩萨受叶烁之托,加上想要铲除巨鲲的想法,还亲自上昆仑山找过童无敌,想要出手救人。
被童无敌拒绝以后,极光菩萨也没有考虑独自出手,而是洒脱放手,干脆就不再管这摊子事。他临走时便告诉了叶烁自己的去向,是去飞仙城参加这个收徒的大典。
等李楚从申公道手中夺回圣物,回到不老城交还给叶烁时,叶烁自然也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李楚。
因为他知道星珠对德云观一行人极为重要,他还特地愿意作为向导带几人去往飞仙城,希望能从中斡旋。
如果李楚因为星珠的事情和极光菩萨起了争执,这对叶烁来说是很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
现如今,飞仙城的城门。
叶烁就带着德云观一行人走了进来。
飞仙城多胡人,街道上的行人有一半都是金发碧眼、肤色雪白。路上的女子大多衣着清凉,露着雪白的腰际和长腿,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些肤色雪白的异域人,见到街上行走的杜兰客,往往都要离着几丈远就退避开,甚至还要偷偷投来厌弃的眼神。老杜如果回看过去,那些人就会立刻转开目光。
明明是拥挤的街道,却因为老杜的出现,出现了一道宽敞的分叉。
老杜也不是傻子,很快就觉察出了入城以后的不对劲,颇有些委屈,“当地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可能是因为杜道长肤色较黑吧……”叶烁也尴尬笑了笑。
“嘶……”一旁的王龙七不由得道:“你这么说,老杜得多伤心啊。”
“是啊。”余七安也笑道:“这片土地上,这种事你做可以,说出来可不行。”
“是我失言了。”叶烁也笑道。
大家三言两语,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老杜委委屈屈,扁着嘴,又瞪了一眼王龙七,“你怎么还不回河洛,还跟着我们在西域晃,不怕再遇上危险吗?”
“呵,我遇上的危险还少吗?”王龙七冷笑道:“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李楚不在身边,哪里都是危险的。所以我今后就打定主意了,我和我的李楚,一刻也不能分割!”
他旁边跟着先前在不老城被小鲲王漏掉所以逃过一次,后来才又汇合的姬玉环。听了这话,姬玉环翻了个白眼,“听这意思,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要二胎了。”
王龙七连忙摇头,笑道:“分开那么一小会儿倒也没关系。”
一路前行到了飞仙城中央,叶烁才停住脚步,对众人道:“典礼已经结束了,星珠应该已经在我师尊手里了。只是我师尊法驾还没离开飞仙城,我这就去求见他,说明我们的来意。无论如何,一定会好好谈,争取让小李道长拿到星珠。”
“多谢二王子了。”李楚颔首道。
“小李道长帮我不老城良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叶烁由衷说道。
说着,他便让众人前往住处,独自走进了城中央的宫殿。
……
而在飞仙城不远处的一座洞窟里。
一身黄袍的万世王与一身道袍的紫宫真人,居然隐匿其中,相对而坐。
紫宫真人看着闭目养神的万世王,摇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能搭上魔门的线,倒还真是交游广阔。”
“我在北地就曾与魔门五尊法王之一的金菩萨合作,自然是有联系的。只是不久之后那金菩萨就被小道士一剑斩杀了,自此这条线就断了。”万世王答道:“如今再联系魔门,只是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如此的境地。”
“哦?”
“我研究过小道士的履历,他自出道以来,短时间内自南向北,所过之处将眼见的邪祟斩杀了个干净。纵使是年轻时候的童无敌、极光菩萨,也没有这样的杀伤力。他与那些人不同,他就像是以斩杀邪祟为乐,又或者是能得到什么奖励似的,就……简直可怕!如果不这样做,我们迟早会被他追杀殆尽!”
“怎样做?”紫宫真人问。
万世王重重一挥拳。
“全世界被李楚压迫的邪祟们……联合起来!”
万世王走得不算安详。
……
二人等待了不多时,洞窟中便又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万世王、紫宫真人,二位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还望原谅则个。”
一个手拄火焰拐杖的老妪缓缓走进洞窟,身躯虽然矮小,但是气势颇为强盛,正是偃月教五尊法王之一的烈火奶奶。
“无妨,我等商讨大事,何须在意小节。”万世王一笑,“只是先前的消息……似乎说是魔门羽帝已然出关,会亲自来见我等。我等这才本体前来,给足了羽帝面子……”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听得出,他是有些许不满的。
在他看来,魔门之中唯有羽化生配与他平级论处,甚至其抛去羽帝尊位,也只不过是个区区晚辈。如今商量这么大个事情,只派个年迈法王前来,显然是没有重视他们。
“万世王莫要见怪,羽帝大人自然会前来与二位会面。只是稍有些事耽搁了,怕二位等得急了,才叫老身先来相迎而已。”烈火奶奶听懂他的意思,立刻解释道。
“这还差不多。”紫宫真人也道。
既然她如此讲,万世王自然也不会再追究,而是转口问道:“不知羽帝对我们这次的联盟,有什么想法?”
“妖魔鬼怪,皆为邪祟。”烈火奶奶冷笑一声,道:“既然那些自诩正道之辈向来把咱们归为一党,结盟之事其实早该为之。羽帝大人对此事,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绝顶之下、皆为蝼蚁,我们要结盟,也必须有一个靠得住的人间绝顶来坐镇才行。”万世王道:“不然只要走到阳光下,无论是童无敌还是极光菩萨,亦或者河洛王朝皇城中隐藏着的绝顶,只需一人就能将我等团灭,任何事都不必谈了。”
“哦?不知道万世王心中可有人选?”烈火奶奶问道。
“妖族虽然无法与人族相比,但仍旧是有几位已知的绝顶存世的。异妖门的组建,他们也是暗中有所支持。我们既然与异妖门联盟,自然可以前往投靠。”万世王道。
这自然也是他拉紫宫真人入局的目的。
“人间鬼国,那两位古老年代出生,坚如磐石的殿主,也有绝顶实力,若是许以人间沃土,未必不能联合。”
“另外,妖魔鬼怪,其实世上绝顶最多的种族尚且不是人族,也不是妖魔鬼,而是所谓的‘怪’,五吉五凶,无一不是上古存活至今的绝顶。若是能找到其中之一作为庇佑,那也可商谈大事。”万世王又道:“因为小鲲王的关系,我们若是去投靠北溟教派,说不定也能成事。”
他每说一句,烈火奶奶都认真思索并点头。
等他终于说完,烈火奶奶瞥了一眼外面,方才说道:“万世王思虑果然周详,只是……妖魔鬼怪,唯独漏了我们魔门的绝顶,貌似不对吧?”
“魔门?”万世王沉吟道,“魔门近些年修成绝顶的,无非就是陈扶荒和阴九幽,前者死去多年,后者不知所踪……嗯?”
说着。
他突然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羽化生此次出关,难道已经修成绝顶?怎会如此之快……”他的目光肉眼可见得紧张了起来。
因为此次会面他敢本体前来的底气就是,知道魔门之中没有绝顶,而他与紫宫真人皆是绝顶之下第一流的高手了,自然心有凭峙。
可若是羽化生已经修成绝顶……
他霍地起身,“既然羽帝事务繁忙,那不如改日以虚神相会,外面天色渐阴,我家中尚有衣物晾晒,便先走一步了。”
紫宫真人也不是傻子,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反应出其中关节,也起身道:“我洞府之中灶上也煲着汤,回去晚了恐有大变,先就此别过。”
“哈哈哈……”烈火奶奶朗声大笑,“二位此时知觉,也不知是嫌早还是嫌晚啊。”
“你什么意思?”
万世王神情一紧,接着不管不顾,直接抬手轰击洞窟上壁,想要破洞而出。
可是轰然一声巨响之后,映入眼帘的不是原本山峰外澄澈的蓝天,而是一片纯黑色的深邃空虚,流动着沉沉的紫色纹路,仿佛血管,时而跳动。
“这是什么?”紫宫真人心下一沉。
这是什么时候……以二人修为,竟然没有感受到半点不对……
“这是我的魔胎……”
随着一声阴沉的回答,一身白袍的羽化生出现在了洞窟之前。
一身不可一世的雄浑气焰,果然是绝顶之姿!
万世王与紫宫真人的瞳孔都略微收缩。
羽化生的魔胎化生诀他们也是听说过的,能炼化万物反哺自身。只是听说那魔胎相当脆弱,只能炼化一些死物……
如今他竟然用魔胎直接吞了一座大山?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操作?
这小子居然想要黑吃黑!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羽帝,你既然是人间绝顶,我等联盟以你为尊便是……”万世王道:“你又何须对我二人出手?”
“以我为尊?”羽化生冷笑一声,“像你们这样的手下我也不是没有过,有什么用?只有将你们的力量化为我的,那才是对我真正的帮助……”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目光深邃,“我也是刚刚发现,原来到达绝顶之后,我的魔胎化生诀才是真正达到完美大成。这原本就是在仙界都为人惧怕的绝世魔功,只要炼化了你们,那我的战力又能大大提升,到时候就算再对上四象,我也有信心不会落败。若是能再炼化两个像你们这样的,那连童无敌我也可以一战……”
听着他逐渐癫狂的语气,万世王与紫宫真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他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的!
“一起上!”
“并肩子上!”
万世王与紫宫真人同时大吼一声,摆出了要齐心合力与羽化生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
接着。
咻咻——
两道流光,同时朝两个方向远遁而去。
不愧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想得居然都是一样。都想先喊一声,让对方上前挡住羽化生,自己伺机逃脱。
只可惜……
“看来你们对绝顶的力量一无所知……”
羽化生只是冷笑一声,双手一摆,这方天地突然掉转,二人遁逃的方向竟然同时化作了羽化生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那魔胎壁上突然伸出一双深黑色的巨手……
……
当羽化生再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是阳光明媚。
脚下是一片崎岖的土地。
烈火奶奶站在一旁,神态愈发恭谨,“恭喜羽帝、贺喜羽帝,炼化了这两个顶尖地仙,修为又大进一步。”
“魔胎化生诀,不愧是传世魔功,像这样的顶尖地仙只要炼化三个,我就几乎能多出一个绝顶的修为。若是能炼化三个绝顶,那我恐怕不需要星珠,就能增长出一个真仙的修为!”
“只可惜……”烈火奶奶道:“这样的好机会恐怕不多。”
“是啊,不过只靠这个,就算增长修为,也还是无法突破境界。”羽化生狞笑一下,“想要突破这方天地的限制,还是得靠星珠。走吧,以我现如今的实力,已经可以去飞仙城了。”
“那极光菩萨若是一直待在万法山与白虎相伴,我还无法同时对付他们两个。但他非要出来乱逛,可就怪不得我了……”
“站住!”
“退避!”
德云观一行人正要离开王宫,突然见一队士兵从斜刺里冲出来,拦在众人与王宫之间,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
一个领头的胡人头领直接抽剑出鞘,对准众人,连喝几声。
一行人不知何意,便驻足站在原地。
这时就听那头领大喝道:“叫你们退避没听到吗?再靠王宫如此之近,格杀勿论!”
一众士兵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会动手。
众人连忙就向后退,可退没两步,就听那头领喝声更大:“叫你们站住没听到吗?再有乱动,格杀勿论!”
王龙七眨眨眼,一摊手:“孙子,要不你直接动手吧?”
杜兰客举起双手,上前沟通道:“这位统领,我们可是未曾有半点出格举动,你们这样大张旗鼓,所为何意啊?”
随着他朝前两步,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瞪了起来,那统领厉声道:“你长得如此黑,还敢靠近宫墙,还敢说没有异心?!”
杜兰客:“?”
“算了,宁杀错、勿放过,先将他们制住,押到狱中再仔细调查来历。”那统领道。
李楚微微蹙眉,只是顾及此来飞仙城毕竟是有求于人,便没有立刻大打出手,而是出声道:“我等遵纪守法,若是要将我们下狱,还请拿出一个章程。”
“哼,他长得这么黑,还敢说遵纪守法?”那统领一指杜兰客,接着又看看李楚,“不过你这小道士倒确实不像是坏人,这样,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可以离开。”
“不要吧……”老杜可怜巴巴地拽着李楚的衣角,“师傅你要是抛弃我,我可就没法呼吸了……”
李楚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那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小李道长?”
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着宽大白金礼服的少女拎着裙角,小跑过来。少女容颜明媚,肤色白皙,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正是李楚先前曾在杭州府遇见过的飞仙城白虎少女,琼姬。
见到她,李楚也放松神情:“好久不见,琼姬姑娘。”
琼姬跑到李楚身边,面色有些发红,小声道:“想不到你居然真地来飞仙城了……”
“嗯,有些事情要来一趟。”李楚道:“眼下正有些麻烦,不知琼姬姑娘可否帮我们解决一下?”
“什么麻烦?只要在飞仙城里,我绝对帮忙!”琼姬立刻道。
“是我这位弟子,因为天生相貌黑了些许……所以在靠近宫墙时引起了这位统领的误会……”
“嗯?”琼姬视线仿佛钉在李楚身上,完全无法转圜,问了一句:“哪个弟子?”
李楚看着她的视线,心说一段时间不见这姑娘怎么就瞎了?
看起来也不像啊。
对视片刻,他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的视角似乎锁住了?
接着,他向左轻轻倾斜半身,就见琼姬的视线立刻转左。他向右倾斜半身,就见琼姬视线立刻转右。
他蹲下,琼姬立刻视线转下。再站起身,琼姬又立刻抬眼。
无奈,李楚只好将杜兰客拉到自己身边,保持与自己同框,以便被琼姬看到,“就是这位弟子。”
“确实挺黑的。”琼姬这才看到杜兰客,点点头,“是哪位统领在为难你们?”
李楚又将那位侍卫统领拉到与自己同框,“这位统领。”
“是你啊……”琼姬这才看到那统领,点点头,随口说了几句,那统领立刻点头哈腰,恭敬带兵离开了。
原本琼姬如果只是飞仙城的一位修仙种子,手中没有实权,倒也不至于受到如此礼遇。
可是她新近完成了拜师大典,即将成为极光菩萨的弟子,这便足以获得全城人由衷的敬畏了。
因为未来一段时间里,她很可能成长为飞仙城的守护神。
解决了事情,琼姬便与众人并肩而行,同时问道:“小李道长此次前来飞仙城,所为何事啊?”
李楚如实答道:“星珠。”
……
“星珠?”
飞仙城的王宫中,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其规模甚至比宫中主殿还要宏大,而且看上去相当之新。正是飞仙城主为了接待极光菩萨,火速营建的一座新殿。
这座宫殿周围,没有命令是没有任何人敢靠近的。
此时,空旷的大殿内,一只黑猫弓着身子、竖着尾巴,双瞳直视前方,口吐人言。
“不错,星珠。”
在黑猫的对面,站着一名身着白袍的男子,看上去宽袍大袖相当潇洒,神情也略带几分从容。
正是偃月教的羽化生。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黑猫的眼神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因为敏锐的它已然能够发现,羽化生已然今非昔比。
修为大进的程度已经不能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相较于道佛两门的魁首童无敌与极光菩萨,魔门自从当年的阴帝阴九幽失踪之后,是处于四分五裂一蹶不振的态势的。尽管这几年有羽化生称霸,但在外人看来也颇有些猴子称大王的态势,完全不配合道佛二门魁首鼎立。
可是现如今……
这个羽化生竟然一跃成为了人间绝顶吗?
而且其气息强度,似乎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你只要把东西给我,我自然会告诉你拿来干什么。”羽化生道。
“哼,想得倒美。”
黑猫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双目瞳孔漆黑,似乎转瞬就要放出光芒。
“你若遁入须弥,那我就将此城屠尽。”羽化生轻飘飘说道。
这一句话,顿时让黑猫收敛了眼中的光芒。
方才极光菩萨心中做的正是此念,羽化生来者不善,且带着几分诡异,他不想立刻与之硬碰。本想借着须弥之便,直接离开此地。哪怕是童无敌,也拿自己毫无办法。
可是羽化生这一句话……
黑猫的目光陡然坚定起来。
“看来你今日是非要与我一战?”
“不错。”羽化生笑着点头,“与你一战之后,我就要去找童无敌,看看道佛魔三门,究竟是以谁为尊……”
刹那的沉默。
之后黑猫的双目之中陡然涌现出金色光芒,那光影依稀之间,是一尊无上金身!金身正伸出覆盖山岳的一掌。
一掌!
镇压天地!
一人一猫,瞬间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须弥。
是一只猫的名字,也是一个大神通的名字,也是一个世界的名字。
极光菩萨将此无限神通具现在了一只猫的身上,就此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入口,而他本人常年待在小世界之中,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才说见此黑猫,如见极光菩萨。
就连他最亲近的弟子,包括叶烁这样的儿徒,也从未见过极光菩萨的真身。
今天,羽化生见到了。
须弥世界之中,一片鸟语花香,万千石筑的佛像掩映在山林之中,随处可见。而在此间最高的山峰顶上,有一处莲台,莲台顶上站着一个身影。
身形敦厚,一身白金二色佛衣,居然是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女子,可再近些看,又似乎是个小男孩儿的面孔。再转眼看,又仿佛是老者。明明就是那一张脸,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又似乎带着一丝仁和的笑意,再仔细看,佛光无限。
须弥众生相。
羽化生踏入这方世界,毫无迟滞地身形一闪,就来到了这方莲台之上,站在了极光菩萨的身后,和他一起眺望这方世界。
小世界塑造得再真实,对于同为绝顶的修者来说,也不过是水月镜花一般,无法阻碍他半分。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老不少……难怪极光菩萨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原来是修炼成了这副鬼样子。”羽化生言语之间极为犀利。
“我不见人,与我的面容无关……”极光菩萨回过身,一瞬间,他的面孔又变成了羽化生的样子。
仿佛是一面镜子。
但是这羽化生的面容又略显模糊。
“你在洞悉我的人生……”羽化生瞬间冷笑,“佛门的神通是有点邪门,只可惜,就算再邪门也没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力量?”极光菩萨摇摇头,“若是修行只为了力量的增长,那毫无意义。”
“像你透着这个小世界偷窥人间众生,就有意义了?”羽化生抬起一只手,“多说无益,我要星珠你自然也不会给我,那就来战吧。”
极光菩萨听到他的话,却只是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莲台花开。
咻——
这一座须弥世界存在的许多年里,不知道有几人见过这一幕花开。仿佛是世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但那佛光祥和温柔许多,带着浩瀚的慈悲。
轰隆隆隆——
无尽彩光从花开出涌现,直冲天际。
而羽化生的身躯早已飞退无数丈,避开了这脚下涌现的光芒。
但这光芒却不是一种攻击,而是汇聚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七彩佛像。极光菩萨站在这佛像之中,闭上双眼。紧接着,佛像的双眼睁开。
这一刻,他好似成为了佛。
“佛莲开花,身化琉璃,你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能成佛?”羽化生看着极光菩萨的状态,念叨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这琉璃,能不能挡住我的魔胎。”
说罢,他双手一扬,无数黑芒自身后喷薄,瞬间化作一片黑色汪洋,倒卷向前方的佛光,仿佛要与全世界的彩光对抗,决出胜者。
但是一切事物只要和这黑芒稍稍接触,就会被瞬间吞噬消失,化入一片虚无。
这流动的黑芒迅速来到彩光佛像的脚下,极光菩萨终于动了。
他抬起双手,拈成法印,轻轻开口,雷鸣一声:“斥!”
轰——
汪洋倒挂,顷刻之间翻卷回来,反倒将羽化生自身整个淹没,卷成一个黑色的偌大球体。
但下一秒,这个黑球的中央就似乎透出了缝隙,发出一隙微光,转瞬又成为强光,炫目而出。
威能灭世。
最剧烈的爆炸,却悄无声息。
因为佛像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即将炸开毁掉整个世界的黑球上,一按,便似将周遭的时间静止了,再没有任何变化能够发生。
除了羽化生。
一阵喀喇喇碎裂之声传来,仿佛是蛋壳裂开,羽化生从中破壳而出,身子倏忽来到佛像胸前。
隔着七彩琉璃一般的佛像躯体,他与胸中悬立的极光菩萨遥遥相对。
一掌。
印在了佛像胸前。
嗤——
仿佛是烧红的铁板放在冰面上,立刻响起了嗤啦啦的融化声。更可怕的是,琉璃之后映出的极光菩萨,面容在迅速衰老。
衰老到枯槁之后,又迅速化身婴孩,仿佛是一个轮回。这样的轮回,一息之间进行了几百次。
“魔胎化生,无孔不入,我倒要看你能坚持多久!”羽化生狞笑一声,抬起双手,一起印在了上面!
嗤——
黑暗与光芒,剧烈地对撞着。
极光菩萨的面容却依旧不悲不喜,迅速变幻,仿佛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就在羽化生似乎大占上风的时候,佛像突然回过双手,在胸前合十,一把将羽化生夹在了掌心!
嘭——
接着,苍穹开裂,一道冷湛湛的寒光仿佛立剑,当空落下!
这道光似乎与世上的所有光都不同,它如此寒冷,又好像带着炽烈的温度,它好不刺眼,却又让人无法直视……
就像是天神斩下的神兵!
随着它当空落下,周遭的蓝天碧云,一切都在迅速湮灭!
而就在一切即将毁灭的时候,佛像中的极光菩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
……
叶烁正在宫中会客厅等待师尊的召见,却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当空裂开一道黑色裂隙,一只浑身裂口、受尽重伤的黑猫从高处落下。
他连忙伸手,接住黑猫。
“师尊?”叶烁惊呼一声。
就听黑猫发出了苍老的声音:“我不是你师尊,而是须弥。极光菩萨在小世界与那魔头大战,他魔胎凶狠,菩萨无奈召唤出慧剑极光,想要将小世界与那魔头一起毁灭。只可惜……还是被他躲过……如今菩萨重伤遁逃,被那魔头盯着,不敢现身,而我已然重伤将死……菩萨让我来找你,叫你速速将此消息通知昆仑童无敌。羽化生魔胎化生诀大成,普天之下,只有童无敌能够将其铲除……”
几句话的功夫,黑猫身下的血已然流了一地,也不知这小小躯体中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看它缓缓垂下头,叶烁不禁悲从中来,“须弥……”
可他又很快振作起来,抬头道:“师尊重托,不能辜负。世上只有童无敌能制此魔头,我必须速上昆仑……等等。”
“在去找童无敌之前,不如先找小李道长……”
在飞仙城某处高档酒楼上,琼姬正在大尽地主之谊,请李楚以及他身后的闲杂人等吃饭。
宴席间,看着李楚的脸,琼姬不由得心思飞扬。
这些日子里她虽然在西域潜心修行,但是李楚在天下各地做下的事迹,都不用仔细打听,就纷纷传到了耳朵里。
当初虽然与李楚差距极大,但起码还能同辈切磋。现如今再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已经不会有人把李楚和她们这些年轻的修仙种子并列了。
李楚这颗种子,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一棵英俊的参天大树。
就在琼姬以为自己今生不会再和小李道长有什么交集的时候,居然就成为了极光菩萨的弟子,将来去伴白虎修行,自己的修为一定会突飞猛进。到时候和小李道长的差距,也能缩小一些吧?而就在此时,李楚,居然来到了西域。
琼姬心中不由得开始冒出一个小念头。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想到这,她不由得再次由衷感谢极光菩萨,感谢这个师尊给了自己接触小李道长的自信……
“不好了!小李道长,我师尊出事了!”
正想着,就见叶烁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冲着李楚叫道。
李楚见他如此,便问道,“极光菩萨怎么了?”
“我师尊他……说羽化生的魔胎化生诀大成,我师尊被他打成重伤,现在不敢回万法山,已经隐藏了起来。他让我去找童无敌通报此事,我想……还是得先来通知小李道长一声。”
“羽化生?”余七安沉吟一下,“此人连绝顶尚未达到,如何能打败绝顶多年的极光菩萨?”
“时间仓促,师尊没有细说,但是……他用慧剑斩碎须弥都没有留下羽化生,说明此獠修为绝对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余七安又问道:“极光菩萨手里的星珠呢?”
叶烁摇头道:“不知……”
“事有蹊跷……”余七安道。
“羽化生与我师尊一战,绝对也有损伤,此时应该是斩杀他的最好时机。小李道长若是发现他,千万不要留情!我这就前往昆仑山,将此事告知童无敌。”
叶烁没有多废话,将事情说完,立刻就又起身,赶赴昆仑。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惊讶于这消息的爆炸性。
魔门羽帝重创极光菩萨,这等足以左右世间局面的大事,突然就这样知道了,未免有些不知所措。
而最错愕,当属琼姬了。
刚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大靠山,这就倒了吗?
会不会来得太快了一点?
脑瓜子嗡嗡作响。
李楚倒是没时间理会这些,他闭上眼,将神识放出,道:“我先来尝试寻找一下他的踪迹。”
神识滚滚而出,由飞仙城为中心,化为一道无尽扩散的涟漪。
……
一座望去云雾袅袅的高山,山巅仿佛有层层堆叠的积雪,离近了才发现,原来只是此间原生的白色岩石,其色纯白、其质晶莹,仿佛冰雪。
而山峰高处,有一片由这种白石建造的宫殿,使得此间看上去寒冷清肃,实则十分温暖,春意盎然。
这座山叫白石山。
魔门五尊法王之中,最为与世无争的一位白石公,就在此间隐居。
与他的三千姬妾。
此时一位身形娇小、胸怀满月的女子正迈出其中一座宫殿,突然,看到眼前的草地上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男子。
此人男生女相,相貌阴柔,目光中带着一股俯视众生的睥睨。只一眼,就让女子娇躯一颤,不敢再动。
“白石公在吧,去把他叫出来。”男子出声道,语气轻柔:“就说童至阳找他。”
“童至阳……啊!”女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一惊,叫了一声,连忙转回身,颤巍巍地跑了回去。
“法王!法王!不好了!”
“茉莉?怎么了?”
宫殿中迎出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看上去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正是白石公。
“法王,外面来了一个人找你,说……说他叫童至阳!”
“啊?童无敌?”白石公的双手一抖,“这……这该如何是好?”
但很快,他又定了定心神。
“罢了,这杀神找上门来,若是想要跟我动手,定是不会这么客气。想必是想问我些什么东西……那我如实回答便是了,羽帝大人也怪不得我……”
这样想着,白石公便一步踏出了宫殿之中。
再一看外面站着的,还真是童无敌。
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白石公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毕竟当初童无敌是杀出来的名头,他们那一代的魔门中人,可没少惨死在他手上。
“童掌教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礼数不周了……”童无敌不出声,白石公就强挤出一丝笑容,主动打了个招呼。
“不多说废话,我来问你些事情。你好好回答了,我就走。”童无敌道。
“好。”白石公赶紧点头如捣蒜。
“羽化生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什么?”童无敌直截了当问道。
“这……”白石公挠挠头,道:“羽帝大人闭关多年,有所进境也是正常……”
童无敌轻轻抬了下眼皮。
白石公连忙一咧嘴:“星珠!是星珠!”
“果然……”童无敌点点头。
“先前羽帝大人拿了一颗星珠给我,让我研究一下其中有什么奥秘。我恰好曾经收藏过一本古籍,里面似乎记载了一些借助星辉之力修行的方法……就让羽帝试了一下,没想到……一颗星珠就力量就帮他达到了绝顶之境。若是有第二颗,恐怕就能突破人间绝顶……”白石公支吾道。
“原来如此。”童无敌道:“那此刻他得到了极光菩萨的星珠,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啊……”白石公又摇头。
童无敌的眼底似乎又有一丝寒芒闪过。
白石公一个激灵,忙叫道:“昆仑山!我虽然不知道羽帝现在哪里,但是他之前说过,如果能够拿到第二颗星珠,那就去昆仑山脚下炼化,破境后的第一时间,直接将整座白玉京都用魔胎化掉!”
“昆仑……”童无敌面无表情,念了一声。
接着又突然抬起头:“那……你炼化星珠的法诀是什么?”
“找不到……”
李楚缓缓睁开眼,摇头道。
“那魔头藏得极深,根本找不到踪迹。再说……就算找到他的行迹,我也不一定能够将其战胜。”
极光菩萨已经是成名多年的人间绝顶,可以说是人世间最顶尖的战力之一,如果只看明面上的绝顶,他甚至可以排进人族前二。
就算是第二名,也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存在。
而羽化生如今已经超过了第二名,那他是第几名?
等等。
是不是有点想歪了。
“就算是他魔功大成,也根本没有必要立即来挑战极光菩萨这样的存在,就算是为了魔门崛起,道佛魔三方制衡也是于他更有利的情况。除非他有信心战胜极光菩萨之后,就可以直面童无敌,亦或……有什么他非拿不可的东西……”
余七安此时也想了想前因后果,道:“我怀疑此事还是与星珠有关。”
“那珠子……”王龙七讶然:“有这么厉害?”
“人人都知道星珠有无上神力,只是不会用罢了。他只需要能掌握其中浅显的一丝威能,就足以横行世间。”余七安白了他一眼,道。
老杜听了这话,顿觉自己肩上的小背包变得沉甸甸的。毕竟,这种能让两个人间绝顶打生打死的宝贝,他包里有四个。
“罢了,也没所谓多想。”王龙七拍拍李楚的肩膀,“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咱们兄弟就在这吃好喝好就行了。”
“七少,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可能,师傅就是那个最高的……”杜兰客在旁边悄悄道。
“不是还有童无敌呢嘛。”王龙七道。
众人正在这七嘴八舌的说着,忽觉一阵炽热从天而降。
就见一金色大鸟从天落下,双翼缭绕火焰,头生三目,神威凛然!
“金乌?”余七安一眼认出这神鸟的身份。
就见金乌落地忽的一转,火焰纷飞,居然化作一个熟悉人影,正是先前见过的童无敌!
“童前辈?”
李楚有些诧异,这个时候他来这里做什么?莫非也是来追查羽化生的踪迹?
不过有这个天下第一在,确实是会让人安心一点。
“小李道长……”童无敌的身影落地,来到面前,看着李楚,出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嗯?”众人都怔了一下。
是不是剧情走向有些不对。
现在是谁找谁帮忙?
“我只是一道阳火分身,现如今我的真身正在炼化星珠,想要寻求突破绝顶的契机。”童无敌沉声道:“而那魔头羽化生现今也得到了一颗星珠,正在炼化,他也有突破绝顶的方法,而且更快我一步……”
“我方才得到消息,那魔头极可能就在我昆仑山下,意图出关之后直接吞噬昆仑山……我此时不敢疏散白玉京修者,怕那魔头惊觉,反而打草惊蛇。若是那魔头出世,定然要以魔胎化生诀危害苍生,让我白玉京门下先抵挡一阵,也是应有之义……”
“只怕那魔头突破绝顶之后,人间已无人能挡。思来想去,若是有人能与他抗衡,我只能想到你……因为我一直看不透你的修为……”童无敌看着李楚,恳切说道。
“所以我希望,若是那魔头先我一步突破,希望小李道长能前往昆仑山阻他一阵。只要能等到我也突破绝顶,届时与他交战,我自信绝不会输!”
“小李道长……”
“可否?”
看着这天下第一真诚的眼神,李楚微微动容。
童无敌的高傲举世闻名,能让他开口求人,定然是已经到了凶险的时刻。如他所言,确实是为了天下苍生……
那自己又如何能拒绝?
纵使这一战不知深浅,也只能义无反顾罢了。
“只是阻他一阵的话,我可以尽力一试。”李楚坚定地颔首道。
……
力量……力量……力量……
是无穷无尽的力量,海量的真气凝聚到一处,最终压缩成一颗黑色球体,再嘭然散开,只剩一个淡淡的人形。
那人形又渐渐凝实,显露出一个白衣身影。
正是羽化生。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群山环伺间云雾霭霭的天空。
“原来这就是绝顶之后的境界吗?现在的我就是……”
“仙!”
“魔仙?”
“算了,还是叫魔神吧!”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忽然间发出一声暴喝,群山雷震!
“魔神临世,不臣者死!”
轰——
这一声如浩荡涟漪,瞬间扩散到四海八荒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平民百姓都听到了这一声喊,完全不明所以;每一个修者也都听到了这一声喊,不由得为之胆寒;每一个人间绝顶,也都听到了这一声呐喊……
就在昆仑前方的不远处,一片汪洋般的青色湖泊中,一颗硕大的龙头缓缓伸出,但只伸出一半,露出金色的一双火瞳,便不敢再多显露。
在万法山上,一头身上布满金色条纹的沉睡白虎睁开了眼……
火云洞中,一只火焰流转的大鸟心生惊恐,感受着这有些熟悉的气息,开始思考着如何跑路……
某处阴暗的秘境内,一只名为玄武的小乌龟,迅速地缩起了自己的大头……
海外有天龙徘徊,凤凰惊惧……
断碑谷的麒麟瞪大了眼睛……
朝歌城内,三道沉睡已久的气息重新苏醒。河洛王朝之所以能得到十二仙门的认可,人族之所以能凌驾于诸般邪祟之上,就是因为这代代相传的镇守者。但此时,他们竟也不敢出声……
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这是已然是一股超脱了他们当前的境界的力量。
包括在远处的一个秘境中,童无敌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他也只能默默加快自己的炼化速度。虽然自己找了小道士帮忙,但也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不知道他究竟能挡羽化生多久。自己不突破,这人间就必定会沦为魔土……
黑暗降临。
天地沉默。
无人应答。
威凌天下!
人间绝顶,竟无一敢言!
感受着他们的沉默,感受着普天之下对自己的惊惧与臣服,羽化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他不由得自信爆棚,想要做一件自己很久以来就想做,却一直不敢的事情。
“普天之下,为我独尊!”就听羽化生鼓足勇气,嘴角一歪,发出了猖狂的笑声:“桀桀桀桀桀桀桀……”
……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着道袍、背着剑的靓仔刚好降落在了昆仑山上。
看着山下的羽化生,听着他嚣张的桀桀笑声,感受着他刚才主动向全人间释放出的恐怖气息。
李楚只觉熟悉又陌生。
那股力量……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羽化生的身影,目光中说不好是什么情绪。
“原来……你也七十一级了啊。”
羽化生走得很安详。
……
纵观他的一生,如果有两个字能够贯穿始终,那大概就是……
隐忍!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白石公曾经在他背后说,羽帝大人从还是小蝌蚪的时候,大概就是靠隐忍才后发先至、脱颖而出的。
在羽化生少年时期的那一代魔门,正处于阴帝消失、群雄割据的时代。当时的羽化生别说在江湖上,就算在整个偃月教的同期弟子里,都算是相当平庸的一个。
那他凭什么崛起?
就凭他能忍。
魔门的风气近乎养蛊,同门弟子之间为了争夺资源也少不了互相戕害。在魔门历代传承的价值观里,只有这样弱肉强食才能培养出最强大的接班人。
而那些极为突出的弟子,往往就会成为被集火的目标,夭折的风险极高。
所以羽化生知道,自身还需隐忍。
他就隐藏在那些人的锋芒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目光注视到他。一直这样猥琐发育了几十年,等到那一代的年轻人角逐到最后,突然发现原来最强者,是那个默默修炼了多年魔胎化生诀的无名小子。
羽化生。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江湖的视线中,就是成为了偃月教的新一代教主。和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不同,就没有人知道这个羽化生是什么来头。
但是不重要,成为偃月教主以后的他知道,自身还需隐忍。
因为当时的偃月教,在魔门之中尚且不是一流大派,在魔门斗争的洪流中,随时都有可能覆灭。
所以羽化生就率领整个偃月教偃旗息鼓,潜心经营,默默发育,暗中挑起魔门诸大派之间的争斗。
直到其他门派斗得几败俱伤,全都元气大失的时候,才惊觉原来那个不起眼的偃月教才是如今的魔门最强宗门,站出来收拾了残局。
偃月教成为魔门正宗,羽化生也自此成为魔门羽帝。
但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自身还需隐忍。
因为此时的魔门早不如往昔,缺乏绝顶坐镇,没有大批信徒,和曾经齐名的道佛两门势力早已经是天壤之别。
于是他干脆一当上羽帝,就号称闭关,阻绝外界对自己的窥伺。然后暗中招兵买马,收拢了一众强人。
当代五尊法王之中,除了烈火奶奶,其余四个全都是他从外招拢来的,可见羽化生的能力。
魔门中人常常说他是最名不副实的一任魔门之主,他仿若未闻。
隐忍!
天底下都说道佛魔三门领袖之中,他根本不配与童无敌、极光菩萨二者并列,他也毫不在意。
隐忍!
在突破成人间绝顶之前,哪怕五尊法王都快被人杀绝了,他也没有一次亲自出手的念头。
隐忍!
闭关十年再出关发现老婆抱着三岁的儿子来接自己,他欣然抱过。
隐忍!
就这样,忍着、忍着、忍着……
他终于等到了今天!
他成为人间绝顶,打败了极光菩萨。如今再突破绝顶,成就人世间唯一真仙,吞噬昆仑!
什么童无敌,什么四象,什么巨鲲……
统统都不再是一个境界的对手。
这人间,再无一人能阻我羽化生!
隐忍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今日我羽化生终于站起来了!
从今往后五百年,都是我的时代!后世来者,当高呼吾名!
羽!
化!
“羽化生?”
前面有一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抬眼看去,就发现远处山峰飞落一个小道士,一身青衣背剑,帅绝人寰。
长相跟天上仙人一样。
等等。
他的气息怎么也跟天上仙人一样?
这小子该不会就是仙人吧?
而且……
他这一身磅礴无尽的气息,分明是和自己一样的纯净仙气!
如果是羽化生身上的纯净仙气是小溪水,那李楚身上的纯净仙气就是无边汪洋。
“啊这……”
羽化生怔了怔。
我才刚刚嚣张一个呼吸的时间,准备成为古往今来的人间至强,怎么就来了一个这种碾压我的存在?
心情还真有点不好转变。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还是说,他是来接引我前往仙界的上仙?
可是这个英俊小道士的设定,怎么有点熟悉……
我是不是应该继续隐忍一下。
羽化生看着李楚,尴尬地挠了挠大腿,瞬间从方才的不可一世变得有些拘谨,“那个……”
“你好,在下羽化生,叫我小羽就好了。”
“我叫李楚。”
李楚看着羽化生,只觉十分奇妙。
先前他一身灵气,只觉与这个世界的真气格格不入。后来见识过了陆地神仙炼化出的仙气,只觉和自己的灵气十分相像,但是又有所不同。对比起那些仙气,好像自己的灵气缺了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不足。
时至今日见到突破绝顶的羽化生,气息竟与自己完全相同,他方才明白。
原来……
自己的灵气里缺少的……
是杂质啊。
突破绝顶,是为真仙,一身纯净仙气不掺杂丝毫杂质,就是自己的灵气。
而自己……
他回忆起那些个遥远的夜晚,自己在十里坡兢兢业业刷灯笼怪的场景。
所谓一分耕耘、万分收获。
诚不我欺。
羽化生看着李楚有些出神,小心翼翼道:“小李道长,我如今突破了绝顶,才知道自己和你的差距有多大……先前我魔门属下对你可能有一些不敬之处,还望海涵啊……”
“不敬吗?”李楚回忆了一下,“他们对我还好,没有他们的话,咱们俩的差距可能也不会这么大……”
提起这个,说不得还要感谢一下那些魔门法王们的支持。
说着,李楚缓缓抽出了纯阳剑。
“不是……”羽化生眨眨眼,摆手道:“小李道长,能不能别杀我……”
“你身为偃月教主、魔门羽帝,手上沾满鲜血,可谓恶贯满盈……若是不将你诛除,人间正道难兴……”李楚口中道。
“至于吗?有你在,我能干啥坏事啊?”羽化生不由得哀嚎,但是看着李楚似乎杀意已决,他也只能咬紧牙关。
殊死一搏。
“好啊小道士,你若是不肯留情,那我就与这人间同归于尽!”
说罢,羽化生突然双手拈决,深吸一口气。
双目绽放黑色神光!整个人如充气一般陡然膨胀!
魔胎化生诀的逆向施展,便是如此毁灭自身的禁法,以羽化生的真仙实力施展出来,威能足以灭世!
只需一息时间,他就能毁天灭地!
你小道士再强,都是真仙,你还能秒杀我不成?
嗤——
这个念头刚在羽化生脑海中兴起,那一道赤色匹练就将其身形湮灭。
……
秘境之中。
童无敌方才听见了羽化生昭告天下的喊话,更加紧了炼化星珠的进度。
可是还需要大量时间……
他在秘境之中同样咬紧牙关。
“小李道长……一定要坚持住啊!”
尘埃落定后的昆仑山,受了一波大惊。
因为李楚担心羽化生的神通施展出来,会造成什么难以预测的后果,所以这次出的是十二分的力气。
以至于这次的赤色匹练相当粗壮,威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多亏他出手的时候,有注意角度,向的是昆仑北方,荒无人烟的方向。
赤金色的剑气在吞没羽化生后又穿透后方一座山峰,又向北继续穿过冰原,来到北海。又在北海无尽玄冰之中掠过,瞬间融化了漫漫冰原,接着朝远天掠去。
多亏它只持续了一瞬。
剑落下,一片坦途。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羽化生,似乎从未在世上出现过。
一股汹涌的经验值灌入体内,李楚心中不由得充满了感激之情。
魔门的人不错,给的经验值真多。
斩杀羽化生之后,自己的等级已经来到了八十四级。
道经有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
反正是很关键的里程碑。
如果没有羽化生这么努力突破了真仙境界,真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突破。
而且,在曾经羽化生存在过的地方,还落下了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珠。
李楚对他的感激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分。
收起两颗星珠,正要离开,却见昆仑山上飞出一片迷蒙的剑影,数不清的剑芒纷纷包抄过来,组成一片天罗地网一般的剑阵。
白玉京身为道教祖庭、天下第一大派,虽然掌教不在,但是门下弟子的反应还是一等一的。
从羽化生昭告天下,到此刻李楚收剑,也不过片刻时间,居然就组织起了这样近乎全宗规模的剑阵。
“魔门宵小,竟敢来我白玉京山门叫嚣,速速领死!”
“前面的魔头,听着,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放下武器,赶紧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
漫天剑芒环绕,高空的白玉京弟子郎朗喊话。
方才的剑气他们也感受到了,只是以他们的境界,也领悟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那魔头放出的灭世攻击。
李楚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顿了顿,白玉京阵中开始传出窃窃私语:“长老,这小道士不像坏人。”
“他必不可能是魔门中人啊。”
“对,这明明就是我的意中人。”
“你们最好收敛一点。”
“……”
这诡异的对峙持续了一小下,就有一道白衣身影从昆仑阵中飞出,同时高声喝道:“退后!统统退后!”
这身影是一名女子,正是浣女。
她虽然不是白玉京之人,但是白玉京门下皆知,就连童无敌都对她十分敬重,曾经说过在昆仑山上见她如见掌教。
所以众弟子听她号令,也齐齐后退。
浣女落到李楚身边,看了他一眼,先问道:“你记得我吗?”
李楚摇摇头。
浣女又问道:“方才的剑气……是羽化生被你杀了?”
“是。”李楚又点头。
浣女看着她手里的星珠,道:“你已经拿到几颗星珠了?”
“六颗。”李楚答道。
“我知道第七颗在哪里。”浣女道:“你师傅想必很想要星珠吧。”
“不错。”
“带我去见你师傅,我亲自告诉他。”浣女说道。
接着,她又转过身,朝白玉京弟子道:“羽化生已经被小道长的剑气湮灭,昆仑山危机已经解除,散去吧!”
说罢,她便乘云与李楚一同离开。
留下漫天白玉京的弟子面面相觑。
……
飞仙城的客栈中,余七安突然皱起眉头。
“我的右眼皮突然狂跳,好像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沉吟一下,道:“我收拾收拾东西,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先。等李楚回来了,漂流瓶联系我。”
说罢,他就要回去收拾包袱。
但没等他离开,就听空中一声顿喝:“你这负心汉,要往哪里走!”
一团祥云落下,浣女的身影显现。
余七安顿时啊呀一声:“天亡我也!”
但下一眼看见李楚也在,他这才放下心,叫道:“徒儿救我!”
“前辈,你说过不会伤害我师傅的。”李楚在旁说道。
“好,我不伤害他……”浣女看着余七安,道:“我只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余七安看着浣女,眨了眨眼,道:“看到你我真的好高兴,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当初发生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我还是会呼唤你的名字……”
顿了顿。
又顿了顿。
余七安终于叫道:“小仙女!”
“……”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浣女翻了个白眼,道:“你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对吧?”
“……”余七安疯狂眨眼。
“所以你以为我只是一个,被你伤害过的普通凡间女子上门寻仇是吧?”
“不是吗?”余七安又问。
“我叫浣女……”她缓缓说道。
“嘶……”听到这个名字,余七安突然一侧头,好像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光影。
片刻之后,他才又摇摇头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从天上坠落的时候,我把你和那葫芦推开……”
“没错。”浣女道:“宝葫芦只能装一个人,你我二人坠落的时候,你将宝葫芦让给了我,选择自己用肉身坠落凡尘。所以你记住的事情比我少,也是正常……”
“没错……”余七安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是见到你的时候,会有心痛的感觉……想必,我确实做过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情吧。”
“既然我们都忘了,那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浣女道:“你徒弟马上就要集齐七颗星珠了,星盘应该在你那里吧?口诀你还记得吗?”
“那怎么可能忘……”余七安随口答道,话没说完,突然一僵,接着叫道:“忘……汪汪!汪汪!哈哈哈……”
“学狗叫就有用了吗?凡间怎么可能有北斗星盘的口诀,你分明就是带着上界的记忆!快说!”
“我真不记得了!我选择性失忆!”
“那就直接受死吧!”
一边,王龙七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不禁咂舌:“这就是传说中的对抗路吗?”
……
一番辗转,众人最终都坐在了客栈的小桌旁,听老道士讲那过去的故事。
“其实我也不算骗你,确实有很多东西我记不清了。我之所以记着北斗星盘的口诀,是因为我下界之前就知道记忆可能消失,所以将口诀写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轻柔如云的绢帛,上面果然写着一串繁复无法辨认的符号。
“不可能,你如果完全失忆,听到我的名字又怎么可能动容?你再多想想!”浣女道。
“我会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
说着,余七安又翻转绢帛。
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十个短符号,似乎是名字……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是浣女。”
王龙七指着旁边地问道:“那这个差不多的是什么意思?”
“织女。”
“这个呢?”杜兰客也指着一个问。
“姜女。”
“这个呢?”
“紫霞。”
“……”
“好么,敢情您老下界就是因为在天上混不下去了是吧。”王龙七叹道。
“我还记得,好像是因为我偷窥法旨,得知此处人间将要出现真正的仙缘,而我们天上许多土生土长的……其实都不是纯粹的真仙,无法与下界飞升者媲美。所以我才会有……干脆下来搏一个仙缘重新上天,脱胎换骨……顺便避一避风头的想法。”
“我还忘记从何处盗走了至宝北斗星盘,就是为了防我得不到仙缘无法归天,这样有北斗星盘和七颗星珠,一样可以指引我重回仙界。”
“可是就在我准备用宝葫芦下界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应该是你出现了……你要杀我……还引来了巡守天兵……”
“一番争斗,我们才一起坠落凡间,后面我将宝葫芦让给你,自己肉身坠落,是真的出于爱你……浣女,你相信我……”
“好么,自己干的好事记得一清二楚,自己干的坏事你是只字不提啊……”王龙七笑道,“您老这失忆也忒灵活……”
“闭嘴!”余七安白了他一眼,又道:“当我在下界重新修成陆地神仙,仙缘却没有到。我意识到,这仙缘来得虚无缥缈,可能与以往不同。我的神算比妄天老者更强,我可以确定,仙缘就是会降临在十里坡。”
“因为担心仙缘被邪祟获得,我将当世最强的妖、当世最强的魔、当世最强的鬼以及当世最强的怪,全部抓了起来,镇压在德云观的井下。这样一来,就可以确保仙缘落在人族手里。而我作为实际上当世最强的人,也最有可能获得仙缘……”
“只是后来又等了十年,仙缘还没有来……我开始怀疑,仙缘是不是一种可以争夺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一种气运?”
“于是我重活了第二世,便是这一世的余七安。”老道士苦笑道:“只是重活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那四个被镇压的邪祟趁我闭关之际,一起想要逃脱,我无奈只好将带着第一世修为的肉身镇在了井下。可是我的魂魄已经脱离第一世,所以我的第二世是无用身,没有一丝修为,也从始至终无法修炼……”
“我这一世匆匆而过,正一筹莫展之际,不想我在十里坡收下的小徒弟,有一天,突然展露了惊人的仙气……”
余七安看向李楚。
“那一刻我才明白,或许……仙缘从来都不是可以争夺的东西,它是在某个瞬间,突然赐给某个人的……或者说,那个人本身,就是一道仙缘。”
“师傅就是仙缘?”杜兰客看着李楚,惊道。
“想想也正常,如果不是仙缘,怎么可能这么年轻、这么英俊又这么强。”王龙七也道。
“那倒不是,他的英俊是天生的。”余七安道。
“噢……”
他这一番讲述,众人突然明白了仙缘的前因后果。又有些惊叹,原来世上竟真有仙人。
良久,余七安才问道:“浣女,最后一颗星珠在哪里,你可以说了吗?仙缘已经无望,回到仙界,我们就可以找到全部的记忆了。”
“最后一颗星珠……”浣女道:“在童无敌的手上。”
……
不知何时,一道红云降落在昆仑山上。
心急如焚的童无敌,一落地,就看见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咦?
在他惊疑的时候。
一众彷徨的白玉京长老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来,“掌教!”
童无敌看看周围,长出一口气,“与那魔头的战斗……还没开始吗?”
“不是啊掌教,已经结束啦。”有人答道。
“嗯?”童无敌眉头一皱,问道:“那羽化生呢?”
“嗯……”众长老互相对视几眼,又看了看四周,然后齐声答道:“到处都是。”
咻——
啪啪啪。
咻——
啪啪啪。
咻——
啪啪啪。
……
烟花四放。
又是一年除夕。
张灯结彩的德云观里,一缕红影嗖的过去,接着,一道白影也紧跟过来。那道白色身影在门口叉腰站住,才看清原来是身着白色袄子、颈边一圈白绒的狐女。
狐女瞪着眼:“老万,快去把它抓住!气死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将门插上。
关门,放万里飞沙。
“得嘞!”万里飞沙吆喝一声,化作一溜烟蹭的出去,不过眨眼,就又回转。
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半拎半抱地提着一个小家伙。
正是穿着一身红色袄子,头上还戴着一个虎头小红帽的雷龙宝宝。
“嗐——”小肥龙发出小声叫,听起来极为委屈。
但狐女仍旧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万里飞沙见状,笑着打圆场道:“大过年的,有啥事要这么生气,他还是个孩子啊……”
“哼!”狐女没好气道:“它跟王龙七跑去放烟花!”
“嗨,我以为多大事呢。”万里飞沙摆摆手,“小孩子玩烟花爆竹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俩是跑去放烟花的地方,是赵良才家的祖坟!”狐女道:“搞得老赵家一开始还以为自家祖坟冒青烟,后来发现冒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烟……”
“关键,有人来了王龙七知道跑,它还傻呵呵在那乐呢,被人逮了个正着!”
“人家知道它是咱们德云观的,不敢拿它怎么样,那今后邻里乡亲该怎么看咱们观里?”
狐女越说越气,指着小肥龙的鼻子,一顿口吐芬芳。
此时的万里飞沙也已经放下小肥龙,站在了狐女这边,摆出一副绝不与此龙为伍的架势。
这边正骂着,就见那边王龙七一身红衣小帽,带着三两个家丁,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呵呵走了进来。
狐女顿时一睁眼:“你还好意思来?”
“哈哈,我这不是给你们送年货来了嘛!来来来,都搬进来。”王龙七招呼着,跟自己家一样。
“你别装没事人,我告诉你,你今后离我们雷龙宝宝远点,别带坏它。”狐女道。
“那可不行。”王龙七看了一眼小肥龙,朝它伸出拳头,“我们俩一辈子好哥们儿!”
“嗐!”
小肥龙开心地伸出拳头,和王龙七一碰。
狐女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脑瓜仁嗡嗡作响,这孩子怕是要废了,不行抓紧要个二胎……
正说着,就见有一道人影走进来,此人一身青色道袍,容貌清奇,正是赵良辰。
只是此时的赵良辰一改以前丑冷的气质,反倒挂着一脸温暖纯真的笑容。
狐女一看赵良辰,又一拍脑门,“完了,人家本家找上门来了!”
谁知赵良辰一笑:“我是带我妻子来给德云观拜年的,你们人都在吗?”
“啊……”狐女这才松了一口气,“欢迎欢迎。”
“小娟,别害羞,进来吧。”赵良辰回身招招手,一个衣着简约的少女也随之走进来。
少女容颜算不上美,倒也白净清秀,看上去有些拘谨。
赵良辰前不久成亲,这件事众人也是知道的。他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心上人家的茶山,小娟种茶的爷爷十分同意这段亲事,激动的都哭了……
夫妻俩放下手里的礼物,赵良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来,除了拜年,其实也是有个事情想要请你们帮忙……”
“嗨,都是老朋友了,说就好了嘛。”狐女摆手道。
“我想请小锦鲤,祝我们夫妻俩天长地久。”赵良辰道。
“这事儿啊,行。”狐女道:“这都快吃饭了,月儿也还没回来呢,最近拜月教事情多,她也忙前忙后的,都累掉鳞了。”
这段时间,小锦鲤信徒们组成的拜月教日渐壮大,居然成为了相当规模的一个势力。
余七安干脆就让小锦鲤经营一下,每天从中选一些向善的愿望,送一送祝福。
日行一善……顺便赚点小钱。
如果是寻常锦鲤,这样做多了可能会损耗气运。但是小锦鲤有李楚绑定,又有仙凰胆加持,根本不用太担心。
所以小锦鲤就走上了靠送祝福发家致富的道路,拜月教也越发展越大。听说最近涌现了一批青年才俊,其中有一个南方来的长头发的年轻人,对这个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极为好奇,经常来找万里飞沙请教……
正说着,就见一身红裙闪着亮片的小锦鲤蹦蹦跳跳回来,“我今天又送出了十几份祝福,余观主教我的摇花手真的管用,大家都觉得我花了更多力气,给的谢金也更多了。”
“我们月儿可太棒了。”王龙七赶紧迎上去道:“回头祝我三胎生个闺女吧。”
“月儿累了,明儿再说。”狐女一把推开他。
现在她可以说是看见王龙七就不烦别人了。
一群人结伴来到后院,就见余七安正坐在后院,和仙树聊天。
“是,我徒弟要走了。他要去仙界,你没法跟上去。但是呢……如果你留在我这德云观继续镇守,将来未必没有成仙的那一日。什么?你说你去别的地方也能成仙啊,嘿嘿,你去别的地方能有我徒弟的气息吗?”
仙树的枝杈上挂着红绸子红灯笼,打扮的不像是什么正经树似的,被老道士忽悠的一愣一愣,也不知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先前李楚从童无敌处拿到星珠,七颗星珠聚齐,就可以打开仙界道路了。师徒俩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过几个月,等过完这个年再走。
至于这几个月的时间,李楚正好可以留在人间,再进行一波扫黑除恶。
类似于北海巨鲲这样的黑恶势力典型,潜在的灭世威胁,成为了李楚的第一个目标。
现如今,人间已经没有北溟教派了,也没有什么成建制的邪恶组织。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是到饭点了,但是李楚还没回来啊?”王龙七往外望了望,“他这次对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邪祟,这么棘手?连他都要耗费这么久。”
“就连羽化生都没耗他多久,还有什么邪祟能多耗?多半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吧。”赵良辰道。
正说着,就见道观后院陡然一亮,李楚带着杜兰客走了进来。
走在老杜身边,李楚的光彩显得格外晃眼。
大概就是《衬托》的魅力。
“这次的邪祟很强吗?”狐女问。
“不强,还有点弱……”李楚摇头:“所以我就让老杜出手对付它了,时间就久了点。”
身后老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就是试试新神通,要真是放开手脚,十个回合就将它斩于剑下了……”
“哈哈哈,话不多说,来吧开饭!”
一声吆喝,众人围坐在餐桌前,七手八脚,将宴席就此摆开。
“等等……”一盘盘的饺子端上来,王龙七突然问道:“今年没让小锦鲤包饺子吧?”
看来去年的鱼鳞饺子和之前的鱼鳞月饼,都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放心吧,小锦鲤现在可是咱们德云观的顶梁柱,每天一边摇花手一边送祝福,就能赚整个道观的吃穿用度,哪有时间给你包饺子。”万里飞沙笑道。
王龙七这才放心,夹起一个饺子一吃,就听见嘎嘣一声。
“啊……”他捂嘴哀嚎,用手拿起一片暗黑色的鳞片:“这啥?”
“呀。”狐女一吐舌头:“你吃的饺子可能是雷龙宝宝包的。”
“啊?”王龙七看向一旁的小肥龙:“三根指头也能包饺子?”
就见小肥龙害羞地挠挠头,接着朝他伸出拳头:“嗐!”
“谁跟你一辈子好哥们!”
他们那面打打闹闹,很快也酒足饭饱。
这边老杜朝余七安笑道:“师祖,这今天大家伙儿这么多人,要不你把那星盘拿出来你给我们开开眼?”
“倒也不是不行。”余七安也不扭捏,直接回房将一个布包的古朴罗盘取了出来。
就见罗盘上面只有七颗小孔,完全不像是能塞进星珠的样子。
老道士又将七颗星珠掏出来,就见星珠好似有灵性一般,自然化作一道荧光嵌入小孔。当七颗星珠纷纷嵌入以后,整个星盘陡然发出一道幽幽神光。
咻——
光柱自下而上逐渐散开,终于化作一片光幕,在半空之中,光耀万里!
就在这光中,一条蜿蜒的青色巨龙渐渐显现出来!
“嗯?”
众人奇怪地看着它。
集齐七颗星珠,出现一条青龙?
“这好像不许愿很难收场……”王龙七道。
“好吧……”小锦鲤看着青龙,认真地说道:“你有什么愿望你就说吧。”
“宝贝儿,你搞错了,应该是它帮我们实现愿望。”狐女连忙道。
“啊这样吗?”小锦鲤又改口道:“那我的愿望就是大家明年的愿望都能实现!”
狐女道:“我的愿望是明年有一个英俊潇洒的如意郎君!”
万里飞沙道:“我的愿望是明年能娶到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
说完,他还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狐女,就见狐女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
王龙七道:“我明年三胎要个可爱的闺女!”
赵良辰握着妻子的手:“希望我们夫妻俩生活幸福,天长地久!”
小肥龙举起爪爪:“嗐!”
“雷龙宝宝的愿望是什么?”狐女问道。
王龙七翻译道:“它希望新的一年里,买房、娶妻、发财,好运常在。”
老杜举起手道:“加一。”
李楚默默在心中念了一声:“加一。”
众人都许完愿了,余七安才朝天大声道:“好了,愿望也许完了,你就赶紧滚吧,别跟这扮演神龙了。”
那条青龙听见喊话,似乎十分不情愿,扭了扭身形。
“再不滚,就让我徒弟砍你们啦。”余七安又道。
听到这个威胁,青龙才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楚,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原来它只是一个路过的靓仔吗……”杜兰客无语道。
“集齐星珠也就图一乐,真想实现愿望还得靠锦鲤啊。”王龙七道。
“通往仙界的路,万年也不见得能打开一次,这些绝顶都会有所感应。青龙身为四象中最强的,也想来看一看通天路吧。”余七安道。
其实不止是青龙,应该此时还有几只残存的绝顶,都在默默注视着这里,恨不能顺着此路升仙。
只可惜,有李楚镇压当世。
它们是掀不起来一丁点风浪的。
看着眼前的通天之路,李楚看向余七安:“师傅你真不回去吗?”
“呵呵,不了。”余七安摇头道:“我已失去仙境肉身,回去也只是一介凡人,不如留在这里,看看十里坡的草木。”
李楚看着光幕,也有些犹疑:“仙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记得啦,人间也没人会记得。”余七安又道,“甚至于,我现在突然怀疑,人间是有许多个人间,那仙界……真的是只有一个仙界吗?会不会我来的地方,和你去的地方,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来处……去处……”李楚若有所思,但还是道:“可能是要看看才知道。”
“反正兄弟你呢,就在天上奋力打拼,我们在下面给你加油。”王龙七道:“说不定有一天啊,天底下的神像里突然多了一座,就是你李楚的神像。到时候我可就有面子了,这个神仙是我兄弟……到时候你会是什么神?英俊神?”
“如果让小李道长挑的话,财神也未必没有可能。”赵良辰道。
“师傅的剑气最厉害,肯定是剑神吧。”杜兰客道。
“对,剑神听起来最霸气。”
“呵……”李楚轻笑了下,谦虚摇头,道:“怎么会,就算真有仙界,去了也只是个新人……”
“我不可能是剑神。”
(我全书完)
啊……
很早之前就想过,完本感言要写什么。
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话不知道怎么说。感受蛮复杂的,有高兴有轻松有不舍吧。
可能对你们来说,就是一本还挺喜欢的小说完结了。
但是对我来说,是人生一个很奇妙的阶段告一段落。从2020年的七月份,辞职,开书,没期待的乱写,到人生第一次上架,突然成为全职作者。再到成绩上升期的时候突然大病,一直休养到现在。
算是经历了人生的小起小落吧,昨晚赶在除夕,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情真的有点复杂。
我知道我的更新一直不多,但是对我来说真挺累的。每一天全神贯注地写完,都要在沙发上躺着放空一两个小时,才能慢慢缓过神。
但是昨天坐在那,就感觉还没写够似的,想着能不能再多添点什么。
就书的内容来说,就是热闹、欢脱、无厘头,没什么值得多想的。但是我一直很努力在营造的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我想也是传达出来了的。到后来很多兄弟也不在意我写了什么,反正就是点进来图一乐。看着书里有这样能让人开心的磁场,我也很开心。
这本书的结局,我其实是想有个留白的。其实有暗示李楚去的,有可能是仙界,也有可能是回到现代,也有可能就是现在。
至于他到底去了哪,就要看你希望他去哪了,都可以。
我看有评论遗憾有些配角结局也没提到,写着写着就写丢了。但是面面俱到的把配角提一遍毕竟是太多了,反正在这本书的宇宙里,只要是好人,都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就够了。
当然,如果是坏人,那必安详。
还有朝歌篇,确实是我本来作为压轴的一个地图,我设计了一些仙门科举的规则,融入了一些英雄联盟和绝地求生的游戏模式,还有陆小凤决战紫禁之巅的那种情节啥的,算是最先想好的地图之一。
但是后来的情节发展,就是到最后,主角不大可能去参加那种级别的比赛了。如果往前提,作为放到中间的一卷。
那风格和之前的几卷不太一样,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有好的效果。因为很多书中期风格变了,就是订阅狂跌的开始。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加了。
这本书的整体成绩我还是满意的,均订最高两万八,完本时候就是两万五了。如果继续写下去,可能还要继续掉。
除了因为我生病断更流失的读者之外,几乎没有过大幅掉订阅的时段,说明整体质量还是平稳的,没有过大的下滑。
到后期的文字雕琢肯定是不如前面那么耐心的,对要求文笔的读者来说可能有点不友好,但是情节构思上要更娴熟一些。
前半段还经常有一些情节被部分读者反映“毒”,后期基本就不太会有了,因为我也是一个逐渐摸索读者喜好的过程。
第一本书就有这么多读者愿意陪我一起成长,对一个作者来说真得是很幸福的事情。所以我都拿读者当好朋友,我一直这么说。
感恩家人们,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
第一本书就写一年半,对我来说也是太累了。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那种累,所以打算是先休息两个月吧,等病好了能多多更新了,再开新书。
这两个月我可能会准备新书,或者写一点短篇中篇之类的保持手感。写作毕竟是一个需要练习的技能,不能长时间放空,而且我本身就挺喜欢写东西的。
我之前有个想法,就是像写剧本杀那样,写一个第二人称的小说,那代入感应该很强。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都有人写过,第二人称还没见过。或者干脆像游戏那种,一边写一边给出几个剧情走向让读者自己选,看读者的选择我再写下一章。
今天建了读者群,群号章节末尾都看得到,大家感兴趣可以加一下。毕竟后续没有更新了,想知道我的近况啊、想问我情况啊,可以在群里问。
但是我不一定会回。
哈哈哈哈因为我就不太玩QQ,所以之前也一直不爱建读者群。前两天编辑劝我建一个,说再开书在群里说一声,还是有好处的。
我想想也是,我说全订到现在的大概两三千人,要是有这么一个读者群,那再开书不就无敌了。
完了编辑说,那确实无敌了。因为诡秘之主的全订群,也就两三千人。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进群,你在做梦。
然后他劝我认清自己,就把进群门槛弄个粉丝值2000算了。我想了想,就定了个1888,吉利一点。
除了这个QQ群,想和我联系的话,也可以去关注我抖音。183031872,就叫裴不了。这个就更像朋友圈了,平时一些心情我都会发。哈哈哈抖音关注多一些,我给美女博主发私信的时候底气也会足一些(开玩笑)(真不是)。
如果发新书,我会在群里说,也会在这本书后面单章通知,所以先别删书架吧。
最后就再强调一遍。
这段时间,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
真的是。
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
诚挚地祝福大家,新春快乐,健康幸福。
这样。
嗯……
想说的话。
差不多就这样啦。
古人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古人也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所以每一段故事都会有终点,这是难免的。但终点之后也会有新的起点,这也是一定的。
借一句金庸先生的话。
你看那天上的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人间的故事,也不过如斯。
所以啊。
桃花难逢,春风未远。
诸君不老,咱们江湖再见。
2022/02/01